❈掠影篇章❈
在书房里听到了那些话之后的第二天,我还是独自下山,将那封写好的信寄了出去。
信里的内容包括玫瑰杂交的进度,花苞大小和颜色,以及最后一段有关陆沉的部分。
“我认识了一个人,他帮了我很多,我很喜欢他,过一段时间,我就带他回来见你们。”
我犹豫了很久要不要把它抹去,但最终还是让它以最原本的样子被寄了出去。
等我再次清醒,是被一阵寒风唤醒的。醒来的瞬间,从身体各处传来的疼痛几乎淹没了我所有的感知。
天色阴沉,难以分辨具体时间,不知道我晕过去多久了。
记忆渐渐回笼,我想起,在给玫瑰园寄完信后,我就按照原计划向山上返程。
但今天并不是个好天气,中途我因为突如其来的雷声惊马,摔下了山坡。
最糟糕的是,因为对昨天在书房里听到的话耿耿于怀,出发前我没有告诉城堡里任何一个人自己去了哪里。
我费力地支撑起身体坐起,背靠着大树,观察起四周的情况。
这是一片平坦柔软的草地,而我的身后,就是废弃的猎人木屋。
我有些困惑,我记得我落地的时候,是掉在一片泥潭里的。
难道是摔出幻觉了?我试着站起来,可右腿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又一下子跌坐回地上。
我掀开裙摆,看见右脚脚踝已经肿得老高,除此之外,腿上还有一些细小的伤口,不过幸好已经止血了。
我再次起身,还是没法正常走路,只能一瘸一拐地挪动脚步。
站起来之后,我发现不远处的树下,有一匹马正在吃草,正是我今天早上骑下山的那匹。
我试着叫它的名字,它抬起头,想朝我走过来,却被什么东西拦住了。我这才发现,它被拴在了那棵树上。
是谁把它拴在这里的?我捡起脚边一片不知名的大叶子,挡在头顶遮雨,在连绵的树荫下,一瘸一拐地朝着那棵树走去。
越往前走,就越能清晰地听到人声、篝火声,还有猎犬的叫声,应该是一群山上的猎户。
我心里一阵惊喜,松了口气,看来终于能有人帮我了。
我正准备穿过灌木丛走过去,却无意间把他们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青年猎人:“巴纳比叔叔,你说领主让我们一定要杀掉的那个,城堡里的怪物···真的存在吗?”
城堡里的怪物···他们说的,是陆沉吗?
我停下脚步,隐约察觉到,这些人的身份恐怕不简单。
中年猎人:“这是领主的命令,我们只需要执行。”
青年猎人:“可这并不是领主吩咐给我们的,明明是陆霆……”
中年猎人:“闭嘴,要是还想活下去,就不要质疑接到的命令。老领主重病,现在,陆氏是陆霆先生说了算。”
青年猎人:“可是领主从来没说过,陆霆会是继承人。您是忘了今天在陆氏赛马场门口看到的那匹死去的赛马吗?它本应该是第一名。”
青年猎人:“虽然大家都知道,赛马的输赢都得看他的心情,但他这么肆无忌惮……”
从他们的对话里,我大概弄明白了他们上山的原因。
陆氏自从领主春天生了重病之后就开始持续动荡,明明只有陆霆这一个继承人,但老家主却迟迟不确立最后的继承人选。
渐渐地,陆霆也没了耐心,这段时间变得越来越暴躁。
今天陆霆从老领主的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勃然大怒,随后立即下令让手下上山杀死一头据说生活在陆氏老城堡里的怪物。
而且,城堡里的所有人,一个都不能留。
我浑身发冷,他们要杀的,是陆沉,还有城堡里的所有人?
闷雷滚滚,篝火旁睡着的猎犬醒了过来,鼻尖耸动一下,随后朝着我藏身的树丛吠叫起来。
中年猎人:“谁?”
眼看那个年轻的猎人就要走过来,我也没地方可藏,加上腿伤根本跑不动,不如主动站出去。
我举起双手,从灌木丛后走了出来,努力扯出一个笑容。
我现在肯定狼狈极了,应该看起来没什么威胁……
但他们既然接下了要把城堡里的人赶尽杀绝的任务,应该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我:“我只是来山上找玫瑰花种的花匠。遇到了一点意外,不小心从马上摔了下来……”
领头的那个猎人显然不相信我的话,他递了个眼色,几个手下立刻朝我围了过来,按住我就开始搜身。
我有些庆幸今天早上出发前,没有带任何和城堡有关的东西。
他们只从我身上搜到了那封我从旅馆带来的,玫瑰园寄给我的信。
看着他们粗暴地拆开我的信,我咬咬牙忍了忍。
虽然他们的行为都很冒犯,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况且那封信,正是我与城堡,甚至此地无关的证据。
他们将搜来的信件呈送给了领头人,领头人拆开看了看,确认了我的确没有说谎。
中年猎人:“刚刚我们说的,你应该都听到了。如果你敢去通风报信,我就把你的头一起带回去献给领主。”
我连忙点头保证,接过那封已经皱皱巴巴的信
我:“那当然,我就是一个路过的……”
领头的点了点头,按着我的几个猎人这才松开了手。
那个年轻些的猎人对我挥了挥手,想要驱逐我离开。
死里逃生,我强忍着疼痛,拖着伤腿准备离开。
临走时,我看了一眼被拴在树上的马,忍不住还是尝试争取了一下。
我:“那匹马是我的,可以把它还给我吗?”
青年猎人:“你怎么证明,它就是你的马?”
看着他脸上无赖的笑,我明白我要不回来了。
敌我力量悬殊,我忍住怒意,朝着他们指的下山方向走去。
走了一段路,我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他们已经不再盯着我离开的方向了,这才松了口气。
趁着他们没注意,我弯腰钻进了树林里,换了一条上山的路。
我必须上山,城堡根本没有任何防卫措施,大家现在都很危险。
不只是为了城堡里的人,也是为了··陆沉。这个时候,根本不是计较他对我是不是真心的时候,我不想让他死。
天就要黑了,他很危险,那些人带了枪,就算他变成力量强大的怪物也无法应对。
我强忍着身上的疼,捡起地上一根树枝当拐杖,就算没有马,我也要尽我所能地赶回去。
渐渐地,我已经分不清脸上流的是雨水,还是忍不住掉下来的眼泪,视线也变得模糊,只能凭着感觉,朝着城堡的方向往前走。
没走多久,在必经之路上,我看到了一辆陌生的马车。
马车旁边站着的,竟然是周严。
他怎么会在这里?一瞬间,无数个问题涌进脑子里,但我根本没时间细想。
我:“周严,陆霆派了人来杀你们……总之,你先去告诉陆沉,快走!”
周严撑着伞走过来,表情异常平静,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没听清我说的话。
我心里越来越着急。
我:“我没开玩笑,是真的,有一群人带着枪上山,我刚刚遇到他们……”
周严:“小姐,上车吧。”
周严看着我,我似乎从他眼里看到了一丝怜悯,我愣住了。
周严:“少爷已经等您很久了。”
我糊涂地看着他,他却没有再多解释一句。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我掀开马车帘子,果然,陆沉正坐在车里。
在看到他的那一刻,我突然有点想哭。
他伸手接住了我,任由我将眼泪擦在他衣襟。
陆沉:“怎么伤得这么重。”
身体各处的疼痛,刚才经历的所有委屈,都在这一刻他温柔的动作和表情里复苏了,我抓住他胸前的佩带,眼泪不停滚落。
除了委屈,难过,还有一点怨,怨他怎么现在才来。
他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安抚着我。
陆沉:“没事了。”
虽然很想休息,但我还有紧迫的事情没有说,我抬起脸擦干了眼泪。
我:“陆霆派了人来杀你,我们得快点走!我是在半山腰的位置碰到他们的……”
我掀开车帘,想把刚才遇到那群人的位置指给他看。
没想到,我手指的树林里,果然隐隐有马的影子追了过来。
可奇怪的是,马背上并没有人,所以它跑得特别快,嘶鸣着停在了马车旁边。
看到这匹马的瞬间,我的思绪彻底乱了——这正是我骑下山的那匹!
它不是被那些猎人拴在树上了吗?马儿似乎不明白我为什么不开心,用脑袋轻轻蹭了蹭我靠在窗棂上的手,像是在撒娇。
这一抵,我的手背出现了一道血痕,我这才发现,它身上残留着星星点点被雨水冲淡的血迹。
一只手拉下了车帘,隔绝了一切,我侧过身,惶惑地看着他。
他伸出手,轻轻梳理着我被淋湿成绺,贴在脸颊上的发丝,一点点耐心地把它们梳理开。
陆沉:“不会再有危险了。睡一觉吧,我们很快就到家了。”
我僵硬地坐在原地,而陆沉拿起身侧的毛毯,轻轻抖开搭在了我肩上。
马车开始颠簸,似乎是要出发去他口中所说的“家”。
寂静的马车内,只有我身上水珠滴答落下的声音,我低垂着头,看着脚下的地毯。
我终于有余力问出我一直想问,却刻意忽略的问题。
我:“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温热的指尖落在我小腿的伤口上,伤口因为跋涉又开始流血,混合着泥土沙尘,刺痛感愈发清晰,我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我将腿收回到毯子里,他却没有收回视线,顺着小腿,看到了我受伤红肿的脚踝。
陆沉:“需要赶快处理腿上的伤口。从那么高的山坡上摔下来,不及时处理的话,会留下后遗症。”
山坡,摔伤……我有些难以遏制地发抖。
我:“你怎么知道?”
陆沉:“我先简单给你处理一下,可能会有些疼。”
他没有回答,俯身半跪着握住我被磨破的脚,用柔软冰冷的手帕清理受损皮肤上的沙砾。
异样的寂静让我开始有些愤怒,我又问了一次,这一次更明确更清晰。
我:“你怎么会在这里?你又是怎么知道,我从山坡上摔下来?”
他依旧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垂眸握住我另一只脚,再次进行悉心地擦拭处理。
他简单用纱布和木板包扎固定了我的右腿,随后将我连同毯子一起抱了起来。
他没有给我拒绝的机会,我被迫坐在他腿上。
而他慢慢整理我被泥水弄脏后起了褶皱的裙摆,任由我身上的尘土弄脏他的衬衣。
手指随后来到了我被毛毯压歪的衣领,衣领之下是一些擦伤。
那双平静的暗红色眸子落在我受伤的脖颈,他轻轻吻了吻我的伤痕,我下意识推开了他靠近的胸膛。
他平静的神情让我开始恐惧得到他的回答,因为答案太显而易见。
难道我受伤的时候,他就在我附近吗?
如果是那样,场景未免太过可怕。
如果是那样,他又是以什么样的心态,观察着我?
观察我因为他心烦神乱而受伤,却袖手旁观?
那他又是以什么样的心态,又想要做什么,因此现在出现在这里?
马车碾过树枝,发出清脆的断裂声,我心里的那根弦也伴随着车轴转动而绷断了。
我:“你什么都看到了,对吗?我受伤的时候,你没有帮我,为什么现在又出现?”
他看着我,又像是在看一场雨,一阵风,一切会消逝的东西。
陆沉:“因为现在,我确定你选择站在了我的这一边。”
车外的树叶被大风吹得唰唰作响,我的心也如同萧瑟的落叶被风卷起,摔得粉碎。
他恰到好处地出现,正是因为看着我像小丑一样替他担心,为他狼狈地在山林里穿梭奔跑,只为了报那个他早就知道的信。
看到我如此忠诚,如此愚笨,成功通过了他的测试。
而正是因为我选择了他,才和刚才那些被他杀死的人不一样吧。
我想起了出发前看到过的信件,那个装满礼物的箱子。
似乎命运已经向我示警了无数次,只是我自己选择了不撞南墙不回头。
我:“是这样……是这样吗?是因为,我选择了给你报信,我站在了你这一边?”
眼泪已经在脸颊上干涸,皮肤发紧,他直视着我厌憎的眼神,甚至没有一丝躲闪。
依旧是平时那个温和,安静,在我意想不到的时候,随时会出现在我身边的陆沉。
我依旧看不懂他。
究竟是他真实一面掩藏得太深,还是他戴上的这层假面太过牢固,已经失去了面具下真实的面目?
我:“我很后悔选择了你。我现在才知道,选择一个错误的人,是这么痛苦的事。”
他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瞬间空白的表情,随后他冷静地看着我,甚至带着一点困惑的笑意。
这样熟悉的表情,在此刻也成为了对我的一种刺激,我后退着,后背紧靠着车壁。
陆沉:“我从来没有说过,让你选择我。这是你做出的决定,至于你的痛苦,我想我不需要为此负责。”
他看着我,依旧是平静的,温和的,无辜的。
陆沉:“还是说,你对我失望,是因为你付出的情感,并没有得到期待的回应?”
我看着眼前这个人,好像从来没有认识过他。
一种巨大的绝望攫取了我所有的理智,让我扭过头不再看他,选择逃避。
陆沉:“一开始,你想要的不是只有那些玫瑰吗?我不是也都同意你的要求了吗?”
我:“别说了!”
所有复杂的感情,涌在一起吞没了我,我拒绝看他,拒绝听他说任何话。
我:“停车!”
车没有停下,我挣扎着起身。
他没有阻止我。
陆沉:“周严,停车。”
车缓缓降低速度,我背对着他,维持着最后的尊严。
陆沉:“如果想要离开,可以坐马车下山。要从这里走到最近的镇子,以你的状态,最快也需要一晚。”
我:“我不想和你待在一起。”
他顿了顿,此时,车轮彻底停下。
我回过头,看了他最后一眼。
可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马车的阴影里,让我恍惚觉得,他早就做好了我会离开的准备。
陆沉:“你走吧。不要再回来了。”
浑身已经疼得麻木,我掀开马车帘子,外面的光线照进来,将车厢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半。
我:“之前的所有事,就当做我自作多情。我也没有立场怪你,因为我们本来就不一样。”
这句话里的讥讽,我想他也听懂了。
我:“留在城堡里的行李,麻烦周管家一起送到山下的旅馆。”
陆沉:“那些玫瑰呢?”
车内传来陆沉的声音,在飘摇瑟瑟的树影中听不真切。
我很想拒绝和他产生更多的联系,但我不愿意放弃那些我努力得到的成果。
我:“我只要温室里的那株。”
我想这是我最后一次听到他的声音,我努力挺直了身体,向来时的道路走去。
脚下仍是泥泞,或许靠近这个人,和离开这个人都注定如此困难。
但我没走远,头顶便多了一把雨伞。
我转过头,看到了撑伞的人,是陆沉。
最终我接过了那把伞,只是因为我需要,不再是因为别的原因。
我缓步朝着山下走去,再回头时,只有陆沉在雨幕中的背影。
我收回目光,努力继续往前走,最终,还是因为筋疲力尽,再次摔倒在地。
没有感觉到丝毫疼痛,落地之前,一双手不容置疑地将我打横抱了起来,带着我熟悉的香气和体温。
看着他再次出现在我身边,我已经无力再去推测他的心。
我:“你又是什么意思?你为什么总是这样来招惹我?刚刚说了让我走,现在又出尔反尔……”
陆沉:“你的腿撑不到你走下山。”
我:“这又和你有什么关系?我们已经两清了……”
似乎是被我话中的某个词刺中,他平静的表情里出现了一点裂痕。
随后是一个带着雨珠的冰冷的吻,夺走了我所有的话语。
我挣扎着,或是踢,或是打,都没能挣脱开,他没有还手,也没有限制我的发泄。
我只能带着怨气和愤怒,咬上他的嘴唇。
血腥味蔓延,他索要回吻的姿态却更加强势,不肯退却。
一吻结束,我已经被他带回了马车中,再度坐在他怀里。
我:“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是用拇指拭去唇角的血痕,好像我无论怎么挣扎,他都不会放我离开。
我越发看不懂他想要做什么。
我:“我不会跟你回去的,放我下车。”
陆沉:“今天,花园里又有一些玫瑰开了。出发前,我看到天色阴沉,已经命人把它们搬到温室里了。”
我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他却垂下眼帘,将五指不容置疑地挤进我缩紧的指尖,又将我冰冷的手捂在怀中。
他是准备粉饰太平,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吗?
我:“好,玫瑰开了,那你这次又想用它们来交换什么?你是知道我选择了你,所以又准备把我带回去做一个好用的工具?你只不过是利用我摆脱诅咒,何必装得这么情真意切?”
我不吝以最深的恶意去揣度他所有的行为,希望通过肆意刺痛他让他放手。
他却始终一言不发,也没有任何别的动作,眼中翻涌着我看不分明的情绪,像是默认了一切
我挣开他的手,捧住他的脸,希望在他脸上看到一点愧疚,却没能如愿。
嘴唇还残留着刚才那个吻带来的感受,看着他平静到冷漠的表情,我想要报复性地吻下去,证明自己并不在意刚才发生的一切。
他没有反抗,甚至配合或者是习惯性地靠近了我,我最终没能做到,松开了手。
我:“我和你不一样··做这种事情却没有爱,太可怕了。”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里带着一点受伤,而我却不敢再轻信了。
难道他会担心失去我吗?这太不切实际,反而让我萌生了想要说出更伤人的话的冲动。
我:“我曾经真心以为,你和我一样,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但现在我发现,成为野兽更适合你。”
我如愿以偿地在他脸上看到了被刺伤的表情,但我没有却没有一点快意,只剩下悲哀。
因为我曾是最不愿意他受伤的人。
我:“放、我、走——是我的话还说得不够明白吗,陆先生?”
他似乎又恢复了冷静镇定,浓长的眼睫垂落,遮盖住眼底所有的想法。
陆沉:“你走不了。既然选择了我,就没有后悔的余地。”
我并不明白他现在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坚持说这样的话,明明并没有那么在意我,不是吗?
这个人太可怕,我只想远离他。
我:“其实我今天一个人下山,就是准备离开的。”
他抬起眼帘看我,表情冷漠得可怕,也执拗得可怕,再度打断了我想要说下去的话。
陆沉:“但你还是回来了,不是吗?”
在这一瞬间我明白了他绝不可能放我走。
我:“我不是为了你回来的,我是为了城堡里的大家。而且,你书房里的东西,我全都看到了,听到了。难道你认为我们还能回到从前吗?”
陆沉:“我们不需要回到从前。还有一点,我记得我们曾经有过协议”
我从来没想到过,陆沉会像一个孩子一样用那个最初的协议与我谈判,我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我:“所以呢?你说过,我有后悔的权利,那我现在后悔了,想要废除协议。”
陆沉:“废除协议?可以。“如果你后悔了,也可以随时离开。但离开的同时,协议里的条例,包括我们刚才商谈的一切都会作废。”,协议里包括了你可以自由出入,保障了你的自由。既然协议的内容作废,那我也无须归还你的自由。”
看着我匪夷所思的表情,他却很坦然,像是一个真正的,我从未了解过的怪物。
冷雨交加后,我本就疲惫不堪,听完这句话更是气急攻心,直接晕了过去。
从那天起,我就失去了自由出入城堡的权力,只能在城堡和花园的范围里活动。
清晨醒来,我第一个看到的是陆沉,晚上睡前我最后一个看到的也是陆沉。
一开始他守在我床边,我甩开他的手,反抗他的靠近,拒绝他与我同床。
我用剪刀划破了那幅挂在走廊中央的双人画,他闻讯赶来时,只来得及看到破碎的画布。
过了几天,因为医生说我一直没有好转,他询问具体的原因,却只得到了一句,病人需要远离让她情绪波动太大,或者厌恶的人和环境。
从那天起,他再也没有靠近我,只是在我周围的某处坐着,也不再主动和我搭话了。
渐渐地,我也习惯了有这么一个人形摆件在房间里。
后来,他似乎变得忙碌起来,白天的时候也不常来我的房间。
只有夜晚的时候,我在睡梦中迷迷糊糊能感受到他冰凉的手,在触碰我的脸。
又在察觉到我因寒冷而瑟缩时,将手在壁炉前烤得更暖,却再也没伸出手。
陆沉:“对不起……”
我也不愿去深想,他的脸色为什么越来越苍白,在没有我的夜晚,他一个人变成怪物的时候又该怎么办。
我曾经又去过一次他的书房,那座积木城堡已经完成了,城堡里,那只孤独的野兽摆件身边,多了一只和我长得很像的木雕。
看到的一瞬间,我近乎麻木的心里终于重新出现了一丝刺痛。
但我已经不敢相信他,或许这只是哄骗我再次成为一个解决诅咒的手段。
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去过他的书房。
我也终止了对Evan的治疗,不再去照顾它。
而温室里那株原本早该开放的玫瑰,也像是我们的关系一样,步入了冰点。
它没有开放,也没有凋谢,始终是花苞的形态。
终于,在一个晴朗的午后,当我站在窗边俯瞰花园的时候,陆沉再次出现了。
我没有回头,面前的玻璃窗上倒映着他模糊的脸,我很久没有认真看过他的脸了。
他看上去有些疲惫,我下意识伸手去触碰窗上的倒影,最终却只是擦干了滑过的一滴水珠。
陆沉:“三个月后,我会放你离开。”
我:“为什么是三个月?”
陆沉:“那时候,所有的事情都会结束。”
原来并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那时候我就没有利用价值了。
过了一阵,当我以为他已经离开时,身后又传来淡淡的模糊的声音。
陆沉:“你最近感觉好些了吗?”
我没有再回答他,房间重新安静了下去,风轻轻卷起窗帘,我回过头去,房间再度只剩下我。
只有身后的小圆桌上,多了一支玫瑰和一个纯金的城堡形状的音乐盒。
他最近不常出现在我身边,取而代之的是时不时出现在我房间里的时兴玩意,又或者只是山路上的野花。
我知道他在以这种方式告知我他的行踪,他的生活,但和这样的人相处,往往会让人疲惫地怀疑他的每一步是否都带着目的。
或许他是想用什么来换取什么,比如用这样的温柔换取我的牺牲。
我轻轻拧转发条,里面传来了轻灵活泼的音乐像是本地的民谣,不知寓意。
夜幕降临时,整个城堡不像往常安静,几个熟悉的仆从来去都避开我的视线,我询问发生了什么,他们也只是用各种不同的借口敷衍。
但我能嗅到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味,能感受到众人努力遮掩的焦灼情绪。
终于,在我问了好几次之后,有个时常和我一起在花园里种花的女仆告诉我,陆沉受伤了。
虽然她尽量用温和的方式修辞掩饰,但话里话外我都能听出,他应该是受了重伤。
今夜因为他意外受伤的缘故,城堡里不如往日守备森严,平时负责照看我的医生也都不在。
我有些犹疑,是否要趁着这个机会逃走,与此同时,一个可怕的念头冒了出来,陆沉会不会死?
明明受了重伤,明明是晚上,但我却一点都没有听到他的声音。
独自坐在梳妆镜前,握着那只精巧的八音盒,我犹豫了很久。
最终,望向镜中自己担心忧虑的表情,我知道,我心里其实早就有了答案。
我:“你怎么这么不争气……”
我端起了烛台,偷偷溜出了房间,而现在,城堡里已经没人走动了。
大概和以往一样,他们再度变成了城堡的一部分。
但少了城堡里来去的人,要在这偌大的城堡里找到陆沉在哪里,并不容易。
我依次去往了陆沉的卧室,书房,都没有找到他,最终只剩下那个房间,那个陆沉说,只有他知道的地方。
但因为我当时始终用手蒙着脸,并不知道具体的位置,只知道他抱着我,一直从城堡的最高处,走到了那里。
那应该,就是在城堡地下?
按照印象,我兜兜转转来到了通往城堡地下的楼梯前,向下望去,一片漆黑。与此同时,淡淡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再度逸散。
应该就是这里了,顺着石阶下去,不知从何处吹来一阵凉风,我打了个哆嗦,用手中的烛台点燃了这里的灯火。
不知道有什么机关设计,在我点燃灯火的刹那整个走廊的所有灯火次第燃起,照亮了所有事物。
石阶上的地毯在这里断开,一道铁质的大门敞开着,周围安静得只能听到我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直到我看到灯火的尽头,那是一个紧锁的房间,房门尤其高大,尺寸带着一种惊人的熟悉。
最终,我还是走向了那道门,门并没有锁,我轻轻扭动了把手。
我推开门,望向室内。
果然,这就是我要找的那个房间。
熟悉的沙发床,熟悉的书架,地毯,但影影绰绰的烛光里,地下室又出现了许多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墙上挂满了画,地上也靠着还未装裱好的画,地上摆放着几个画架上的也都是画。
像是有人独自在这里画了很久,不能停下。
而画的内容,全是我。
我蹲在温室里种花的样子,我趴在桌上睡着的样子,我站在玫瑰花丛里笑的样子,我捧着花苞仔细端详的样子,甚至我生病时睡着的样子。
更深处是一张床,床脚摆放着一幅画。
是那幅被我用剪刀划破的双人画像,它被修复过,虽然没能回到过去那样的完好,但被人用丝线一针一线地将划痕拉齐缝合。
针脚细密整齐,但又因为丝线本身的红,反而让那道伤痕变成了更显眼的疮疤。
仔细一看,我才发现那丝线并不是原本就是红色,而是和画布上我的裙摆一样,被血染红了。
床幔下,垂落着一截熟悉的雪白布料,带着玫瑰的暗纹和蕾丝花边。
这是我的睡裙?怎么会在这里?
陆沉:“……别走……”
那条睡裙快要从床上滑下,但又很快被人抽了回去。
我看到了床上模糊的人形,他背靠在墙壁上,身上缠绕着锁链,手脚被镣铐束缚,连接着这个房间的天花板和地面。
链子上的血迹斑驳,干涸的暗红色,新鲜的猩红色交织裹挟。
我悄悄走进房间,掀开了床幔,看到的画面让我再也无法狠下心。
他身上的伤比我想得更严重,右肩有一处被洞穿的伤口,整个身体兽化了大半,这一次除了一侧的脸,还有半边手臂,都变成了野兽的样子。
我试图将那条湿透的睡裙从他怀里拿走,但他却皱着眉不愿放手,表情中甚至带着一点绝望
我也失去了和他对抗下去的力气。
我:“你这么难受,为什么不来找我?”
他没有醒来,但似乎因为听到了我的声音,本能地向着我的方向靠近,铁链铮然一响,他右肩的伤口再度撕裂。
我:“你不要动!”
见他还要挣扎,我几乎手脚并用地爬上床,试图用被子按住他汩汩流血的伤口。
他却握住我的腰,将我拉倒在床上,紧紧抱在了怀中,我想要推开他,却听到了让我无法推开他的回答。
陆沉:“不能再让你病下去了……”
我:“什么?”
陆沉:“你讨厌我……”
我想起了那个医生对他说过的话,难道他是因为这个,才不再靠近我?
但我不敢轻易断定,我听到了我颤抖着再次确认的声音。
我:“那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
这看上去像是一个不能回答的问题,他咬紧了唇,不知是因为失血过多还是硬生生疼晕了,没有再回答我。
我陪着他,守了他一整夜,帮他处理伤口,一刻也没有离开。
第二天清晨,在他醒来前,我离开了地下室。
但在接下来的每天晚上,我都会悄悄来到地下室陪着他。
而某天我发现我遗落了腰带时,正准备回房间悄悄取走,却发现他已经醒来,只能先离开。
没过多久,腰带出现在了我房间的床头。
看上去我们已经心照不宣,但他依旧没有来找我解释。
这段时间里,我重新开始照顾Evan,打理花园里的一切,日子似乎又回到了从前的模样。
三个月转瞬即逝,在最后一天,温室里的那株玫瑰,即将开放了。
我也决定找到陆沉,将所有的话摊开说清楚,无论结果如何,我不希望我一无所知地离开。
但我找遍了整座城堡,也没能找到他在哪里。
我只能安慰自己说,等到晚上,这段时间他白天都很忙,但晚上一定会回到地下室。
然而,当我焦急地等待夜晚来临后,地下室依旧空空如也。
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预感,我知道,或许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我回到房间,焦躁地拧动手中八音盒的发条,流水般轻盈的乐声飘出,但我的心却不再因此平静。
忽然,有人敲响了房门,我打开门,看到了周严,他站在门口,像是已经等了我很久。
陆沉呢?他去哪里了?
周严:“我也不知道少爷去了哪里。但少爷说过,今晚,一切就结束了。他让我送您安全离开这里,请您跟我走。”
我紧紧攥着裙摆,努力压下心头的慌乱和质问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尽量平静。
我:“什么叫一切都结束了?他要做什么?”
周严没有回答我,月光下,他的脸上是一种不祥的哀伤。
他把手中的一封信递给我,我急忙拆开,本以为能看到陆沉留给我的只言片语,哪怕只是一句告别,可里面只有一份遗嘱。
遗嘱里写得清清楚楚,他所有的遗产,全都留给了我。我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又一遍,却没有找到任何一句属于他个人的、写给我的话。
我有些茫然,分不清这到底是他的残忍,还是他的仁慈。
他是希望我彻底忘了他,开始新的生活,还是想让我永远记得他,带着这份遗产,永远都无法真正逃离?
视线渐渐模糊,一滴眼泪落下来,砸在他签名的凌厉字迹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陆家大厅里,此刻躺满了人,姿态各异,凌乱不堪,有的还在因为失血而微微抽动,有的已经被血泊淹没,身体变得僵硬。
大厅的石柱上,布满了刀剑的划痕,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还夹杂着东西被烧焦的刺鼻味道。
陆霆倒在地上,浑身是血,但还没有死,他在地上爬行着,攥着一把剑,剑尖和他的华服拖曳在地上,画出一团血色的墨迹。
他朝着台阶的方向爬去,任由剑尖缠住桌旗,扯倒了旁边的烛台,火光顺着桌旗蔓延,一路烧到了地毯上。
台阶上躺着一个人。
陆沉仰面躺在那里,看上去已经没了呼吸,鲜血从他的肋下、肩膀和手臂渗出来,把整个台阶都染成了红色。
他脸色苍白得像纸,双眼紧紧闭着,连睫毛都没有一丝颤动,仿佛早已没了生气,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火光渐渐烧到天花板,吞没了吊灯和墙上悬挂的阴郁画像,陆霆终于爬到了台阶上,来到这个垂死的年轻人面前。
陆霆:“去……死……”
陆霆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的声音沙哑,喉咙里全是快要令他窒息的血沫。
陆霆:“你以为你能够终结这一切吗?这是神的恩赐,神给予我们的福泽……没有人能阻止我。”
陆沉一动不动,像是已经全然不知即将会发生什么,也听不到任何声音了。
陆霆仔细观察他将死的姿态,快意地咳嗽不休,脸上的笑容更深,几近扭曲。
陆霆:“你以为我们有什么不一样?没有人会记得你,也没有人会为你的死流一滴眼泪……”
陆霆像是想起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大发慈悲地讲述给陆沉听。
陆霆:“啊,不对,她大概会为你的死去哭泣吧?不过她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也会对你失望的。不过很可惜,她看不到了。我早就安排了人,(♦)说不定会死得比你更早……”
陆霆高高举起剑,朝着他心脏的位置刺了下去
剑尖悬停在了半空中。
一只手握住了锋利的剑刃,鲜血从指缝里淌了出来。陆霆满脸惊愕,眼睁睁地看着陆沉缓缓睁开了眼睛。
陆霆骇然挣扎着想要夺回剑,却被陆沉顺势用剑身掼倒。
陆霆:“你……”
不知是太过惊骇,还是本就已是回光返照,他倒在地上的瞬间,就没了气息。
他死不瞑目地仰望着漫天大火,烧毁这座宅邸,也烧毁他处心积虑谋划了一辈子的一切,直到自己也被大火吞没。
陆沉站在火海中,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侧脸。
那里有一滴温热的水珠,不知是从什么地方落下的,正好滴落在他的眼窝,唤醒了他。
就在这时,天降大雨,雨水浇在火场上,渐渐浇灭了这场熊熊燃烧的大火。
他没能再有时间多想,在火焰之中,他再度看到了它。
它似乎没有预料到陆沉会让自己如此狼狈,但却明白了,今夜已经不再可能得到它想要的结局。
陆沉俯身,在兽化的边缘,握住了地上的那把断剑。
阴沉的天空下,一群人包围了城堡,手里的火把摇摇晃晃,照亮了半边天幕,也照亮了他们身上佩戴的陆氏家徽。
有人推倒了花园里的雕像,有人用石头砸碎了温室,他们践踏着花园逼近城堡,只为了杀死这座城堡中的所有人。
我走进大厅,拔出了墙上挂着的剑。
我知道,夜幕降临后,这座城堡就会再度只剩下我一个人了,但是这一次,我不能撇下陆沉离开。
至少,我要找到他。
出乎意料的是,外面很快传来一阵骚动,原本的打砸声也渐渐停了下来。
我走到窗边向外望去,夜幕里,一个巨大的兽影穿过山林,朝着城堡的方向走来。
雨水混合着鲜血,从他的皮毛上不停流淌下来,他的眼睛在漆黑的雨夜里,亮得像两团燃烧的红色火焰。
随后,他把什么东西丢在了地上——
那是一把断剑。
包围城堡的人群安静了一瞬,紧接着爆发出更大的骚乱。我隐约听到他们低声议论,说那是陆霆的剑。
所有人都明白了,这把断剑出现在这里,就是在宣告陆霆的死亡。
长矛和剑悬在半空,有人在犹豫退缩,有人跃跃欲试,那把断剑躺在地上,雨水冲刷着上面的血,留下淡淡的红痕。
那些淡红的痕迹,和地面上更浓稠的红色交融在一起。我才看清,那些血,全都是从陆沉身上流下来的。
我这才意识到,他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强大,他已经受了重伤,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艰难。
我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刻,我不能让他一个人面对这一切。
我咬咬牙,带着手中的剑推开城堡大门,挡在了陆沉面前。
我:“陆霆已经死了,你们所做的一切,根本得不到任何回报。你们又何必为了一个死人冒险?”
他们应该是没想到我会主动出现,面面相觑地窃窃私语。
我正准备趁热打铁,再劝他们几句,面前却突然闪过一道寒光。
有人偷偷对着陆沉举起了武器,冰冷的剑光,直直对准了他的胸膛。
我立刻举起手中的剑去格挡,可没想到,比我更快的,是陆沉的手。
涟涟鲜血滴落在我的披风上,我身后的陆沉闷哼一声。
我:“你不要命了吗!”
陆沉:“你不应该出现在这么危险的地方。”
我:“我不出现,你怎么办?”
陆沉:“那么你呢?如果今天我真的要死在这里,你会怎么做?”
我第一次看到他这么明显外露的情绪,他在生气,却又更近似于一种无奈。
陆沉:“你应该恨我,在我放你自由的时候,就选择远走高飞。”
直到此刻,我才看到他身上那些足以致命的伤
我听到自己嘶哑哽咽的声音。
我:“我不会走的,我还没有带你一起走呢。”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我在那张非人的面容上看到了一点惊喜,但很快,他的眼睛就黯淡了下去,低声地笑了笑。
身后传来了越来越多的脚步声,我知道,是周严和城堡里的大家,他们拿着城堡里的武器,和我一起护在了陆沉身边。
耳边传来武器的碰撞声,雨水混杂着血渗入土壤,不知过了多久,只剩下残破的花园,城堡,还有我们。
剑从我的手里滑落,掉在地上,溅起一片水花。
我转过身,原本替我遮住雨幕的巨大兽影,在这一刻轰然倒下。
他大口地喘着气,艰难地倚靠在花园里一座破败的雕像下,努力在雨幕中睁开眼睛,目光平静而贪恋地落在我身上。
我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只能紧紧抱住他,他的毛发湿透了,抱得越紧,越多的雨水从其中渗出来,带来更深的死亡的寒意。
他已经没有力气回抱我了,我能够感受到,他的生命正在从我指尖流走。
陆沉:“我没事,只是需要休息一下。”
他的眼睛异样地亮,仿佛为了印证这句话,过了一阵,他果然缓缓站了起来。
陆沉:“我们好久没有一起去迷宫花园里看过Evan了。一起去看看它,好吗?”
我:“好。”
我们相互搀扶着,朝着Evan所在的方向走去。可他没能坚持太久,脚步越来越慢,也越来越沉重,每走一步,都像是在耗费全身的力气。
但他仍然坚持着走到了那里,叹息着倚靠在我身侧,为我遮住了最后一点雨。
月亮出来了,他想要抬起手,却没有力气为我拭泪了,于是他看着我,低声地哄我。
陆沉:“别哭。这已经是我预想中,最好的结局。”
他很久没有这样温柔地和我说话了,我难免会在这样的声音里感到委屈。
我:“最好的结局,就是留下我一个人,然后自己去死?”
你就是为了这个最好的结局,一直推开我,甚至想让我恨你?
我:“你就不怕我真的恨你,然后和陆霆联手报复你?”
他看着我,虚弱地笑了笑,眼神里满是温柔。
陆沉:“那样的话,也没关系。如果你能做得那么好,我想我也不需要再担心了。你会很好地保护自己了,这是好事。”
我:“那如果你真的希望我恨你,你为什么还是要把我留下,留在你身边?”
把我留在你身边,让我继续爱着你,让我在你离开后,永远活在对你的思念里。
我没有说完,但我想他听懂了。
雨水顺着他的面颊流淌而下,汇聚成一条小小的河。
陆沉:“因为我最终还是自私了,或许这就是我的本性。像你说的那样,我们原本就不一样。我是陆家的人,所以也和他们一样自私,一样贪婪,一样渴求本不应该属于我的。”
他的声音逐渐变形,我知道,他在逐渐失去作为陆沉的那部分意识。
陆沉:“抱歉,我说谎了。我不愿意让你忘记我,我不愿意“两清”,我不愿意放手。哪怕作为你的伤疤,一个屈辱的过去,我也要留下印记。
“所以我注定会给你带来伤害。我为此感到抱歉,忏悔。但重来多少次,我也依旧会重蹈覆辙。所以,请你不要原谅我。”
我愣住了,看向他暗红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甚至有一丝祈求。
恨我吧,不要原谅我——不要忘记我。
我伸出手,捧住他的脸颊,拼命忍下眼眶里的泪水,声音坚定。
我:“不,你要是死了,我立刻就忘了你。”
他笑了,剧烈地咳嗽着,喘息许久,他静静地看着我,像是在凝视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他像是觉得有些可惜,但又释然于我所有的决定。
陆沉:“如果真的想忘记,也没关系。”
夜风中,他的手指轻轻颤动着,拂过我飘飞的发丝,语气中是温柔的怅然。
陆沉:“最后一朵玫瑰要凋谢了。”
顺着他的目光,我望向了Evan。
它的顶端挂着最后一朵花,在风雨中轻轻摇晃着。
花瓣在风里颤抖起来,随后一片片松开,被卷起,飘散向四面八方。
我伸出手去追逐,想要接住它们,却无法得到一次触碰,眼看着它们化为灰烬。
最后,空中的花枝轻轻垂落,划过漆黑的夜空,像是在我和他之间,划下了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陆沉:“我……”
他没能说完这句话就失语了,我只能蜷缩着抱紧了陆沉,一如他在地下室抱紧了我。
我像他向我索求恨意一样,向他索求回应,但他不再有反应,他不再能说话。
我知道,这是最残忍的诅咒,他失去了作为人的尊严,在死去之前,会完全变成真正的野兽。
我低下头,吻上他冰冷的鼻尖,恳求诅咒不要将他带走。
我:“不要离开我……”
我闭上眼睛,不停地祈祷,不敢睁开眼面对他,又不肯放手逃避。
一双柔软却冰冷的手,轻轻将失去力气的我揽进了怀里。
我后知后觉地睁开眼,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陆沉仍然在我面前,身上依旧布满了伤口,但那些狰狞的伤口,正在一点点愈合,像是有看不见的丝线,将它们一点点缝好。
他的外貌也在逐渐恢复,属于野兽的皮毛,正一点点褪去,露出原本熟悉的模样。
他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随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我愣住了,几乎以为是我的幻觉。
最后一朵玫瑰,不是已经凋谢了吗?
难道是我看错了吗?
风雨中,Evan的确已经彻底枯萎了。我忽然福至心灵,猛地望向了温室的方向。
不,那不是最后一朵。
温室颓圮的废墟之上,探出了一株血红色的玫瑰。
它在雨中的月光下熠熠生辉,丝绒一般的花瓣舒展开来,像是一个奇迹。
这是我用Evan和母本玫瑰杂交出的玫瑰,它在此刻开放了。
我屏住呼吸,伸出手,去触碰他的脸颊,耳朵,我能触碰的每一部分。
他任由我做我想做的,直到我恍惚地收回手,他才低下头,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了我的额头。
我:“你的诅咒……”
我有些语无伦次,生怕这一切终究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梦。
陆沉:“它消失了。我能感觉到,它被一种全新的连接替代了。我想,这是因为你培育的那株玫瑰,成为了诅咒中的漏洞。
“它延续了我的生命,却不被任何力量所支配。因为它只属于你。从此以后,我的生命,我的自由,我的一切,都归属于你了。”
大滴大滴的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我趴在他肩头哽咽,无数迟来的情绪都在此刻爆发。
委屈,心疼,痛苦,幸福,全都来自面前这个
我:“除了这个,你是不是还忘记了该说别的什么?一个人自顾自地做了那么多过分的事情……除了一份莫名其妙的遗嘱,一句话都没有给我留……”
他摇了摇头。
陆沉:“我留了一张字条在八音盒里。如果你因为恨我,摔碎了它,就会看到我留给你的话。”
我:“你就没有想过,如果我根本没有带着它一起走呢?”
陆沉:“你不会。那本该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时送给你的东西。”
我:“那如果我一直好好珍藏着那个八音盒呢?”
陆沉:“那也是最好的结果。”
看着眼前这个人,我知道他算计,谋划,对自己想要做的事情势在必得,不达目的不会罢休。
他看似温柔的强势,看似放弃的纵容,将我的每一个想法都反复推演,无论我选择爱或者恨,都会得到永远无法忘记他的结局。
我:“你真的很狡猾。”
他低头一点点吻去我脸上的泪痕,追逐着我的呼吸,像是两株无论如何都会绞死的藤蔓。
陆沉:“(♦),我……爱你。”
他惯于追逐一个永远的结局,大过追逐幸福。
陆沉:“让我永远留在你身边,好吗?”
温柔的诱哄下藏着一颗偏执的,永远不会被我的爱意填满的心。
夜晚的索求无度的野兽,就是他的本相。
他贪婪地索求着我的一切,没有爱,恨也可以。
他无法忍受被我遗忘,寻求留下痕迹的百般手段,就算是希望我放手,也不希望我放得太过轻易。
我捧起他的脸,给予所有他想要的回应。
身侧,原本凋零的鲜花次第盛放,乌云散去,雨过天晴,天际渐渐泛起了微光。
风卷起不知从何吹起的一片书页,飘向更远的天空,于日光中燃烧出一片温暖的残章。
描摹着幸福绘影的画面,男主角依旧拥有着一颗野兽的心,但故事迎来了最好的结尾。
他将囚笼的钥匙,交给了爱人,获得了最想要的一种自由。
我们终于不用再放手,不用再推拒,不用再逃避。
只要仍在彼此身侧,属于我们的玫瑰,将永不枯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