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篇章❈
日光晴朗,窗外传来仆人们嬉闹的笑声。
我拉开窗帘,俯瞰花园。花园中常年盛放着各种花卉,窗景如画,清新温暖的风扑面而来,城堡远离城镇,在熹微晨光中如同仙境。
如果不是城堡的主人会在夜晚时变成另一副模样,这里和其他贵族城堡也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目光掠过庭院,我发现城堡外停着几辆马车。
几个眼熟的仆从正拉开车门,几位长者走了下来,都是我没见过的生面孔,应该是从山下来拜访的。
我有些意外,本以为陆沉会很排斥外人来这里,但没想到他竟然还和外界保持着联系。
不过好像也确实需要联系,不然他怎么管理那么多产业?我不由有些敬佩,都变成这样了还这么努力工作……
我摇摇头,收拾好今天要种下的花种,推开房门才发现周严已经早早等待在门口,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表情。
周严:“(♦)小姐,您醒了。温室已经清理好了,园艺用品也已经准备好了。请您跟我来。”
我点点头,跟在了他身后,走下了城堡的台阶。
周严:“如果还有什么需要的,可以随时告诉我。稍后,我会带您熟悉城堡的设施,除了后花园,其他地方都可以自由出入。”
虽然猜到了城堡不止有一个花园,但没想到第一次知道后花园的存在,就是以这种明令禁止的方式。
我:“后花园吗……”
虽然对后花园有些好奇,但从认识陆沉开始,我就知道这座古堡里有很多秘密。
这种地方,一定是有一些秘密是不能碰的,碰了可能小命不保。
再说了,花园里这些玫瑰已经足够我研究很长时间了,我也没必要为了好奇心去后花园冒险。
我没再多问,跟在周严身后来到了温室。他似乎还准备为我分配仆从,却被我拒绝了——都是拿钱干活,我何必搞得这么特殊。
温室里的阳光很好,透过屋顶洒下来,里面的工具一应俱全,都是全新的,已经不再是初见时荒废的样子。
我蹲在地上,小心翼翼把从家里带来的玫瑰种子撒在花圃里,我在花圃里的土中混了一些腐叶,土壤格外松软湿润。
在阳光变得灼热之前,我终于完成了移栽和部分播种的工作。我拍了拍手上的土,正要起身,却莫名觉得,好像有什么人在看我。
抬头望去,温室门口果然站着一个人。陆沉抱臂倚靠着门框,不知站了多久,此刻依旧看着我,目光专注,饶有兴味。
他怎么会突然到这里来?难道是作为雇主来检阅劳动成果?
我:“如果你是来检阅劳动成果的话,可以晚点过来,我还没种完呢。”
陆沉:“只是恰好路过。”
他走进温室内,随后很自然地在我身边蹲了下来,与我闲聊。
陆沉:“这种玫瑰,叫什么名字?”
我看着那平坦的土壤,心里涌上一点骄傲。
我:“这是我外婆培育的玫瑰,是用我的名字命名的,叫(♦)。它在我们那个地区的玫瑰比赛上拿了金奖呢。”
本以为他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他竟认真地点点头,目光落在此刻还空荡荡的花圃上,像是能透过泥土,看见日后玫瑰盛开的模样。
他的眼眸在阳光下透着一点柔和的棕红色,似乎是察觉到了我的注视,他没有再看花圃的方向,而是望向了我。
陆沉:“那应该是很美的玫瑰。”
我的心突然漏了一拍,莫名有一种他不止是在说玫瑰的错觉。
我怔了几秒,连忙清了清嗓子,把心里那种异样的感觉压了下去。
我:“那当然,这就是我准备用来混种的母本。顺利的话,只要在这里找到了合适的混种对象,一定可以再得一次金奖。”
陆沉:“看来那个金奖对你来说很重要。”
刚才微妙的氛围瞬间烟消云散,我竖起食指摇了摇,一本正经地对他强调。
我:“如果再拿不到,我的玫瑰园就要彻底破产了。”
比起我家的玫瑰,大家都更喜欢另一家玫瑰园的新品种,我们的客人一直在流失。
我:“剩下的资金只够玫瑰园维持到比赛了,所以这次混种,对我来说很重要。”
他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眼神里带着几分我读不懂的认真。
陆沉:“我记得我们签署的协议里有写过,我会负责它的日常开支。所以它和破产似乎不会有任何关系。”
我:“可我总不能一直靠你吧?”
陆沉:“为什么不可以?”
我愣住了,他却好像什么都没说一样,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我手边那棵还没有拔除的小杂草,眸子弯了弯。
陆沉:“学会利用合作对象提供的条件,在经营过程中是必要的。我想,我对你还算是有利用的价值的?”
他侧过脸来看我的表情,一点阳光融在他低垂的眼睫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陆沉:“那如果真的种出了能获奖的玫瑰,你准备取什么名字?”
我一下清醒了过来。这是什么意思?是暗示吗,难不成他想要取他的名字?
差点被他迷惑了,我立刻警惕起来,斟酌片刻之后给出了回答。
我:“那就叫(♦)二世吧。”
陆沉怔了怔,随后忍俊不禁,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样的笑容,纯粹而鲜活,所有的客气疏离都在一笑中烟消云散。
看着这样的笑容,我忽然意识到,他也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如果不是在这里遇到他,我大概会觉得他是某个贵族学院里的学生。
又或者说,只是一个比现在的气质看上去更年轻,更轻松的普通人。
陆沉:“很好听的名字,如果我是顾客,应该会选择把你的一整个玫瑰家族都带回家。”
心跳又不受控制地加快,我移开目光,站起身快步走到温室门口。
我在围裙上匆匆擦了一下手上的泥土,指着不远处的花丛转移话题。
我:“这里好多玫瑰我都没见过啊,那棵藤本玫瑰叫什么名字呀?还有那棵粉色的,也很好看。”
陆沉起身走到我身边,微微俯身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去。
陆沉:“那些都是我母亲培育的,她可能取过名字。如果你想知道,我可以去查查她留下的笔记。”
我:“笔记?”
陆沉:“没什么特别的内容,大概是她记录了几本玫瑰培育的过程,还有一些心得。”
光是听着,我就忍不住心动。陆沉大概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偏过头来看我,眼底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
陆沉:“如果你需要,也可以拿着那几本笔记培育你的玫瑰。”
我:“真的可以吗?”
陆沉:“嗯。如果能以这种方式延续它们的生命,我想我母亲也会很高兴。”
总感觉经过昨天的“谈判”之后,他对我的态度有了一种模糊的改变。
说亲近吧,他还是那么礼貌疏离,说不亲近吧,他又会站在这里,会说这些话,会对我那么笑。
不过,这样的温柔,这样更贴近常人的一面,总是让我觉得更安心,也更愿意靠近他一点。
既然还要在这里住这么长时间,我们能好好相处,不互相排斥当然是好事。
陆沉离开之前,让周严将那本笔记交给了我。
而剩下的整个下午,我都在温室里的躺椅上翻阅那本笔记。
深棕色的皮质封面已经有了明显的磨损痕迹,里面的字迹却依旧清晰。
密密麻麻记录着每一种玫瑰的来历、花期、生长习性,还有详细的杂交记录。
翻着翻着,我翻到了花园自然混种的记录。那些我在花园里看到的珍奇品种,在这上面几乎都被完整记载了下来。
终于,我翻到了笔记的最后一页,那一页上的字迹比起前面的显然更新,笔迹锋利,不像是同一个人写的。
最后一页是一株巨型玫瑰花树,与其它不同的是,它植株极其高大,超过两米,没有命名。
花色深红到近乎黑色,没有标注香型,也没有标注来源,唯一写得非常清晰的是花期和花朵的大小。
看着巨型的花朵数据,和写着全年开放的花期,我几乎以为我看错了。
世界上真的能有这么奇特的玫瑰吗?如果能用它和我的玫瑰一起培育出新品种……
我忍不住开始畅想,有些意犹未尽,但这页除了寥寥几行描述之外,只有一幅尚未完成的花树插画。
而这株玫瑰的位置,在那个周严讳莫如深的后花园。
晚饭后,我窝在房间里,忍不住又翻开了那本笔记的最后一页,烛火跳跃着,那一页忽明忽暗,更加神秘了。
要不,和陆沉商量一下?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迅速掐灭了。
万一惹他不高兴,把我解雇了怎么办?我还需要他的资助,需要这座城堡里的玫瑰呢。
我把笔记盖在脸上,自暴自弃地闭上眼睛。
再次醒来时,我发现自己并不在床上,这一次,我裹着羊毛毯,出现在了一座陌生的亭子里
而已经变成野兽形态的陆沉就坐在我身边,拨弄着我的手指,发现我醒来后,我竟从那双红色瞳孔里看出了一点小小的得意和邀功。
我:“这是哪里?”
我掀开羊毛毯,向四周望去,高高的树墙被修剪得整整齐齐,围成了一条条曲折的通道,从亭子望去,只能看到一层又一层的绿墙。
这是一座迷宫花园。
望向身旁的陆沉,我福至心灵,这里该不会就是城堡的后花园吧?
我:“你怎么知道我想到这里来?”
他很快明白了我的疑问,向我展示了毛绒绒爪子下的那本笔记。
我:“你认识字?!”
我凑过去看,却发现那一页是画着玫瑰花树的那一页,果然,变成野兽之后肯定不认识字,应该是认出了上面的画。
他依旧不能说话,却站了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我,似乎在说跟我来。
我立刻跟了上去。可他变成野兽之后的记忆,似乎并不怎么可靠。我们穿过一道道树墙,却始终在迷宫里打转,最后竟又回到了亭子里。
我:“是不是找不到了?”
看我停下脚步,他也停了下来,耳朵耷拉着,看上去有些沮丧。
我忍不住笑出声,重新坐回亭子里。
我:“没关系的,你本来就没有同意我进来。”
这句话显然没能安慰到他。他闷闷地坐在我身边,一言不发——虽然他本来也不会说话。
晚风轻轻吹过,亭边的花瓣簌簌飘落。我随手捉住一片浅粉色的花瓣,他的注意力瞬间就被吸引,可惜爪子不够灵活,怎么都没能捉到一片。
我蹲下身,捡起几朵落在地上的粉色小花,又折了几根柔软的藤条,编成了一个花环。
我示意他低下头,他似乎没太明白我的意思,却还是听话地弯下了高大的身躯。即便如此,我还是得踮脚,才能把花环稳稳地戴在他头上
他愣了一下,用那只毛绒绒的手,碰了碰花环,眼睛里是一种单纯的孩子气的喜悦。
片刻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弯下腰,向我伸出了爪子。那姿势,竟像是在邀请我共舞。
夜色弥漫,花香萦绕,这座小小的亭子,确实像一个只属于我们的秘密舞池,我忍不住有些好奇。
我:“你会跳舞吗?”
他当然无法回答,只是将高大的身体俯得更低,再次向我伸出了“手”。
月光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上,一边是我穿着素色睡裙的身影,一边是穿着绅士礼服的巨大野兽,看上去怪诞又温馨。
这样一看,倒像是格外相配。我忍不住笑了,将自己的手轻轻放进了他温热的爪心。而他笨拙地抬起我的手背,低头吻了一下。
本来没对这场共舞抱什么期待,可出乎意料的是,他竟然很擅长跳舞。哪怕此刻是野兽的形态,舞步依旧优雅从容。
或许有些东西,无论变成什么样子都不会改变
月光下,一支没有音乐的舞曲悄然落幕。他松开我的手,又俯身下来,用粗糙的兽爪,小心翼翼地拂过我的裙摆。
我低头看去,素色的裙摆上沾着一些落花,他正在小心翼翼地拂去它们,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痛我。
我的心忽然一软,俯下身,轻轻吻了一下他的额头。
我:“谢谢你,陆沉。”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短暂的迷惘,还有一丝挣扎,我几乎以为,那个作为人类的陆沉,会在这一刻苏醒过来。
但他终究还是没有任何变化。不过这样也好,至少陆沉醒来之后,不会记得今晚发生的这些事。
再次睁开眼时,我正躺在一张柔软的沙发上。
和陆沉相处的这段时间,我已经渐渐习惯了每天在不同的地方醒来,却没想到,这一次竟然是在他的书房里。
书房的窗帘被拉得严丝合缝,只有书桌上的烛台,亮着一圈温暖的光晕。
桌前坐着一个熟悉的背影,他正专注地搭建着一座积木城堡。
这座城堡已经垒得很高,尖顶,城墙,塔楼都和我们所处的城堡一模一样。
陆沉:“醒了?”
他转头望向我,神情在氤氲的烛光中更加温柔
我点了点头,还有些发懵。
他起身走到我身边,抬手探了探我的额头,又握住我的手,感受着我的体温。
陆沉:“抱歉,我担心把你吵醒了,所以没有把你抱到床上去。”
他的语气很温柔,里面的担忧也不是假的,让我原本就不算清醒的脑子更晕了些。
陆沉:“你的手很冷,先喝一口热茶吧。”
他端起茶杯递到我嘴边,示意我就着他的手喝一口。
总觉得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直到望到书桌上的那个花环,我猛地想起了昨晚的事,被热茶呛了一下。
我:“我还是自己来吧。”
陆沉:“嗯,慢点喝。”
他的眸色深了深,把茶杯放进我掌心,转身走回书桌前,继续调整着积木塔楼的角度,尽管在我看来,那座塔楼已经笔直。
他知道了吗?我捧着茶杯,心里有些忐忑不安,小口小口地啜着茶。
可他看上去并没有生气,难道是还不知道昨晚的事?要不,我还是别说了?反正我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
心里天人交战了许久,终究还是没能过了自己这关。
我:“有件事我必须要和你说一下。昨晚,我去了后花园。因为我在你昨天给我的那本玫瑰笔记里,看到了一株很特别的玫瑰。它的花期很长,颜色也很特别,所有性状都是前所未有的,所以,我想去看看。”
陆沉把玩积木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又恢复了原样,耐心地调整着塔楼的角度。
陆沉:“我知道。是我带你去的,我想帮你,所以这不是你的错。”
我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来解释,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陆沉:“既然已经去过了,找到你想要的东西了吗?”
我总觉得他这句话的语调里带着一丝戏谑,可抬头看向他温和的侧脸,又觉得或许是我想多了。
我:“没有,你和我一起迷路了。所以我们什么都没找到……”
陆沉眼中掠过一丝笑意。
陆沉:“我现在应该不会迷路了。”
什么意思?这是在说,他可以带我去吗?
我:“你是说,你愿意带我去?我以为后花园是什么禁地……”
陆沉:“我记得我没有说过这句话。”
我正要开心地答应下来,忽然又想起什么,连忙追问了一句。
我:“不会是什么看了之后会让我付出代价的东西吧?”
陆沉:“的确需要付出一些代价。”
还好问了一下,我就知道做商人的都很狡猾!
我:“什么代价?”
陆沉闻言,微微思索了片刻。我心里顿时紧张起来,脑子里已经开始设想各种过分的要求,比如让我支付一笔巨款买下那株玫瑰什么的。
谁知陆沉只是轻轻敲了敲我面前的桌子,桌上精致的茶碟里盛着几只兔子形状的点心。
陆沉:“这份早餐是我亲手做的,把它吃完。”
我:“只是这个?”
陆沉:“只是这个,慢慢吃完,不要着急,吃完我就带你去。”
他的声音和表情都太过温柔,一点都不像在骗我。我半信半疑地拿起餐具,开始享用这份早餐,出乎意料的是,味道竟然还不错。
吃完早餐,陆沉果然信守承诺,带着我往后花园走去。
我这才知道,原来这座迷宫花园根本没那么复杂,不需要绕来绕去,只需要在每次遇到岔路口时,一直直走就行。
跟着陆沉穿过最后一道树墙,我终于看到了那株只在笔记里见过的玫瑰花树。
它和笔记上描述的一模一样,花形华丽繁复,枝干高大粗壮,却枝叶稀疏,叶片枯黄弯曲,只有顶端还缀着零星几朵花。
盛开的花瓣深红到近乎墨黑,在阳光下泛着丝绸的缎光。
我忍不住往前走近一步,一片花瓣轻轻飘落。奇怪的是,花瓣离开枝头的瞬间,就迅速变得粗糙干枯,像是被某种神秘的力量剥夺了生机
我:“这是怎么回事?”
陆沉:“它病了。”
我有些惊讶,按照笔记里的记录,这株玫瑰本不该这样体弱多病。
我仔细检查了一番,却发现自己从未见过这种病症。不是常见的黑斑病,不是白粉病,也没有蚜虫侵害的痕迹……
就连一向对玫瑰病害颇有经验的我,也有些束手无策。
陆沉:“这不是园丁能够治愈的疾病。等到最后一朵花凋谢的时候,它就会死去。”
我实在不愿意放弃这么好的混种对象,抬起头数了数,枝头还剩下六七朵花。
我:“那还有机会。它有名字吗?”
他怔了一下,似乎对我的这个问题有些意外。
我轻轻托起一朵花,仔细端详着。花瓣比寻常玫瑰要厚实许多,层层叠叠地舒展着,露出中间金色的花蕊。
花香清冽,却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是苦艾的香气。
陆沉:“它叫Evan。”
我:“我会想办法救Evan的,但我也不确定我的方法能不能行得通。如果它能好起来,我想试着把它作为玫瑰母本的混种对象,可以吗?”
陆沉:“如果你愿意的话,当然可以。”
我蹲下身,仔细查看它根部的状态。根系几乎裸露在地面上,整株玫瑰像是把所有的力气,都耗尽在了开花这件事上。
所以,花期一旦结束,就是它的死期。
我不明白它到底为什么竭尽全力,甚至舍弃生命也要开花,但我还是将它的所有信息都记录在了随身携带的笔记上。
记录完毕,我才发现陆沉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而且听到我要救这株玫瑰,他脸上的神情,并不像我预想的那样开心。
陆沉:“如果还是无法活下去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一定会尽全力去尝试。我抬起头看向陆沉,伸手握住他的手,试图给他一点信心。
我:“你是商人,你应该也知道付出不一定能得到回报。但很多事情不一定要追求结果的,至少我想救它,和结果无关。”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被我说服了。但他最终还是沉默着,将后花园的钥匙放在了我掌心。
城堡里的日子,过得比想象中要快得多。在这里的生活,也远比我预期的要顺利。
我带来的玫瑰母本,已经完全适应了这里的气候,顺利地发了芽,长出了嫩绿的枝叶,甚至冒出了小小的花苞。
唯一让人忧心的是,Evan的状态并没有好转,花朵依旧在一片片掉落,情况似乎越来越糟了。
而我和陆沉,也越来越熟悉。
我们会在早餐时闲聊,他会偶尔说起一些小时候的事情,关于这座城堡,关于那些他母亲留下的玫瑰。
下午的时候,他会在书房处理工作,我就窝在旁边的沙发椅上,翻看他书架上的书。
他似乎很喜欢抬眼时就能看到我的感觉,有时我暂时离开一会儿,回来时会发现,他正坐在我刚才坐过的位置上。
晚上的时候,我们自然而然地睡在了同一张床上。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他第一次把熟睡的我抱回床上的时候。
也许是某天清晨,他变回人形后没有立刻离开,我醒来时,恰好撞进他温柔注视着我的目光里。
总之,现在每天晚上,他都会躺在我身边,将我抱在怀里。
再后来,我们一起做了很多很多事。
秋季来临前,我教他织围巾,他一脸严肃认真的模样,手指却笨拙地和竹针、毛线搏斗着。
我忍不住悄悄偷看,努力憋着笑,却还是被他抓了个正着。他顺势捉住我的手,眼底带着笑意。
陆沉:“老师,可以教教我吗?”
我:“哼哼,那就让我大发慈悲地帮你一下吧。”
我伸手握住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想要教他正确的针法,结果反被他用毛线灵巧地缠住了双手。
嬉笑打闹之间,我们的手也逐渐缠在一起,难分难解。
那条最终织得歪歪扭扭的围巾,最后被我系在了他的脖颈上,打成了一个滑稽的大蝴蝶结。
冬天的壁炉旁,我和他一起学着用剪纸讲述书里的童话故事,剪着剪着,变成了一场小型比赛。
我剪出一只小兔子的时候,他手里的小熊,才刚刚剪出半只脑袋。
我有些得意地拎起手里的小兔子剪纸,向他炫耀。
我:“陆沉,你好慢啊,我都剪完了。”
陆沉配合地做出“我的天”的表情。
陆沉:“我能摸摸它吗?剪纸的结构比我想得更复杂,我想我还需要仔细看看,认真学习。”
我:“当然可以,你拿去慢慢研究吧,也可以尽情向我请教!”
我伸出手,把剪纸递给他。本以为他会伸手接过小兔子,没想到他的手却越过剪纸,指尖轻轻落在了我的眼尾。
日光透过剪纸的缝隙,落在我的脸上。我举起手里的小兔子,它的影子恰好映在我的眉眼间
他的指腹正缓缓描摹着我脸上小兔子影子的轮廓,眼底带着温柔的笑意,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好像真的在认真学习剪纸。
陆沉:“原来小兔子是这样长成的。”
然而,伴随着我们之间的关系越发亲密,夜晚变成野兽形态的陆沉,却变得越来越不安。
我能清晰地感受到,我给予他的陪伴,似乎并不是他真正想要的。他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只是安静地伏在我的膝头。
有一次,我走神没有及时理他,他甚至报复性地,隔着裙子轻轻咬了一下我的大腿。
他想要索取更多的触碰和安抚,可我却有些不敢回应——我怕一旦开了头,会被他无止境的需要榨干。
所幸陆沉也并没有再继续索求,而是开始自己忍耐。
但今天早上,天亮之后很久,他依然没有变回人形。
我心里隐隐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陆沉,似乎正在和他最抗拒的那种兽性,融为一体。
我真的是在缓解他的痛苦吗?还是在无形中,将他推向了另一个深渊?
我伸出手,轻轻梳理他毛茸茸的毛发,用他熟悉的抚摸,喜欢的声音,各种各样的方式尝试唤醒他,等待着他从这具野兽的身体里苏醒。
清晨过去了,午后过去了,黄昏降临,暮色四合。
我的心,也越来越焦躁不安。陆沉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情绪波动,轻轻用毛茸茸的脸颊蹭了蹭我的手背,像是在安慰我。
我:“我没事……你快点醒过来吧,陆沉。”
一整天过去了,陆沉依旧没有恢复人形。我疲惫地靠在他身边,不知不觉间陷入了沉睡。
黑夜中,我被那个声音惊醒,结束了漫长而混沌的,陆沉真的再也无法变回来的无数个梦魇。
那声音不是纯粹的野兽的嚎叫,是介于人类和猛兽之间,遭遇巨大痛苦时最原始发泄的咆哮。
我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身侧的床单,一片冰凉
——陆沉不在身边。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连忙掀开被子下床,点燃蜡烛,推开了房门。
出乎意料的是,今晚城堡的走廊里,没有点一盏灯。向外望去,一片漆黑。
紧接着,城堡深处传来一阵巨响,像是有什么重物被推倒在地,随后又响起瓷器碎裂的声音,伴随着压抑的、痛苦的喘息声。
我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快步走向楼梯,却在中途被一个声音叫住。
周严:“小姐,别再往前走了。”
我在黑暗中四处张望,却找不到他的身影。
周严:“我在这里。”
我低下头,这才看到地上有一个银色的盐罐子,罐子正蹦跳着,发出周严的声音。
紧接着,黑暗中又冒出一些茶杯、碗碟,纷纷发出熟悉的仆从们的声音。
我:“你们怎么会变成这样?”
周严:“除了您,我们都会逐渐和这座城堡融为一体,再也无法离开。”
我:“那陆沉呢,他也会完全变成……”
周严:“还没有到那一天,但今晚……您最好今晚不要去找他。少爷曾经吩咐过我,让我保证您的安全。”
他的言外之意再明显不过,陆沉现在的状态,连他自己都无法保证不会伤害到我。
我:“他在哪里?我要去找他。”
周严:“少爷不希望您去找他。”
我:“他在哪里?”
变成盐罐子的周严看不出任何表情,他沉默了片刻,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周严:“我也不知道。”
城堡深处的痛苦咆哮声,戛然而止。四周陷入一片死寂,静得让人心慌。我有些担心,陆沉会不会出了什么意外。
我:“你去休息吧,接下来的事,我一个人就够了。”
周严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变成盐罐子的他,根本跟不上我的脚步。我快步向前走去,很快就把他甩在了身后。
我循着刚才嘶吼声传来的方向,一步步走向城堡深处,前方隐隐传来一阵阵沉重的撞击声。
撞击声来自城堡上层,我仰头向上望,城堡很高,楼梯盘旋着,一圈又一圈,灯火在墙上摇曳,把墙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我的影子在墙壁上跳跃着,而墙上,还映着另一个影子。
那是一道狰狞的、长着利爪的影子,一闪而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是陆沉!我心里一紧,立刻追了上去。
可我追着那道影子离开的方向,几乎把每层楼都找了个遍,却始终没有看到他的身影。
最终,我来到了城堡的最高层,楼梯的尽头一片黑暗,只有一点微弱的月光。
犹豫了片刻,我端着烛台,小心翼翼地踏入了那片黑暗。没走几步,就听到了一阵沉重而急促的喘息声。
我:“陆沉,是你吗?”
没有回应,我壮着胆子,又向前走了一步。
我:“陆沉,你在这里吗?”
我以为不会得到任何回应,可就在那片不见五指的黑暗里,突然亮起了一双闪着红光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压抑、忍耐,还有一种我熟悉的,近乎本能的渴望。
他静静地蛰伏在黑暗里,注视着我踏入属于他的领地,伴随着我的前进,他往后退了一步,就像是我手中的烛火会把他吞没。
他还有意识。
我:“你为什么要躲着我?”
我还想靠近,却听到了镜子碎裂的声音,随后是散乱的脚步声,似乎是去向了走廊尽头的房间。
我立刻跟了上去。那扇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明亮的光线。
我伸出手,想要推门而入,却听到门后传来陆沉急促的呼吸声。欲言又止,我握着门把手的手,也不由自主地缩了回来。
虽然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躲着我,但他一定有自己的理由,我不忍心就这样强行推开这扇门
我将手里的烛台轻轻放在地上,软化了语气。
我:“陆沉,我可以进来吗?是我,我是(♦),我会陪着你的,你不用一个人待着。”
我轻轻敲了敲门,最坏的情况是我强行闯入,但我不想逼他。
我:“今晚好像下雪了,我一个人睡会很冷,你可以陪着我吗?”
依然没有回应。
我:“我出来得太急了,忘记穿鞋子了。刚才好像不小心踩到了镜子碎片,脚好痛啊……”
话音刚落,就听到门内传来一阵衣料摩擦的声音。他动了一下,似乎是听懂了我的话。
可他还是没有开门。房间里的脚步声,反而渐渐走远了一些。我心里有些着急,忍不住低下头,透过门缝向里面望去。
门缝边缘,散落着几片镜子的碎片。碎片上,恰好倒映出了房间里的景象。灯火通明的房间里,站着一个我无比熟悉的身影。
那是一个受伤的男人的背影,而不是我熟悉的那头野兽的模样。
他背对着我,衣衫凌乱,长发散乱地垂落在肩头。身体的大部分,都已经恢复了人类的模样,只有半张脸,还残留着野兽的特征。
我:“!”
似乎是察觉到我在看他,他猛地捂住那兽化的半张脸,回过头,死死地盯着我的方向,表情带着失控的渴求和狰狞。
这一次,他没能像往常一样,彻底变回人类。
陆沉:“别进来。”
烛火照亮了他的脸,他的眉头紧皱着,额角青筋跳动,双眼因剧痛明显失焦,勉强与我对视,抿着唇,身体极度亢奋地微微颤抖。
他被卡在了初见时那个人变化为兽,又或者说兽变化为人的状态,精神看上去临近崩溃。
我不能再等着他自己开门了。这座城堡的房间内部是相连的,他现在这个状态,很可能会再次逃走。
我当机立断,伸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陆沉立刻转过头去,背对着我,我只能看到他微微颤抖的背影。
陆沉:“你不应该来这里···我现在不需要你。”
我:“你在胡说什么?你现在变成这个样子,我难道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吗?”
话一出口,就察觉到自己的语气有点凶。看着他此刻痛苦不堪的模样,我心里又忍不住泛起一丝后悔。
我:“对不起,你是不是很难受?或许我可以让你好一点,我们试试好不好?就像之前那样……”
我向前迈了一步,想要靠近他一些,柔声循循善诱着。
我:“这一次我也可以让你重新变回人类,你相信我,好不好?”
陆沉没有回答。我这才注意到,他脸上的表情有些异样。
他正近乎神经质地凝望着我的方向,眼神空洞,似乎根本没有听进去我在说什么。
他只是盯着我微微翕动的嘴唇,眼神里带着一种让人心惊肉跳的渴望。
陆沉平日里,总是带着让人忍不住想要亲近的温和微笑,他从来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这是“怪物”独有的,充满掠夺性的姿态。
对付那头怪物的方法,是不是也适用于现在的他?我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一下他那半张兽化的脸颊。
他的反应比我想象得快得多。
他颤抖了一下,攥住了我的手指,低下头,鼻尖蹭过了我的指尖,随后是嘴唇,也轻轻地蹭过我的指腹。
他试探性地碰了碰,像在确认什么,一路沿着我的手腕上下轻吻。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竟忘了把手抽回来。没等我反应过来,他突然张开嘴,轻轻咬住了我的指尖。
那并不痛,只是带来一种难耐的痒,随后我的指尖被温热的湿意包裹,他轻轻含着它,又用牙齿磨了磨。
这个动作像是一种压抑的忍耐,又像是一种带着渴望的索取。
指尖传来一丝轻微的刺痛,是属于野兽的犬齿。我下意识推开了他的脸。
我:“陆沉!”
他茫然地抬起头,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清晰地映着我的脸。可除了我的身影,那双眼睛里,还翻涌着更多我看不懂的情绪。
暴戾的,焦渴的,想要将什么东西彻底吞噬,又想要在什么东西上留下独属于自己的印记……
那是属于野兽的,充满占有欲的眼神。
他没有松开我的手,嘴唇反而更凶地向上一路攀援到脖颈,我的后腰被他死死地抵在冰冷的墙壁上,退无可退。
他的意识和理智逐渐被兽性吞没,我开始感觉到有一点疼。
现在失控绝对不是一件好事,我咬咬牙,抬起手,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我们都愣住了。
他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疼痛唤醒了一般,他怔了一下,眼神清明了些许,脸上是一点难堪。
抵在我后腰上的力量骤然一空,他松开了我的手,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
我:“对不起……”
陆沉:“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他转过身,踉踉跄跄地往房间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又扶住墙艰难地喘息。
陆沉:“你走吧。”
我的心被他退避的样子刺痛,眼前还是刚才他受伤的表情。
他一点点挪到房间里最黑暗的角落,蜷缩起来。沉重的呼吸声,再次在房间里响起,一声比一声急促。
我弯腰吹灭了地上的烛台,又起身吹灭了房间里各处的蜡烛。只留下窗外的一点月光,安静地流泻,笼罩着我们。
陆沉微微转过头,看向我,我从手腕上解下那条之前他遗落的发带,用它轻轻蒙住了自己的眼睛。
我:“这样就看不到你了。你过来吧,我不能留你一个人。”
虽然眼前一片黑暗,但我能感受到他在看我,那道目光,久久在我身上停留。
陆沉:“哪怕我会伤害你?”
我:“你不会。”
陆沉:“如果今晚的我,不再是你认识的那个我呢?你还要留下吗?”
我有些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却听出了他语气里松动的决心。
我:“在我眼里,无论什么样的你,都是你。”
一只冰凉的手,轻轻覆上了我的手,带着我的手,握住了一样冰冷而坚硬的东西。
我摸索了一下,那是一把匕首,刀柄上镶嵌着宝石,沉甸甸的。
他的声音近在咫尺,就在耳边。
陆沉:“你不该对一只怪物那么仁慈。”
我:“可你不是怪物,你是人类,和我一样的人类。无论你变成什么样,都是你,都是陆沉。”
我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无比认真。
一阵沉默之后,陆沉的声音再次响起。
陆沉:“如果接下来我要做的事情让你不高兴……”
他冰冷的手覆上我的手,带着我握紧了那把匕首。
陆沉:“可以用它来表示拒绝。”
我用力点了点头,攥着那把冰凉的匕首,深吸一口气,向他伸出了另一只手。
可他并没有握住我的手。相反,我感觉到眼前一轻—他伸手摘下了蒙在我眼睛上的发带。
月光瞬间涌入我的双眼,我忍不住眨了眨眼,看向眼前的人。他眼中情绪翻涌,我一时竟分辨不清。
陆沉:“为什么你总是如此没有防备。如果我之后真的失去理智,你蒙着眼,该怎么逃走?”
身体忽然一轻,我被他打横抱了起来。他抱着我一步步踏过地上散落的镜片,脚下传来细微的碎裂声。
我:“等等,我可以自己走的。”
陆沉:“可现在抱着你,会让我更好受一些。我现在需要更多的属于你的气息。可以再靠近一点吗?我快感觉不到你了。”
这样的距离,还不够近吗?我迷茫地看着他。但他的这句话,听起来并不像是在征求我的意见。
他眼底浮动着一丝蛊惑的红光,让我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可他并没有再做什么,只是静静地注视着我。我知道,他是在等我,等我一个明确的回应。
我:“可以。”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抱着我,一步步走下铺着柔软地毯的长阶。我一时间不知道该看向哪里,只能微微偏过头,避开他的目光。
墙壁上,烛火摇曳,映出两道交叠的影子。只能看到我的裙摆,其余的部分,都被他高大的影子完完全全地遮蔽。
随后,这道影子俯身,更深地将我覆盖。
那是一个剥夺我呼吸的长吻,落在了我的脖颈上,带着焦躁被舒缓的叹息。
我:“陆沉,你……”
我僵住了,手指下意识抓住了他胸前的佩带。
我看不到他,却明白他在做什么——脖颈处传来了温热的鼻息,随后垂落在锁骨前的发丝,也被深深地吻过。
陆沉:“你在我身边……”
我:“嗯,我在。”
他缓缓抬起头,离开了我的脖颈。我终于得以喘息,可身上的热意,却丝毫没有消减。我们之间的距离,实在是太近了。
我:“我们要去哪里?”
陆沉:“你想要我带你去哪里?”
我犹豫了一下,想起城堡里那些变成了器物的仆从。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里……
我:“有没有什么只有你能去的地方?”
陆沉:“有,你想去那里吗?”
我:“不是我想,是现在最好去只有你能去的地方。”
陆沉:“我们去只有我们能去的地方。”
他的言听计从,让我恍惚间又看到了那个熟悉的陆沉。
还没走下一层楼,他又低下头,在我耳边轻声询问。
陆沉:“可以再靠近一点吗?”
怎么又来!我转过头去控诉地看他。
我:“就这么一小会儿你都……”
对上那双半兽态的红瞳里划过的一丝怔然,我闭嘴了。
他不可能是故意的,我没必要这么对他。
可是,就这样看着他泛红的眼眸,我反而更难保持冷静。我咬了咬牙,捂住自己发烫的脸颊,猛地缩进了他的怀里。
过了好一会儿,都没感觉到他有什么动作。难道他还在等我,等我亲口说出那句“可以”?
没想到他这么有规则意识,我放下捂住脸的其中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可以了,你来吧。”
陆沉:“为什么要藏起来?”
我:“你不这样亲我,我就不藏了。”
陆沉:“那你还是就这样藏在我怀里吧。”
感受到他胸腔里传来的轻微震动,随后发间便落下了更多的细密的呼吸,几乎像是一个个过分珍惜的吻。
随后是沿着我侧脸到脖颈的深吻和叹息。
或许人的情绪就是守恒的,不然为什么我的平静都流到了他那里?
不知过去了多久,身下忽然一软,我被他轻轻放在了一张柔软的沙发上。
看来,是到了他说的那个秘密基地了。我松开捂住脸的手,却并没有感到放松。
这个房间里的一切,都大得超乎想象,几乎造成了一种强烈的视觉冲击。
估计这里就是陆沉晚上变成怪物之后居住的地方吧。
屋顶很高,四周宽阔,我所在的沙发更是和床一样大,我坐在上面,就算是躺倒也还能滚两圈。
房间里的家具不像外面的那样精巧华丽,除了尺寸格外大,线条也更加简朴沉重,色调多是浓郁的红黑,透着一股压抑的气息。
靠墙立着一个巨大的书柜,上面摆满了书籍。
我身下的沙发上,铺着柔软的羊毛毯。
与之格格不入的是,沙发的尾部,竟挂着两条粗重的铁链,铁链末端的镣铐上,还隐隐残留着淡淡的血痕。
难道在遇到我之前,他每到夜晚,都会这样把自己锁起来吗?想到这里,我心里忍不住泛起一阵心疼。
这沙发有些过分高了,我坐在上面,垂下双腿,竟然沾不到地毯。
与其说是房间,这里更像是巢穴,到处都是属于陆沉的痕迹和气息,几乎立刻淹没了我,让我难以放松。
我缓缓打量完房间的四周,才抬起头,看向面前的人。陆沉正半跪在地毯上,静静地注视着我。
他垂眸,浓长的眼睫遮住眸中的颜色,俯身轻轻捉住了我的裙摆。
随后是一个轻于飞羽的吻,落在我的裙摆,一触即离。
这样的举动,比刚才那些亲昵的触碰,更让我脑子一片空白。我下意识地扯了扯裙摆,像是想要拽回自己仅剩的一点理智。
陆沉:“不可以这样做吗?”
烛火的光芒,照亮了他的眉骨,阴影落在他的眼眶里,让我看不清他此刻的眼神。
我脑子里天人交战。一个声音在说,他这样做太暧昧了;另一个声音却在反驳,比起亲吻身体,只是亲吻裙摆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一时间如坐针毡,我下意识望向了门口的方向,但这个房间比我想得大得多,我透过重重绯红帘幕向外望,没有看到门。
下一秒,一双手忽然握住了我的髋骨,将我下意识想要躲闪的身体,稳稳地摆正。
陆沉:“你是想离开吗?”
我:“!”
陆沉:“不想说出拒绝我的话?”
我:“如果我说了拒绝的话,你会放我走吗?”
陆沉:“不会。”
他依旧半跪在我面前,俯首直视着我,但这样的姿态比起臣服,更像是逼近。
他的目光落在我手中的匕首上,匕首像是泛手,我发现我永远不可能用这把匕首对他怎么样。
难道这就是他敢把匕首交给我的原因吗?比起平日里温文尔雅的陆沉,现在的他,完全不一样。
他就像一头狡猾又危险的野兽。
我后知后觉地明白,他之前说的,那个和我喜欢的、愿意靠近的陆沉完全不同的他,到底是什么样子。
但这样的他,我并不讨厌。
我:“我也不会拒绝你。”
陆沉:“那就用你的方法来抚慰我,你说过,你会试着让我好一点,像之前那样。”
像对待那头野兽一样,蹭蹭他,抱抱他?可现在的他,是人类的形态啊。要我对着这样的陆沉,做出那样的举动?
我迟疑着伸出手,从最轻柔的触碰开始,慢慢抚摸着他那半张还残留着兽化特征的脸。
指尖触碰的地方一僵,这一次他没有反抗这样的失控反应,反而立刻把自己的感知全都交给了我。
他追随着我的指尖,血色的眼瞳望着我,明明是会显得人神情狠厉的角度,却因为那目眩神迷的表情让人莫名心口发痒。
我下意识捂住那双让我心跳过速,有些窒息的眼睛。
我:“你不要这样看我。”
掌心传来他眼睫轻颤带来的痒,他笑了笑,像是安抚我,又像是引诱我继续做什么。
我松开了手,他却依旧闭着眼睛,睫尾更浓的阴影看得人心更乱。
我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只好偏过头望着墙上他的影子。指尖却没有停下,一点点描摹着他的眼睛、鼻梁,最后轻轻触到了他柔软的嘴唇。
手腕被握住,我低下头才发现他的脸已经完全变回了人类的模样。
我:“你的脸变回来了!”
我欣喜地看向他,却发现他并没有完全清醒。他的眼睛,已经彻底变成了猩红色的兽瞳。
怎么回事?身体已经恢复了,为什么意识还是失控的?
他似乎又陷入了那种混沌的精神状态,眼神里充满了想要将我当作猎物,一口吞食入腹的渴望。
怎么样才能唤醒他?我忽然想起,刚才陆沉曾说过,让我靠近他,通过亲密的肢体接触,来帮他保持理智。
心里虽然有些犹豫和慌乱,我还是抬手捧住了陆沉的脸,踮起脚尖,吻上了他的嘴唇。
但这个吻却没有换来他的清醒,反而像是给了他放纵的许可,他瞬间掠夺了主动权,灼热的吻卷走了我所有的呼吸。
这不是一个温情的吻。不像刚才在楼梯上,那些带着试探、只为“感受我存在”的吻。
这个吻,带着原始而浓重的情欲,汹涌得让我难以招架。
这一次要到什么程度,才能让他真正感受到我,才能唤醒他?
我下意识地向后闪躲,他却步步紧逼,从地毯上,到沙发床上,直到我的后背抵在柔软的靠背上,退无可退。
一吻结束,我终于得以喘息,眼眶却因为缺氧,忍不住泛起了生理性的酸涩。
而陆沉,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我:“陆沉,你醒醒!不要被野兽操控,你已经变回人了。”
陆沉:“我很清醒。你唤醒的,就是这样的我。一个真正的,完整的我。”
我:“!”
他还能这样自如地说话,清晰地表达自己的意思。可他现在的样子,既不像对我百依百顺的野兽,也不像平日里,那个温柔体贴的陆沉。
这是一个,带着强烈攻击性的陆沉。
陆沉:“看来你并不喜欢这样的我,所以,你喜欢的是什么样的“陆沉”?”
他轻轻把我的手牵到唇边,克制地吻了一下。
陆沉:“是这样温柔的?”
他又将侧脸抵在我掌心蹭了蹭,是顺从眷恋的。
陆沉:“还是这样听话的?”
我有些混乱了。他说的这些,确实是平日里,他在我面前,展现出的各种样子。
他的意思是说,那些都不是真正的他吗?心里虽然有些不明所以,却隐隐感觉到了一种实实在在的危险。
手里的匕首掉落在地毯上,我忽然明白,或许,这就是他说的“拒绝的时候”。
我可能真的没办法承受这样一个完全真实的他。
陆沉:“如果你想要的是刚才的任何一种,那么现在就是最后离开的机会。”
我从他的眼神里,察觉到一丝犹豫。他并不想逼迫我,接受这样一个真实的、带着危险性的他,这又让我想起平时的那个陆沉。
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清醒和他难以压抑的情欲。一时间,竟有些进退两难。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我想不明白。可我知道,我不能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
如果我现在离开,他会不会就此彻底沉沦,再也变不回人类了?
我:“我不走。我说了,什么样的你都是我喜欢的,我愿意靠近的。所以既然现在的你是你,那我也喜欢这样完整的你。”
陆沉:“那这一次,你愿意给我什么?”
陆沉从来不会向我主动索取什么,只是会为我付出什么,他总说,他想要的就是我已经给他的。
红瞳更加明亮,我心里很清楚,这一次,他想要的是什么。
想要靠得更近,想要更深地感受彼此的存在。我不能拒绝,也不想拒绝。
我:“我愿意给你,你想要的一切。”
我捧起他的脸,再次吻上他的嘴唇,将自己放逐到了他所在的洪流之中。
唯有彼此是沉浮之中的岸,黑暗中的潮汐里,他握住我的手,十指相扣,寸寸收紧,引我向更深处。
天色将明,我伏在羊毛毯上,后颈处落下一个濡湿的吻,我疲倦地闭上眼睛,惊讶地发现想要脱离而不得。
陆沉:“睡吧。”
他的手轻轻梳理过我的头发,语气温柔,我又累又困,靠在他的胸膛,忽略了体内奇异的感受,昏睡了过去。
昏沉之中,我隐约听到了陆沉的声音。
陆沉:“你可以永远留在我身旁吗……”
清晨醒来时,城堡里早已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昨晚的狼藉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发现自己不在昨晚那个像巢穴一样的房间,而是躺在熟悉的卧室床上。
昨晚的睡裙早已不能再穿,床头柜上整整齐齐叠放着一条雪白的裙子。
裙摆缀着精致的蕾丝花边,缎面上绣着细密的玫瑰暗纹,不用想也知道,是陆沉让仆人送来的。
换好裙子走出房间,就看见陆沉站在房间门口的窗边等我。他也换了一身衣服,看上去和我的正是一对。
我心里满是好奇,忍不住暗自揣测,今天难道是什么特别的日子?他这副打扮,难不成是要带我去参加什么盛大的活动?
脑海里甚至闪过了舞会的画面,可下一秒,他却笑着朝我伸出手,牵着我转身走向了城堡深处的画室。
画室中央摆放着一面巨大的落地镜,除了画布和镜子对面的沙发,周围没有其它任何摆件。
我:“这是什么?是要举办什么镜子主题的舞会吗?”
陆沉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漾着温柔的笑意,牵着我走到镜子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随后,他将画板支在了我们面前,拿起了画笔。
我和他的视线在镜中相遇,看着他手中的画笔开始轻轻移动,我忍不住转头看向身侧那个真实的他,看着画布上一点属于我的颜色。
他的画笔顿了顿,声音带着无奈的笑意。
陆沉:“我是第一次画这样的画。如果你不看镜子,我想我画完之后就要和你道歉了。”
我:“要画我的话,不应该是让我坐在对面吗?”
他握着画笔的手又顿了顿,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没回答我的问题。
看他的目光仍凝聚在镜子里的我身上,我起了点坏心思,将手钻进了他画笔与指缝之间捣乱。
陆沉收回了视线,望向了我,我得意地对他挑眉一笑。
陆沉轻轻用画笔末端点了一下我的鼻梁。
陆沉:“我不是很擅长画画。如果让你坐在对面的话,我不知道该怎么在你旁边加上一个我。”
我愣了愣,难怪需要一面这么大的镜子。
这是我第一次成为画像里的主角,还是和陆沉一起,我收敛了神态,对着镜子摆出一个我认为在此刻最合适的表情。
镜子里,我和陆沉依偎在一起,画面和谐得像是一种永恒的关系,看得我有些恍惚,心里也
陆沉:“我不是很擅长画画。如果让你坐在对面的话,我不知道该怎么在你旁边加上一个我。”
我愣了愣,难怪需要一面这么大的镜子。
这是我第一次成为画像里的主角,还是和陆沉一起,我收敛了神态,对着镜子摆出一个我认为在此刻最合适的表情。
镜子里,我和陆沉依偎在一起,画面和谐得像是一种永恒的关系,看得我有些恍惚,心里也悄悄升起一丝期待。
可同时我也清楚地感觉到,这些天我一直努力维持的那种平衡,正在一点点偏移。
我们之间的联系,好像特别脆弱,是那种随时都能被彼此收回的东西。他没有真正走进我的生活,我也没有融入他的世界。
我们只是在这座城堡里,共享了一段时光和空间,仅此而已,仅限此刻。
我犹豫了一阵,终于还是开了口。
我:“如果我培育的玫瑰得了奖,你愿意和我回一趟玫瑰园吗?”
我怕再犹豫就没勇气说了,语速越来越快,把心里的话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我:“我没有亲人,玫瑰园里都是看着我长大的长辈,他们不会把你的秘密说出去的。我也会陪着你一起找让你完全恢复的方法。说不定我就是那个能够让你脱离诅咒的人呢。”
我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可陆沉却没立刻回应,画室里安静了下来。
那几秒的沉默太漫长,我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我:“你不愿意吗?”
我有些忐忑,转过头去看身侧的他,想要看清他真实的表情。
而还没来得及看清,他已经将我抱入怀中,下巴抵在我发心,声音很轻。
陆沉:“你愿意把我介绍给你重要的人,我很高兴。”
原来不是不愿意吗?我的心情雀跃起来,忍不住仰起脸对他笑。
我:“好,那过几天我就写信告诉大家。”
他垂眸看着我,暗红色的眼睛里满是平和的温柔。
陆沉:“那我们先把这幅画画完,好吗?”
这幅画比我想象中画得更久,或许是午后的阳光太暖,或许是他的肩膀太舒服,我靠着靠着就睡着了。
等我醒来时,画已经完成了。画布上的我闭着眼睛,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正依偎在陆沉的肩头。
我和陆沉一起把这幅画挂在了走廊的正中央,那个阳光刚好能照到的位置。
周围那些阴森的祖先画像,全都被陆沉用布帘遮了起来。
看着那幅画,我忍不住微笑起来,或许这一切,都会是个好的开端。
好到让我忘记这是一座被诅咒的城堡。
好到让我以为我能够做到的比想象中更多。
好到我有时候会忘记,那个融合的过程,从来没有停止。
温室里,作为母本的玫瑰冒出了好些淡粉色的小花苞,今天正是培育新品种的关键一天。
陆沉小心翼翼地剥开柔软的花苞,我赶紧把剪刀递到他手里。
我:“别紧张,像我刚才教你的那样,剪掉一部分花蕊就好。”
他接过我递去的剪刀,我屏住呼吸,等着他下一步动作,可他却迟迟没动。
我:“怎么了?”
陆沉:“剪刀的指圈好像有些小。”
陆沉有些无奈地看着手里的剪刀,那把金剪刀握在他掌心,显得格外袖珍。
我:“啊,我忘记了……因为要用来剪花苞里的蕊,所以特意定做得很小,指圈也和我的指围一样。”
陆沉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圈剪刀的指圈,指尖刚好覆满整个圈口,他微微笑了笑,随后把剪刀递回给我。
陆沉:“那要量一下吗?”
我:“什么?”
陆沉:“量一下我的指围。既然要和你一起照顾花园,我也想要有属于我的工具,可以吗?”
除了晚上,陆沉很少向我提出要求,几乎都是那个满足我要求的人。
难得听到他许愿,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甚至有些惊喜。
我:“当然可以。”
可温室里没有软尺,我灵机一动,从外面的花园里摘了一根细长的小草,当做测量工具。
我和陆沉一起坐在温室旁的秋千上,我轻轻托起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这是我第一次这么认真地观察陆沉的手。他的手不算纤细,却修长有力,骨节分明。
手掌比我的厚实许多,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根处还留着一圈浅浅的戒痕。
那是一双看着就很有安全感的大手。
我拿着小草,绕着他指根的戒痕轻轻缠了一圈,缠完下意识打了个结。
看着那根覆盖在戒痕上的小草,我忽然有一种错觉,就像陆沉的手指上,戴了一枚简易的草戒指。
陆沉:“在想什么?”
我:“没什么,只是觉得它看上去像一枚草戒指。”
陆沉微微俯身,也从旁边的花丛里摘了一根小草,然后轻轻托起我的手,放在他的掌心。
柔软的草茎轻轻裹住我的手指,也圈出了一个小小的戒圈。
他把我的手和他的手并排放在一起,盯着两个草戒指看了片刻,若有所思。
随后他从花丛里摘下一朵浅粉色的小花,将花茎系在了我的“戒指”上。
他抬了抬自己的手指,示意我看他手上的草戒指。
陆沉:“现在它的确是一枚戒指了。”
我满意地对着日光晃了晃手指,侧头看他时,才发现他正把我手的影子虚拢在掌心把玩。
想起这段时间,陆沉送给我的那些珠宝、衣服,还有各种各样好吃的、好玩的,我心里忽然生出一阵感慨。
我:“没想到我送你的第一份礼物会是一把剪刀。”
陆沉:“那如果是送给其他人的第一份礼物,你会想送什么呢?”
我思考了一下,选择了一个最万能的答案。
我:“送礼物的话,还是主要看对方的喜好吧。毕竟有时候你给的,不一定是对方想要的。”
陆沉:“那我给你的,是你想要的吗?”
风轻轻吹过,我惊讶地抬头,对上他暗红色的眼眸,细碎的发拂过他的眉骨,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阴影。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我,眼神认真,不像是随口问问,而是真的想知道我的答案。
我:“你送的首饰,衣服,好吃的和好玩的,我都很喜欢。还有这个小花戒指,我也喜欢。不过,在遇到你之前,我也没想到自己会喜欢。”
他嘴角勾起一抹很浅的笑。
陆沉:“我也是。在遇到你之前,我也没想到自己会喜欢。”
我的心轻轻颤了一下,看着他温柔的眼神,忍不住反问。
我:“那我给你的,是你想要的吗?”
陆沉显然没料到我会反过来问他,愣了一下。
随后他认真地思考了片刻,语气无比郑重。
陆沉:“你给我的,都是我喜欢的。”
看着女孩满足的笑颜,陆沉恍惚想起少年时听说过的传闻。
人们都说,送给对方的第一份礼物,都昭示着关系最终的结局。
因此人们规避所有寓意不祥的礼物,在关系开始的最初,期待最好的结局。
但他不知道,剪刀作为第一份礼物,又会寓意着什么呢?
锐利的那头握得太紧会划伤手。如果要用善用另一头,又只会用来剪断什么东西。
陆沉忍不住问自己,你希望她为你剪断什么呢?
他没有想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但他想,他希望束缚自己的那条绳索,永远不要被她剪断。
杂交种成功发芽的当天,是个近日来难得的晴天。
我和往常一样蹲下查看杂交种的情况,却发现土壤里萌生出了一点淡淡的绿芽。
我的心跳一下子快了起来,赶紧蹲得更近,仔细去看。那是一点很小的芽尖,两片嫩叶还没有完全展开,紧紧贴合在一起。
我:“真的发芽了……陆沉!你快看!”
满心的惊喜涌上来,我第一个念头就是找到陆沉,让他也看看我们一起努力的成果。
可转过头的瞬间,我才猛然想起,他这段时间太忙了,已经很久没陪我一起来过温室了。
我穿过挂着画像的走廊,跑过画室,又跑过藏书室,每一个他可能在的地方,都找了个遍,却连他的影子都没见到。
我随手拉住几个路过的仆从打听,可他们也都不知道陆沉去了哪里。
心里渐渐泛起失落,他不在卧室,也不在客厅
··他最近真的太忙了,白天几乎见不到他的人。
我甚至数不清,我们已经有多少天没有一起吃过一顿早餐了。
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我来到了书房,房门虚掩着,我轻轻敲了敲,小心翼翼地探出头。
我:“陆沉,你在吗?”
书房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回应我。我轻轻叹了口气,有些遗憾地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我发现书房的地上掉了几页纸。
我走进书房,弯腰把纸捡了起来,刚握在手里,看清了上面的内容。
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数字和图标,从进出口贸易,到港口运营,再到矿产开发,全都是商业相关内容。
每一张纸上,都印着那个花纹繁复的陆氏家徽。
他在打理陆氏的家业,这件事我早就知道,可我从来没真正看清过,他到底在忙些什么。
书桌上的文件堆里,还放着一封书信,上面的笔迹我再熟悉不过。是陆沉的字,笔迹锋利又利落,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锐气。
信上写着,关于家主之位的交接,按照原计划进行就好,陆霆的几次小动作,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家主之位?他要做陆氏的家主吗?可是他明明说过,等事情稳定下来,就和我一起回我的玫瑰园的啊。
我跳过了一大段我看不懂的内容,目光落在了最后一段。
“我已找到解除诅咒的方法,三个月后,将没有任何人可以阻碍我,我将继承陆氏的一切。”
“至于联姻之事,后续再议。”
解除诅咒的方法?任是我再迟钝,也明白,这个方法就是我。
我们都用信件告知身边的人彼此的身份,可我在他的计划里,到底是什么?难道,我只是他用来解除诅咒的一个工具吗?
还有联姻……他要和别人订婚了吗?
我攥着信纸,心里满是惶惑,一遍遍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字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这不是陆沉写的,或者,他根本不是那个意思。
我放下书信,站在书房里,窗外的阳光明明洒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一点暖意。
我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句“没有任何人可以阻碍我”上,这样的人,真的可能抛弃一切跟我走吗?
一个被困在山里的“怪物”,一个家族的继承人,一个在商场上和叔叔争权夺利的野心家。
那我呢?我到底是什么?只是一个能帮他压制诅咒的痛苦,让他能安心参与争斗的工具吗?
我闭上眼睛,用力摇头,告诉自己不是这样的。
他是陆沉啊,是那个为我画过画像,是那个握着我的手,认真说“你愿意把我介绍给你重要的人,我很高兴”的陆沉啊。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我下意识地躲到了窗帘后面。进来的是陆沉和周严。
我才猛然想起,刚才捡信纸时,不小心把其中一张揣在了身上,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发现。
我心里又紧张又忐忑,可心底深处,却又莫名希望他们能发现。
这样,或许就能把一切说清楚了。
甚至有一丝荒谬的快意,要是现在被发现,或许反而能让我彻底清醒。
周严:“少爷,明天您真的要让小姐下山吗?需不需要我派人跟着小姐一起去?如果她真的逃走了,那您最近的行动会很不方便。”
陆沉:“她不会的。”
陆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毫无关系的小事。
可这句话,却让我心里涌起一阵迟来的愤怒。他凭什么这么肯定我不会逃走?凭什么对我对他的感情,这么理所当然的自信?
他随手将书桌上的信收了起来,动作自然得像是根本没发现,少了一张信纸。
陆沉:“即便她逃走了,也不会影响到我的计划,不是吗?距离最终的结果,已经不远了。”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变得特别渺小,耳边的声音渐渐模糊,他们后面说的话,我再也没听清一个字。
脚步声和说话声慢慢远去,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颤抖着从窗帘后面走了出来。
书房的角落里,放着一个盒子,盒子缝隙里露出一点熟悉的颜色——那是我和陆沉一起织的那条围巾。
我像是被什么牵引着,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伸手打开了那个盒子,像是打开了一个藏着所有真相的潘多拉魔盒。
盒子里装的全是我送给陆沉的东西,被整整齐齐地分好类摆放着。
如果不是在这样的心境下看到,我或许会满心欢喜,以为这是他珍视我的证明。
可那些我偶尔下山,特意给他带的小礼物,他全都没有拆封,包装完好无损,仿佛对我送给他的一切,都没有丝毫好奇。
它们被这样集中放在这里,不像是珍藏,反倒像是在整理好,等着有一天完整地还给我。
我在其中看到了我送给陆沉的那把剪刀,手柄依旧系着未开封的蝴蝶结,但我还记得他收到时开心的笑。
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我猛地合上盒子,不敢再看。
我漫无目的地走出书房,走进花园,坐在了那架秋千上。曾经,我们也经常在这里待着,一起晒太阳,一起说说话。
风还是和以前一样吹着,树叶沙沙作响,可我的心里,却突然变得异常平静。
我从秋千上站起身,才发现,因为前阵子连绵的雨天,秋千的铁链已经生了锈。
铁锈沾在指尖,粗粝而冰冷,我想,我们之间有什么东西,也在一点点锈蚀。
黄昏时分,陆沉推开门,走进了城堡最高处的那个房间。
这房间已经很久没人用了,家具上都蒙着一层薄薄的白布,冷清得像是随时会有幽灵钻出来
自从他长大,不用再被关进禁闭室后,除了定期来打扫的佣人,就再也没人踏足这里。
房间里有一些陈旧的气息,陆沉走到了窗边,拉开了窗帘。
窗户还是封死的,只能从里面往外看,没法打开。
最开始的时候,窗户里面还钉了一层木板,后来是他亲手把木板拆了,可封死的窗户,却再也没修过。
陆沉其实并不喜欢这个地方,但这次来,只因为这里是城堡里最高的房间。
高到可以看到花园里的一切,可以看到她正蹲在花园中间,挖出一株生病的玫瑰,准备移栽到温室中。
泥土沾满了她的裙摆,就连辫子也松散出了几绺发丝,她随手别在耳后,在侧脸处留下一道浅浅的泥痕。
女佣在她身侧簇拥着,帮她扶着花苗,而后又帮她将土填上。
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她忽然笑起来,随后女佣也跟着笑起来。
陆沉突然有些好奇,她在为什么感到快乐。
他闭上眼睛,好像有一缕风,从封死的窗外钻了进来,带着一点玫瑰的香气和她的笑语。
我:“这里气候真好,每天都有阳光,很适合种玫瑰呢。”
女仆:“那您种在这儿的玫瑰,也一定会长得很漂亮的!”
她笑着,铲子碰到石头,发出一点轻响。
我:“要是能和花园里的一样漂亮就好了。不过,你们这里这么多玫瑰,怎么不试着用玫瑰做点心?那边那棵开出的花,做成玫瑰饼会很香的。”
女仆:“说得我都有点想吃了……”
我:“等我忙完这些,就做给你们吃!到时候,也给陆沉送一些,表示一下。拿了他的玫瑰,我可是会为他好好办事的。”
陆沉睁开了眼睛,唇角不自觉也带上了点笑意。
女孩还蹲在那里,背对着他,头发被风吹起,夕阳里,飘飞的裙摆,像是蝴蝶的翅膀。
陆沉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张开了手,隔着钉死的窗,隔着一道遥远的虚空,对着女孩的身影。
他慢慢地在冰冷的玻璃窗上收拢手指,像是儿时在花园里捉住一只蝴蝶。
即将收拢的瞬间,他又有些犹豫了,最终,只是用手轻轻覆上了她的身影。
察觉到自己这一举动,他愣住了,将手挪开。
可就在这时,花园里的女孩忽然抬起头,朝着这扇窗看了过来。
陆沉的手僵住了,心跳侵占了他的耳膜,直到女孩笑盈盈地朝着这扇窗挥了挥手,嘴里还说了什么,陆沉并没有听到。
风吹掉了她头上的园丁帽,她有些气恼地去追,花丛中,夕阳将她的笑脸染成了暖橘色。
她捡回帽子,这一次举起帽子对他挥了挥手,依旧在说什么。
陆沉闭上眼睛,又纵容那阵风,带来他想要听的口信。
我:“下午好一一”
陆沉睁开了眼睛,心口惊异地跳动了一下。
世界模糊了一瞬,像被一只蝴蝶振翅时的斑斓光影晃到了眼睛。
而在变幻交错的那一刻,那只蝴蝶翅膀的每一次微小震动反而更清晰。
那是很久之前的一次萌动,太过微渺,以至今日花开满树才被发觉。
他无法说谎,看清自己选择了更困难的那条路。
他没有回应她,而是拉上了窗帘,布料垂落在面前,将她的身影隔绝在外,房间重新回到了一种令人安心的灰暗。
陆沉背靠着窗,忽然觉得身后的窗帘,似乎也被那阵风带着,轻轻晃动了起来。
窗帘透出被风吹进来的一隙光亮,在地板上留下一条窄长的光线。
光线里,飞舞着细小的尘埃,像是振翅撒落的鳞粉,陆沉想起,自己曾见过无数次这样的光。
禁闭室内的小小少年跪坐在某个深夜,将手举在木板缝隙透出的月光里,独自在墙壁上寻找兔子,小熊,蝴蝶,鸟儿的影子。
被关在禁闭室的每一次,他彻夜睁着双眼,因为怕醒来并不是真正的醒来,清醒不是真正的理智。
母亲就是在日复一日的醒来中,逐渐无法控制自己,最终选择了永远沉睡。
所以他从小就知道,只有睡着了才会梦魇,只有睡醒后才会疯魔。
但在她身边,不用为醒来的那一刻恐惧忧虑——她让他醒来时不用担心自己变成了疯子。
光线洒在房间内的棋盘上,小陆沉坐在一侧,挪动了一枚棋子,安静地等待着长大后的自己做出选择。
陆沉想,让她留下的方式有很多种。
明白她的特殊能力后,把她杀掉,这样她永远不会落到别人手里。
仁慈地让她活着,把她永远囚禁在城堡里,不允许任何人接近。
或者让她的玫瑰园彻底破产,无处可去,只能留在这里。
他的目的本应只是为了让她不被其他人掌控,对自己不利。
但他选择让她因为感到幸福快乐而留在自己身边。
他忍不住有些怜悯她,这是出于他的自私,是一种对她而言更加残忍的感情上的利用。
他为他的不真诚产生更加虚伪的歉意,并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作为补偿。
他恍惚回到了初遇,命运将她安放在了拯救者的位置,它让她成为唯一一个有资格为他的苟延残喘而牺牲的人。
女孩也按照命运的剧本,亦或者说自己的心选择了拯救他。
可是它选择的赌注出了错,他想要的从来不是活着。
因此他可以选择不去入局,没人会为了一个不在意的赌注去入局,在完备的计划中添上风险。
可它没有选错棋盘上的一颗棋子,阴差阳错,他在意的是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他无法让她不是棋子,但可以选择如何利用这枚棋子。
他可以让任何棋子成为王棋,让她成为一个不会被牺牲的牺牲者。
可是这样就够了吗?
陆沉伸出手,棋盘上的一线光芒之中,他好像握住了什么,但张开掌心,依然什么都没有。
可他觉得,那只蝴蝶还留在掌心,依偎着带来暖意。
于是他轻轻地颤动指尖,让她从棋盘上飞走。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就明白自己和其他孩子并不一样。
从我有记忆的时候开始,它就在我身边了。
但似乎只有我能够看到它,在我会读书认字之后,我一度将它视为一种疾病所带来的幻影。
它告诉我,很久以前,家主和它签订了契约,用灵魂的自由,换取绝对的力量和财富。
从那以后,它就会从陆家世世代代的孩子中选出合适的人来延续这个契约。
被选中的人,可以得到想要的一切,但作为交换,他的灵魂和自由将永远归属于它。
自从知道我的“病症”之后,家主就将我接到了身边。
他询问我,它在哪里,随后注视我随手指的那处虚空,念念有词。
他想要再与它做一次交易交换永恒的青春。
以掌控他人命运为乐的人,竟也会因为我的随手一指虔诚跪拜
这世界上默认的那些规则似乎也不再是牢不可破的。
后来,他告诉我,我将会是唯一的继承人,因为我和他是真正的同类,家人
家人的意义,原来是共享着同样的罪孽吗?
有趣的是,回顾过去,它比任何家人陪伴我的时间都长。
年幼的时候,它想通过制造各种不同的噩梦来掌控我。
等我长大一些,它又换了更多诱骗我的手段。
有时是金碧辉煌的城堡,从天花板上倾泄而下的金银财宝,以及匍匐在我脚下的人群。
有时是在我濒死之际,等我为了求生欲妥协。
有时是在我濒死之际,等我为了求生欲妥协。
再后来,它失去了耐心,决定和我以赌约的方式决定我的自由。
如果它输了,就放弃与陆家的契约,永远离开
我答应了,不是因为相信它会信守承诺。只是因为,我想赢一次。
我们以赛马的形式决定,它选了一匹胜率最高的马以及一位经验丰富的骑手。
而我选择的骑手,是我自己。
我获胜了,那是一场让磅赛,越强的骑手和马匹反而需要负重更多。
而我的年龄和身体情况,都在赛马场已有的规则之外。
没有规则保护我,也意味着没有规则能限制我。
比赛结束时,它已经不见了,随后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
让我几乎以为它是一场持续多年的幻觉。
但我终究再次见到了它,也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它。
在我十六岁的时候,那天我再次被关进了禁闭室。
我已经记不清为什么,也许是没有做到家主让我做到的,又或者是做到了,以至于成为了一种威胁。
它再次出现,这一次它许诺给我新的东西,以一种近似人类的温和表情。
它说它会给我,人人都想要得到的,爱。
一个永远不会背叛我的一切的爱人。一个会为了我奉献一切的爱人。
她可以为了我抛弃家族,出卖朋友,为了我想要的结束自己的生命也在所不惜。
她将会成为我的同类,与我一起承担我的痛苦灾难,让我不再孤独。
我不用担心她变心,因为如果她不再爱我,她就会死去。
我想,这不是爱人,而是一个牺牲者,一个殉难者,就和这座城堡曾有过的所有新娘一样。
于是我再次拒绝了它。
它发怒了,细数了这些年我做过的所有事,以此证明我并不是如此高尚的
我不需要反驳,因为我的确品行低劣,罪孽深重。
最终它和我打了最后一个赌。
他会把我变成离群索居的,丑陋的怪物,以一株玫瑰作为我生命的倒计时。
在玫瑰凋零前,我需要做出一个决定。
是作为一只怪物面目可憎地死去,还是让某个人爱上我,甘愿替我承受诅咒的代价。
我不知道,我会如何拥有一个爱人会如何爱她,她又会如何爱我。
我又能用什么去交换这样的爱?
但如果爱是赋予对方为自己牺牲的自由,是否太过不公?
我的痛苦并不需要有人替我代受,我的自由也绝不可能是一种对他人的掠夺。
我听过一个传说,这世界上有无数条时间线在不同时间线的自己,都过着不一样的人生。
但我想,或许在哪一条时间线里,我的存在和诞生都会让我感受痛苦。
但我的痛苦,只为了由我决定我的自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