吵醒你了？抱歉。

怎么光着脚？地上很凉。

不是送你回床上，是抱你去穿鞋。

是正事，小熊蝙蝠正在努力寻找曼陀罗花田大概的位置。

嗯，这只是普通的小镇地图，没有标注曼陀罗花田的位置。

但我知道它们可能在哪里。或者说，我知道我的曼陀罗，会偏爱什么样的地方。

很多年前，我认识一位朋友，叫玛丽安，她曾专注于研究各种花卉品种改良，并把这称作一种寄托向往的方式。

起初我不能够理解，但看着那些花因为温度湿度、土壤成分一点微妙的改变，就呈现出截然不同的变异，毕竟还是有趣的，于是自己也开始尝试培育花卉。

我选用的大多数都是曼陀罗。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它们很容易养活。

我为它们建造了一个花房，精密地控制花房中所有变量一—光照时长，水分含量，甚至空气流动的速度……也常常花上一整晚蹲在里面观察。

像培育另一个自己？也许是有一点。

看着它们依照我的想法生长，我会感到自己确实有着某种力量，从而也感到安全。

于是，就有了很多“可能性”的呈现。

有些是之前从未有过的颜色、有些能在酷热的沙漠或严寒的雪山里存活、还有些毒性更为强悍，能让周围十几米范围内都寸草不生……

我将那些培育成功的作品，都捐赠给了国际种子库。

但我并不清楚，也从没有去问过，它们会被播种在这个世界的哪个地方。

直到今晚，我看到了那朵永生花。

这是我最初改良的品种，花瓣比寻常的曼陀罗更繁复，而且异常热爱阳光，即使在酷暑也会绽放。

所以，只要找到这里阳光最慷慨，水分最丰沛的地方，就能找到它。

或者，找到一个经历了新的杂交，为了适应新的环境有了更多不同的性状，可能也有了新的名字的它。

明天想带一些回家，作为纪念种在阳台上？那我已经成为了我最自由，最幸福的那个可能性可能会有些危险。

毕竟，每一朵曼陀罗花都为生存留有强烈的毒性。

虽然理论上……这种毒性并不是不可能剥离的。

嗯，我也曾经尝试过。

亲手培育了那么多，却始终无法将它们拥入怀中，仔细看看它们的模样，闻一闻自己栽培出的花香……多少有些遗憾。

所以，我的确尝试过培育无毒的品种，也的确成功了。

那时候我很高兴，把它种在最温暖湿润的水边，精心照料，定量施肥。

如果雨下得太大，还会为它打伞。

但它没有开过花。

在花苞即将绽开的那个傍晚，一条最普通的草鱼从水里跃起，把它吃掉了。

后来，又发生了许多事，我删除了所有关于无毒品种的笔记，终止了这个方向的研究。

因为不想剥夺它们的天性吗……我不太记得自己具体是如何考虑的了，但大概不是出于这样的善心。

我只记得，那天，望着水面上那道渐渐散开的涟漪，我发现创造出那一朵花，对我而言已经不重要了。

我可以把它从室外移栽到室内，种植在营养土里。

用一个不会被轻易揭开的玻璃罩，保障它在开花前的安全。

然后，我可以等待着某个清晨、午后或者傍晚，去拥抱一次意料之中的花开。

但我真的会为了那样的情景由衷快乐吗？

这和在任何一个幻境中，抱着一束并不存在的曼陀罗没有区别。

那一刻，我确信自己已经不再需要通过这种方式，获得一点并不真实的慰藉了。

不过，我没有放弃近距离观赏它们的心愿。

因为，把花朵抱在怀里，其实只需要一个很简单的动作，伸出手，把花朵拢在怀里。

我也那样做了。

感受到了真实的馥郁，真实的触感，真实的艳丽。

当然，我也为它真实的毒性付出了点代价——昏睡了两天，做了许多光怪陆离的梦，像经历了一次漫长的全麻，据说还说了不少平时绝不会说的话。

怎么这么看着我。我没事，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

明天陪你去看花的时候，我也不会再去抱它们了。

如果可以，我更想握着你的手，穿过树荫，找一个不远也不近、恰好能够看到花田的山坡。

铺上我们带来的浆果图案的野餐垫，吃些可能不那么美味的当地小吃。

我们当然可以坐一整天。但要是你觉得无聊了我们也可以随时离开，去看看最近正在洄游的赫林鱼。

嗯，只需要这样就够了。

我已经成为了我最自由，最幸福的那个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