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询问陆沉的安排❈

车窗外是一望无际的平坦荒原,单调的土黄色与稀疏灌木丛重复掠过。

像是一卷反复播放的陈旧胶片,时间的概念在这里似乎被无限弱化了。

如果不是驾驶座上的这位马修·霍桑先生一路上不重复的话题和渐渐升高的太阳,我甚至会以为我们在这条大路上陷入了循环。

手机屏幕亮起,距离我们从奥拉利斯机场的大门出来,已经过去了五个小时。

车子转向,驶离平坦的公路,拐上一条土路。颠簸感立刻传来,车身轻微地摇晃着。

马修:“抱歉,路况不太好,二位再坚持一下。”

陆沉收回了看向窗外的目光。

陆沉:“这里的交通状况一直是这样吗?”

马修:“算是吧,所以要是下了雨变成泥地,我们正好就待在家里休息。但要是再下大点,变成暴雨天,这条路积了水,就只能用充气皮筏出门了。两人一组,找一根木头当桨,在水里划拉几下就能飘着走了,特别有意思。”

轮胎压在碎石上,车身有节奏地颠簸摇晃,陆沉伸手将我揽在怀里。

思绪飘回两天前,年会结束后的数日,假期开始的第一天。餐桌被各式各样的新春礼盒堆满,都是各地血族家族寄来的新年贺礼。

陆沉坐在一旁阅读随贺礼寄来的信笺,我负责把礼盒拆掉,再把礼物一件件取出摆在桌面上。

瓷器、黄金摆件、还有镶嵌着各色宝石的古董胸针。

有的家族显然下功夫打探过陆沉的喜好,送来的东西很特别,比如一本来自维多利亚早期的古董手账本。

金银与贝母装饰的封皮,还配有一支仍能书写的黄铜铅笔。翻开内页,前几页还留有它上一任主人潇洒的字迹。

我:“星期一,今天风和日丽,不过心中因公事泛起淡淡的烦扰,决定暂且休息一日。”

陆沉:“星期二,晨起忽觉肩颈酸软,想来是长久承担家族重任所致。我理应放松、调整心态,不应当再为俗事劳神。”

再往后翻,星期三顿觉人生本该闲适从容,故以散步发呆取代工作。

星期四决定外出郊游,星期五见天色昏暗,心中起了些哲思,于是用了一整天思考人生的意。

至于星期六与星期日嘛,大概是直接休息了,连借口都懒得找,根本就没有记。

我:“真是吾辈楷模啊。”

我正感叹着,冷不丁被捧住脸亲了一口。

我:“怎么突然亲我?”

陆沉:“现在看窗外,恰好有两块云,我理应亲()一下。”

被亲了一下,那么我也理应亲回,这才叫做活学活用。

再看下一份,是一张古董大提琴谱,描金的音符流淌在泛黄的纸页上,被精心装裱进覆着黑色天鹅绒的玻璃相框里。

但陆沉说按照这个曲谱演奏出来,窗外树枝上停着的那些小鸟大概再也不会来我们家了。

大多数礼物的包装都很华丽,只有一份特别,只用羊皮纸和麻绳包着,上面还捆了一束小草

拆开来,里面是一条柔软的原色羊毛围巾,以及一罐琥珀色的蜂蜜。

我从厨房拿了一柄小勺,倒出蜂蜜尝了一点。味道清冽甘醇,和以往尝过的蜂蜜很是不同。

陆沉偏过头看着我有些惊讶的表情。

陆沉:“味道怎么样?”

我按住脑袋,装作头晕的样子,轻飘飘转了一圈。

我:“哎呀,是不是有人想给你投毒,我的头突然好晕。”

陆沉低笑出声,握住我的手腕,就着我的手抿了一口勺子上的蜂蜜。

我:“我都中毒了,你怎么还吃?”

他把我拉在腿上坐好。

陆沉:“一方面,万一真的有毒,我可以跟你躺在同一个病房。”

我:“那另一方面呢?”

陆沉:“另一方面,我猜,能让你心情好到想要捉弄我的蜂蜜,应该不会有毒才对。”

他俯身下来,吃掉了我嘴角沾着的蜂蜜。

我:“……那确实,这个蜂蜜真的很好吃。”

陆沉放下手里的贺信,拿起蜂蜜罐看了看。

陆沉:“这是奥拉利斯的特产,有一支名为‘霍桑’的血族世代定居在那里。他们每年的新春贺礼固定是两样,一条手织的羊毛围巾和一罐自酿的红柳桉树蜜。”

我:“这个‘霍桑’家族,好像和其他血族很不一样呢。”

陆沉点了点头,转了转蜂蜜瓶,打量着标签上的手写字。

陆沉:“他们的族长是老家主的旧识。那场洪水之后,老家主带领着众多血族从英国离开,前往光启。但也有一部分,拒绝了他的邀请,以霍桑为姓氏,选择定居在了奥拉利斯。

“他们在奥拉利斯的西部建起了一座农场,共同经营。自那以后,霍桑家族再未离开过那里,也从不参与血族内部的任何事务。除了每年春节寄来的贺信和贺礼,几乎听不到他们的消息。”

怪不得。奥拉利斯位于南半球,本就是地广人稀的国度,人口多集中在东南沿海。

西部只有零星几座沿海的城市,再往内陆一点的荒原更是人烟稀少,也许那场洪水之后,他们想要找的就是这样一个远离纷扰的地方吧。

我突然想到了在网上看过的一些关于奥拉利斯的梗。

我:“我听说那边生态很好,有些地方人口数量甚至没有野生动物多。还有人说那里的原住民有一项必须掌握的技能——和袋鼠打架。”

陆沉:“奥拉利斯的袋鼠有4700万只,常住人口只有600万……要是袋鼠集合起来攻打人类的话,他们一个人要对付8只,好像是得学点格斗技巧。”

我:“哇,那这要是遇上了,跑得慢一些的人不得被袋鼠按在地上邦邦锤几拳?”

陆沉摸了摸下巴。

陆沉:“也不见得,可以智取。”

我:“嗯?”

陆沉:“我读大学的时候去奥拉利斯参加过一次商业论坛。那时我住的是酒店一楼的双层套间,晚上半梦半醒间,楼下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我下楼去看,发现抢劫犯是两只成年雄性袋鼠。”

我:“啊……那要怎么办?”

陆沉眨了眨眼睛。

陆沉:“我用一根胡萝卜成功让它们起了内讧。拨打了报警电话以后,我就站在门前,观看了一场精彩的拳击比赛。直到警察架着担架,把两位轻伤选手抬离现场。”

我:“哇,好狡猾的血族。”

我伸手去捏他的脸,陆沉握住我的手,眉梢轻挑。

陆沉:“嗯……我认为更合适的说法是我行使了正当防卫权。”

那倒也确实是这样没错,我有点好奇。

我:“警察居然会用担架来抬袋鼠吗?”

陆沉:“受伤的人可以用担架抬,受伤的袋鼠自然也可以,这是当地居民的想法。也许是因为人口稀少,人与人之间隔着相当的距离,他们的很多想法都有些特别。”

比如从机场到城市的路上,陆沉看到过一栋矗立在荒原上的房子。

但它看起来一点也不孤单,房舍的主人在两侧用灌木和鲜花修剪出了一整个植物街区,与它作伴。

陆沉居住的木屋酒店拥有上百年的历史,而在最初,这只是一座建在森林里的小木屋。

它的第一位住客花费了十数年的时间将它慢慢扩建成了一座可以接纳数十人的酒店。

风靡世界的派对游戏《龙与城堡》还在这里推出了单人版,陆沉临走时买了一套,一度沉迷了很久。

我:“听起来好有意思啊!”

陆沉:“嗯,可惜我没能在那里停留太久,商业论坛结束后,我就飞回英国了。这个时候奥拉利斯正是盛夏时节,风景应该会很好。”

他看着我,眉梢轻挑。

陆沉:“所以,我们要不要去那里亲眼看一看。”

我:“诶,可以吗?”

陆沉:“这封信里说到,霍桑家族的老家主前段时间意外身故。她临终时没有指定继承人。依照旧例,新任族长无论是他们自行推举,还是由我来选定……最终的结果,都要经由我承认才算正式生效。”

陆沉将桌上的贺信递到我手里,末尾附有一张简洁的邀请函。

他们希望在血族新年到来前确定族长人选,因此特别邀请陆沉过去主持确定族长的一系列事宜。

我有点心动,但……

我:“……毕竟是他们家族内的事情,我去会不会不太合适?”

陆沉笑着揉揉我的头发。

陆沉:“没有什么不合适,你原本就是血族的女主人。”

五小时前,我和陆沉抵达了奥拉利斯机场,见到了这位来接机的马修·霍桑先生。

他是霍桑老家主的孙子,也是下一任族长的继承人之一。

马修大约二十出头的年纪,头戴卷边帽,灰扑扑的工装上沾着尘土。他开一辆皮卡,后备箱里散落着麻绳、布袋和两坨打结的羊毛。

他和我所见过的血族不太一样,很是开朗健谈的样子。

一路上,他把霍桑血族的情况都告诉了我们。

他们世代生活在农场附近的小镇里,整个家族大约有三百人,主要依靠牧羊和贩卖羊毛羊肉为生。

霍桑家族的成员很少和外界交流,也没怎么见过其他血族。

马修:“没想到我见到的第一个来自外面的血族竟然就是家主您。”

一路颠簸,远远地,我看到有一个白底黑字的指示牌插在土路旁,距离越来越近,上面写着的“霍桑农场”渐渐清晰起来。

马修敲了敲方向盘,又转了个弯,车速慢了下来。

马修:“我们到了。”

皮卡停在围栏前,马修跳下车,为我们拉开了车门。

脚下的草地十分柔软,四下环顾,远处是一望无际的绿色原野,三三两两的羊群像是漂浮的白云一样点缀其上。

正前方是一座小镇,规模并不算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侧延伸出十数条石子铺就的小路,连接着一栋栋房舍。

马修:“这边走。”

马修带着我们沿着主街向前走,街道干净整洁,我有些新奇地四处打量着。

其实之前我已经和陆沉一起去过不少血族家族的领地,那些领地建筑风格各异,但大都威严整齐。

而这里却很不一样,房舍多用石头和木材建造,甚至带着几分随性的歪斜。

马修:“这些房子都是就地取材,用牧场和山谷里的树和石头建起来的。喜欢敦实厚重的风格,就选橡木,对风格没什么要求的,大都会选桉树,更结实。

“这些树是祖辈们亲手栽种的,因此我们建房子时会尽量将它们原本的形态保留下来。我们这的房子虽然各不相同,有一点却是全镇统一的,花要管够。”

的确,街道两旁的每一家房舍前都整齐布置着一排木质花坛,正是鲜花盛开的时节,姹紫嫣红很是好看。

我们顺着主街慢慢往前走,午休时分,街上行人稀少,大部分的房门都敞开着,一点流动的凉风穿堂而过。

但也偶尔会遇到大门紧闭的房子,而无一例外,这些门牌下都挂着一个缠满鲜花的草环。

陆沉:“这些门上挂着的草环,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

马修顺着陆沉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马修:“挂上这个草环就表示这一家正在过‘休息日’。除非有特别紧急的情况,不然最好不要打扰。”

我:“休息日?”

马修:“我们每隔一段时间会有几天有些···难受,这个哪里的血族应该都一样吧。”

他说的应该是女希给予血族的诅咒,虽然现在“退化”的症状已经比原来缓解许多,但周期性的狂躁和痛苦依然存在。

马修:“这样的日子,是没有办法工作和上学的,所以我们给它取名为‘休息日’ 。每当休息日来临,我们就待在家里,用自己喜欢的方式应对它。”

陆沉:“喜欢的方式?”

马修:“比如有些族人会选择和亲人待在一起聊聊天、唱唱歌。也有粗暴一点的直接把自己打晕。或者也可以通过吃东西、看电影什么的转移转移注意力。”

他们对待渴血症状的态度,倒是和外面的血族截然不同,听起来,应对它带来的痛苦在这里像是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陆沉有些若有所思。

陆沉:“你也会这样做吗?”

马修:“我还年轻嘛,一般不怎么需要过休息日。偶尔觉得难受的时候,我就去洗个冷水澡。”

我:“有用吗?”

马修停下脚步,俯身顺手把路边歪倒的一个花盆扶正,将散落的泥土填回去。

马修:“有一点吧,身上没有太大的感觉,但是心里好像舒服了些。”

陆沉:“冷水澡确实效果有限,下次或许可以试试用温水搭配一点薄荷精油。在难以忍受的时候,它能帮你保持一定程度的清醒。”

马修:“真的?”

陆沉:“真的,因为我也这么尝试过。”

马修有些惊讶地看向陆沉。

马修:“光启的血族,也会像我们这么做吗?”

陆沉:“为什么这么问?”

马修:“就是……之前我们也听说过一些关于光启血族的事。听说你们的生活方式跟我们有很大的不同。”

说到这里,他显得有些扭捏,没有继续说下去,陆沉也没有追问。

陆沉:“确实有些不同。我的族人并不都会这么做,只是我曾经这么设想过。”

这时,不远处传来孩童清脆的声音,在喊马修的名字。

我循声望去,左前方一间房舍的栅栏上趴着个小男孩,正笑着朝这边挥手,马修也朝他挥了挥手。

马修:“这个休息日吃到你奶奶做的羊肉蛋糕了吗?”

小男孩:“吃到了,好难吃!下个休息日我不吃这个了,我要吃冰淇淋!”

小男孩注意到了我和陆沉,有些好奇地打量着,屋子里走出一个中年女性,似乎是他的妈妈,按着男孩的头把他拉走了。

马修有些欲言又止,似乎想解释什么,但陆沉只是笑了笑,移开了目光。

小路尽头是一间被刷成白色的木头房子,暗红色的瓦片整整齐齐排列在屋顶上,大门中央悬挂着“Welcome”的装饰牌。

陆沉:“看起来,那里应该是我们这两天的住处了。”

马修为我们推开门,房间已经布置得妥帖舒适,地上是柔软的羊毛地毯,小木桌上摆放着陶制的杯盏水壶。

窗外是一棵茂盛大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板上留下明亮的光斑。

窗户上贴着一张可爱的小羊贴纸,上面是一条温馨提示:“除非你想半夜起来和蜘蛛面对面,不然请关好门窗”。

下方还补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当然,也有极低的概率可以遇到松鼠和考拉”。

这也太可爱了,我惊喜地回过头,马修显然对自己的安排也很得意,爽朗地笑了。

陆沉:“这些是家族的账本吧。”

陆沉的声音从桌边传来。

桌上摞着厚厚的一叠笔记本,似乎记录着霍桑家族的账目和重要事项。

最上面一本,原木色的封皮上,两颗小纽扣粘在一团白色羊毛下,与炭笔勾勒的轮廓组成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羊。

马修:“没错,这是霍桑家族近三年的账本。”

我:“好可爱啊。”

马修:“是学校的手工课上孩子们DIY的,我把它们做成了笔记本的封面。想着您可能想看,就干脆一起拿过来了。”

陆沉随手翻阅了几页。

陆沉:“过去三年,霍桑家族的收入在逐年递减。”

马修点了点头,面上倒是没什么忧愁苦恼的样子。

马修:“是这样没错,主要因为这几年气候干旱,草料总是不够。羊长不肥,自然也就卖不上价格。不过我们已经想到了解决的办法!”

陆沉:“说说看?”

马修:“再过几天,我们就把一部分羊放到深一点的草场去。分成两批放养,这样就能确保食物充足了。小羊们肯定都能长得膘肥体壮。”

陆沉抬眼看他,指节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

陆沉:“这个季节草原上的郊狼和猞猁应该不少。”

马修:“这个好说,我们训练了一批护卫犬。镇上的年轻血族也都会排好班次来放羊,多巡逻几次,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的。”

陆沉:“在那之后,羊肉的运输呢?”

马修:“镇上今年新添了两辆运输车。等到卖羊的时候,大不了我们就多往返几趟,总能把羊肉送出去的。”

陆沉不置可否,将账本放回桌面上。

陆沉:“所以,霍桑家族决定推举你作为下一任族长?”

马修:“是的。”

马修挠挠头,有些犹豫地开口。

马修:“不过,其实我不是唯一的候选人,我还有一个哥哥。只不过他目前的状况可能并不适合担任族长。”

随着马修的讲述,我慢慢了解了事情的情况,老家主离世后,适合继承族长的只有马修和他的哥哥乔纳森。

马修负责经营农场,而他的哥哥乔纳森,曾是霍桑学校的老师。

几年前,他离开家族,去了其他城市,归来后便生了一场重病,也几乎不再参与家族事务。

马修:“现在他清醒的时间不太多……”

陆沉思索片刻,看向马修。

陆沉:“我可以见见他吗?”

马修:“当然可以,他通常就在农场,但您……要有些心理准备。”

在农场边缘的树林里见到乔纳森的时候,我才明白马修说的心理准备是什么意思。

乔纳森穿着一身褐色的工装,戴着贝雷帽,衣装整洁,他坐在一块石头上,手中是一根折断的树枝,几只小羊围在他身边。

走近一些,我才看清他的动作,他挥动树枝,轻轻敲了敲面前一只小羊的前蹄。

乔纳森:“马吉,老师相信你很聪明,但作业一定要记得写。”

他又用树枝拨开两只聚在一起吃草的羊。

乔纳森:“艾伦、汤姆,你们两个上课再说话,我可要让你们去教室后面罚站了?”

我和陆沉对视一眼,一旁的马修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乔纳森抬起头,原本无神的目光渐渐聚焦在马修脸上。

乔纳森:“马修,你答应我今天写完的,怎么还差这么多?”

马修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马修:“我晚上回去就写。乔纳森,你看,我们有客人来了,这是光启的陆家主。”

乔纳森:“……陆家主?”

马修:“是啊,光启陆氏血族的家主。”

乔纳森茫然地重复了几次,然后猛地站起来。

他像是受到了巨大刺激,双手抱头,脸涨得通红,声嘶力竭地朝着我们怒吼。

乔纳森:“滚开,你这个肮脏的屠夫!你袖子里装着什么?休想用你那些肮脏的手段对付我们!”

马修似乎也被乔纳森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

马修:“乔纳森!”

乔纳森:“邪恶的……邪恶的……滚开!滚开!”

他猛地向前大跨步,举着拳头冲向陆沉,陆沉反应极快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乔纳森惊恐地望着陆沉散发着红色光芒的眼睛,一时僵住没了动作,短暂的对峙后,陆沉放下他的手腕。

马修趁机从后方控制住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玻璃瓶放在他的鼻翼下,乔纳森终于渐渐安静下来。

我和陆沉走到一旁的树荫下,过了一会,马修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歉意和不安。

马修:“很抱歉,我……他不是有意对您这么说的。自从回来之后,他对于外界的东西都很有敌意……”

外界的东西,也包括外界的血族吗?

这样的时候,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我们什么都没有说,陆沉拍了拍他的肩膀。

马修安静下来,四下寂静,只有风静静穿过树林,打着旋一路往更远处的草地吹去。

他把双手放在脸上,用力揉了一把,放下手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初见时的开朗神色。

马修:“来都来了,我带你们逛逛牧场吧?我和乔纳森小时候特别喜欢在牧场玩。”

陆沉看向我,我点点头,牵着他的手跟上马修的步伐。

霍桑农场的大部分羊都散养在外面,马修从羊圈旁的仓库里拎出一袋饲料,倒在地上,吹响了哨子。

远远地,附近的羊群朝着我们的方向聚集过来。

马修将饲料摊开些,仔细地观察着正在争抢饲料的羊。

有两只公羊似乎不满对方吃得比自己多,鼻孔喷着粗气,前蹄焦躁地踏地,摆出一副要发起攻击的架势。

马修用钉耙将它们稍稍隔开了一点。

马修:“嗯……这两只不错。”

他抬起头,笑着看向我和陆沉。

马修:“要不要试试我们的传统娱乐活动,小羊碰车?”

我:“小羊碰车?那是什么?”

马修:“夏天是羊最壮硕的时候,这个季节的公羊特别好斗,时不时就会打一架。我们觉得,与其花费精力观察和监视,再把它们关到单独的房间里……还不如就让他们痛快地打一场。”

马修眼疾手快,将刚才那只巨大的公羊从羊群里抓出来,死死按在地上。

马修:“但我们会在它们打架的时候趁机骑到羊背上去。”

他利落地跨坐上去,双手紧握羊角。公羊猛地直起身,挣扎晃动着想把他甩下去,马修稳坐如山,甚至控制着它轻巧地转了个弯。

马修:“这样一方面能控制打架造成的伤害不要太大,另外一方面,这真的很好玩。”

马修游刃有余地控制着羊绕着我们走了一圈,才从羊背上跳下来。

马修:“怎么样,想不想试试?”

我看一眼陆沉,他也正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好嘛,这个样子,看起来是很感兴趣了。

于是半小时后,经过了简单培训的我和陆沉紧紧握着羊角,分别骑在两只公羊的羊背上。

一旁的马修正“驾驶”着他的羊,和一头强壮的公羊遥遥对峙。在即将相撞的瞬间,他控制着错开方向,真像是在玩碰碰车一样。

马修:“别害怕,大胆一点!可好玩了!”

话是这么说啦,但看着我骑着的这位呼哧呼哧喘着粗气、随时准备狠狠干一架的公羊,我还是默默把羊角抓得更紧了一点。

我:“我还是谨慎一点,先不动比较好。”

然而下一秒,就看见陆沉骑着羊直直地朝我冲了过来,这画面有点帅气又有点滑稽,我一时有些愣住。

我:“啊——”

在即将撞上的刹那,陆沉手臂用力一抬,羊被控制着生生转向,从我身侧擦过去。

陆沉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陆沉:“玩碰碰车,就算站着不动,也是会被撞的。”

好胜心瞬间被点燃,我拍拍我的搭档。

我:“我们也走,去撞他!”

可惜我的小羊不太配合,一直在原地打转。

陆沉:“很可惜,你的搭档好像并不这么想。”

陆沉和他的羊又一次在即将撞上我的时候堪堪错开,等我再抬眼的时候,他已经在远处遥遥地看我,可恶啊,他和羊都好嚣张。

我更加用力地抓住羊角。

我:“你……你等着!”

他朗声笑了起来。

陆沉:“手臂发力的时候可以再抬高一点,我在这等着你。”

我按照陆沉说的方法试了试,果然顺手了不少。

羊载着我朝他冲去,即将撞上的瞬间,被我和陆沉控制着向两个方向错开,我的心也跟着怦怦直跳。

得了趣味,我越玩越兴奋,一次次朝着陆沉冲去,享受和他擦肩而过的惊险与刺激。

远远地,马修驾驶他的羊跑了过来。

马修:“怎么样?觉得好玩吗?”

我:“好玩!就是一开始有点不好控制!”

马修:“多练练就会了,别怕,从羊背上摔下来一般是不会死的。”

我:“……一般?”

马修:“我没有说过吗?祖母就是在玩小羊碰车的时候从羊背上栽下来,这才突然过世的。但也是因为她年纪本来就太大了……放心,咱们还年轻,就算摔下来也不会立刻死的。”

陆沉:“谢谢,真是非常及时而体贴的安慰。”

马修:“不客气。”

我们三人对视一眼,都笑了,仿佛就连死亡在这片草原上都来去如风。

我和小羊配合得越来越默契,撒着欢在草地上跑,陆沉和他的搭档追在后面。可惜他的小羊速度慢,总也追不上来,气得呼呼直喘。

这么好的报复机会,那当然不能放过,我没有回头,继续向着山坡下跑去。

远远的,我看到有几个孩子在路边站着,正探头探脑地朝这边张望。

我笑起来,高高举起手臂,朝他们挥了挥。

我:“你们好呀!”

身后传来陆沉的笑声,我回过头,见他也学着我的样子朝孩子们挥挥手。

陆沉:“祝你们今天过得愉快。”

孩子们像是没想到我和陆沉会同他们打招呼,呆呆地彼此对望着。

直到两只小羊重新翻上山坡时,我才远远听见身后传来隐约的回应声。

孩子们:“你们好!也祝你们今天过得愉快!”

公羊们发泄完精力,终于安静下来,温顺地陪着我们慢慢走到绿草茵茵的山坡上。

橙金色的夕阳洒落在山坡上,远远望去,小镇的风景尽收眼底。

马修:“好久都没有这么畅快过了!”

我和陆沉也对他报以微笑,一起看向远方。

我:“这里风景真好。”

马修望着小镇的方向,示意我们去看小镇入口处的一幢三层排屋,语气很柔和。

马修:“那边是我们的学校,所有出生在霍桑的孩子成年以前,都要去学校上课。旁边那间白色的二层小楼房是小镇上唯一一家商店,以前是由乔纳森经营的。他每次外出都会带回来满满一车东西,那几天全镇的孩子们放学后都会光顾那里。”

陆沉:“我记得你说过,他也是学校的负责人。”

马修:“毕竟小镇只有三百人不到,身兼多职是很正常的嘛。”

钟声响起,大概是放学的时候了。零星有几个学生结伴从校门口走出来,说笑声渐远,很快整条路又安静下来。

陆沉:“学生的数量好像不是很多?”

马修:“嗯,目前在读的有16个。平时孩子们都在一起上课,不分年级,用的是我和乔纳森自己编的教材。都是一些比较基础的知识,够他们应付日常的生活。”

陆沉:“方便的话,能给我一本看看吗?”

马修:“当然可以,等回去我就拿给你。”

晚霞渐渐变成柔和的绛紫色,整个小镇像是被蒙上了一层温柔的滤镜。

马修给我们讲述着这里每一间建筑的故事,西边那个褐色的是农场的办公室,他放学后的时光多是在那里和祖母一起度过的。

坐落在小镇中央的钟楼也承担着礼堂的功能,镇上的血族结婚的时候,钟楼会奏响欢快的歌曲,新人从钟楼下方的房间推门而出。

大家会把鲜花和彩色的羊毛絮抛向他们,以示祝福。

再远一点的地方是小镇的墓地,所有死亡的血族都会在那里安眠,如果亲人想念他们,随时都可以去探望。

被马修话语中静谧恬淡的感觉吸引,我的心也渐渐沉静下来。

马修:“我们从小到大所有的记忆都留存在这片土地上。对我们来说,过往的时间并没有逝去,而是指向了某个具体的地方。

“想到童年,就去学校逛一逛,回忆起青年时的事情,就去钟楼……看望逝去的亲人,就去坟场静静地坐上一会。我真的很喜欢这里,亲人和朋友一直在身边,即便是死亡又有什么好畏惧的呢?”

我好像有些明白了,因为珍视的一切都在身边,所以霍桑对时光的流逝乃至死亡都不会有太多畏惧的情绪。

他们平和地接受着时间和土地的馈赠。

陆沉也静静地看着,半晌后,他指向某个方向。

陆沉:“那片空地,也承载着什么记忆吗?”

我顺着陆沉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块面积不小的高地,位于河道和小镇主路交汇的地方。

马修:“那地方一直空着。我总想着该建点什么··超市?邮局?或者……”

陆沉:“或者一个羊肉制品加工厂。”

马修看过来,陆沉的声音很平静。

陆沉:“这块地面相对平整,施工难度不会太大。位置也不错,背靠着牧场,又临近河道和主路,用水方便,运输也有保障。羊肉深加工的利润更高一些,应该可以缓解你们的经济压力。”

也是,霍桑农场连续三年利润下滑,除了马修自己提及的去深山草场放牧,保证食物供应,做羊肉深加工也是个不错的办法。

马修垂下眼睛,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抬起头。

马修:“这个我以前也了解过,或许确实能比现在多赚一些。可一旦把工厂建起来,这里就会出现很多···我们不想看到的改变。环境也好,生活方式也好,大家都会不习惯的。而且,想要得越多,相应要付出的代价也就越大,我们未必承担得起。”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

马修:“那个时候乔纳森就是想要··所以才离开了霍桑。他是得到了一些机会,可也付出了很大的代价。直到我察觉到不对劲,把他接了回来,可那时候他已经完全疯了。也许在这里长大的人,和外面的世界,本来就不太相容吧。”

我:“马修……”

他摇了摇头,吸了一口气,郑重地看向陆沉,向他行了一个礼。

马修:“陆家主,说实话,得知您要来的时候,我们是有些紧张的。但您现在大概也看到了,这里的生活就是这样。春天和夏天种种地,喂喂羊。

“秋天收麦子,冬天安顿好羊以后就待在家里,把壁炉烧起来,喝一杯蜂蜜啤酒。或许我们工作得再努力一点,明年寄到光启的贺礼能多放一条羊毛围巾和一瓶蜂蜜。虽然没有很多,但也不会给您造成麻烦。”

陆沉静静听着,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陆沉:“我很期待,毕竟这里的蜂蜜很好吃,()和我都很喜欢。”

马修:“真的?”

马修的眼睛亮了起来,陆沉点了点头。

陆沉:“因此这句话应该由我来说,希望我的到来,没有给这里造成太多麻烦。”

起风了,我们没有再说话。

夕阳沉入地平线,夜幕降临,我们在霍桑的第一天也落下了帷幕。

温热的水流带走了奔波一天的疲惫,我擦拭湿发,推开浴室的门。

床头灯散发着柔和的光,陆沉斜倚在床头,垂眸翻阅手中的账本。

听到我的脚步声,他抬眼望过来,笑着拍了拍身侧的床沿。

陆沉:“要不要我帮你擦头发?”

那当然要,我走到床边坐下,抢了一半毯子,舒服地靠进他怀里。

目光扫过一旁的床头柜,上面放着傍晚时马修拿来的教科书,很厚实的一本。

教科书旁是摊开的账册,一旁的便签纸上随意记着几行笔记,是陆沉的字迹。

我:“你在看账本?”

陆沉:“嗯,上午只是粗略翻了翻,还要比对着成本和收益仔细看看。”

我:“有什么新发现吗?”

他将毛巾放在一旁,用手指轻轻梳理我的长发。

陆沉:“农场的经营状况比我预想的还要更糟糕一些。他们去年的饲养成本已经超出盈亏平衡点了。”

我:“啊,这不就代表着……”

陆沉:“如果这是一家以养羊为主业的公司,现在应该已经在亏损了。”

我:“可白天马修不是给出了一套改进方案吗?应该会有用吧?”

陆沉:“恐怕不会有很大的改善。”

陆沉指尖点了点几处数字,成本栏的数字与旁边收益相比,高得惊人。

陆沉:“下午在山坡上的时候,能够清楚地看到周边的地形。通往深山草场的路,要连续翻过几片长满灌木的丘陵,并不好走。

“把羊群赶过去,短时间内也许确实可以缓解食物不足的压力。但随之增加的人力、来回驱赶羊群的时间……还有途中可能产生的损耗,这些成本,都没有纳入考量。”

他顿了顿。

陆沉:“一般来说,大的农场都会和附近的肉制品加工厂签订长期供货协议。运输成本大多是由收购方承担,这里的情况却正好相反。

“算上油费、车辆损耗和人工费,运输成本几乎要吞掉一半利润。我刚刚大致折算了一下,按照去年的市场价。卖掉一只一百公斤的羊,他们可能会亏损十到二十奥拉币。”

我:“这……这不就是卖得越多亏损越多吗?”

陆沉:“现在如果不把人工费计算在内,单看净利润,还能够维持这里的生活。但再之后就不一定了。”

陆沉耐心地为我讲解霍桑遇到的困境,我不太懂经营农场的知识,但他讲得很清楚。

我原以为只是一些普通的经营问题,没想到竟然会这么严重。

想起那漫山遍野的羊群,以及下午马修谈及家乡时温柔眷恋的神色,我心里不自觉有些发沉。

我:“难道马修不知道这些?”

陆沉:“这份账册是他亲手写的,情况他大概也很清楚。”

也是,这份账册写得很清楚,也没有任何虚饰和作伪。

我:“那么,也许就像他说的那样……因为乔纳森的遭遇,他已经下定决心,要用霍桑的方式面对这些。”

陆沉:“乔纳森对他确实有很大的影响,但下定决心却未必。”

陆沉从账本下方抽出一张折起来的纸,展开放在我的面前。

那是一张泛黄的纸页,正面是一首诗,题目是《去往远方》。

我:“我要去往远方,去繁星闪烁的地方,去月亮升起的地方……我会在航行中找到新的家乡……”

很美的一首诗,诗词的大意是作者期盼着离开故乡后,遇到美景和朋友,在远方找到新的心灵家园。

它似乎是从某本书里裁剪下来的,右下角还留着一个小小的页码。

纸页边缘画着十朵小花,有的三瓣,有的五瓣,其中八朵的花瓣已经全部涂黑,剩下的两朵只涂了一半,也不知道代表着什么意思。

我:“这是……”

陆沉:“这是下午在玩小羊碰车的时候,从马修的口袋里掉出来的。他对此好像没有知觉,这场游戏正如他所说,很畅快。”

陆沉笑了笑。

陆沉:“根据这张纸上读音和词意的注释,我推测它属于一本给孩子看的读物。比如,一本教科书。”

他拿起马修送来的教科书递给了我。

我仔细对比了一下,纸页的尺寸和印刷版式,确实与教科书完全一致。

可翻到教科书对应的页码,背面的内容还是一样的,正面却由诗歌换成了一篇描绘风景的散文。

我:“这本教科书……改版过?”

陆沉:“似乎是的,在马修意识到这里长大的人和外面本不相容之后。”

这首关于远方的诗,曾出现在他与乔纳森合编的教科书里,只是后来被替换掉了。

但马修仍将这一页留了下来,还随身携带着。

我皱着眉思索,陆沉轻轻揽住我。

陆沉:“有些矛盾,是吗?包括他下午对我说的那些话。”

我想起了下午马修有些突兀地说起霍桑并不会带来什么麻烦,以及陆沉给出回应后他如释重负的表情。

我:“我以为,那是在试探你这个新家主的态度。”

陆沉:“除此之外,可能也是为了说服自己相信。”

我:“相信什么?”

陆沉:“相信只要找到足够的理由,说得足够笃定,心里的动摇就能消失不见。”

陆沉看着我,眼尾弯了弯。

陆沉:“明明很渴望拥有某样东西,却总不肯说出来。被人问起,就用所有能想到的理由否认。他说话的样子,对我们来说,好像都有点熟悉?”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想说的是什么。

是无数次拒绝我,将我推远,却又在我转身的前一秒,忍不住看向我,靠近我的陆沉。

那时的他,把温柔伪装成试探,明明渴望着生,却仍旧固执地走向毁灭。

现在想起来,还是会觉得心疼又生气。

我“哼”了一声,在他手上轻轻拍了一下,陆沉笑着将我的手握进掌心。

我:“是有一点熟悉,但也只有一点。你比他矛盾多了。”

也痛苦得多。

陆沉歪着头看我,唇角勾起。

陆沉:“但也证明了,这种矛盾确实会存在,是么?如果不是有一位小姐不肯相信我说的话,非要推着我、拉着我,要我往前走一步看看……可能也就不会有现在的陆沉。”

他语气平静,像是只在陈述一个事实。

房间里安静下来,陆沉的掌心很温暖,我侧过头,在他的下巴上亲了一口,至少那些纠结沉郁正在消散,我们已经一只脚踏进幸福里了。

思绪回笼,我大概可以理解马修的矛盾,他向往着外面的世界,可乔纳森的经历又让他畏惧和排斥着这种向往。

我:“所以,你打算怎么对待马修?”

陆沉:“有两种选择。我可以装作没有发现这种矛盾,指定他为家主,然后离开,期待明年他寄来的蜂蜜。毕竟,正如他所说,这片土地的资源能够供他们生存,却不能再提供更多的什么。”

我:“还有一种呢?”

陆沉:“还有一种,是相信我们都还可以做出一个更好的选择。”

更好的选择……我慢慢思索着,窗外传来若有似无的虫鸣声。

我:“那么你会选哪一种?”

陆沉:“现在我还不知道。”

他收紧手臂,撒娇一样抱住我,倒在床上。

陆沉:“也许,等我们明天起床看日出的时候,就知道了。”

草原上的日出和别处不太一样,金色的阳光泼洒在大地上,空气里弥漫着湿漉漉的草木香,更多了几分蓬勃而辽阔的感觉。

清晨的小镇很安静,我和陆沉慢慢踱步到牧场,正看到羊圈的门从里面被打开,两只边牧带着毛茸茸的小羊四散奔向各处的草场。

马修倚在羊圈门口的栅栏上,朝我们挥了挥手

马修:“怎么起得这么早?”

我:“我们来看日出,草原上的日出很漂亮。”

马修笑了笑,从一旁的橡木桌上拿起一个铁皮壶。

马修:“是啊,这大概是早起牧羊唯二的好处。”

我:“另外一个是什么?”

乳白色的羊奶缓缓注入杯子里,腾起淡淡的热气。

马修:“新鲜的羊奶,不限量供应,要尝尝吗?”

两杯羊奶被推到我们面前,我尝了一口,陆沉也喝了一口,马修观察着我们的反应。

马修:“是不是不太习惯这个味道?”

陆沉:“是有一点不习惯。不过,这里的孩子应该会因为这个长得强壮、健康。”

太阳渐渐升高,天空褪去橙黄,变作澄澈透亮的蓝色,脚下是无垠的草原,头顶是辽阔的蓝天,半个世界青翠,半个世界湛蓝。

收回远眺的视线,陆沉将那页印着诗歌的纸页推到马修面前。

陆沉:“这是我昨天在山坡上捡到的,应该是你的东西?”

马修看了一眼,脸上划过一抹不自然,很快又恢复如常。

马修:“这个啊,是我记东西用的草稿纸,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陆沉点了点纸页边缘的小花。

陆沉:“是吗?我倒是觉得,这几朵小花画得很别致。”

马修:“无聊的时候在纸上随手画着玩的,您别取笑我了。”

他随意地把纸页团成一团,塞到了口袋里,我知道他这是不愿意说的意思。

马修:“你们今天有什么安排吗?我带你们在镇上逛逛?”

陆沉:“不用特意陪我们,农忙时节应该快要到了,你忙自己的事情就好。”

陆沉将羊奶杯放在橡木桌上。

陆沉:“不过,有件事是要跟你商量一下。这里的风景很好,我和()还想再多留几天,不知道会不会给你们添麻烦?”

马修愣了愣,随后爽朗地笑开。

马修:“怎么会是麻烦,你们想待多久都行!”

我和陆沉目送着马修离开,直到他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山坡的尽头。

昨天晚上和陆沉聊起这件事情的时候,我其实已经可以预料到马修大概率不会愿意把心事说出来。

我们当然可以直接问他既然那样不想和外界产生交集,为什么要把这首诗带在身上,那些小花涂鸦又是什么意思,但那没有意义。

我们没有办法解决他的矛盾,更没有办法代替他做决定。

我:“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呢?”

陆沉弯腰从草地上摘了一朵白色的小花,在手里随意摆弄着。

陆沉:“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我:“啊?”

他把新鲜编好的小花朵戒指套在我的手指上,眨了眨眼睛。

陆沉:“我们入乡随俗,好好度假。”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真的像是一场悠闲的度假

每天清晨我们会牵着手在农场走一走,夏季的草场藏着很多有趣的小东西,我们在草地里捡到过味道很鲜美的白蘑菇。

看到过袋熊的幼崽,毛茸茸的一团,在草丛里笨拙地滚来滚去。

起初我以为是小狼,心里悄悄捏了把汗,直到沙沙的声响过后,草丛里钻出一张圆圆胖胖的可爱小脸。

最近几天,我和陆沉迷上了去附近的森林里采浆果,小小一串,红色、紫色,晶莹剔透,特别好看。

我不顾陆沉的建议尝了尝,结果被酸到牵着他的手一路跑回住所,吃了两大勺蜂蜜才缓过来。

睡一个很好的午觉以后,下午我们会在小镇上四处逛一逛。

镇上的血族们一开始还有些警惕,几天之后,慢慢也习惯了我们的存在。

那天和陆沉散步,恰巧遇到钟楼旁的空地上有几个孩子在踢球,其中一个很开心地跳起来朝我们挥挥手,说你们好呀。

我认出了他,是那天玩小羊碰车的时候,在山坡下同我们打招呼的孩子。

于是我也笑着祝他今天能过得愉快,并在这之后拥有了我们在霍桑自己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到了晚上,我和陆沉会邀请我们的新朋友汤姆来家里一起度过游戏之夜。

他带来了可以玩贪吃龙和梦幻冒险岛的老式游戏机,我们也准备好了可以玩Plotopia的装备。

原本是陆沉怕我路上无聊带着的。不过来到这里之后,我们都过得很充实,所以一直没有用上,这几天总算有时间好好玩一玩。

我们和汤姆互相交换着玩游戏,我们帮他通关了梦幻冒险岛,他帮我们建造了用木头和石块搭起来的房子,外观和我们住的这一栋很像。

而刚进Plotopia看到世界的一瞬间,汤姆简直像是一只掉进了坚果仓库的小松鼠。

汤姆:“这实在是太好玩了!”

陆沉:“如果两个月之后你还在玩的话,会有更好玩的东西。”

就此Plotopia拥有了一个忠实的新玩家。

社交关系学说得没错,融入一个陌生群体的开端,往往是交到一个朋友,有了第一步,之后的亲近就会自然而然地发生。

比如每当汤姆在我们这儿待得太晚,错过了晚饭时,他的祖母总会拎着锅铲来门前喊他回家。

几次下来,我和陆沉也被邀请去他们的家里一同享用晚饭。

烤羊肉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汤姆和奶奶在厨房忙碌,我坐在陆沉身边,看着他量好尺寸,专注地修剪铜片的形状。

奶奶说坐在壁炉前烤火的时候WiFi总是信号不佳,陆沉检查以后发现,是因为路由器太过老旧,信号本就微弱。

我:“那这是不是得要换个路由器呀?”

陆沉:“不用,做个简易的信号增强器应该就可以。”

我:“这个要怎么做?”

他将剪好的铜片套在路由器的天线上,慢慢调整着角度。

陆沉:“路由器的工作原理有点像是一个发光的小灯泡,光会向四面八方散开。但真正能照到壁炉前的,只占其中很小的一部分。给它加个‘小灯罩’,就能把更多的光汇聚到我们想要它照亮的方向。试试看,现在信号怎么样?”

最外圈一格信号稳稳亮起,我朝他比了个大拇指。

我:“光照强度一百瓦,小台灯升级成功。”

维修工小陆垂着头固定铜片的模样实在是专业,“咔嚓”一声,我对准他按下了快门,他抬起头看过来。

我:“你说,我们家的路由器怎么信号那么好呀?要不是来到这里,我都没机会见到这么帅气的维修工小陆。”

陆沉笑了,歪着头想了想。

陆沉:“那么我觉得,我们家的路由器也可以挑个适当的时候罢一罢工。”

我:“为了让我再见一次维修工小陆?”

陆沉:“主要是为了再听一次你夸我帅气。”

我们相视一笑,这笑容一直持续到汤姆奶奶端上羊肉蛋糕。

老人家叉起一大块灰扑扑的糕点放到我们的餐盘里,乐乐呵呵地问我们好不好吃。

送一口到嘴里,我瞬间僵住,即便是对食物接受度比较高的陆沉也沉默了一瞬。

半晌后,他思索着说,这味道很有霍桑的特色。

在陆沉评价食物的体系里,好吃就说好吃,一般就说还不错,如果是“很有特色”,那就是实在不怎么好吃。

汤姆奶奶倒是很开心地把它当做了夸奖,并自信地表示她会烤一个特大号的羊肉蛋糕在数日后的新年宴会上请大家品尝。

我:“新年宴会?”

汤姆奶奶:“是啊,这是一年到头最重要的节日,大伙会在这一天祈祷丰收和新年的好运。一起坐在草地上,和家人朋友一起唱歌跳舞,吃好吃的东西,想做什么都行。”

音乐声和歌声会一直持续到零点的钟声响起,霍桑血族们会在这一刻许下新一年的愿望。

我想起和陆沉参加过的血族的新年宴会。

关于这场宴会的印象是疯狂的、欲望强烈的,那是大多数血族奉行的生存之道。

我:“血族的年会好像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人类过年的时间也是,所以归根到底……”

归根到底什么呢,陆沉看了我一会,随后慢慢地笑了一下。

陆沉:“归根到底,其实大家也没有那么不一样。”

接下来的几天,听说了陆沉会做WIFI信号放大器以后,有不少血族带着自家的小电器跑来找陆沉维修。

陆沉虽然也不是样样都会,但他懂电路和机械的基本原理,比照着网上的教程,很快就能轻松上手。

我们也一点点更加了解霍桑,特别是关于马修和乔纳森的往事。

他们从小就是关系最亲近的兄弟,形影不离,一个人出现在哪里,不出五分钟总能看见另外一个。

两人都是热心肠,总是乐于助人,镇上的血族都很喜欢他们。

几年前,乔纳森曾经规划着想在镇上建一个肉制品加工厂,地点就选在当初陆沉说合适的那片空地上。

只是当时霍桑并不具备建厂的资质和资金,乔纳森便决定出去学习,一去就是两年。

再回来的时候,他已经精神失常,马修消沉了很久,但依旧细心地照料着乔纳森。

无论每天再怎么忙碌,他都会去陪乔纳森说说话。如今乔纳森的状态,已经比刚回来时好了许多。

但在那之后,肉制品加工厂的规划就被搁置下来,再也没人提起。

但大家也没什么意见,霍桑血族总是很擅长接受,只要能和家人朋友们在一起,吃得饱穿得暖,怎样生活都好。

聚在一起聊天时,我们偶尔会遇到马修,他并没有阻止我们了解这些,有时会停下来听一听,但很快又行色匆匆离开了。

因为霍桑的农忙时节到了,镇上的血族们每天都忙着剃羊毛、切割分装要外销的羊肉。

马修更是忙得脚不沾地,他是大家的主心骨,农忙时镇上的一应事项全靠他一手安排。

与此同时,霍桑的雨季也到来了。

灰色的大雨将整座小镇笼罩在其中,也给霍桑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霾。

镇上的血族因为连日下雨,都有些无精打采,连一向开朗的汤姆也沉默了不少。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数学作业,陆沉坐在他的旁边。

陆沉:“……再把X的解带入原方程,就可以得到Y的值了。”

汤姆:“哦……哦……”

我走过去看一眼,汤姆在咬自己的指甲,写在纸上的字迹很潦草,大多是无意义的线条,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陆沉:“在担心这几天一直下雨,大家的工作会遇到麻烦?”

汤姆回过神,有点惊讶地看着陆沉。

汤姆:“你怎么会知道?”

陆沉:“我猜到的。”

也算是猜到吧,马修曾经告诉过我们,下雨时霍桑的血族们可以待在家里,但我们后来发现,那只限于农闲的时候。

农忙时节,再大的雨,也得顶着麻烦把活儿做完。

陆沉也一直关注着霍桑的天气。某些晚上,他会查看近几年的降雨记录,这里的雨季来得一年比一年早。

今年,更是直接提前到了农忙时节。

汤姆有点烦躁地抓抓头发。

汤姆:“妈妈说过,羊肉一天一个价格,不能耽误。爸爸早上已经开着车出发了,这几天路很不好走,车也总是坏。我来的时候还看到马修哥哥一个人在车库修车呢。他从早上就在那里了,我想去帮帮他,可我不会修车。”

汤姆把书页翻过一面,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着。

汤姆:“乔纳森老师说过,只要学会这些方程,很多复杂的东西就都可以学会。”

他一脸期待地看向我和陆沉。

汤姆:“我学会解方程的话,是不是就能帮马修哥哥把车子修好了?”

陆沉:“也许不能立刻做到。”

陆沉的声音很温和。

陆沉:“但如果真的学会了,你可以做到比修车更厉害的事情。比如造出一辆可以在水里前进的车子。”

汤姆:“就像在Plotopia里面一样?”

陆沉:“就像在Plotopia里面一样。”

汤姆像是被陆沉鼓舞到,眼睛亮了亮,翻到课本的封面,认认真真地在上面描画着什么。

我这才注意到,课本封面中央画着一排整齐的五瓣小花,有些花瓣已经涂黑,有些还空着,这不正是马修口袋里那张诗歌纸上的小花吗?

我:“汤姆,这些小花是什么呀?”

汤姆:“是乔纳森老师教给我们的一种记日期的办法,每过一天就涂黑一片。等到花瓣都涂满的时候,这个学期就结束了,要到做学期总结的时候了。”

原来是这样,我和陆沉对视一眼。

回想起那时候马修那张纸页上剩下的空白花瓣数量,算算日子,倒计时结束的那天,正是霍桑血族的新年。

汤姆的小花,代表着学期结束和总结,那么,马修的小花又代表着什么呢?

我和陆沉撑着伞,雨珠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一路走到车库门口。

我把伞收起来,靠在门边,马修正在修补汽车轮胎,他一手将贴片固定住,一手在地上摸索着,神情专注,丝毫没有察觉到我们走近。

陆沉将不远处的胶水递到他手里,马修这才抬起头来。

马修:“你们……”

陆沉:“汤姆说你从早上一直忙到现在,我们来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

马修怔了怔,接过陆沉另一只手中的藤条小篮,掀开上面的罩布,里面是汤姆奶奶准备的热羊奶和莓果派。

马修:“谢谢……”

脱掉沾满油污的手套,马修随意地靠坐在地上,大口吃起来。

陆沉:“汤姆的奶奶说,你小时候最喜欢吃这种莓果派。每个周末的下午,只要她开始做莓果酱,你总能找到各种理由留下来吃晚饭。”

马修像是也想起了这些事情,眉眼柔和下来。

马修:“也不是每一个,如果她做羊肉蛋糕,我就不去了。”

唔,那这个倒是很明智的考量,我们三个相视一眼,轻声笑起来。

马修:“看来你们和大家相处得很好呢,连这个都知道了。”

陆沉:“那是因为你没有阻止我们和大家相处。”

马修愣了愣。

陆沉:“我们还知道了,你打算在新年那一天做个重要的决定。等到新年那天,《去往远方》旁边那几朵小花,应该就能涂满了吧?”

马修沉默下来,没有说话。

陆沉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垂下头看着轮胎,手指在贴片边缘转了一圈。

陆沉:“只用贴片似乎还不够,最好再加上一层安全密封胶,这样不容易进水。蓝色硫化剂那款,你这有吗?”

马修点点头,站起身。

马修:“有的,就在架子上。”

雨好像又下大了一些,噼里啪啦的声音盖过了车库里轻微的响动。

陆沉把袖子挽起来,接过密封胶,细细在贴片周围涂上一圈,又用砂纸把轮胎破口附近的橡胶打磨平整。

他将轮胎立起来,里里外外仔细检查了一遍。

陆沉:“差不多了,可以充气了。”

我:“我去拿打气筒。”

千斤顶又拧紧一扣,车身缓缓抬高。螺丝刀转动,充好气的轮胎稳稳装回车轴。

陆沉顺手晃了晃轮胎,弯下腰检查刹车盘内侧,指尖探进去轻轻摸了摸。

陆沉:“这款货车质量很好,在泥土路上载重跑了这么久,车架和传动系统的状况都还算是健康。”

马修:“这车是乔纳森挑的,他说油耗高一些就高一些,耐用才是最重要的。”

马修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马修:“他很喜欢汽车的,小时候每次有族人去外面,他都会跟着一起去。用零花钱买很多本汽车杂志,我们家书架上现在还放着几本他自己做的汽车手账。刚到外面去的那两个月,他每周都会寄来几页新做的手账。他说外面的车各式各样的,他都要看花眼了。”

马修捏着锉刀的手停顿了一瞬,才慢慢开口。

马修:“只是后来……他寄来的信变得越来越短,语气也越来越急躁。他认识了很多外面的血族,也通过他们接触了更多人,那些投资人让他做很多事。

“有些对他自己不好,有些……对霍桑不好。我能看得出,他的状态不对,写信叫他回来。他总说就差一点就可以说服投资人了,不能放弃。”

而与之同时,乔纳森寄来的信里附带的近照看起来越来越瘦削,脸色苍白得吓人。

信里的措辞也越发尖锐,甚至某次马修表达了自己想去看看他的想法时,他表现得非常愤怒,勒令马修不要找来。

直到连续两周收不到哥哥的信,马修终于忍不住动身去找他。

马修到的时候,发现乔纳森蜷缩在办公室的角落,信里提到的几个投资人正嘻笑着,将滚烫的开水浇在他身上。

马修:“我和他们打了一架,把乔纳森接了回来。”

四周陷入了沉默,这些投资人是人类吗,还是血族呢,乔纳森有没有求援他的同族,又有没有看到那些同族间的血腥。

陆沉看着马修,似是在沉思,马修回给他一个勉强的笑容。

起风了,豆大的雨点顺着敞开的门吹进来,空气里飘着细密冰凉的水珠。我走过去,关上了大门。

转身走到工具架旁,我将扳手递给陆沉,又倒了两杯水放在他们身边。

破损的刹车油管马修之前已经补过,但陆沉看了看,还是找来了几个金属卡箍,又加固了几道才换上去。

他抬手抹了下额角的雨水,指节上蹭着一点黑色机油,神态依旧温和从容。

陆沉:“应该没问题了,不过出发之前,最好再装一副防滑链。能挡一挡路上的碎石。”

马修跳上驾驶座,试着转了一下车轮,又看着陆沉,发现他没有要再说什么的意思。

马修:“您……不再对我说点别的吗?”

陆沉:“我应该要说什么?”

马修:“比如……比起一次次修车,动员镇上的人加班加点把羊肉送到外面去。更合理的做法是修一条通往公路的柏油马路,路好了,一切都会变。

“或者去找一家可靠的肉制品加工厂合作,让他们过来收货,我们也不必再承担运费。再或者,外面还有很多人,很多血族和乔纳森碰到的那些不一样。”

他一股脑说完,又闭上了嘴,似是有些懊恼自己就这样直白地袒露心声。陆沉平静地看着他。

陆沉:“我无法替你,也无法替那些人说话。但你已经想了足够多。在那之前,你可以先放松一下,睡个好觉。”

陆沉的语气很温和。

陆沉:“如果你缺少一笔启动资金,或是有些想法想做可行性评估……再或者,需要为汤姆带个话,让他不要担心,我应该都能帮上一点忙。”

马修愣了一下,随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天之后,我们有好几天没再见到马修。事实上,镇上所有会开车的劳力,都在泥泞的运输线上来回奔波。

雨一直没有停下,路况依旧糟糕,但好在经过大家的努力,大部分羊肉都在交付日期前,有惊无险地按时运到了港口。

但马修的状态依旧很沉默,他只是不停在做事,像是要把脑袋填满。

有时候我们会遇到他在和镇上孩子们交谈。

有时候,又会遇到他在陪着乔纳森说话。

说“遇到”其实也并不准确,是我们在农场散步时,无意间听到了他和乔纳森的交谈声。

他没有发现我们,我们也没有出声。

隔着草垛,马修的声音低低的,顺着风飘来,他在安安静静地念诗,是那首《去往远方》。

念了一遍又一遍,乔纳森并没有回应,他才慢慢停下来,喃喃开口。

马修:“乔纳森,我不知道什么样的决定才是对的。可能我……真的很需要你的支持。”

停顿了许久,马修无奈地笑了笑。

马修:“但我知道你不会支持我的。”

起风了,辽阔的草场掀起一层层翠绿色的波浪,我们没有打扰属于马修的时刻。

我明白他正在漫长的困惑里反复思索、挣扎,独自承受着做出重要决定前的所有煎熬。

我牵着陆沉慢慢地往回走。

我:“你说,如果乔纳森是清醒的,他会对马修说什么呢?”

陆沉的神情很平静,他说,无论是什么,乔纳森总是希望霍桑可以过得好。

一夜好梦,在这里我一直睡得很不错,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陆沉已经不在身边,床头放着一张小小的纸条。

上面写着他去帮邻居家看看电脑的故障,用不了很久,所以早餐能不能等他一起吃?

纸条下方还画了个风尘仆仆,正快步往家赶的小熊。

我笑起来,起身换好衣服,拉开了窗帘。

就在这时,轻轻的敲门声响起。我快步走到门前,拉开门——

是马修。他拎着一篮水果和一罐蜂蜜,把它们递到我手里,浓郁的甜香淡淡地飘散在空气里

我:“这是……”

马修:“是礼物,谢谢你们帮我修好了车。”

我:“又不是什么大忙,你也太客气了。”

我把他迎进来,倒了一杯热茶递给他。

我:“陆沉去帮邻居看看电脑问题,应该过一会儿就回来。”

没有听到马修的回应,我将果篮放在阳台上,转头看向他,他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手指无意识地在水杯边缘敲打着。

想了想,我拿起一旁小桌上的小型纺锤,放到马修面前。

我:“正巧,我有个东西想请教你。”

这几天,我和陆沉在镇上散步时总能捡到羊毛,白白软软的一小团,实在是可爱,每次遇到,我都会忍不住捡起来。

攒着攒着就有了一大团,于是陆沉提议不如把这些羊毛纺成毛线,带回家留作纪念。

纺锤是从汤姆奶奶家借来的,陆沉负责把羊毛理成薄薄的一片卷好,我负责把羊毛卷往纺锤上缠,慢慢捻成线。

我:“不过好像有的地方粗,有的地方细?”

马修回过神来,伸手拿起纺锤,仔细看了看我们纺好的毛线。

马修:“不是什么大问题,就是转纺锤的时候,用的劲要匀一点。”

他拿着纺锤给我示范。

马修:“喏,像这样轻轻捻着往后,让它自己吃上劲。我刚开始学的时候是在心里慢慢数拍子,手跟着节奏走,线就听话多了。”

我接过纺锤,按照马修教的方法慢慢尝试,果然比之前顺畅了好多,纺出来的线也匀称了不少。

我:“原来如此!这下总算可以把做小熊玩偶的线凑齐了。”

马修有些好奇,我兴致勃勃地把窗台上我和陆沉做的小兔和小熊毛线玩偶拿来给马修看。

小兔子是陆沉做的,但因为做得太大,用掉了一多半毛线,导致我的小熊一直没有胳膊。

马修:“陆家主平时也喜欢做手工吗?”

我:“嗯,休息日我们会一起做这些,陶艺、积木、拼图……都很有趣。不过他有空的时候也不多,大多时候,他还是要忙生意,或者处理血族各种事务。”

我放下手中的纺锤。

我:“你是不是对陆沉很好奇?”

马修犹豫了一瞬,还是坦诚地点点头。

我:“在我的视角里,陆沉对待血族的方式,比起家主,倒更像是公司的管理者。他其实并不会在意很多,你们以为他会在意的东西。”

我给马修讲起之前有个血族自以为得罪了陆沉,惶恐地带着礼物和请罪书跑到宴会上向他赔罪。

而那张纸,被陆沉泡进了香槟杯里,说过去的一切一笔勾销。

马修听得很入神,我便又给他讲了一些。

决意取缔裁决所的陆沉,手段暴力的陆沉,喜欢看股票走向的陆沉……

还有某次陆沉去外地谈生意,遇到一个街头手工艺人,他很喜欢那人捏的面塑,出差结束带了一大包各种各样的小面人送给我。

我没有刻意美化,只是把这些真实发生过的小事,认认真真地讲给马修听。

陆沉回来以前,马修临时有事离开了,我把马修来访的事情,也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陆沉一边听着,一边把纺好的毛线从纺锤上取下来,团成一个小小的毛线团。

陆沉:“这么一来,我在马修心里的形象似乎也变得矛盾起来了。”

我:“这样是好还是不好呢?”

陆沉轻轻笑了起来。

陆沉:“我觉得很好。”

新年临近,农忙时节正式结束,小镇上的氛围也轻快了许多。

霍桑的血族们都待在家里,为即将到来的新年宴会做准备,我和陆沉自然也早早就收到了邀请。

雨季提前到来的好处渐渐显现,森林里冒出了鲜嫩的蘑菇和木耳,五彩斑斓的浆果也成片成片地从草地里疯长出来。

最近总能看见邻居们挎着篮子往林子里去,回来时篮子沉甸甸的,想来,这些新鲜山货很快就会变成晚宴餐桌上的美味。

农忙之后,我们的“小家电临时维修铺”和“外界见闻分享会”反而更受欢迎了,马修也时常过来听一听。

关于他会在新年做的决定,也许他已经想好,也许还没有,我和陆沉都没有问,只是像他安静听我们说话一样,安静地等着。

新年宴会当天,难得是个大晴天,天空一碧如洗,只有几片絮状的白云慢悠悠地飘在远处的高山之上。

宴会的场地设在了钟楼前的草地上,晚宴开始的时间定在黄昏和傍晚的交界时刻。

十二条长桌首尾相接,围成一个十二边形的超大圆桌,藤编小凳整整齐齐排在桌边。

头顶支起了羊皮天幕,染成彩色的羊毛小球串成一串,和闪烁的彩灯交缠在一起,挂在天幕边缘的孔洞里,随着风微微摇晃。

圆桌中央摆着一只巨大的木质酒桶和四张餐桌,上面堆满了各家带来的特色菜肴。

我和陆沉做的浆果果酱也被倒在碟子里,放在汤姆奶奶的拿手好菜羊肉蛋糕旁边。

不远处,有爱好乐器的霍桑血族穿着传统的牧羊人服饰,吹奏笛子和风琴。

我托着腮望向那边,被欢乐的气氛感染,轻轻戳戳陆沉的手臂。

我:“可惜我们没有把乐器带来。”

盛着果酒的酒杯被陆沉放在我面前。

陆沉:“你想看我坐在那里拉大提琴?”

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西装革履肯定不合适,得要乡村风情的感觉。

我:“嗯,你戴个草帽,抓一只羊当凳子,拉一首农场大提琴曲。”

陆沉失笑,眉梢轻挑。

陆沉:“不错的提议,下次试一试。”

我:“这次就先试一试跳舞吧。”

我拉着陆沉,汇入随着音乐欢快跳舞的人群中。

我和陆沉一起跳过许多舞,霍桑的舞蹈又是不一样的一种。

四周的血族们一边唱歌一边跳舞,女孩们红色的大裙摆随着音乐飘荡起来,像是一朵朵盛开的鸡冠花。

休息的时候,马修端着酒杯朝我们走来。

我和陆沉迎上去,也端起酒杯在他的杯子上轻轻碰了碰。

马修:“新年快乐。”

陆沉:“也祝你新年快乐。”

陆沉环顾了一圈。

陆沉:“乔纳森今天没有来吗?”

马修:“我不确定,今天应不应该请他来。”

马修看起来有些犹豫,也许是因为他即将要做出的那个重要决定。

陆沉看向不远处跳着舞的,欢笑着的血族们,又将视线移回马修身上,微微笑了笑。

陆沉:“这个时候大家应该在一起,不是吗?”

马修怔了怔,缓缓点了点头。

我们目送他的背影离去,我侧头看陆沉,他也望着马修离开的方向,良久才收回目光。

肚子有些饿,我端着餐盘,绕过了让人挠头的羊肉蛋糕,正在炸鸡和炸鱼之间犹豫的时候,一个花里胡哨的大苹果被陆沉推过来。

陆沉:“新年特供晚餐,平安吉利步步高,要不要尝尝看?”

我狐疑地打量着这个“大苹果”,一片苹果,一片烟熏鸡肉,一片番茄,摞成个塔的形状,怎么看都像是黑暗料理。

余光瞥见陆沉唇角有点促狭的笑容,我找来一把刀,将这个“步步高”从中间一分为二,在他那一边浇了一勺蜂蜜上去。

我:“甜蜜吉运双享派,好东西要一起分享嘛。”

一人切了一块放在嘴里,味道竟出乎意料地不错。

除了唱歌和跳舞,霍桑的新年晚宴还有些特别的环节,比如每到一个整点,钟楼就会洒下彩色的羊毛絮。

其中只有一片是金色的,霍桑的血族们认为,这是风的颜色,抓住了风就代表着抓住了一整年的好运。

所以整点的时候,大家都会跑到钟楼下,蹦跳着去抓风。

我和陆沉挤在人群中央,他将我护在臂弯里。钟声响起,飘洒的彩色羊毛絮在晚霞的映衬下像是童话故事里的彩色气泡。

四周是轻盈的,跳跃着的欢笑声,我们也跟着跳,高高举起手臂。

其实我根本看不到金色的那片在哪里,只是和大家一起笑着,跳着。

忽地,陆沉揽住我的腰,眼睛亮晶晶地垂眸看我。

他攥着的手慢慢松开,我定睛去看,一点淡金色的绒絮从他指尖露出来。

陆沉张开手,那片淡金色的羊毛絮正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掌心。

我:“陆沉,你抓到风了!”

陆沉的笑容带着一点雀跃的孩子气,他将羊毛放到我手心里。

陆沉:“送给你,新年的第一缕风,和一整年的好运。”

橙紫色的晚霞渐渐沉入地平线,夜幕降临,疏星点点,月亮隐在云絮之下。

吃饱喝足,我们找了个安静的小角落,我靠在陆沉肩上,望着远处依旧热闹的人群。

我:“光启血族的年会也可以加入这个环节吗?”

陆沉歪着头微微思索了一下。

陆沉:“可以考虑,虽然他们一时半会大概会很难适应。但抓住新一年好运的风这个环节的确很有趣。”

热闹的笑声一直延续到深夜,月光静静流淌在草地和屋顶上。

钟楼的指针一点点靠近顶端,宴会现场的交谈声渐渐低了下去。

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大家都慢慢停下动作,抬头望向钟楼的方向。

陆沉的手指轻轻收拢,我也回握住他。

空气里漂浮着酒香、果香,还有些轻灵的期待。

钟声响起的前一瞬,人群里已经有人轻声数了起来。

“五——”

声音渐渐汇聚成整齐的一片。

我:“‘四——三——’”

“二——”

就在“一”即将落下的瞬间——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喊!

血族青年:“不好了!羊圈出事了!”

我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一个血族青年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过来。

血族青年:“马修,我去找乔纳森,他不在原本的地方。他、他把羊都放出来了!”

最后的钟声沉沉落下,钟楼上的大灯骤然亮起。

飘飘洒洒的彩色羊毛在钟楼的灯光中飘洒,原本该是庆典的祝福,此刻却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顺着灯光延伸的方向,血族们看见了远处山坡上的异样——

那是漫山遍野的羊。

那是日落之后,一定要锁在羊圈里,不然会被猞猁和郊狼捕食的羊。

人群一下子慌乱起来,我也有些着急地拉了拉陆沉的手。

我:“我们过去看看有没有能帮上忙的吧!”

众人赶到羊圈时,发现羊圈的门大开着,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马修背对着我们,像是一尊沉默的石塑。

他的目光落在羊圈门口坐着的乔纳森身上。

羊圈里最后的两只小羊从他身旁跑过,穿过敞开的栅栏,奔向夜色深处。

马修没有去拦,乔纳森望着羊,静静地笑了,朝它们挥挥手。

乔纳森:“再见。再见,去远方吧。”

喉咙发紧,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走上前去,马修呆呆地看着乔纳森,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水。

短暂而沉重的寂静里,陆沉先开了口。

陆沉:“马修,我们发现得很及时,羊群还没有走远。”

马修回过神,重重抹了一把脸,点了点头,恢复了冷静的样子。

马修:“我留在羊圈统一调度。大家两人一组回家去拿手电!分头去找,用最快的速度把羊赶回来!”

马修是大家的主心骨,霍桑的血族们立刻照着他的安排行动起来。

我将乔纳森搀扶起来,触碰到他手的那一刻,忽然有破碎的记忆闪过我的脑海——

他在漆黑的牧场里与人交谈,对方递来一块果酱面包,两人一起分享了面包。

下一个瞬间,乔纳森愣愣地看着对面的人,他的意识里充满了马修的挣扎、马修向他念的诗句……

我甩甩头,没有再多想下去,小心将他扶到安全的地方坐下。

而就在这时,原本晴朗的夜空不知什么时候积蓄了云,雨丝斜斜落下,很快连成细密的水幕,手电的光被切割得支离破碎。

陆陆续续有不少羊被找了回来,湿漉漉地挤在羊圈边。

我和陆沉帮着马修清点羊的数量,差不多还有三百头羊散落在外面。

远处的雨幕中,微弱的手电光一闪一闪,像影影绰绰的萤火虫。

我:“好像还差不少啊……”

陆沉看了眼手机,神色依旧冷静。

陆沉:“别担心,很快就都能找到了。”

我一怔,顺着陆沉的目光望向远方天际,远远地,一点蓝白交错的光破开雨幕显现出来。

我睁大了眼睛,那光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旋翼搅动空气的轰鸣声穿透雨幕,直升机的轮廓在黑暗中显现出来,几乎转瞬之间便悬停在山坡上空。

马修也有些呆住了。

陆沉平静地收回视线,手机切换到某个软件的操作页面,递给马修。

马修似乎有些迟疑,下意识看了一眼不远处山坡上还在艰难找羊的血族们。

他的目光慢慢坚定起来,接过了陆沉的手机。

马修:“这个要怎么用?”

陆沉:“用这个可以控制直升机上的远光探照灯。”

马修依照陆沉说的,按下了屏幕边缘的红色按钮。

几乎是瞬间,炽烈的白光从头顶上方的直升机上倾斜而下。

四组巨大的远光探照灯强劲地铺开,将整座山坡照得亮如白昼。

山坡上的血族们被这光亮吸引,震惊地望过去。

陆沉看了一眼,视线重新落回屏幕上。

陆沉:“接下来可以同步开启热成像夜视仪,扫描半径可以先设定为两公里。”

马修这次反应很快,迅速找到了对应的按钮,标记了半径。

手机屏幕上的画面快速变化,显现出雷达的样式,不一会儿就识别出密密麻麻的红色小点。

马修:“这些就是羊群的位置。”

他用的是肯定句。

陆沉:“对,所有识别到羊群图像的位置,都可以标记为无人机悬停的坐标。”

马修的指令落下,几十架无人机从大开的舱门飞出去,精准地悬停在不同方位。

隐隐约约能看到,最近一架无人机下方的灌木丛里,确实缩着两只跑丢的小羊。

无人机底部的红色示位灯开始规律地闪烁,在雨夜中格外醒目。只要抬起头,几乎一眼就能看清楚每一架无人机的位置。

马修:“朝无人机悬停的位置走,就能找到羊。”

再次分散开来的时候,山坡上的血族朝各个无人机的方向赶去。

原本混乱无措的雨夜,在一束束光线的指引下,变得安稳而有序。

临近天明时分,最后一只羊也安全回到了羊圈里。

悬了一晚上的心终于落了下来,看着不远处血族们欢呼的模样,我也长长舒了口气。

陆沉也看着那边,伸手揉了揉我的发顶。

陆沉:“都淋湿了,回去洗个澡吧。”

是有点冷,虽然很想再和大家待一会儿,但还是要先回家洗个澡。

我隔着门和水声同陆沉说话。

我:“你也太厉害了,怎么能一下子就叫来直升机呀?”

陆沉:“附近刚好有个生意伙伴,他也刚好方便调度,就请他帮了个忙。”

刚好吗?对陆沉,好像很少有人不刚好。

我正擦着头发,忽然听到轻轻的敲门声。

马修站在门外,有点疲惫,却又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笑意。

马修:“我好像对你们说了太多次谢谢。”

他深深鞠了一躬。

马修:“但这一次,我还是得再说一声。谢谢您。”

这句谢谢似乎并不只是为了羊。

陆沉:“你已经做好决定了?”

马修:“嗯,昨晚我才意识到,即便在外面经历了那么多痛苦,乔纳森也还是想要去远方。我做的这个决定,也算是替他,不,是和他一起把这条路走下去。天亮前,我已经把想法告诉族人了。”

他眼底亮着光,语气里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兴奋。

马修:“算是没有超出新年夜吧。我们决定在山坡下的那片空地上建一座肉类加工厂。启动资金,我们这些年也攒了一部分。如果设备价格相较两年前没有上涨太多的话,第一期的工程款应该够用。”

陆沉:“不够的部分,我可以补齐。”

陆沉目光柔和下来。

陆沉:“就当是送给新任族长的一份贺礼。”

我:“而且,叨扰了你们这么多天,谢礼我们也没有送呢。”

马修恍然大悟似的,拍了拍脑袋。

马修:“啊,这个流程我了解过的!应该叫做投资入股,对吧?我到时候拟一份专业的股份转让合同给您,霍桑羊肉工厂,欢迎您的加入。”

气氛一下子轻松下来,我们站在小院里,天光尚未大亮,整个世界还浸在将醒未醒的薄蓝色里。

太阳慢慢地在地平线上露出一点金色的柔光,那光将天边的雾霭染成了温柔的蓝绿色,我们静静地看着。

马修:“天边的雾霭,真的很漂亮。”

马修挠了挠脸,好像还在想要说什么,陆沉笑了笑,表示不用担心这个合作会伤害到霍桑。

风轻轻吹过,陆沉望向远方。

陆沉:“毕竟,我也觉得,天边的雾霭和晨光里的羊群,真的很漂亮。”

离开霍桑的时候,我和陆沉得到了整座小镇最盛大的欢送。

我们的包裹里塞满了血族们自制的果酱和羊肉干,回到光启刚好赶上新年,这些带着霍桑烟火气的心意,足够我们慢慢品尝一整个春节。

新朋友小汤姆红着眼睛来送我们,我们把全息眼镜送给了他,他也许诺会在Plotopia造出超漂亮的房子邀请我们去做客。

飞机的机翼划破晨雾,奥拉利斯大陆变成小小的一块,这些天在霍桑的经历一幕幕浮上心头。

陆沉也有些出神地望着窗外的云海。

我忽然想到了抓住乔纳森的手时,看到的那些记忆碎片。

我戳戳他的手臂,陆沉看过来。

陆沉:“怎么了?”

我:“那些羊,真的是乔纳森放出来的吗?”

陆沉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

陆沉:“不完全是。”

他停顿了一瞬。

陆沉:“为什么这么问?”

我:“因为我在乔纳森的记忆里看到了一点东西。但更多是一种感觉吧。我关于你的感觉,一般来说还是很准确的。”

陆沉笑了笑,指腹温柔地摩挲着我的手指。

陆沉:“的确是我做的。”

我:“为了马修?”

陆沉:“为了创造一个他无法回避,能够彻底看清内心的情境。他心里的障碍是乔纳森,所以,我和乔纳森‘谈了谈’。”

我:“你用了幻境?”

陆沉点了点头。

陆沉:“我给了他一个幻境,他由此知道,马修正在经历怎么样的挣扎。至于看到幻境之后,他会怎么做,就是乔纳森自己的选择了。”

我:“他会选择把羊群放出来……你其实也有料到吧。”

陆沉:“猜到了一点。”

他或许在幻境里对乔纳森做了一点引导吗,但这些现在都已经不重要了。

我:“霍桑对你来说很特别吗?”

陆沉望向窗外的云海,像是在思索,又像是在回忆。

陆沉:“大概是因为我很想要知道……生活在孤岛中的族群,会如何走到外面去。也想要知道,‘外面’如光启的血族,又能不能回到一座孤岛上。”

回到一座“孤岛”,也回到一个精神上的家园,不试图影响世界,也不试图证明某些理念,欲望只关乎自身,不觊觎、不奢望。

陆沉的目光熟悉又陌生。

我握住他的手,手心有点凉。

陆沉失望了?

我:“失望什么?”

陆沉某种程度上,我诱导了乔纳森和马修,剥夺了他们自由做出选择的权力。

云海翻涌,阳光透过舷窗洒进来,在陆沉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一半明亮,一半晦暗。

我看到了他眼底的平静与试探,心底最先翻涌上来的情绪是心疼和喜欢。

选择从来就没有好坏之分,每一条路,都有它存在的意义。

我们只能在有限的可能性里听从本心,做出选择。

我:“我不失望。”

我捧起他的脸,在他唇上轻轻碰了碰。

我:“我知道,我有一位世界上最矛盾的小熊先生。”

陆沉:“这样是好还是不好呢?”

我:“我觉得很好,你呢?”

飞机穿破云层,金色的阳光稳定而温暖地落在我们身上。

陆沉:“在这件事上,除了听你的,我应该没有其他选择。”

对嘛,谈恋爱这件事情,本来就该听我的呀。

我靠在陆沉肩头,想象着即将到来的新年,要把我们做的毛线玩偶摆在阳光照得到的窗台上。

要一起吃掉羊肉干和果酱,要在新年的钟声敲响的那一刻,再亲一亲我的小熊先生。

飞机载着我们,也载着霍桑的回忆,朝着家,朝着阳光,朝着新年的方向飞去。

您无法复制此页面的内容

★★★★★

高低节律

物品详情

把回忆做成永生花,永不凋谢,永不背拂。

专属记忆

尝试着在打字机上打出“I LOVE U”,打完后才发现陆沉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我的身后,微笑地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