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律守卫❈
夜色悄无声息蔓延，天堂百货大楼中金钱和欲望的喧嚣已然归于宁静，我翻过矮墙，按计划重回大楼寻找物资。银月俯瞰着这辉煌的人类造物，屋顶的尖角在清澈幽冷的白光映照下，投射出了长长的影子，那片阴影就如同水中涟漪一般浮动、荡漾着，在大地上重新构建出了一座倒立的大教堂。
我目睹这奇诡的一幕，重新进入了百货大楼，然而大楼里的景象已经与我白天看到的迥然不同了，那一排排商店全部都消失不见，大厅中屹立着一扇巨大的门，大门中央设置了一个金色的天平。看来我需要想办法进去。
谨慎起见，我先从大门开始尝试。我四下环顾，找到了一些尘封已久的机器零件，随意组合出一把简陋的铁锤，我提着巨大的铁锤来到门前，思考着从什么角度砸下去最省力。就在我举起这破门工具准备一击开门的时候，门环突然裂开一分为二，长出了一张“嘴”： “别打！我告诉你密码！你在天平的一端放一个贵族小人，再在另一端放上四个带着动物头套的小人，就能开门了。”
我看着声音发抖的门环挑了挑眉，果然在天平下方找到了砝码。依照门环的描述，大门在我面前轰然洞开。
天平的下方放着一盒砝码，都做成了人的形状。可仔细看下来，其中一小部分是贵族模样的小人，剩下的都是形状各异的长着动物头的小人。
我取出砝码掂量了一下，发现每种砝码的重量都不一样。其中贵族小人的重量最大，和四个动物头小人的重量相等。我尝试着将砝码分别放置在天平的两端，重量平衡的时刻，只听咔哒一声，门环内部像是上了发条一样转动，大门缓缓向内打开。
大门里是一条长长的无光通道，为了能找到有用的资源，我咬咬牙，大步迈了进去。预想中的危险并未到来，天顶的玫瑰窗漏下了几缕月光，我借着这些许的冷光，终于看清了夜晚的百货大楼。
这里的一切都变了模样，暗红的帷幕将四周包裹，售货大厅摇身一变成了璀璨的舞池，无数黄金雕像为他们看守着这欢愉之地，这里已然成为了贵族们寻欢作乐的会所。不知何处的钢琴开始演奏，风声混杂着弦音。舞池中树立着许多金色的人偶，音乐奏响时，它们翩翩起舞。
我试图混进人偶之中，但是舞池里的人偶都是成双成对，我独自一人更显得尤为突兀。
恍惚中，像是有齿轮缓缓响动，场地中的人偶和周围的雕像一个个扭过了头，黑洞洞的眼眶锁定在我身上，就像发现了什么猎物。唰地，我的后背冒出冷汗，犹豫着是否应该立刻逃跑。人偶向着我的方向靠近，但下一刻又转回头去。
一双温热的手牵起了我的指尖，动作自然地带我旋转了一圈，融入了舞池的节奏中，那戴面具的男人低声对我说：“继续跳，不要停下。”
一对对舞蹈的人偶莫名让我感到不适，我和他们保持了距离仔细观察。但那音乐突然一变，人偶们纷纷扭动着僵硬的关节，转头看向我所在的地方。原本应该是死物的黄金雕像缓慢移动，朝我包围过来。我迅速后退，可背后的通道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关闭。
没有路了。我的大脑空白了一瞬，直到被清苦的木香包裹。有人贴近了我的身前，握住我的手将我带向了舞池。那些雕像在我拥有了“舞伴”的瞬间，重新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上。来人带着面具，他压低声音提醒我：“别回头，跟上我。”
没有刻意改变的声线令人熟悉，我知道，那是Evan的声音，我不动声色，跟随着他的节奏跳完了这一曲，在旋转和换位间，我们不着痕迹地退到了舞池边缘。
这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没有其他人，我警惕地看着Evan：“你在这里干什么？”他摘下面具，露出熟悉的脸，任由我将他逼在墙边不能动弹。Evan神色无辜地笑道：“别着急，我想我们有着相同的目的，都要寻找一些自己需要的东西。”
我暗中打量着Evan。回想之前的友好相处，我决定暂时相信他。
就在这时，有什么坚硬的东西撞上了我的脚踝，我低头看去，竟然是一个长了腿的机械手提箱，它还在絮絮叨叨地不停重复着：“找到了，找到了……”手提箱表面刻着华丽的纹章，Evan脸上露出一丝怀疑，要收走手提箱。我拦住了他的动作仔细辨认，这纹路很熟悉，似乎属于常来荒原向平民们走私工具的走私商。
他是贵族，贵族们不乏贪婪而狡诈之辈，就像此时在舞池中醉生梦死的那些人一样。我没有轻易放下怀疑，仍旧有些戒备。
Evan见状，轻轻叹了口气：“我们不是已经成为朋友了吗？我以为我已经得到了你的信任。”曾经的相处让我犹豫不决，就在这时，一个长腿的金属手提箱横冲直撞地跑来：“找到了，Evan！找到了。”Evan拎起了这个聒噪的箱子，我一眼就看见了上面的纹章，那属于荒野上向平民兜售违禁品的走私商。
皇城的贵族垄断了所有科技，他们恶意地拔高价格，设置禁令，不允许未在注册名单的商人跟平民们交易。日常所需的工具和资源昂贵而劣质，荒原上大部分人都要依靠那位神秘莫测的走私商。特制的帆布斗篷布满了口袋，修长的手指被皮质半指手套包裹，曾经华美的衣服变成方便行动的劲装。
我打量着面前的男人，Evan叹口气不再遮掩，大方地向我展示了他的手提箱：“现在能相信我了吗？”我点了点头，收起武器，却有了别的想法。
能直接和他交流的时间并不多，我试探着提出了交易邀请：“回去之后，你能不能多交易一些其他货品？”
我以为Evan会进一步问清楚是什么，但他却并未继续探究，反而很是爽快地应下了我的要求：“可以。不过我是个商人，作为交换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行动，帮助我去取一件东西。”
根据他的描述，这栋百货大楼的某个地方也许藏着记载锈都能源方案的档案。这也是我的目的之一，我握住了Evan伸出的手，达成了这个交易。
Evan正在整理他的手提箱，我真诚地向他道谢：“大家都很感激你们，是你让我们能换取必要的生活物资。”
Evan只是笑了笑：“没什么好感谢的，等价交易，我也收取了相应的报酬，还得到了一份刺激的副业。不过…”他顿了顿，“如果真的想要感谢我，不如护送我去找记载锈都能源计划的档案吧，根据情报，我猜它就在百货大楼里。”保护任务目标可是冒险者的老本行，我没有犹豫就答应了下来。
我们顺利地来到了顶层，这里的墙上绘制了巨幅的壁画长卷，壁画连起来讲述了一个完整的故事：穿着华丽的贵族为机械神明献上牲畜，举行了盛大的祭典，豪华的宴饮后，机械神明留下了足够的能源。
依照地图，Evan需要的那份档案应该就在前面，我们一同前进，我暗自把画上的内容记在心里继续前进。狭长的通道尽头，透出点点光亮，终点近在咫尺。可就在这时，两边的走廊突然开始移动，朝中间挤压过来。
脑海中的危机警报迫使我猛地作出了反应：“赶紧离开这！”我一把拽过Evan跑了起来，他紧紧回握住了我的手，手提箱跟在我们后边迈着长腿疯狂逃命。
走廊不管不顾地挤压着，四周轰鸣，我们只顾向前跑。幸好，在走廊完全合拢前，我和Evan都逃进了最里面的房间中。
我大口地喘着气，Evan的胸膛起伏着，劫后余生的感觉冲击太大，我们都忘了松开彼此相扣的双手。
我下意识就要把Evan推出这条越来越逼仄的通道，自己跑进去取那份档案。但Evan的力气比我想象的更大，他抿紧了唇：“一起走。”
Evan拉起了我的手，反倒带着我在走廊上加速奔跑。手提箱蹦跳着为我们引路，就在墙壁合拢的一瞬间，我们摔进了走廊尽头的房间中。Evan垫在了我的身下，我的额头狠狠撞上了他结实的胸膛，我连忙爬了起来，喘息着平复心情。
等到我们的呼吸重归平稳时，才站起来打量这个房间。这里似乎是一个小型的藏书室，我们很快就在书架上找到了标注能源的绝密档案。
可疑惑的是，档案里没有超越时代的新技术，也没有记载矿产的地点，而是一份大领主们连年向神明献祭祭品的详细记录。“十四年，500人；十六年，420人……”我联想到开门时的四个人形牲畜砝码，一下子全都明白过来。
也许这就是都能源不竭背后的真相之一，献祭多数人，换取少数人的繁荣。档案的最后，记载了献祭秘法，无法理解的符文透出纸面，我的手颤抖起来。
我攥紧了那几张纸，站在Evan的对面：“我不能把档案交给你。”
Evan摇摇头，他的眼神温和：“我要的东西已经得到了，你不用担心。”Evan感受到我微妙的敌意和防备，却并没有说些什么，他如同我们初见时那样友善地笑了笑，指向了一旁的烛台。“不放心的话，烧了它怎么样？”
我们用烛火烧毁了锈都的档案，共同埋葬了这个秘密。一切结束后，我们并肩走出大楼，我的手中突然多出了什么，Evan低头看我：“这是我的信物，用它来找我吧。”
可怕的真相让房间的空气陷入停滞。可秉持着莫名的信任，我仍遵循了我们之间的交易约定，把档案递给Evan.
他似乎对我最终的决定有些吃惊，轻轻笑了起来。“我答应过你。”我这样回答那个意味深长的笑意。Evan取过桌上的烛台点燃了那份档案，把锈都肮脏的秘密焚烧殆尽，他说：“这是它最好的归宿。”火焰毁掉了那些神秘的符文，我和Evan一起离开了这里。即将分别的时候，Evan朝我弯起嘴角：“下次再见面的时候，请我喝一杯荒原的酒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