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中的你❈

前往苔原岛的直线飞机一周只有一班,我出发时,整座城市还笼罩在日出前的蓝调中,四下寂静,只有细密的雪珠无声地在灯光中飘落。

飞机一路往北,最终我抵达苔原岛、和陆沉在机场汇合时,已经是中午。

神奇的是,也许是因为高纬度,苔原岛的天色仍显示出一种日出时的沉郁,仿佛时间冻结了一般。

放眼望去,雪原冰湖,还有一座不大但十分温馨的小镇。至少看起来景色不错,哪怕没什么好玩的也能欣赏美景,我稍稍放下心来。

我和陆沉将行李放到旅馆,稍作休息后,决定出门走一走。

旅馆外,小雪随风洋洋洒洒,我们走出一段距离,又不约而同在第一个十字路口前停下了脚步。

转头看向对方时,我们在彼此眼中都发现了不知往何处去的茫然。我忍不住笑出声来,陆沉也是一副忍俊不禁的模样。

我:“要不我们石头剪刀布吧,我赢了就往左,你赢了就往右。”

陆沉:“那如果平局呢?”

我:“平局……就直走!”

看着眼前这条笔直通向大洋的主干道,陆沉想了想。

陆沉:“为了防止我们最终走到大洋里,再增加一条规则吧。如果中途看到感兴趣的店,就暂时停止猜拳,进去逛逛。”

我:“好!”

就这样,我们一路边走边猜拳,任由彼此交替的运气将我们带向未知的前方。

在不知道第几次转弯后,我们的眼前出现了一间在冰天雪地里显得格外特别的小屋。

橙黄灯光在灰暗迷蒙的天色下分外瞩目,霓虹灯管在玻璃上勾勒出简笔画的相机图案。

我:“福斯特相机店……看起来好像挺有意思的。”

陆沉:“那进去看看吧。”

一进门,温热的暖气便将我们包围。

店铺面积不大,但两侧的展示柜里整齐陈列着各色摄影器材,琳琅满目,简直像是误入了摄影器材博物馆。

脚步放慢,我和陆沉仔细欣赏起来。

我:“这台是DV机?”

陆沉:“嗯,三十多年前BONY推出的一款限量版DV机,在当时因为高精度风靡一时。我买过一台二手的报废机器,拆开看过。的确很精巧,但现在为了生产效率,已经不再采用那样复杂的设计了。”

我看向陆沉,看来他不仅拆手表,连相机也没放过。

很快,我的注意力又被另一台相机吸引过去。

我:“这款看起来好像也有些年头了。”

陆沉:“这台是FUMI十八年前推出的,古铜色的外壳设计很特别。虽然后面又推出了各种配色的,但我个人还是更偏向古铜的质感。”

我:“确实很有质感呢……既然你喜欢,那有入手一台吗?”

陆沉摇了摇头,神色里略有些遗憾。

陆沉:“有段时间我很想买一台。甚至拜托了周严和Lee,请他们在空闲时间帮我一起留意二手网站上的卖家。但一直没能买到。毕竟是已经停产的款式,总是要看点缘分。”

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陆沉又给我介绍了一些胶卷相机和机顶外置测光表。看到一台腰平胶片机时,他还指给我看了这种相机的特殊取景器。

不过走到那些陈列着最新款相机的展示柜前时介绍人的身份换到了我这里。

一次性胶卷机、口袋云台相机,还有——

我:“诶,这个是今年新出的兔兔联名款拍立得,实物果然很可爱!尤其是相纸上这只戴眼镜的兔子,我一直觉得和你很像。”

听到这话,他直愣愣地眨了眨眼睛。略微茫然的神色和相纸上的兔子一模一样,我忍不住笑出声。

就这样,我们一个展柜一个展柜仔细看着,直到一处的布帘被撩开,一道苍老声音传了出来。

???:“哎呀哎呀,没想到今天还能有客人,没及时出来迎接,抱歉抱歉。既然是今天的第一批客人,我可以为你们拍一张合照留念吗?我在店里专门做了一面合影留念墙,为每天开门后的第一批客人拍照留念。”

一位老者从帘子后走出来,面带微笑看向我们,他又伸手,示意我们看看身边。

顺着他指的方向,我们看到了挂满了照片的留影墙。听店主老先生说,为第一批客人留影,是从十几年前开业时就有的习惯。

确实很有纪念意义,我们点头答应,店主便十分开心地拿出了一台胶片相机。

他一边拍照,一边热情地和我们聊起天来。

原来,他是一名人像摄影师,年轻时拍过各种各样的人,现在年纪稍长,便在小镇上安顿下来,开了这家店。

照片拍好,店主热情挽留我们再等一会儿,照片很快就洗好,他想给我们看看成品。

我:“好呀,真是太感谢您了。”

店主:“这不算什么。能认识到世界各地的游客,对我来说也是很有意思的事情。”

顿了顿,店主又笑着看向陆沉。

店主:“小伙子,我看你盯着那台FUMI古铜已经好久了,是特别喜欢那台机器吧。要试试用它拍照吗?”

陆沉:“它还能正常使用吗?当然!”

店主慷慨地拿出相机,装上镜头后交到了陆沉手上。陆沉有些意外。

而店主摆摆手示意我们随便用,自己便脚步轻快掀开布帘走进了暗房。

于是陆沉便低头摆弄起相机,似乎是太久没接触,一开始他调试参数的动作有些慢,但很快便上了手。一切准备好后,他抬头看向我。

陆沉:“(ID),可以为你拍张照吗?”

陆沉的神情很是认真,我反而有点意外。

我:“我以为,你会想要先拍拍风景。”

毕竟,像是之前的DV机里,虽然有对自己的记录,但占比更多的还是一些风景的空镜。

陆沉看着我,眨了眨眼,很快笑了起来。

陆沉:“在你之前,我确实对人像并不热衷。”

我愣了愣,再反应过来时,陆沉已经选好了地方,拉着我坐到了窗边。

而陆沉已经开始调整现场的各种光影。

看着眼前认真校对参数的陆沉,我不由得也有些紧张起来。

尤其是当陆沉调整好周围一切、拿着相机对准我的时候……

这时,陆沉从相机黑洞洞的镜头背后探出头来,望向我。

陆沉:“如果觉得紧张的话,可以不看镜头,看我就好。想象你在和我说话,而不是与镜头交流。”

我点了点头,按照他所说的那样去想象,好像的确放松了不少。

陆沉:“三、二、一……”

“咔嚓”一声,相片定格。

我凑到陆沉身边。相机的预览图里,明明人、场景都没变,甚至眼神都没对准镜头,但这张照片里的我看着不知为何好看了很多。

一些平时我心里会有点小在意的瑕疵在这张照片里,也变得能够接受了。

我:“好厉害!我很喜欢!”

我雀跃抬头,发现陆沉正看着我,轻轻笑了起来。

陆沉:“嗯,我也很喜欢。”

在这样的目光里,我的脸上好像有点发热。

我掩饰一般咳嗽一声,指了指陆沉手里的相机。

我:“那,让我也试试给你拍照吧。”

陆沉含笑点头,将相机递给我,又在一旁仔细给我解释了每个按钮的用途。

大概了解后,我指挥陆沉站到我之前的位置,然后举起手里的机器,对准了眼前人。

照片上,窗外的天光在陆沉周身勾出一圈轮廓,他的眉眼被柔光笼罩,却依旧好看得分明。

我:“嗯……果然人像的三要素定律诚不欺我……”

陆沉:“人像三要素?是什么?”

我:“模特、模特、模特。你这么好看,拍出的照片肯定不会差的!”

听了我的话,陆沉像是愣了一秒,而我没忍住拿出手机拍下预览图,又十分宝贝地欣赏了很久。

这时,店主从布帘背后探出头来,询问我们是不是拍了新照片,要不要顺便帮忙打印出来。

陆沉点了点头,他将相机递给店主又道了谢,回来时,我还在看手机屏幕里翻拍的那张预览图。

陆沉:“就这么喜欢这张照片吗?”

我:“嗯!我觉得这张照片里的你,最靠近我眼里的陆沉。”

于是陆沉又看了看预览图里的自己。

陆沉:“原来你眼中的我是这样的。”

我:“是啊,你喜欢吗?”

陆沉仔细端详着照片,半晌笑了起来。

陆沉:“比起喜欢或者不喜欢,我倒更觉得是……奇妙。无论是我自己照镜子,还是别人拍的照片,似乎都没有见过这样的我。”

听他这么说着,我不由得回忆起之前见过的陆沉的照片。

无论是杂志上、电视上,甚至是工卡上,他的表情神色总是偏冷的,周身的气势都要用来诠释“万甄集团CEO”这个身份。

但在这张照片中,他全然松弛了下来,脸上带着一点笑,望向镜头的目光也是直接又坦然的。

我的心里泛上一点莫名的满足感。

我:“那是因为,只有我才能看到这样的你。看来以后我要多多给你拍照了。”

陆沉凑近看着我,红宝石一样的眼睛带上一点笑意。

陆沉:“只是单人照吗?”

我看着他,很快反应过来。

我:“当然是单人照和合照,我们全都要!陆沉这才点了点头,直起身。”

我看着他,很快反应过来。

我:“当然是单人照和合照,我们全都要!陆沉这才点了点头,直起身。”

这时,店主也拿着照片从布帘后走了出来。合照被留在了店里的留念墙,而单人照——

我拿过陆沉的单人照,仔细整理好,放到了手机背后。

而身边的陆沉,他将他拍下的我,放到了胸前的口袋里。

我知道,那是最贴近心脏的地方。

因为专属设计的贴纸,相机也变得独一无二。按下快门吧,将此刻的欢乐与幸福记住,将我眼中的你记住。

❈向你靠岸❈

脚下船身轻微晃动,拂去玻璃窗上凝结的雾气,窗外的景色正在缓缓后退。

呼啸的风掀起海浪,海浪便汹涌着推动海面破碎的冰层漂向更远处。

此时此刻,我和陆沉正站在破冰船的舱室内,船只破冰前行,在微微结冰的海面上推开一条长路。

而一门之隔外,甲板栏杆上凝结的冰霜被迎面而来的浪花打落入海,风声呼啸,不论是视觉还是听觉……外面应该都很冷。

看看窗外又看看身边的陆沉,我鼓足勇气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

冰冷的海风如刀刃一般扑面而来,我迅速把脸藏进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向身旁的陆沉。

我:“哇,真的真的很冷啊……”

陆沉:“确实。”

这么说着,陆沉笑眯眯地伸出了手,想要握住我的。

我下意识也想牵手,但看着陆沉的红色眼睛,我忽然意识到,这是个“戏弄”陆沉的好机会。

一想到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我就忍不住想笑。但为了计划着想,我还是努力憋住,故意躲开了他的手,塞进了口袋里。

我:“不行不行。你们血族的体温本来就低……”

这么说完,我又偷偷去看陆沉的表情。

果不其然,陆沉微微皱起了眉,眼里又带上了一点委屈的样子。

好吧好吧,看到陆沉这样我就会心软,我刚想伸出手,却忽然感觉到温暖口袋里多出了一只带着点冷意的手,不容拒绝地与我十指相扣。

抬头看向身边人,果然,陆沉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狡黠笑意。

我:“好冷好冷,狡猾的血族!”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我藏在口袋里的手,还是用力地回握住了他的。

而陆沉眼里唇边的笑,也随之越发明显。

陆沉:“谢谢你,好心的人类。”

直到这时,我终于忍不住笑起来,又伸出另一只手给他拢起围巾。

一点阳光也在这时落在陆沉眉眼间,我和陆沉不约而同转头,望向眼前景色——

阴云盘桓的天空蓦地敞开了一丝裂隙,阳光穿凿而出,落在远方冰山,也落在铺满了碎冰的大洋海面,将澄澈的冰蓝点染成了瑰丽灿金。

海面被破冰船划出一条深蓝航道,碎冰随着海浪起伏翻涌,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我:“真美啊……”

我不禁感慨了一句,又转头看向陆沉,却在此时忽地笑出了声。

他的眼镜上不知何时因为呼出的热气起了一层白雾,甚至几乎完全遮住了他的眼睛。

好像一只被两团雪球蒙住眼睛的北极熊啊……

我:“原来血族的眼镜在冬天也会起雾啊。陆沉无奈笑着点了点头。”

陆沉:“是啊。毕竟就算是血族,也要遵循自然规则。体温会降低、眼镜会起雾……心,也会为眼前的这位女士跳动。”

在影影绰绰的雾气背后,陆沉的目光仍望向我,也仍那样令人心动。

我脸上好像有点发热,为了掩饰,我连忙摘下他的眼镜,从口袋里取出专门准备的防雾湿巾轻轻擦拭起来。

等到白雾散去,陆沉已经凑到我身边低下头来,等着我给他戴上。

我:“现在又是一只两眼放光的北极熊了。”

陆沉:“北极熊?”

陆沉很快反应过来,而我眼神转了一转,望向远处。

我:“什么,北极熊,在哪?”

陆沉哼笑一声,就在我暗自得意逃过一劫时,下一秒,一双微凉的手捧住了我的脸颊,接着,是一通毫无章法的胡乱揉捏。

平日里玩闹的温情动作在冰天雪地被冻成了小小的报复。

我也不甘示弱,举起双手贴住陆沉的脸颊,也想着肆意揉捏一番。

可我的双手刚刚触及陆沉的脸,他便很快反应过来,握住我的双手,放进了他的口袋。

指尖和心底传来同样的热意,我干脆拥住了眼前的“北极熊”。

这么玩闹着,不一会儿,船只喇叭里传来了船长的广播声。

广播:“各位游客,我们的破冰船已经准时航行到了预定位置,现在我们会暂时停泊在此处。

栈桥已经从甲板左侧放下,请想要体验冰面行走的游客自行在栈桥处排队领取救生衣。”

我一脸兴奋地看向陆沉,他也一下明白了我的意思,笑着向我伸出手。

陆沉:“走吧?”

我:“嗯!”

领取了救生衣,我们互相帮忙着束好了绑带,又紧了紧手套和围巾,我们十指相扣着,一起经由栈桥走上冰面。

北冰洋冻结的海面如同纯白与冰蓝的荒原,一眼望去空无一物,似乎也永无尽头。

我小心翼翼地蹲下身,试探着将手贴在了冰面上。

冰层厚重,隔着一层手套却依旧能感觉到其下流动不息的海水,如同冰原上始终蓬勃的生命。

我们正站在这个世界最遥远、最边缘的海洋上,远离所有的尘嚣与文明,上下四方都是天空与海水……

本来应该孤独,可此时此刻我的心,却并不觉得空落落。

这么想着,我告诉了陆沉此刻忽然满涨的心,而他看着我,轻轻笑了起来。

霜天雪地的白蓝映在他的眼底,而其中,只有一个我。

陆沉:“我想,是因为你的左手边是我,而我的右手边是你。”

北冰洋上的风送来远古的声响,冰层下的海水在数万年间奔涌不息,远处的天海连成一线。

人间与眼前的大洋、雪原、长空一样空旷。

而我们,是彼此永远可以停靠的岸。

灯光点亮世界,也照亮我们共同的前路,昼与夜在风浪中交替穿梭,而航船上的两个人,会永远并肩。

❈步过时间❈

每次旅行,除了逛景点之外,我和陆沉还有一个习惯——寄明信片。

之前这是陆沉的习惯,他每次出差时都会寄一张给我。后来我也开始这么做。

印有当地特色的邮戳同样是一种有趣的收藏,不知不觉,我也养成了习惯。

而苔原镇的邮局,藏在临海一座小小的石屋中。

邮局里除了印刷好的风景明信片外,还有一排空白的明信片和一台古铜色的机器。陆沉站在那台机器前,似乎很感兴趣。

我凑到陆沉身边,发现他正在端详机器旁的几块图案模板。其中不仅有刻画小镇风景的印版,还有可以随意组合的日期和字母图章。

我:“这是印明信片的机器吗?”

陆沉:“对,旧式的手动印刷机。看来已经有些年头了。”

我:“嗯……”

看着眼前的机器和一旁可以随意组合时间的印版,我不由得有了一个想法。

陆沉:“又有什么有趣的想法了吗?”

我:“嘿嘿,是的!既然可以印刷日期,那我们来一场比赛,怎么样?”

陆沉:“比赛?”

我:“各自猜测一个明信片送达光启市的日期,然后印在自己选的明信片上。等我们回到光启、收到明信片的时候,再看看谁猜的日期最接近。”

陆沉颇感兴趣地点了点头。

陆沉:“不过,我在寄明信片方面的经验,应该会比你更丰富。”

这句话确实很有道理,毕竟家里的明信片有一大半都是陆沉寄的。

但……

我:“毕竟邮寄的途中充满随机性,我觉得我也有一定胜算。”

见我如此自信,陆沉笑了笑。

陆沉:“好,那就开始吧。”

于是我们各挑了一张空白的明信片,背对着彼此各自思考起来。

苔原镇地处偏远,连直飞航班都只有一周一次,邮政效率大概不容乐观,恐怕至少要十五、二十天,也许会更久……

但万一我们的明信片正好碰上高效率的一天,那十天出头也不是不可能。

思来想去,我总觉得有千万种可能。此时,陆沉的声音响起。

陆沉:“我选好了。”

我:“……?”

我没忍住,偏头看去,陆沉的确已经选好了一个日期模板,把空白明信片放入了老式打印机,正在挑选另一面的图案。

也太快了吧……转念一想,陆沉出差的时候还经常能够卡着节日和生日的时间将明信片寄到我的手上,的确几乎算无遗策。

想到这里,我越发急迫。我飞快思索各种时间的可能性,最后在两个结果里犹疑摇摆。

咳咳,那,要不,就看一眼……

这么想着,我悄悄靠近,然而陆沉很快察觉了我的动作。

陆沉:“怎么了?”

像是察觉了我的意图,陆沉不动声色地挪到了我的身前,挡住了模板,开始操作机器。

我:“我……我就是想看看印刷机是怎么操作的。”

陆沉轻轻笑了一声,手上动作速度不减,但身体还是将模板放置的位置挡得严严实实。

陆沉:“操作的话,看我的手就好,不用看其他地方。”

他绝对猜到我的想法了。

我轻哼一声,只能放弃挣扎,乖乖站在一旁看他操作。

只见陆沉拿起刷子,在转盘上涂上油墨,然后推动另一侧的拉杆,转盘在机械的带动下飞速运转起来,将油墨转成均匀的黑色。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感觉不像是第一次上手

我:“你的动作也太熟练了吧……”

陆沉:“我在大学社团里见过类似的一台老式印刷机。那时候,我索性承包了社团一年的印刷任务,一有空就坐在它面前。

还刻过类似的凸版,不过实在没有什么绘画功底,印出来的图案不及这里的精美。”

我:“哇……相机、钟表、印刷机,还有什么是你没研究过的?”

听到我的话,陆沉笑了一笑。

陆沉:“其实机械类的东西,我都有一点兴趣。尤其是组装完成后、听到机械顺利运转的声音,很满足,又沉静。”

这时,印刷机发出了咔嚓的齿轮声,金属的咬合声利落干脆,的确有种沉稳的平和感。

轮盘被杠杆拉了上去,新鲜出炉的明信片留在了底盘上。

而我也不再纠结,凭借直觉选了一个日期,按照刚刚陆沉操作的样子,放上明信片后摆好模板,推动了印刷机。

印好之后,我走向柜台,写好地址信息、贴上邮票准备寄出明信片时,陆沉伸手,按住了那张明信片。

陆沉:“这场比赛的赌注,我们是不是没有确定?”

我:“啊,是哎……”

看着陆沉脸上的笑,我心中了然。

我:“看你的样子,是已经想好赌注了?”

陆沉:“嗯。就赌……谁洗半个月的碗,怎么样?”

我:“好大的赌注……”

这要是输了……于是我决定为自己留条后路,踮脚从背后靠上他的肩膀,轻轻蹭了蹭。

我:“但如果我郑重请求,你一定会让我在家里装一个洗碗机的吧?”

其实我们不常在家吃饭,但装个洗碗机感觉好像也不错,还能间接提升在家吃饭的频次。

陆沉听了,摸摸我的头,开口时声音带笑。

陆沉:“会的。”

我莫名一下有了点动力和信心。

我:“那我跟了!”

就这样,我们目送着工作人员将两张身负重任的明信片投入了邮筒。

从邮局离开,天光已经渐渐黯淡。

街道两旁的路灯次第点亮,虽然看时间尚早,但看眼前风景,已经几乎是要入夜的傍晚。

我和陆沉牵手并肩,慢慢走在异国他乡的傍晚街头。

我:“以前下班的时候看到这种入夜的天色,总会有一种得赶快回家的不安……但今天却完全没有这样的感觉。我不想急着赶回旅馆,只想再在这个地方多走走……”

我抬起头,笑眯眯地注视着陆沉。

我:“和你一起。”

陆沉看着我,也笑起来,他伸手拂去一点我发顶的雪花,然后握住了我的手,与我十指相扣。

陆沉:“那我们就一直往前走吧。走到你不想再走,或者走到世界的尽头……去哪里、要走多久,都可以。我会一直陪在你的身边。”

他的声音平静,而神情又认真。

于是我也握紧了他的手。

风声绕过我们的依偎,原本令人不安的夜晚变成蓝色的花穗。我们并肩走向前方,声音在这片冰原中寂静地跳动。

从时间银行取出来的一张张日历,是我们牵着手向前时一步步的计数,也是我们将共同拥有余下人生的凭证。

❈心有灵犀❈

当然了,旅行,也难免有需要起大早的时刻。

比如现在,我和陆沉起了个大早来到了苔原镇只在每周三早上开放的跳蚤市场。

整个苔原镇的居民几乎都聚集在此,平日里显得有些空空荡荡的小镇市场忽然间变得格外热闹。

银白的灯串缀成驯鹿与北极熊的图案高悬头顶,映亮了蓝调的天色,也照亮了涌动的人群。

虽然是北方岛屿上的小集市,但摊位上的商品也算得上是琳琅满目,颇具特色。

这里不仅有样式罕见的古钱币,还有带着旧气的上世纪花瓶,甚至还有——

我:“哎,陆沉,你看那边那幅画。”

油画上的月神衣裙翻飞,在林中起舞,画框上赫然签署着这个国家一位无人不晓的画家名姓

我有些难以置信地再三端详,而一边的陆沉悄悄拉了拉我袖口,压低了声音。

陆沉:“是仿作。”

可这幅画笔触流畅、色泽饱满而纯熟,确实很符合这名画家的笔触风格。至少对我来说,我看不出真假。

我:“别告诉我,你还考过什么古董鉴定师的资格证……”

陆沉:“那倒不是。只是去年在拍卖行,见过一次真品。现在,它应该在南美某位藏家的画廊里。”

我:“哦……那那个钴蓝色珐琅盘呢?真的是几百年前的东西吗?”

陆沉的视线顺着我的手指方向看去,他仔细端详片刻,遗憾地摇了摇头。

陆沉:“也是仿品。不过工艺确实精妙,倒也值得它标注的价格。”

于是我们边走边看,悄声分辨真伪与工艺,似乎也算是集市的一种乐趣。

这时,我注意到了小摊上的一本泛黄手稿。

我:“哎,这不是加亚诺的手稿吗?”

泛黄的纸页上,炭笔勾勒的线条描绘出了上世纪一场秋冬大秀上最为瞩目的解构性功能主义套装。

但要论真假的话……

陆沉:“这是你的专业了。”

我:“嗯,就交给我来辨别。”

我认真严肃地点点头,拿起被裱装入框的手稿仔细端详片刻,很快放了回去。

走出一段路后,陆沉挑眉看我,我学着他的样子,遗憾地摇摇头。

我:“是摹本。”

陆沉:“看来想在这里淘到宝贝,还是比较艰难的。”

我:“确实……我们还是去工艺品那边的摊位看看吧。”

很快,我们的脚步不约而同停在了一处手工木雕的摊位前。

摊位上有各色木雕,大多是展现本地特色的风俗民情与动物植物的。

其中有一套显得十分精致,由北极熊、白桦林和小木屋组成,雕刻得栩栩如生。

我:“好精美……陆沉,这种林中木屋你会不会喜欢?”

陆沉看着那套木雕,像是在仔细想象着画面。

陆沉:“拥有这样一座木屋……的确很不错。树屋太小,木屋能装下更多我们的东西。”

我在一旁跟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时,摊主注意到了我们,很热情地招呼起来。

摊主:“喜欢的话可以到后面来看看,我们还有手工制作木质套娃的体验项目哦!”

这么说着,她取出木料向我们介绍起来,我们可以选择已经雕好的套娃自己上色绘制,也可以从挑选木材开始体验从雕刻到上色全流程。

我有些心动。虽然木料修整我没做过不熟悉,但上色完全小问题。我看向陆沉。

我:“那,我们就自己上色试试?”

陆沉:“不想体验一下从头开始制作吗?”

我:“想是想,但我不会修整木材诶……陆沉笑了起来。”

陆沉:“交给我。”

接下来,我便有些惊讶地看着陆沉挑选了一只榉木,戴上工具手套后,动作十分娴熟地处理起木材。

刻刀在他的手中灵活翻飞,就好像成为了他手指的一部分,在原木的纹路上一点一点刻下他的痕迹。

不一会儿,一套七个套娃在我面前一字排开,陆沉放下刻刀,笑着看我。

陆沉:“木工任务结束,接下来需要设计师出手了。”

我略微思考了一下,依次挑出中间间隔的三只放在陆沉面前。

我:“这样吧,从小到大,我们依次按一只熊、一只兔这样间隔着来设计。但是——你画兔子,我画小熊,就画我们彼此平时的穿着吧?

至于是什么时候的穿着,前后能不能配对……就得看我们的默契了。”

陆沉:“也就是说,这回,是对我们默契的考验?”

我冲他比起了大拇指表示肯定。

又分别拿取画笔、调色盘和想要的颜料,我们开始上色。

其实刚刚在看陆沉雕刻套娃的时候,我的心里已经有了想法,现在几乎不需要思考,便很快下笔开始绘制起来。

这时,我感觉到了身侧飘来一点状似不经意的目光。

转头看向陆沉,果然是他。

我:“等等,可不准偷看哦!”

陆沉愣了愣,很快笑了起来,十分坦荡的样子。

陆沉:“没有偷看。我就是想看看,你是怎么操作的。”

我:“……”

这不是在邮局里,我想偷看他的模板时说的话吗?

哼哼,我选择转过身,更严实地挡住了我的套娃。

不多时,我画完了手里的套娃。

最小的套娃熊西装革履,挂着万甄的工卡;中号那只则穿着宴会应酬时经典的黑色西装三件套,打着暗红色的领带。

最大套娃熊则穿着我们的情侣睡衣,头上还戴着眼罩,显得睡眼惺忪。

我的套娃熊大功告成,陆沉竟也没有落后,几乎紧跟着我放下了笔。

而我们将套娃摆在一起并排打量的时候,不禁一同笑出了声。

陆沉笔下的套娃兔也穿着我的日常服装:标配工卡的上班套装、暗红色的丝绒礼裙,以及和套娃熊完美配对的情侣睡衣。

也太心有灵犀了。

我将熊兔从小到大依次套好,才发现我们都忽略了最外层那个最大的娃娃,它还是空白的。

这回,陆沉摩挲着这个空白的套娃,有了个提议。

陆沉:“这只娃娃,我们一人画一半,就画我和你,怎么样?”

我:“那现在工装、宴会、睡衣都画过了,剩下的这只……”

思考过一圈,我们的目光都落在了对方现在的衣着上。

于是,和我们一样穿着羽绒服的小熊和小兔在各自的笔下诞生,它们蓬松圆润,可爱到让人恨不得咬上一口。

而在两侧的连接处,我们添上了一颗爱心。

也是这颗心,将小熊小兔连在了一起。

等颜料风干后,我们将这只最特别的娃娃套在了刚刚整理好的套娃们的最外层。

就像是我们手牵着手,保护着其中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小世界一样。

彩色的木头房子,有你有我,也有我们所珍惜的一切。它会被我们共度的岁月填满,而我的心,会被你填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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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低节律

物品详情

把回忆做成永生花,永不凋谢,永不背拂。

专属记忆

尝试着在打字机上打出“I LOVE U”,打完后才发现陆沉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我的身后,微笑地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