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假一线❈
黑色的轿车无声无息地横亘在雨中的码头出口,像一头蛰伏的猛兽。
雨滴砸在车顶上、雨伞上,发出沉闷规律的声响。
丹尼斯灰白色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他的眼睛在黑夜中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浅褐色
与陆沉假扮作丹尼斯夫妇时未预料过的状况,令紧张沿着脊椎悄然爬升,我下意识地捏紧了拳头。
陆沉:“很抱歉以这种方式见到您,丹尼斯先生。”
陆沉先开口了,他的侧脸在昏暗的港口灯光下轮廓分明。
但这是我能想到的,最行之有效的办法,希望您谅解。
陆沉的意思是···这一出假扮丹尼斯的戏码,只是为了让真正的丹尼斯主动现身?
没想到他这么擅长即兴发挥,只是···不知道丹尼斯会不会相信他的话。
我悄悄观察着丹尼斯的表情,那张布满岁月沟壑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丹尼斯:“我可以谅解你。”
良久,丹尼斯终于开口,他的西西里口音很重,每个词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石子。
丹尼斯:“但你这么聪明,应该明白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想要什么,就得付出相应的代价。”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可话语里的重量让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陆沉:“当然。您来到这里,就说明对这里有兴趣。我想与您谈的事,正与此有关。”
丹尼斯的目光从陆沉身上移开,转而落在远处虚无的夜色里。
丹尼斯:“如果我想要这座港口,一开始它就会是我的。而不是在帕西尼和海门围着它小打小闹这么多年以后,我再来横插一脚。”
陆沉:“我指的并不是这座港口,而是卢卡镇。”
丹尼斯挑了挑眉,他的目光在陆沉脸上逡巡,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真实价值。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同时大脑飞速运转,回忆着陆沉之前告诉我的所有信息——关于卢卡镇,关于政府的规划,关于那些尚未公开的文件。
我:“除了旅游度假区,政府近日还会通过许多将卢卡镇打造为旅游度假城市的规划案。几年后,这些方案落地的时候……卢卡镇的地价和GDP都会翻倍,地理优势也会凸显出来。而现在正是布局的好时机。”
丹尼斯的目光从陆沉转向我。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锐利,我强迫自己与他对视,尽管手心已经湿透。
丹尼斯:“……你们是陆家的人?”
丹尼斯准确地猜到了答案··但这并不奇怪,能得到这些信息的只有几支被政府看中的势力
这个认知反而让我冷静下来。既然伪装已经被看穿,不如坦然承认,或许反而能找到一线生机。
我:“至高会的信息网果然名不虚传。这位是陆家的现任家主,我……”
我停顿了不到一秒钟。无数个身份在脑海中闪过——助理?合作伙伴?朋友?
每一个都显得不够亲密,不够解释为什么我会在这样一个夜晚,与陆沉一同出现在这里。
我需要一个足够有分量、足够有说服力的身份,一个能让丹尼斯相信我们之间紧密联系的身份。
我:“……我是他的妻子。”
话出口的瞬间,我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颊瞬间发烫,耳根也烧了起来。
我不敢看陆沉,余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他——他正温柔地笑着,那一瞬间,我几乎就要以为,他的眼中只有我。
片刻后,他转向丹尼斯。
陆沉:“失礼了,容我补上遗漏的自我介绍。我是陆沉,这是我的妻子,(♦)。”
丹尼斯的目光在我们之间来回,像是要确认这关系的真实性。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雨声、心跳声、呼吸声交错,编织成一张紧绷的网。
终于,丹尼斯开口了。
丹尼斯:“陆沉,你最好不要让我失望。”
陆沉:“我会尽自己所能。”
得到陆沉的保证后,丹尼斯做了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手势,就像拂去肩上的灰尘那样随意。
他身后的保镖见状收起了已经滑出枪套的武器
丹尼斯:“上车吧,我妻子想见见你们。”
车子在雨中平稳地行驶,丹尼斯坐在副驾驶座,我和陆沉坐在后座。
观察到丹尼斯并没有在注意我们后,我靠近陆沉,压低了声音。
我:“我们根本不认识丹尼斯的夫人,她为什么会想见我们?不会是丹尼斯想随便找个借口把我们骗上车,再拉到没人的地方解决掉吧?”
陆沉侧过头,嘴角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车里并不太亮,他的笑容显得既温柔又危险。
陆沉:“有可能,但我觉得应该不是。”
我:“为什么?”
陆沉:“卢卡镇虽然并不是至高会的所在地,但仍旧是丹尼斯的势力范围。他没有必要用这么迂回的方式解决问题。而且,刚才的对话里,丹尼斯暗示了很多次——他需要我们给他一个,不动手的理由。”
陆沉:“我想这是因为,他必须完成他的妻子交待他的事。”
我:“我明白了。”
我还在回想刚才与丹尼斯的对话,陆沉突然靠近我。
陆沉:“刚才,为什么说你是我的妻子?”
他的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
我的脸瞬间烧了起来,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将自己在那一秒钟的时间里想到的事和盘托出。
我:“……丹尼斯非常老练,不会听我们三言两语就全然信任。我必须给自己安排一个合理的身份,才能降低他对我们的怀疑程度。
“时间太短了,我没有想到更好的回答。你说,丹尼斯会觉得你出门办事带着妻子不太合理吗?”
话刚说完,我就注意到丹尼斯似乎从后视镜里瞥了我们一眼。
陆沉显然也注意到了。他不但没有拉开距离,反而更靠近了些,他的手指轻柔地拂过我的耳畔,将一缕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
陆沉:“丹尼斯是爱妻人士,不会觉得和自己的妻子形影不离是一件奇怪的事。而且一一”
他顿了顿,左手覆上我的手背。他的手掌宽大温暖,完全包裹住我的手。
陆沉:“我很喜欢这个回答。”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我分不清这句话是为了维持我们的伪装,还是……另有深意。
我抬眼看他,他的眼中映着细碎的光,目光专注而深沉,几乎让我忘了我们正身处险境。
丹尼斯又瞥了后视镜一眼,这次停留的时间稍长了些。陆沉没有移开视线,反而对我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我:“知道你也这么想,我好像不那么紧张了。”
陆沉的笑意加深了些,其中似乎有一丝无奈。
陆沉:“再放松一点吧。我在这里,不会有事的。”
车子停在一座橄榄庄园的门前。庄园外围看起来朴实无华,铁艺大门在车灯照射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雨已经停了,大门缓缓打开时,我才注意到院门上方隐蔽处的摄像头,以及阴影中若隐若现的身影。
戒备森严,却不显张扬。这就是丹尼斯的风格
丹尼斯率先下车,他没有回头,径直走向了主建筑。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为我们打开车门。
我和陆沉交换了一个眼神,跟着那人穿过精心打理的花园,绕过主建筑,来到一个宽敞的露台。
一个女人背对我们,正摆弄着桌上的茶具,想必就是丹尼斯夫人。
她穿着剪裁合身的深蓝色连衣裙,颈间戴着简单的珍珠项链,头发整齐地挽在脑后。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那是与丹尼斯截然不同的、温暖的深褐色,此刻正带着温和的好奇打量着我们。
埃琳娜:“请坐。我是埃琳娜,丹尼斯的妻子。”
自我介绍后,我们依言坐在了埃琳娜对面。
她将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推到我面前,茶汤是漂亮的金红色。
我道谢后接过茶杯,指尖感受到瓷器的温润,茶香带着果香和花香,稍稍缓解了我的紧张。
埃琳娜也为陆沉和自己倒好了茶,然后优雅地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埃琳娜:“来卢卡镇度假的感觉怎么样?”
埃琳娜的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聊。我看向陆沉,他对我轻轻点头。
我:“还不错。虽然偶尔天气不好,但卢卡镇很漂亮。我们去了老城区,那里的石板路和彩色房子很有特色,还尝了当地的葡萄酒。”
埃琳娜笑眯眯地听着,不时点头。
埃琳娜:“你们去海边了吗?”
我:“去了,傍晚的时候,夕阳把海面染成金色,很漂亮。对了,海边的渔民也很友善。”
埃琳娜:“卢卡镇的人确实热情好客。”
埃琳娜啜了一口茶,放下茶杯时,话锋突然一转。
埃琳娜:“那你们假扮我和丹尼斯的时候呢?感觉怎么样?”
这个问题来得猝不及防,我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埃琳娜依旧微笑着,但那笑容里多了一丝审视的意味。
她在试探我们,但这个问题、甚至她的所有问题都是看着我提出的,她希望由我来回答。
为了不让她起疑心,我不能向陆沉求助。
我定了定神,决定说实话——或者说,部分的实话。
我:“一开始我是很紧张的。但因为是和陆沉一起体验新的相处方式,又觉得很新鲜,很有趣。我想,日常就这样相处的你和丹尼斯先生,应该是十分相爱的吧。”
埃琳娜的笑容加深了,但眼神依旧锐利。
埃琳娜:“我还以为骗子都会选择比较低调的行事方式。”
她的话让我怔愣了片刻。这句话表面上指的是我们假扮丹尼斯夫妇的行为,但我下意识觉得还有更深一层的意思。会是什么呢?
我按捺住紧张的心情,强迫自己思考——埃琳娜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
难道她一开始就觉得,我们并不是真正的夫妻,所以才用这个问题来试探?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刚刚的回答就糟糕透顶。
因为在丹尼斯夫妇眼中,我们也应当是一对形影不离的夫妻,不会觉得“假扮恩爱夫妻”这件事很新鲜、很有趣。
冷汗顺着我的脊背滑下。我握紧茶杯,试图寻找补救的方法。
我紧张地看向陆沉,试图从他从容的表情中寻找一丝线索——他接下来会说什么?我们真的能说服这个人吗?
就在这时,我似乎听到丹尼斯哼笑了一声。
丹尼斯:“看来你的女伴并不知道这个你临时编造的计划。”
我回过头,发现丹尼斯的目光正锁定着我。
我的心猛地一沉。丹尼斯的观察力远比我想象的敏锐,他不仅看穿了陆沉的意图,还注意到了那一瞬间里,我紧张的反应。
我刚想开口解释,便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一瞬回眸】在世界消失前,最后的景色是他向我伸出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