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律守卫❈
“安全绳快磨秃噜皮了。工头晃着那新玩意儿，说能保命。可那价码，得刨半年煤才够。老白昨天说巷子里有人卖便宜的货，不如今天就去看看。”
——《无名氏日记·六七》
飞艇停在一栋大楼前，“天堂百货”几个大字让贵族们精神一振。
它有着毫不逊色于皇城宫殿的奢靡装饰，墙壁上嵌合的每一块石头都刻着精美细致的浮雕，穹顶壁画上，金箔折射着矜贵的光芒。
一律标价为零的货物吸引着贵族商人们迫不及待地奔向各个商店，他们的眼中迸发出贪婪的光，拿起了一件，又丢下哄抢着另一件。我对他们之间上演的闹剧并不感兴趣，独自慢慢在商店间踱步，欣赏橱窗中过去少见的物品。
锈都工匠亲手制作出的每一件机器都巧夺天工，我拿起橱窗里的一座机械钟表，一只黄金鸟骤然弹了出来，红宝石切割的尖喙一张一合，唱起了轻灵的调子。
机械导购员无声地滑到了我身旁，没有起伏的声线询问我是否要购买这件商品，正当我想回答时，另一个声音先一步替我说出了答案：“非常感谢，但她不买。”
奢侈藏品只能放在保险库或者手上把玩，在我眼里并不如一把锋利的匕首用处大。
我百无聊赖地逛了一圈，机械导购员一直不远不近地跟在我身后，敬业地向我讲解每件商品的来历和价值，诱惑着我将它们收入囊中，但是直到我再次走到大门前准备离开，它也没有成功。我摆了摆手对机器人表示拒绝，听见旁边响起了轻轻的笑声：“没有买这里的东西，是个明智的小姑娘。”
机械导购员的头顶噗噗冒出蒸汽圆圈，像是气急败坏。
我回过身看向来人，有些意外地对上了一双沉静而温柔的红眸。
宝石点缀在挺括的高礼帽上，复古礼服的线条锐利硬朗，酒红色的丝绸衬衫闪闪发光，那每一颗纽扣竟然都是纯净的红钻。
我有些警惕地看着这位大贵族，手持权杖的男人微微地笑着向我颔首，然后行了一个十分标准且优雅的绅士礼：“很抱歉打扰了你的谈话，请容我自我介绍，我是查尔顿北部新贵的代表，督查使Evan。”
Evan没有试图说一些更热情的话，并克制地保持了社交距离，我被他友好的态度感染，放松了些许戒备。
我下意识瞥了一眼刚才放置齿轮花束的柜台，带着一丝好奇问道：“你好，Evan先生，请问这里的商品是有什么问题吗？”
他笑着摇摇头：“只是一种直觉。看似免费的东西，往往需要付出更贵的价格。”
这是一位很有礼貌，却并不傲慢的贵族，我以他们的方式回了礼：“您好，先生。”
闻言他轻笑起来，比我所想的还要更加平易近人：“这并不是什么严肃的场合，你叫我的名字Evan就好。”
我顿了顿，便顺应他的意思重新称呼。“Evan，你刚才为什么要阻止我？”想到刚才的事情，我还是有些疑惑地询问。他的指节在玻璃橱窗上轻轻敲击，意味深长地说：“有时候，看似免费的东西，也许并不意味着不需要任何代价。”
我不由将目光投向了远处的柜台，商人们仍在争抢金银宝物，几个商人为了争夺一个会自动斟酒的机械宝石手臂几乎扭打起来。口袋塞不下了，就缠到腰间，挂到脖子上，如痴如醉，状若疯狂。
Evan目光扫过那些人，又转回到我身上：“还有些时间，不知我是否有这个荣幸，邀请您同行？”
我点头同意。
Evan的笑意更明显了些，做出一个“请”的手势：“那么，接下来您想去哪里看看？”
眼前的标牌画着礼物和帽子的图标，我更想去哪一个呢？
沿着礼物标牌的指示，我们拐进了另一个金碧辉煌的大厅。镶金嵌玉的柜台上摆满了各色奇珍异宝，这里是天堂百货大楼的礼物店。
角落的陈列柜中有一株机械玫瑰花，红玉打造的花瓣栩栩如生，还会根据时间变化模拟花朵一年四季的鲜艳和枯萎。
我在机械玫瑰跟前驻足仔细观赏，Evan轻点了几下手杖，朝机械导购员示意：“我想要买下这朵花送给这位美丽的小姐。”
沿着帽子标牌的指示，我们穿过角落里的丝绒门帘，浓烈的檀香袭来，华美的礼服件件铺展，这里是天堂百货的服装店。
即使许久无人光顾，也显得一尘不染。我被一件披风吸引了视线，暗红的丝绸上精心绣出朵朵曼陀罗，细小的水钻像满天星子般点缀其间，一动一静间，仿佛绚丽的流星划过天边。
我忍不住穿上身简单试试：“Evan先生，你觉得怎么样？”
他的视线一动不动地落在我身上，轻轻点头：“很合适，我想把它买下来送给你。”
Evan从口袋中取出足额的金币递到售货员面前，可机器售货员半天都没有动作。
Evan仍旧微笑着：“来，取走我的金币吧，我想花钱购买它。”
机器售货员头顶的指示灯变换了好几种颜色，然后慢吞吞地滑行到我们面前，不情不愿地接过了Evan的金币。
它卡顿了一下，声音又急切起来：“恭喜两位幸运的顾客，你们运气真好，将获得由本店送出的温馨回馈大奖——秘银矿。”机器人在我们面前手舞足蹈地大喊：“你们可以通过非常困难的挑战得到它，也可以直接免费取走这份奖品。”
售货员口中“非常困难的挑战”反而引起了我的兴趣，我顿时有些跃跃欲试，只是不知道Evan的想法。
我抬起头，却发现Evan正在看我。“你想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他笑起来。我点点头看向售货员说：“我们选择接受挑战。”
似乎是没有想到我们完全不考虑拿着奖品走人，机器人卡顿了几下，冒出几缕白烟。好半天之后，它才从里间捧出了一个落满灰尘的机关盒子并说道：“两个人需要握住盒子，同时让小球走到终点，才算挑战成功。”
确定的奖品和未知的游戏，怎么看都是直接拿走矿石会更划算。
我下意识地伸出手，就在要说出答案的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了Evan说过的话——免费的商品有自己的代价。我不由望向了Evan先生，他似乎看懂了我心中的想法，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看来这次也可能有猫腻，我转向机械导购员：“我们选择挑战。”
机器人顿了顿，生疏地转入房间，半天才拿出了一个机关迷宫盒子，宣布挑战规则：“你们必须一起操作小球，一次性让它走到终点。”
机关盒上面有两个操作手柄，我和Evan分别站在两侧，各自握紧一端。
第一次尝试这种机关，我有些紧张地深呼吸，看向了Evan。这位督查使先生似乎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是如此沉着冷静，红眸如水，令人不由自主地平和下来。机器人吹响了挑战开始的哨子，我们同时动作，我全神贯注地注意着跟上他的节奏，小球险之又险地滑过一个个弯道。眼看距离终点越来越近，机器人身上的齿轮咔哒咔哒转动，一直大声播报着情况，试图分散我们的注意力。
可盒子另一端的力度始终平稳，我沉下心来没有上当，很快就和Evan一起走到了最后一关。
这是几个极其狭窄的连续弯道，一不留神，小球就可能掉落导致挑战失败。我们停顿了一会儿，眼神短暂相接，Evan仿佛领略到了我坚定的决心，他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决定了这关由我来主导。
冒险者在荒野上常常遇到各种危险，经过了各种历练，如今的挑战不算困难。我的手没有丝毫颤抖，以平稳且快速的力度操控着手柄，一气呵成地推动小球走完了弯道。
“进了！”
小球通过了终点线，我忍不住兴奋地抱了一下Evan。
临近终点的弯道复杂，我们必须选择一个主导。
我看向Evan的方向：“Evan先生来可以吗？”
Evan朝我点了点头，他似乎对这样的游戏很有经验。我放心地松了手上的力道，任由他施为。Evan比我想象的要更擅长这种游戏，他事先规划好了每个拐弯处的停顿和加速，我们按照他的计划顺利推着小球抵达了终点。
“恭喜你们，挑战成功。”机械售货员鼓起手掌，尽管它的语调没有一丝恭喜的意思。
“我们赢了！”我高兴地跳起来，Evan没有说话，但我感觉到了他同样喜悦的心情。也许贵族老爷们就是这样含蓄，我思索着，顺从心意给了他一个紧紧的庆祝拥抱。
高大的身躯仿佛愣了一下，但是还未等我有所反应， Evan就抬起手同样虚虚环抱回来。
等到兴奋的冲劲过后，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放开了手臂：“我只是一时太高兴了……在冒险者那边，我们经常这样拥抱朋友，互相庆祝。”
听着这一番解释，Evan笑着点了点头。我轻咳一声，转而打开装有矿石的收藏盒。
里面静静摆放着一块模样不大起眼的石头，当我将它对着灯光举起的时候，灰扑扑的石料表面却流转着瑰丽的彩光。这确实是非常罕见的秘银矿，说不定拿回去能换来很多粮食和煤炭，想到这里，我不禁有些意动。
我犹豫着对Evan开口：“这份奖品是我们共同赢到的，理应平分。但我实在很需要它。你能不能把它给我？我愿意用别的东西跟你做交换。”
Evan伸手阖上了收藏盒的盖子，然后把它轻轻放到了我的手中，我有些疑惑地看向他，他的目光十分温柔：“当然可以，既然你喜欢，那它就是属于你的。但我有一个小请求，你愿意帮我吗？”他实在慷慨得让我惊讶，我拍着胸脯保证完成他的请求。
Evan笑起来：“我想和这位美丽的小姐成为朋友。”
我愣了一下，笑着握住了他朝我伸出的手，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朋友了。
也许是我的目光停留得太久，Evan开口道：“你想要这块矿石吗？”
我点了点头：“但是这太贵重了。而且它应该属于我们两个人，这是我们共同合作得到的奖品。”
“没关系，我很乐意把这份奖品送给你。就当是纪念我们刚刚开始的友谊。”Evan把收藏盒交给了我，我有些疑惑地看着他：“刚刚开始的友谊？”Evan弯起眼睛，做了一个拥抱的姿势：“我们不是朋友吗？”想起刚才的动作，我的脸颊一红：“当然是！”我欣然接过了矿石，和他一起散步回了飞艇，并约好了下次见面。
“天鹅绒包裹的商铺在荒原生根，那手提箱里流淌出平民的炭薪。丝绸口袋里漏下生命的火种，交易背后藏着慈悲心。当烽火终于烧穿议会厅的穹顶，商人微笑着，站在硝烟里举杯。”
——《启明纪元录·走私商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