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着古老文字的唱片❈
我拿起一张唱片,封面图案是一些雕刻而成的灰泥方块,上面的蜿蜒刻痕像是某种古老的图画。
虽然不明白其中含义,但这图形却莫名地眼熟,我仔细回忆着,想起是昨天看到那篇关于全球极端气候的文章里出现过。
我:“啊,是那个讲世界末日的帖子。”
陆沉:“世界末日?”
我点点头,跟陆沉大概描述了一下帖子的内容,发帖人说,不久之后,人类纪年将发生重大转折,甚至可能迎来世界末日。
还极其严肃地补充,这并非危言耸听,而是最新破译的古老文明遗址中的预言,经过了专业研究者的层层确认。
陆沉听我绘声绘色地说完,眼底流露出淡淡的笑意。
陆沉:“他们所说的,应该就是容卡文明。前段时间容卡遗址出土了一批乐谱残章,研究院把它们复原之后,委托乐团刻录了一版。”
再看着这张外形简单到有些朴素的唱片,我顿时多了几分敬意。
我:“难道说,这些乐谱里真的藏着很重要的预言?”
陆沉:“确实有这样的传说。容卡人创作音乐的灵感来源于与神明真实的沟通,有着能预测未来的能力。他们也曾凭借这一点,多次在天灾前迁徙避祸。至于这些乐谱中究竟有没有预言,要不要一起听听看?”
我毫不犹豫地点点头,我们便把唱片放好,然后一起窝回沙发上。陆沉把我圈进怀里,我放松地靠在他的肩前。
音乐响起,听感像是笛声,但比普通的笛声更加清越,显得神秘而空灵,期间重复穿插如泉水般的叮咚声响,像是一种循环。
我闭上眼睛,安静地听着,手背感受到轻轻落下的触碰,像是指尖跟着节奏一点一点,我不禁微笑起来,知道是陆沉。
还是这次担任指挥之后,我才发现他有这个小习惯,专注聆听时,手指会随着音乐轻敲,优雅又可爱。
我也很喜欢这个习惯,就像现在,对我来说一首曲子可以听上两遍,一遍用耳朵,一遍用彼此身体的共振。
仔细感受,以前只是一些顿挫的点触,但这次不同,他的指尖落下时,会再朝着不同角度划出一点距离,我好奇地睁开眼睛。
我:“陆沉,你刚才好像是在写字一样。”
陆沉:“有分析称,容卡人的音乐不只是旋律,而是一种记述,一种充满规律的文字。”
我:“所以你刚刚,是在寻找里面的规律?”
陆沉轻声哼唱,他从往复循环的乐曲中提取出几个音组,每哼出一个段落,都会在我手上再次点出相应的笔画。
难道说,他刚才发现的规律,就对应着容卡人的预言……想到这里,我直起身,一把拉过桌上的纸笔。
回想着他在我手背上碰触的位置和顺序,我开始勾勒起来。
向上一笔,向下一笔,弯曲一笔,折线一笔……
藏在乐曲里的预言就这样浮现在纸面上,看起来,居然很像一只棱角分明的兔子。
我:“这是……容卡人的图腾吗?”
陆沉:“是你喜欢的那家面包店的招牌,皱巴巴兔子包。”
啊对了,我记得那家兔子包,是我和陆沉无意间逛到之后,就非常喜欢的早餐。
但我不理解的是,它为什么出现在了容卡人的乐曲里?
陆沉收紧手臂,将我重新揽回了怀里,下巴轻轻抵在我的肩窝。
陆沉:“虽然乐曲中的规律不难听出来,但容卡人的语言文字系统并不为人所知。我好像没办法把这些规律对应到某一个坐标里面。”
他顿了顿,轻轻转过我的肩膀,望向我的眼睛。
陆沉:“所以,我用了陆沉的坐标。得到的预测是,明天我的兔子小姐会愿意接受一只皱巴巴兔子包作为早餐。至少这一点,是准确的,对吗?”
他轻笑着眨了眨眼,温润的红瞳映出我的倒影。一点甜蜜的味道在心间蔓开,我笑着凑过去,轻轻咬了咬他的鼻尖。
陆沉微微愣了一下,也扬起嘴角,咬了回来,又在同一个位置落下轻吻,彼此追逐着交换的小动作里,我们在沙发上笑闹成了一团。
第二日清晨,我是被一阵呜呜的汽笛声催醒的,用被子蒙住耳朵也毫无用处,今天的窗外好像格外嘈杂。
睁开眼睛,身体仿佛还有昨晚从打闹开始的亲密,所遗留的感觉。
我迷迷糊糊地去摸身边,却只摸到已经有些凉意的床单。
我抬起头来环视一圈,如果是在平时,陆沉比我醒得早的话,会先坐在床头看一会儿书才对。
有些疑惑,我又去摸手机,屏幕亮起,有两则语音消息。
陆沉:“醒了?温水在加热杯垫上,记得喝。我去买早餐,很快就回来。”
消息最后还附带了一个表情,小熊正在屏幕上嗡嗡嗡地跑来跑去。
我忍不住笑起来,回复一个小兔子守着空碗等待投喂的表情。
但不知道为什么,消息发出后就一直在转圈,等了一会儿,又变成了发送失败的感叹号。
定晴一看,屏幕右上角的WIFI和移动信号都消失了,我反复切换几次飞行模式,结果还是一样。
我:“不对啊,我应该还有话费的……”
我无奈地摁灭手机,走到路由器旁边,不出意料,路由器也亮起了红灯。
尝试拔线重启时,隐约的鸣笛声还在耳边此起彼伏,我忍不住朝窗外看了一眼。
这边的别墅区很少堵车,但今天却很反常,车辆全都堵在路口,似乎有好几辆车追尾了,司机却站在一旁,看起来束手无策。
再往远处看去,我发现路口的信号灯全都暗了下来,而更远的地方,人群熙熙攘攘,像是失去方向的蚁群,一直在原地打转。
好像不太对劲,本能地想打开手机,看看小鹅书的附近频道,但什么都没有。我快步走到橱柜前,翻出那个和陆沉野营时买的望远镜。
记得望远镜倍数很高,我拧到十六倍镜,终于看清了更远的街景,同样的堵塞。
一辆公交车横亘在道路中央,旁边还有一辆轿车,挡风玻璃已经碎裂。我看不到驾驶员的状况,只看到一名交警挥舞手臂,但车流没有疏散的迹象。
这是怎么回事,是信号灯失灵了吗,但我的手机也没有信号……忽然,我意识到了什么,那里正是面包店所在的方向。
我:“陆沉是开车出去的吗……”
我在家里看了一圈,没有找到他的车钥匙,但有时候就算不开车,他也会把钥匙带在包里。
那陆沉的手机呢,是不是也失灵了,语音消息已经是大半个小时前了,他到现在还没回来……我茫然地站着,一种莫名的恐惧击中了我。
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拿着家里的钥匙,站在街上了。
地铁站、公交站、店铺门口无不围满了人,我听见大家都在说,因为手机没了信号,没办法付钱,进不去地铁……
我在其中被推搡着,勉强向前挪动,终于走过面包店,但没有找到陆沉,我只能继续推测他会去到哪里。
可能会像以前几次一样,想顺路带一束花回来,又或者是被那家独立出版书店的新杂志吸引了,停在橱窗前多看了一会儿。
我从一个个可能的地点前走过,但都没有陆沉的身影,随着时间的推移,不安的情绪越来越强烈。
之前偶尔也有这样的时候,会在他长时间不回消息时稍稍胡思乱想一会儿,但不会持续太久,实在不行我可以直接给他打电话确认安危。
但现在不一样,如果他真的有事……不对,他不会有事,但万一有什么问题需要处理,即便我是他的紧急联系人第一位,别人也联系不到我。
身边的人群越来越拥挤,可见的视野范围也越来越狭窄,我忍不住想,我们是不是在不经意间错过了。
我:“你在哪里呢,陆沉……”
耳边落下那声再熟悉不过的呼唤,我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揽过,裹进了温暖的风衣里。
嘈杂的人声一下子被屏蔽,熟悉的苦艾气息包裹过来,我的心终于变得安定,再抬起头时,看到了陆沉有些担忧的神情。
我:“陆沉……手机没信号,我联系不上你。”
陆沉:“我知道,我也是。走吧,我们先回家。”
原来陆沉确实是开车出来的,但准备返回时却遇到了眼前的情形,所以明智地决定先走回家。
我们沿街道慢慢走着,拥堵的车流和人群也开始被疏散,秩序逐渐恢复了一些。
但还是等到走进家门,我和陆沉一起坐在餐厅里,一点一点喝着温水,我才彻底放松下来。
我:“陆沉,我们刚才是恰好碰见,还是你找到我了?”
陆沉:“好像都不是。”
陆沉眼神温和,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
陆沉:“我听到了你叫我的名字,就朝着那个方向走过去了。”
名字……我愣了愣,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他听力那么好,只要我喊出他的名字,他就能听见,出现在我身边。
我当时太着急,竟然忘记了这个最直接的方法,想着想着,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对啊……找了半天,不如叫一下你的名字就好了。”
陆沉微微顿住,随后像是想到了什么,慢慢地也笑了。
陆沉:“嗯,以后不要忘记了。”
我扬起嘴角,应了一声,刚好也在这时,我和陆沉放在桌面上的手机震动了好几下。
各自拿起一看,发现信号恢复了,只是刚刚高兴了一秒,铺天盖地的通知便推送进来。
各个工作群里都在讨论刚才的事件,“信号消失”的词条登上了热搜,后面跟着一个“爆”字,各地的网友都在分享。
居然不只是光启,这次断网波及的地域极广,全球范围内都有影响,时间也是出奇地统一。
官方通报解释是突发的卫星设备故障,具体原因等检修完成之后会再次说明。
通报也表示,未来可能还会偶有大规模断网的情况,请大家近日做好预防措施,避免慌乱。
然而,尽管有了这则通报,数分钟内,世界末日的词条还是登上了热搜榜的首位。
网友A:“今年气候本来就很奇怪啊,明明是冬天但前段时间桂花又开了!”
网友B:“刚刚断网的时候,我家猫一直往床下钻……”
我刷了一会儿帖子,末日的传言好像将以往按部就班的世界敲碎了一角,一瞬间,人们的兴奋都经由这一角涌了出来。
大概也是因为,大家内心其实并不相信末日会来临吧,才能坦然当作生活的调剂。
刷着刷着,我又看到了有关容卡文明的一些介绍。
在一处神庙遗址中,有着数万块石雕拼成的预言壁画,内容似乎对应了当时的数个关键事件,甚至包括容卡文明自身的消亡。
在其中一部分的壁画上,容卡人标出了一个地点,仿佛有深刻的秘密埋藏在那里,甚至比他们的消亡更加重要。
将壁画内容与近期出土的容卡地图相对应,可以推测出这个地点的具体位置,研究者推测,容卡人的意思是那里埋藏着“人类的未来”。
我:“人类的未来是什么意思呢……”
海平面上升?房价?还是说一句能够让人醍醐灌顶的箴言。可无论是什么,带上未来两字,对于现在的我都很有吸引力。
我保存了地点坐标,搜索了一下,发现虽然偏僻,与光启相隔却并不算太远,往北走,大约一周的车程。
再抬起头的时候,陆沉正在笔记本电脑的键盘上敲敲打打,而我的手机也迅速推送了万甄通知居家办公的邮件。
虽然知道他一向周密,但还是会时不时被他的规划速度震惊到。看来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们也要留在家里了。
我走过去,靠在他的旁边,同时看到了电脑屏幕,工作相关的窗口已经被最小化,全屏的是一个新建的表格。
表格里,他简单梳理了家中食物和饮用水的储备,还附注了地下室里的备用电源系统上次维护的时间。
陆沉:“别担心,虽然我也不清楚这种状况什么时候才会结束,但我们应该不会遇到生活上的问题。”
我:“我倒没有在担心这个啦……毕竟有你在。”
感受着头顶传来的温柔抚摸,我的心情一时有些微妙,就算不考虑末日,随时断网也是值得担忧的事故,但我心里却实在没有这样的感受。
我:“我甚至感觉有点难得,你本来又要去出差了吧,我肯定也要加班。但现在我们可以待在一起了,这么宝贵的时间,就像意外中了大奖一样。”
抚摸的手停顿了一下,陆沉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
陆沉:“有想好要用这段宝贵的时间做什么吗?”
我:“嗯,也得是一件宝贵的事情吧,平时很少有时间做的那种。”
比如,趁此机会,暂时弃用所有的现代通讯设备,只是选择一个安静的午后,给对方写一封长长的信。
比如,用他的绝佳音感,确定家里每件陈设的独特音调,一起把我们的家编成一首乐曲,再在睡前哼给我听。
再比如……我一边说着,陆沉一边微笑着点头,表示记下了这些愿望。而等我再也想不出别的什么,他才轻轻开口。
陆沉:“再比如,我们去这个埋藏着人类未来秘密的地方看一看。”
他点了点我的手机,我跟着低下头,发现手机屏幕上还停留着我保存下来的那张地图,而陆沉的目光也停留在了上面。
我好奇起来,戳了戳他的肩膀。
我:“去了那里,你有很想知道的事情吗?”
陆沉:“好像有一些,你呢?”
我:“我吗,我想知道我什么时候能升职加薪。或者,五十年之后,我们会变成什么样的小老头和小老太太?”
陆沉轻笑一声,唇角的弧度越发鲜明。
陆沉:“我想,确实值得我们亲自去看一看。”
窗外的日光渐渐变得更加明媚,身旁星星点点的尘埃聚起又飘散,他的眼神却始终柔和而沉静。
他温和的声音在脑海中回响一遍,我忽然听出了一丝意料之外的坚定。昨晚那场并没有得出答案的讨论便又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我:“难道……你是认真说的吗,要去那个地方看看?”
陆沉点了点头,并没有促狭或者玩笑的意思。
对了,好像也是从昨晚开始,从我提出那些对未来的担忧开始,陆沉就有了一些新的变化。
他会向我预告兔子包的早餐安排,会告诉我家里还有充足的资源储备,会想要去一个与人类未来有关的地方……
不知怎么,这让我愧疚起来。
我:“你想去,是因为我说担心未来吗?”
陆沉:“不完全是。你只是帮我发现了自己从未思考过的那一部分,而我会想要把它弄明白。”
我:“就算那是一个完全没验证过的传言?”
陆沉:“我就愿意尝试所有的方式。”
陆沉低下头,在我唇角留下一个亲吻。
陆沉:“就像追求你的时候一样。”
他的语气里带着轻松的笑意,我也忍不住笑了,他那时的确称得上“不择手段”,比如那颗故意放进我口袋里的袖扣,和一部他早已知道结局的电影。
心间像覆盖了一层柔软的新雪,湿漉漉地正在融化。我想,或许他是真的想解开疑惑,或许,他仅仅是想安慰我。
但不管怎么样,找寻未来的方向,并且为此努力,都已经成为我们共同的愿望,不是吗?
想到这里,又想到一段属于两个人的旅行,我的思绪也兴奋起来,像燃起一束跃动的小火苗,将重重顾虑都烧没了。
我:“那我们就真的出发了?”
陆沉笑着点点头,一如既往地配合。
陆沉:“为了未来。”
我:“也是为了这场久违的旅行!”
我伸手和他击掌,他微微停顿一下,也抬起手,轻轻碰上我的掌心。
这次的长途旅行与以往都不相同,我们需要做好应对信号缺失的准备,于是先分头去做准备。
陆沉将那张地图打印出来,研究起具体的路线,不时在纸上勾勾画画,留下标记。
我则承担起采购的任务,去准备一些耐存放的高热量食物、备用的衣服和药品之类的物资。
把东西陆续装进背包时,我也忍不住恍惚了一下,就这么决定了吗,好像真的很突然。
但转头看看旁边的陆沉,他的神情更像是一千块空白拼图在面前摊开时的样子,看不见急迫,反而有些平时难得一见的兴致。
最后,和他一起把物资搬完,看着越野车塞得满满当当的后备箱,我拍了拍手。
我:“差不多应该买齐了……就是问了好几家商店,都没有买到最新版纸质地图。
也不知道手机导航的网络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陆沉:“没关系,这些已经准备得很充分了。”
我点点头,将标注了传说中容卡遗迹的旧版纸质地图拿在手里,手机的导航页面上,一个没有注释的目的地开始闪烁。
合上后备箱的盖子,陆沉启动了引擎,轻微的轰鸣声后,车子沿着街道驶去。
熟悉的街景飞速倒退,高楼的轮廓渐次模糊,上高速,下高速,旷野上方矗立起参天的树林,枝干穿透围困不散的迷雾。
我忍不住打开天窗,四处张望,风从伸出的手指间流过,带来一种新鲜而自由的感受。
夕阳、月亮,然后又一轮朝阳喷薄而出,我们依然向前疾驰,追逐着开阔的地平线,追逐着这个明亮的早晨。
路况复杂,陆沉需要专心驾驶,我于是承担起时时确认地图和导航的任务。
导航果然时断时续,有时候会显示无法加载,有时候,代表我们定位的蓝点索性飘到了十万八千里之外。
而看地图,也比我想象中的艰难,尤其是对已经习惯了各类导航应用的现代都市人来说。
市区里面的主干道,和标识清晰的高速路尚且不算复杂,但到了后来,我们经过的路段越来越偏僻。
几乎陌生的地方,频繁出现的岔路口,还没什么明确的参照物,有些地方的路牌已经和我地图上的标注有些出入,有的地方则完全没有路牌。
很多时候,我不得不让陆沉暂时停下,等我仔细辨认完方向和地点,再重新上路。
也免不了中途下车,和互相都觉得口音陌生的本地人有些艰难地沟通,试图问清楚方向。
我:“他说当地的路名经常会修改,和地图对应不上也是很常见的事。”
陆沉点点头,调转方向盘,开到前方的一条岔路上。
陆沉:“不要紧,我们先走走看。”
沿途都是陌生的风景,风沙吹过连绵起伏的岩丘,千百道沟壑和印痕纵横交错,一副辽阔壮丽的景象。
但我此刻无心欣赏,全副精神都放在了地图和路况的比对上,慎之又慎地确认着。
然而很快,眼前出现了一座风蚀严重的石塔,它沉默而坚决地告诉我,我们还是走错了路。
我:“这座塔已经很老了,但地图上没有……应该是拐弯太早了。”
又仔细看了看地图上路段的长度,我有些懊恼。
我:“地图上那么一大段距离,我怎么会觉得是上一个路口拐弯呢?”
陆沉:“因为你不是鲑鱼?”
我:“什么?”
我愣愣地看向陆沉,他弯起眼睛,笑意格外温柔。
陆沉:“鲑鱼可以在海洋中生活数年后,依靠对地磁场的记忆洄游上千公里,找到自己出生河流的入海口。但即便是很有经验的人,也很难在没有参照物的情况下估算已经行驶过的距离。”
他的手指并拢,在空气里摇摆着游过来,像鱼嘴那样轻轻啄了一下我的脸。
陆沉:“我们要靠属于人类的特殊技能了,叫做掉头。”
他一转方向盘,我们按着原路返回。
我:“风势逐渐猛烈,卷起漫天的沙尘,道路的可见度也变差了,我转头看向陆沉,他的侧脸线条微微绷紧,表情平静而专注。”
就这样行驶了一段路,底盘忽然一沉,伴着沉闷的嗡嗡声响,车子停止前行。
我:“怎么了?”
陆沉:“应该是车轮陷进沙土里了,我下去看看。”
熄灭引擎,我和陆沉一起下车检查。后轮果然陷入了厚重的泥沙里,我们试着推了几下,竟也无济于事。
我拿出手机,此时没有信号,再向远处眺望,似乎有一些房子的低矮轮廓,隐约冒着炊烟。
陆沉:“在想要不要去找人帮忙?”
我:“找人会不会快一点,但是……”
但我又想起之前没有信号,我们两个在大街上茫然地寻找着对方的情形,而这里比起光启,环境更复杂,也更陌生了。
陆沉朝我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似乎读懂了我的迟疑。
陆沉:“那就不要去,现在我们两个待在一起比较重要。”
看着那双温柔而笃定的眼睛,我慢慢地点了点头。
我:“那我和你一起修。”
陆沉先返回驾驶座,尝试改变轮胎的角度,随后又走下车,继续挖开轮胎附近的沙子,他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动作意外地娴熟。
只是,这时风沙仍旧没有减弱,即便带上护目镜和防风面罩,过程也依然有些艰难。
我帮他递过需要的工具,一起浇水铲沙,又尝试把千斤顶放在车底,结果被扬起的风沙糊了一脸。
几次失败之后,陆沉停下来,陷入了思索。片刻之后,他重新看向我,风声呼啸,他的声音不得不抬高了几分。
陆沉:“我记得,你带了本户外旅行生存指南。”
我也反应过来,那本指南相当详尽,厚得像词典一样。以为要查阅什么,我立刻找出来,递给陆沉,而他转身就垫在了车轮下面。
车轮被垫高,陆沉重新发动引擎,轮胎飞速旋转,沙砾飞溅,一次次加速尝试后,竟然真的慢慢脱离了沙坑。
我这才长舒一口气,和他重新坐回车上,转头对视一眼,发现彼此身上都沾满了沙子,灰头土脸,无比狼狈。
我试着拍拍身上的沙土,但有些细小的沙砾很难清理干净,就算拍了下来,也会在车厢里留下很多沙子。
陆沉:“看来重新上路之前,我们得先找个地方好好清理一下。”
车子继续向前行驶,很快,风势变缓,遮挡视野的沙尘也退去了一些。
陆沉拐入了另一条小路,向前开了不久,荒芜的沙丘之间,缓缓浮现出一汪清澈的泉眼。
我:“你怎么知道这里有水?”
陆沉:“这条路旁的植物比其他地方生长得更好一些,大概率是生长的环境有些不同。再加上,我听到了隐约的水声。”
我迫不及待地同他下车,把手指浸入汩汩涌出的泉水里,竟然感受到了一阵温热。
陆沉把沾湿的毛巾递给我,嘴角噙着几分笑意。
陆沉:“是野温泉,看来,我们运气还不错。”
而视线顺着他的笑容往下,难免会看到他被黄沙弄脏的衣服,还有指间的几道划伤。
心里又生出许多愧疚,我挪过去,帮他慢慢擦拭着。
我:“我之后一定吸取教训,看得更仔细点。”
要是我没看错路,我们可能已经到达一座可以歇脚的小镇了。
陆沉:“也有可能,车子会遇到其他更严重的故障,彻底坏在路边。我们联络不到救援,也丧失了唯一的交通工具。只能步行好多天回家,可能连鞋子都会掉在半路。”
听着他用格外淡然的口吻说出这么极端的场景,我惊讶得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我:“这些听起来也太离奇了吧。”
陆沉:“但无法否认,这是一种会发生的可能性,你可以反驳吗。”
我确实没有办法去反驳一种可能性,只好呆呆地看着陆沉微微扬着眉毛,像是故意的挑战,很少见,有些少年的可爱。
手背上忽然溅起几点水花,我低头去看,目光立刻捕捉到了陆沉还没收回的手。
我:“好啊。”
我不甘示弱,也撩起一点水花,朝他泼过去,在他那件防水面料的外套上留下串串水珠。
就这么笑闹着一来一往,我们身上最后的尘沙气息也散去了。
泉水漫过手指,暖意持续地包裹过来,我有点舍不得离开,便用指尖一下一下戳着水里冒出的气泡。
我:“喜欢的话,以后我们可以在家里也建一个小温泉池。”
温泉池应该很不错,我们可以弄一个小小的桌板,哪怕是冬天,也可以在温泉里一边取暖,一边吃冰。
不过,话又说回来,也许我们会觉得忙碌了一天,还要给温泉储水放水十分麻烦,于是任凭这个池子落满秋天的叶子。
我:“那说不定去温泉山庄更适合我们一点……”
陆沉垂下眼眸,微微思索了一会儿。
陆沉:“我们可以把这个念头先记下来,等着过容卡人那个未来的指示后再做决定。”
我:“可容卡人的预言里会有温泉这么小的事吗?”
陆沉:“如果他们偶尔也会犯愁要怎么好好布置一下自己的家,那说不定会有。”
我怔怔地看着无比坦然的陆沉,很快和他一起笑了起来。
最后,我还是把这个想法记在了随身携带的本子上,期待着古老的遗迹会给我们一个启示。
从温泉池离开,重新回到正确的路上,已经过了大半日的时间。
距离我们出发前计算的,本可以到达的小镇,也还有很远的一段距离。
我看着地图,深吸一口气,更加全神贯注。
但即便如此,一段顺利的旅途过后,不可避免地又会有新的麻烦,这一次是开过了头、坑洼的泥土路,正颠簸时,又被碎石卡住了轮胎。
我们只好再次停下来,清理石头,身上难免又沾了不少泥土,好像回到了最初狼狈的起点。
后来,实在不太敢自己下判断了,便让陆沉帮着我一起看地图,一来二去,又耽误了不少时间。
第三次拐错路口的时候,尽管这次我很快便发现了,但积累已久的焦躁还是止不住地涌上来。
我:“我又指错了。”
是有信号的问题,也有先天不足的地图的拖累,但不管怎么说,还是免不了要归咎于我这个指路的人。
我:“还说要吸取教训,精准导航呢……”
陆沉放慢了车速,车子缓缓停下,他的掌心温柔地覆在我的手背上。
陆沉:“我们没有导航,也不知道准确的路,走到哪里原本就是一件没有对错的事情。所以,你原本也不需要吸取什么教训。”
他没有一点焦躁的感觉,依然是仿佛任何意外都可以解决的样子,但从他的眼里,我还是看到了淡淡的血丝,和几分倦色。
他分明也这么辛苦,却因为我的失误,白白浪费了很多精力。
陆沉:“感觉有些累了,是吗?刚好,我也是。”
我惊讶地抬眼看他,而陆沉只是歪了歪头,眼里流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苦恼。
陆沉:“好久没有机会自驾旅行,我的眼睛和手臂好像也需要适应期。天色也不太好,路上遇到暴雨,我恐怕不会开得太顺利。我们就在这附近休息一下,怎么样?”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和手臂,投向我的眼神里,也多了几分期待。
这一路上,听到他坦诚地说自己疲倦,好像还是第一次。
我愣愣地看着他,但不知为什么,心里那阵紧绷的感觉,反而缓和了一些。
再看看窗外的天色,远处聚起浓重的阴云,正沉沉地向着我们所在的位置压过来,仿佛正酝酿着一场暴雨。
我:“嗯,我记得刚刚经过路口时,看到远处有几座房子,可以去那里看看。”
黄昏很快降临,远光之外的道路,便都模糊在一片昏暗里。
还好我这次的记忆还算清晰,距离也没有太远,我们开了一会儿,很快就看到了星星点点的灯光。
靠近后,确实有不少房屋,是一个村落的样貌,但氛围却很安静,甚至有些寂寥。车停在狭窄的路口,很快引起了注意,几个居民围拢过来。
打开车门的瞬间,凛冽的寒意便迎面而来,我和陆沉走到居民面前,礼貌地打了招呼。
陆沉:“晚上好,我们旅行路过这里,看天气不太好,想找地方休息一晚。”
居民:“这样啊,我们这里已经有段时间没有游客了,不过小旅馆倒是有一家。”
他指了指道路尽头,那里坐落着一栋两层小楼,明亮的灯光照亮暖棕色的外墙。
而除了这一栋,四周的都是带着篱笆的尖顶小屋,我发现家家户户的门前都停着车,车顶还堆着不少东西,用防水帆布遮盖,像是打包好的行李。
似乎注意到我的疑惑,对方笑笑,搓了搓有些冻僵的手掌。
居民:“还好你们是今天来,再过几天我们就搬走了。你们想要找个有热水的地方,就得再开大半天才行。”
我:“你说的搬走是……这里所有人一起吗?”
居民:“是啊,近两年来这里的冰风暴越来越频繁,我们连出行都很不容易。搬去个更暖和,也更安全的地方。”
竟然是这样,怪不得周围弥漫着一种安静而沉郁的氛围。
看着前方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的幽深山谷,我们一时都沉默下来,我不知道该继续说些什么,而对方似乎也什么都不需要我说。
直到断断续续的音乐声传来,才打破了寒夜的寂静。
我:“是今晚还有什么活动吗?”
居民:“这是我们在这个地方的最后一次庆典了,要不要一起来参加?”
剧院的天花板已然有些斑驳,墙壁上镶嵌的镜面满是磨损的痕迹,将昏黄的灯光折射得模糊,身在其中的人与曲调都照出毛茸茸的边。
台上几位居民正弹唱一首乡村舞曲,大概是等下要在庆典上演奏的。
演出还未开始,人们大多还在收拾行李。观众席空荡荡的,我和陆沉换好了衣服过来,坐在最后的位置上。
经过之前指挥的训练,我能听出来大家似乎都在沉思之中。风琴愈懒,长笛暗哑,音符拖着长长的影子,舞跳不起来,只好原地踱着脚步。
风持续敲着窗子的缝隙,将褪了色的暗红色窗帘骤然吸在金属栅栏上,又忽地鼓起来,猎猎作响。
雨已经下起来了,雨势磅礴,水珠在彩色玻璃上滚动,将窗外的街道与屋顶晕染出陆离的光影。
夜色从远处排山覆海般地压过来,厚重而沉闷,几乎要从缝隙挤进来,把整间屋子吞没。
我:“现在外面还真有点世界末日的氛围呢。”
下意识看看手机,果然信号栏仍是空白。
一路上都是这样,信号中断的间隔越来越短,持续时间却越来越长。
偶尔能加载出来的新闻,也大多是某个海岸风暴肆虐,某个城市发生地震,又或者是海鸟大规模坠落,湖泊一夜间变成奇异的红色。
还有这里越发频繁的冰风暴……原本只觉得末日是个玩笑,现在听着风雨,倒还真有几分末日电影里的味道。
忍不住叹了口气,身侧有目光轻轻地将我拢住。
陆沉:“是在担心明天不能按时出发?”
我:“好像是有点担心这个。”
如果明天下雨,大概率会很不好开吧。那我们应该在这里多留几天比较好,但是明天这里的人也要走光了。
也许我们能想到办法住得舒服点?但不可避免的,陆沉就要花费更多力气,也会更加辛苦……忽然就想到了刚才居民望着远山的样子。
我:“这里的人在路上大概也会很不好走吧。”
怎么想都好难,无论他们还是我们。转头对上陆沉的眼睛,我才后知后觉想起来,我们是来休息的,好像不该说这些话。
我:“对不起陆沉,我不是故意要说这些丧气话,只是——”
发顶被轻轻地摸了摸,有些纠结的话被抚平了褶皱,不需要说出口。
陆沉:“不需要道歉,我也很想知道自己的旅伴一路上的情绪,高兴还是疲倦。以及,会不会觉得一开始就不该出发?”
我:“那倒也没有啦。”
讨论容卡预言、整理物资准备出发的景象好像就在昨天,回想起来虽然是有些突然,但也的确是我想要做的事。
就算一路上遇到大大小小的麻烦,想过是自己不够仔细或者不太幸运,倒是没有后悔过和陆沉一起出发。
陆沉看我用力摇头的样子,再开口时声音的笑意很分明。
陆沉:“那就好。”
台上不太顺利的演奏还在继续,曲调逐渐拉扯变形,早已不知道飞到何处去了。
陆沉听了一会儿,忽然拉着我走到第一排的位置。
紧接着他走上台,打断了那原本就气氛低迷的排练,低声和乐队的成员们交流着什么。
他是打算加入这场演出吗?惊讶从心底涌上来,很快又被期待替代了。
曲子并不算难,他们商量了一小会儿,便重新回到了各自的位置。
陆沉走到舞台边缘,有灯光的影子泊在他头发上,像一只白色的小船。
他弯下腰,向我行了个礼,如许多场音乐会第一个乐章奏响前那样。
陆沉:“你好,我是乐团的临时指挥,陆沉。”
不知道我面前的这位小姐,愿意来听这场特别的音乐会吗?
四周坐席空空如也,此刻我是唯一的听众,他的目光一错不错地落在我身上。
我在第一排的位置上坐下来,迎上陆沉的目光,用力点了点头。
我:“陆沉指挥家,我很期待。”
他点头笑,转身对着乐队挥下了第一拍。
这里甚至没有指挥棒,大家刚刚在道具箱里翻找了好久,最终找到一支备用鼓槌,被陆沉握在手里。
提琴的声音响起来,调子努力在庞大的风雨里向四周漾开,依然有些沙哑,听起来像是朦胧的雾。
随着陆沉指挥的动作,更多的乐器加入了进来,钢琴、鼓、长笛,甚至还有口琴和吉他,没什么道理地出现在同一场演奏里,却有些奇异的和谐。
旋律渐渐悠扬起来,我忍不住跟随节奏轻轻打着拍子,只是刚敲了几下,舞台上忽然响起一声尖锐的鸣啸。
乐手:“糟了,吉他的弦全都断了。”
旋律一时间中断了,大家有些无措地面面相觑。然而就在此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当当当,是陆沉在用指挥棒敲着谱架。这几乎是完全不可能出现在演奏中的动作,也和他每一次指挥时的优雅从容全然联系不到一处。
但那太有趣也太生动了,我也忍不住跟着他的动作,跟着他的节奏敲起来,敲的是座椅的扶手,敲到掌心都有些轻微发红。
陆沉手中的敲击还在持续着,节奏时急时缓。鼓槌重新找到了原本的作用,敲出一个即兴的桥段。
起初还有些低语,很快人群也安静下来。只剩下有点单调的敲击声响在剧场里,清晰的,带着沉厚回声的,就像是敲在古老的天空和大地上。
窗外风和雨的声音也愈发清晰起来,风吹折了树枝,风拍打着墙壁,雨溅在池塘里,雨落在屋顶上。
频率不同,音调不同,满载着飘摇而不安的征兆,此刻被敲击声统一着,落向曲谱上应去的位置,渐渐地竟像是另一支舞曲。
停滞的提琴再次响了起来,鼓手流畅地追上了节奏。陆沉的指挥棒轻巧地航过风声雨声,划出一道道弧线,将所有好的坏的乐器串联起来。
舞曲与风雨在此刻融汇成一个新篇,就像它们本来就是同一部分。
乐手:“是不是我也可以不用乐器。”
他扔掉了手里有点走调的口琴,选择了用嘴巴来模仿。音调更没有秩序也更不连贯,所有人一下子笑了起来,于是笑也变成曲子的一部分。
有人拍手,有人用鞋跟撞出清脆分明的声响,有人甚至摘下帽子努力抖动起来,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乐器是那种声音,却也流淌进这个夜晚的旋律里。
隔着紧闭的窗子,我听到风雨里多出了些许脚步声,仿佛是另一段乐章的序曲。
更多居民进入了礼堂,他们只是短暂愣了一会儿,很快便都涌到了台前。
乐队演奏着一首又一首的曲子,每首大家都听得认真,熟悉的段落会大声唱出歌词,遇到陌生的就胡乱翻出些字句编进曲调里。
没有人知道别人唱的是什么,甚至也不知道自己唱的是什么。有的调子唱不上去,像海浪骤然下坠,便会哄笑成一团,但是下一段还是会放开嗓子。
渐渐地,声音越来越大,盘旋在剧场斑驳的屋顶上。大抵是他们都很熟悉的乐曲,落在我耳边的歌词也渐渐清晰起来。
“在古老的酒杯里盛满酒,等歌者弹起生锈的琴。所有的火花燃烧起来,让山谷记住我们的脸。”
“那远行的人今天走到何处,是否有风吹过有树荫停留。等到朦胧的早晨从东方醒来,就又将踏上漫长的路。”
我看向陆沉,此刻的台上台下简直分不清,混乱、驳杂、毫无秩序,但他这个指挥家似乎已经没有用武之地了。
他好像也意识到了,将鼓槌扔到角落,从舞台边跳下来拉住了我的手。
热烈的旋律里大家挽着手跳舞,轻易把同样十指紧扣的我们融入了其中。
那几乎也不算是舞,节奏、步伐全部混淆在一起,人和人推攘着,间隙也并不分明,甚至偶尔我还会踩到他的鞋子,或者重重地撞在一起。
靠近时能听到彼此心跳的震颤,在越喧闹的人群和越欢腾的音乐中,就越发清晰响亮。
风雨更大了,但在乐曲、歌声、舞步声和笑声之间,便像个没什么波澜的杂音。
一切都陷入繁冗、盛大而明亮的热闹里,没有人在意它要在什么时候止息。
庆典一直到深夜才结束,热闹了一整晚的礼堂慢慢安静下来,只有一盏不怎么亮的灯光,照着满地的纸花和彩带。
我和陆沉一起坐在空旷的舞台边,额头还有刚刚跳舞的汗水,像是两个散场后还偷偷留在了游乐场的孩子。
陆沉:“现在还会觉得担心吗?”
我转头对上陆沉的目光,他的眼睛深处有个很清晰的我的倒影。
仍是温和的语气,也仍是熟悉寻常的神色,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好像很在意这个答案似的。
我:“不……好吧,其实还有一点,但好像只有很少很少的一点担心了。”
手指捏在一起,那是个几乎连缝隙也没有的距离。
我停顿,回头望向舞台,唯一亮着的那盏灯光在地上留下了一个圆形的影子。
之前陆沉指挥的时候,就站在那个位置。
我:“我很喜欢你指挥的那支曲子,也很喜欢和你跳舞。让我觉得,哪怕今晚的风雨是末日前的征兆,都没那么令人讨厌了。”
错觉般地,我听见陆沉轻轻舒了口气,就好像是有什么在我刚刚几句简单的话里最终尘埃落定。
陆沉:“那就好,看来这一路上我们遇到的,也不只有不开心的事。”
不只有不开心的事情。这并不是句很重的话,每个字却都在我的记忆里敲了一下,敲出了几道裂隙。
一些画面纷纷从里面挣脱出来,重新在我的思绪中浮现。
即使先前浪费了很多时间,在野温泉旁我和陆沉还是不约而同地玩了很久;停车研究了好一会儿地图,再抬头时意外看到了平原上奔跑的野鹿……
再往前数,画面变成了异地时手机发烫也没挂断的电话,聊天记录里偶遇点灯人或者白色鸽子的照片,以及会议顺利、设计稿大功告成的时刻。
也有在那个失败的葡萄酒庄园里,除了忙碌和疲惫,我和陆沉确实一起看了一株葡萄从绿色变成紫色的过程。
我似乎应该要从这些画面中领悟什么,但当我尝试着想要抓住这种领悟的时候,它却又从我的指尖错开,轻飘飘地滑走了。
只留下今晚陆沉指挥着风雨演奏时的身影,以及乱作一团的舞曲中与我紧紧相挽的手臂。
我:“哪怕会发生不开心的事情,如果最后都能像今晚一样收获一场特别的演奏会……”
陆沉:“就会让你对未来的旅程感到轻松一些,对吗?”
我点点头,看到陆沉笑起来,唇角和眼睛一同弯起来。
陆沉:“明天我们早一点出发吧。”
我们碰了碰额头,以融合的体温交换了约定、期待,以及一个今夜好梦的祝愿。
许多个因为莫名的原因失眠的夜晚之后,虽然身处没有信号的陌生村落,我却感到无比安心。
第二天仍是个铅灰色的早晨,迷蒙的雾气将屋顶和天空连成一片。
人们在做离开前最后的检查了,陆续有载满行囊的车子从我们的窗前经过。
小旅馆旁,有位婆婆在空旷的院子里环顾着四周,回头看到我们在门口张望,笑着走过来。
婆婆:“起来了啊,很多年没有昨天晚上那么精彩的冬日庆典了。”
我:“真的很有趣,昨晚我们也玩得很开心。”
婆婆:“要是每年都能和家人朋友在一起,过上这么温暖又快乐的冬天。离开生活了很多年的地方,好像也变得可以接受了。”
她的目光从远山移开,又落回面前的街道上。
一户户大门敞开着,人们背着巨大的行李,牵着小孩或扶着老人,登上离开的车子。
远山在淡青色的天际下轮廓越发昏暗,但倒影在小镇上的人眼中,因为流动着期待,也显得没那么遥远。
婆婆:“看来心里有了真正想去的地方,大家做决定就容易多啦。”
她拍拍我的手背,声音揉进了些许关切。
婆婆:“你们也要早点出发啊,别等到冰风暴来了。”
帮婆婆把行李放好,又最后在小院子里检查了一番,我们挥手告别。
她的车子也很快启程,载着很多旧家具,汇入镇上的车队,向着山谷方向驶去。
车队从茫茫的平原上驶过,很快就变成模糊而绵延的线。
陆沉始终望着那个方向,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重新检查好装备,补充了物资,我和陆沉上车,打算向着地图上标注的目的地继续出发。
只是车子刚刚启动不久,忽然剧烈地一震。每道风都如利刃般,似乎要将我们连同车身一起切割粉碎。
一路上信号时断时续的导航传来尖锐的噪音,持续了片刻后,陡然坠入寂静,屏幕完全熄灭了。
几乎只是眨眼的时间,天空便完全被翻卷的黑暗吞没了,千钧般的墨色朝我们坠下,远处一道翻涌的白色格外明显。
房屋起伏的棱角,枯瘦的树木的剪影,一切无论人类还是自然的造物,顷刻间便被那道快速移动的线吞噬殆尽。
陆沉:“是冰风暴,坐稳。”
话音落下,车子便已猛地转弯,带着巨大的轰鸣急速朝着前方驶去。
连呼吸都不能,我紧盯着前方,只觉得那不断坠落的碎冰挟着锋锐和凛然,几乎砸进我的眼眶。
车子猛地转了个弯,在冰面上几乎飘移起来。这几乎是行驶的极限速度了,但身后风暴的轰鸣却仍越来越近。
一时间所有的轮廓都从视线里消失了,眼前只有席天盖地的白色将我们围剿,好像此处就是世界的尽头。
我们要被困在这里了吗,这就是末日了吗。这样的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在风雪的映衬下再也无法被忽视。
下一刻,陆沉沉沉地踩下了油门,车子引擎发出巨大的轰鸣声,朝着某一个白茫茫的方向冲了出去。
心高高地悬起来,我不知道这是哪个方向,所有的方向都看起来没有分别。也不知道需要开多快,花多长时间,才能从风暴中冲出去。
我忍不住去看陆沉,他应该也是不知道这些答案的。但是他始终望着前方,碎雪一层层堆上来,也没有覆没他的眼睛。
就这样一直开,开到几乎我连时间都快要忘记的时候,眼前迷蒙的白色忽然洞开,终于变成落满雪的山岩和树林。
陆沉把车停在山岩后躲避风暴,听着外面的呼啸声,我们同时松了口气。
我:“刚刚,真的有点像末日逃亡啊。”
陆沉:“嗯,风暴来得很突然,天空的颜色也不对劲。”
不是雨后的澄澈,而是一种混合着铅灰紫红、沉沉压在大地和山峦上的诡谲颜色。
我:“陆沉你说,那个世界末日的预言,该不会是真的吧。”
听起来很荒谬,但突然齐齐断掉的信号,风暴,天空……似乎种种迹象都在表明,这个世界上在发生着一些变化。
我:“陆沉,你说如果真的有世界末日,那会是什么样子呢?会有小行星撞击地球,海啸地震那样的自然灾害,还是气温骤降进入极寒……”
陆沉注视着车窗前堆积起来的碎冰,摇了摇头。
陆沉:“我也不知道。”
但如果容卡人的预言真的准确,我们和彼此相处的时间,就只剩最后的三天了。
只剩下三天了吗?我看看手机,上面的日期没有更新,但算一算好像的确是这样,距离预言中的末日,只剩下三天了。
心情也变得有些奇异,甚至比起惊慌更多的是一种难以相信的空落,好像处在现实和梦境的交汇处似的。
不到世界末日的时候,谁也不知道末日究竟会是什么样子。但如果到了,它便就在眼前,我不得不想一想与它有关的事情。
我:“如果只剩三天的话,我们还要往前走吗?”
手里的地图其实很明确,这一路上我们偏移得太远,只有三天时间的话,很难走到那个遗址去看看。
如果注定走不到,那我们真的要把剩下的时间用在路上吗?
陆沉思了想,忽然笑起来。
陆沉:“一些末日电影里,主角会继续走下去,在藏着人类秘密的地方发现一艘驶向新纪元的方舟。还有一些电影里,主角们会去做些疯狂的事,来保证生命最后的时光没有虚度。或者和家人团聚,共同等待着最后一刻的到来。”
他看看地图,上面画了一条很长的线,那是我们行驶过的轨迹。为了更好地认路,每走过一段确定的路程,我们会这样把它标记出来。
陆沉:“不过只有三天的话,我们应该也来不及回家了。”
平原浩荡而空旷,一眼望不见边际,好像四面八方都可以去,但我们的车子只是沉默地停在原地。
往前走好像不太对,但往后走好像也不行,一时间我和陆沉成为了两个卡在道路中间的人。
蔓延的沉默里,耳边有衣服轻微的摩擦声,感觉到陆沉的靠近,随即有一个吻,落在了我的头发上,很轻也很郑重。
陆沉:“没关系,我们先出发吧。究竟想去哪里,路上可以慢慢想。”
如果真有末日,慢慢想的时间也不会很多了,但留在原地等同样不是办法,好像也只能先这样。
车子重新启动,依然向着地图上的那个目标行进。
周遭的一切越发荒凉,两侧的景色从还有稀疏草木变成苍白的原野。偶尔的不同颜色都是嶙峋的岩石,像是大地袒露的骨骸。
四周再没有什么人迹,路标也被掩藏在白雪之下,一时天地间只有车轮沉默向前的响动。
有时候,我甚至错觉世界末日是不是已经来过了,我们其实是世界上剩下的最后的人类。
直到夜幕降临的时候,陆沉将车子停在避风处暂时休息,信号也依然没有恢复。行走的这些天里,还是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
还好我们准备的物资真的非常充足,陆沉把厚厚的毯子递给我后,眼睛里有了笑意流动。
陆沉:“好像出发的时候,应该带几张一起指挥时录的CD。遇到像现在这样没有心情说话的时候,不至于只能听着风雪的声音。”
音乐碟里面不仅录了歌,还录了我们的声音,讨论的、闲聊的,说悄悄话的,甚至是小有些意见不同的,无论哪种大概都比此刻的寂静要好。
他仍是开玩笑的样子,我看着他的眼睛也有些放松,给他倒了一杯热咖啡。
我只是依然没有想好,如果真的是世界末日的话,我们要怎么度过最后的三天。
归根结底,我想和陆沉毫不遗憾地过完这三天。可此刻我们没有书里、电影里、或者身边其他人的生活可以参照,能选择的事物也太少了。
陆沉思索着,帮我拢了拢身上保暖的毯子。
陆沉:“那要不要先从简单的选择做起?看今天的情况,前面也许很难再找到补给物资的地方。想要开得更快更远,我们需要丢掉一些东西。”
我:“我回头看向后座堆起来的装备,很多也很杂乱,的确是相当大的一部分载重。”
出发前我不知道旅途中会发生什么,便有点犹豫不定要怎么精简物资,索性就把能想到的全部带上了。
那时难以取舍的东西,此刻在我们面临的全部问题里,却变成了更为好做的那个决定。
世界末日究竟是真实的吗,我让自己不要再纠缠在这个问题里面,也许是因为我想要通过相信它的真实来让自己明白一些什么。
复杂的帐篷和野营的用品首先被拿了出来,暴雪的天气大概不太适合住在外面,更何况我们还有一套简易的可以备用。
用来应付各种车辆问题的工具箱要精简一下,如果只有三天,即使我们的运气再差,也没有遭遇那么多情况的时间了。
在路上用来烹饪食物的锅和简易灶也可以丢掉,我们准备的方便食物也足够支撑。
我们一个个判断过去,只看未来的三天里我们需要或是不需要,做决定的速度反而快了起来。
很快车子内空了大半,我的目光也移到了角落里的笔记本上。
是那个记录了我和陆沉未来想要做什么的本子,在旅程的最开始,我们记下了一个温泉池,想着要去问问容卡人的预言。
后来的旅途中,又陆续记下了很多东西,种一窗颜色不同的花,尝试一次冰捕,找一幢悬崖上的房子住上几天,又或者是让陆沉尝试一次有繁复头饰的特色服装。
每一条落笔的时候,我所想象的都是和陆沉未来很多年的生活。
如果只剩下三天的话,它好像和之前丢掉的那些工具一样,同样是该被舍弃的。但此刻,我发觉自己很难下定这个决心。
陆沉:“是有些舍不得吗?”
我:“嗯,虽然里面不是漫无边际的事情,就是已经过去的事情。”
陆沉:“那就留下吧,一本笔记不会占很多重量,更何况你想要留下它。”
陆沉从我手中接过笔记本,慢慢翻看起上面的记录来。其实每行都不算很长,他却看了很久。
我和他一起看下去,一页页好像把这不怎么顺利的旅程又走了一遍。只是这次因为记录的缘故,好像回忆里开心的事便更多一些。
最后一条,是在小镇留下的。那时看着大家搬家忙碌,我忽然也有点想和陆沉去一个比光启更温暖的地方定居,没什么道理,也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却也还是写了下来。
陆沉的目光在这行上停留很久,忽然开口,像是在叙述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
陆沉:“其实,在葡萄酒庄园的三个月,我过得很开心。”
我愣住了,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件事,也没想到他会因为这个开心。
我:“你怎么突然提起这件事?”
陆沉:“大概也是和电影主角学习的。无论他们选择去找人类的秘密还是回家,都少不了剖白心意的过程。如果世界末日真的会到来,在那之前,我也想和你多说一些话。”
末日前的夜晚分外安静,黑暗里只有陆沉的声音。他停顿一下,似乎在思考要从哪里开始讲起。
陆沉:“在之前的人生里,我有过很多次试错、迂回,甚至是失败的计划。我习惯了计算风险、接受损耗。只要那个最终结果如我所愿,过程中的一切都可以被看作是可付出的成本。
但葡萄酒庄园的三个月里,我意识到,始终处在这样的不确定中,你也会感到难过和疲倦。无论是庄园、落地灯的选择,还是我们未来的生活,我想要使它们变得确实而安定。
所以无论在信号消失之后,还是在这次旅途中,我试图让一切看起来仍处在掌握之中。但我并没有这方面的经验,最终好像也没能成功。”
第一次听陆沉说起这些事,我看着他的眼睛,好像有什么总是一闪而逝的东西被我捉住了尾巴。
我:“不对,我想要的并不是……”
并不是等着你安排好所有,为我创造一个完全无忧的生活。
这半句失却了声音的话没有说出口,似乎也不需要说出口。在陆沉望向我的目光里,我知道他好像已经知晓了那些心绪。
陆沉:“但也是这一趟旅途,我慢慢发现,似乎有什么和我想象得不太一样。在信号消失打乱了生活时,我以为你会不安,你却告诉我,很喜欢和我一起度过那段日子。
一路上遇到意外,让你担忧的似乎也不只是有没有按时到达目的地。所以我想,也许问题没有我想的那么难解。”
他靠近了一些,在狭窄的座位上和我分享同一片毯子。寂静冰冷的雪夜里,身侧传来的暖意犹为清晰。
似乎对于接下来说出的话并不适应,他停顿了片刻。
陆沉:“意外到来时,会让你感到不安的其中一个因素,或者说很大的一个因素,是我,对吗?
因为担心我加班太过辛苦,所以最终放弃了葡萄酒庄园。因为担心走错路会让我过于疲倦,所以才会自责,会焦虑没有按时到达目的地。”
他靠近了些,目光与我对视。雪光落在他的眼睛深处如同镜子,将最为细微的情绪变化也坦诚地投映。
陆沉:“也许这样说会有点自作多情。但如果我说,即使做那些看起来是辛苦的事情,即便没有结果。但只要和你一起,我也依然是开心的。这样,会让你觉得好了一些吗?”
那些字句反复在脑海里重新排列,变成持续不断的回声。我张了张嘴,只觉得连声音都不像是自己的。
我:“你真的,依然是开心的吗?”
陆沉点了点头,许是怕我看不清,动作的幅度有些大,甚至碎发也微微扬起来。
我:“真的没有一点点觉得疲倦的时候吗?”
陆沉笑了,笑得很诚实。
陆沉:“也会有觉得很累的时刻,但我同样清楚,那就是我想要做的事。”
他的目光停留在我身上,像是在找一个已知的、只等待确认的答案。
陆沉:“你呢?在承担异地和时差的辛苦,在工作很忙还要和我交流各种小事的时候。会有一瞬间感到疲倦、不想继续走下去了吗?”
寒风呜咽着吹过车窗,雪原广阔,前路未知。在我们分离的无数个时刻,我也会有这种未知的感受吧,但即便是那样——
我:“我从来没有想过,不继续走下去的可能。”
好像有什么东西,长久以来在我们中间错位着,此时被重新拨正了,于是记忆和情绪一同开始转动,转向一些我们以为早已明晰的细节。
像两个拿着自己那部分剧本的人,终于在这个夜晚,将两半故事摊开拼成一个完整的圆。
在葡萄酒庄园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太过临时起意,他记得的却是自己准备得不够完善,我们最终没能喝上自己的葡萄酒,也没能拍一张“世界上最快乐”的照片。
我似乎忘了告诉他,后来我看每一张照片都觉得很好,所以才任由它们一起待在“最快乐照片”的文件夹里。
而他似乎也忘了告诉我,他喜欢那个完整地记录葡萄成熟的视频,在飞机上看了很多遍。
挑选家具的时候,我怪自己摇摆不定、迟迟做不下一个判断,他却觉得是自己在提出装修时没能计算好出差的时间,尽管那根本也无从预测。
但我忘记告诉他,一个人挑一些东西也很好,我可以偷偷塞进一些到时能惊喜到他的小设计。
而陆沉也忘了告诉我,因为这个计划,每到一个地方他都习惯逛一逛家居市场,尽管这件事对他也有些陌生,他满心期待,却迟迟没能做什么决定。
记忆有所选择,我们都只记住了对方付出的辛苦和努力,也都在因此担心这会不会成为对方的消耗。
却忘记了告诉对方,在无数个看似烦恼的瞬间,我们也真切地因为对方的存在而感受着快乐。
越说就有越多的惊讶和不知所措涌上来,一齐到来的还有前所未有的畅快与轻松,伴随着奇异的荒谬感。
那个困扰我们的看上去无解的问题,始终盘亘在我们之间将我们与未来分隔开的庞然大物,竟然薄得像一张纸,只需要轻轻一碰,就消失不见了。
就这样一直讲,讲到很早之前的故事,讲到嘴唇和脸颊都微微发麻。
哪些时候有点累,哪些时候很开心,只是诚实地说出了这些想法而已,心情居然真的就好了许多。
我裹紧毯子靠在椅子上,依然觉得有些不可置信。
我:“为什么我们之前从来没有想过要这样说呢?”
陆沉:“或许,就像是突然消失的信号一样吧。它太方便,我们也太习惯它。以至于都忘记了你只要站在人群中叫我的名字,我就会听到。”
他握着我的手指,与我拥抱,就像是那天在人群中我们找到彼此时那样。
陆沉:“我们也习惯了一起解决问题,习惯了朝夕相处之后,哪怕不说话也能够察觉对方的心意。”
靠观察对方的表情与动作揣测情绪,靠互相理解感受对方的辛苦,以为朝夕相处的时候能够全然展现自己的想法,也全然判断对方的想法,却忘记了——
我:“但有些事情,还是要说出来才行。”
陆沉:“嗯,有些事情,还是要说出来才行。就像我应该正式地,清楚地说给你听。(♦),我永远都会愿意和你一起走不同的路,尝试不同的可能。
哪怕最后的结果与我们预想的并不一样,也承担修正、磨损甚至重头再来的风险。但只要前方是关于你我的未来,我都想要走下去。”
寂静的时候不需要很大声说话,因此他的声音很轻,却有着很郑重又很笃定的语气。
那么,我也应该很郑重地说给他听。
我:“陆沉,我也是愿意的。”
无论等待我们的会是什么,只要和你一起走在路上,我都觉得是很幸福的旅程。
整颗心仿佛都有了雪的结构,前所未有的蓬松和柔软,又在这短暂的静默间有些不知所措。
好像还有很多话需要说,但好像所有的话又都已经变得不重要了,只是看着对方的眼睛就足够了。
我:“陆沉,你还想去那里吗?那个地图上的容卡遗址。”
那个传说里藏着人类未来秘密的地方,它像眼前这个即将到来的末日,可能是真实的,也可能是个荒诞的玩笑。
陆沉:“似乎还是想的,你呢?”
我只思考了一会儿,便有了答案。
我:“至少在说完这些话后,我非常想去。”
如果容卡人的预言真实存在,那藏着人类未来秘密的遗址里,说不定会有解决的办法。
好像生命中从没有任何一刻,比现在更想要无尽的时间和更加长远的未来。
我们才说通了那么多事,还有那么多计划等待实现呢。
既然世界末日真的有可能会来,哪怕概率很小……
我也想去找找看,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们的未来,不止眼前这三天。
我将车窗降下一点缝隙,风雪好像暂时停了下来,空气清冷又凉冽。
陆沉将车子重新启动,转头看向我。
陆沉:“那你想要现在就出发吗?”
我和他击掌,极为清脆的一声,将这夜晚的沉寂敲出一道缝隙。
我:“现在就出发吧,我们时间有限,一秒钟都不要等。”
做决定变得前所未有的简单,因为我们有了清晰的目标,一个属于彼此的无论发生什么都愿意心无旁骛走下去的未来。
其他事情只要我们想,那便可以去做,无论在终点等待我们的是什么。
再次上路的时候,一切都变得不一样起来。
明明还是一样重复的雪原,一样冰封的河流与树林,一样荒无人烟越走越像是末日临近的景象。
也依然会走错路,漏看了一个隐蔽的岔道,开进被积雪掩埋的死路,或者单纯因为地图陈旧徒劳绕上个大圈。
但没关系,因为我们在一起,所以就这样一直走下去就好。
我们做了许多旅途中一直在做的事情,比如停下来,在一片被雪覆盖的湖泊边蓄满水壶。
我:“陆沉,说不定我们之后还可以一起再来这片湖,我想要把它的位置记下来。”
陆沉:“那或许可以等到夏天来,冰面解冻的时候说不定可以钓上一条大鱼。”
我在地图上标了个点,想了想,又画上一条鱼,画得很大,几乎要把整个湖都占满。
也做了一些之前并不会做的事情。比如爬一棵掉光了叶子的树,借助陆沉的最后一拉,我们一起坐在最粗壮的枝丫上,为了眺望黎明中一群远飞的鸟。
我们每天晚上都说很多的话,把那些很细微的曾经以为不需要开口的感受统统说出来。
说了冰洞旁的烤鱼,我呛得咳嗽只是因为吞进了一些风,不是因为忍耐了陆沉的秘制调料,他的手艺其实相当不错。
说了夜晚很低的星空,回光启我们也一起看星星,就算那没有这么低,这么繁密,这么明亮,但我还是想和陆沉一起看。
当然也说了这些天里的我们,我告诉陆沉我喜欢听他讲那些细微的心绪,于是他也诚实地告诉我,他喜欢我听着他说那些话时略微思考的眼睛。
当然,也说雪原上的黄昏,无比美丽、壮阔,仿佛烈烈燃烧着的黄昏。
我:“很有可能,这是地球上最后一个黄昏。”
根据地图,距离那个最后的目的地还有一段路,但面前被一场暴雪的崩塌挡住了去路,看起来不可能在天亮前抵达了。
我们索性将车子停了下来,和陆沉一起下车,在炽红的落日下呼出乳白色的雾。
周遭空无一人,好像从很久之前就再也没有见过人。身侧只有风,不被末日限制的风,沿着漫长而不知去向何处的雪路,与我们流浪。
我:“如果容卡人预言准确的话,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了。”
世界末日会怎么样呢。
远处只剩下一半炽烈的太阳,它还在一点点坠下去,融化成红色的冰和雪,那也意味着明天正在一点点到来。
或许是冰川会吞没更多地方,雪持续不断地下,直到将一切封冻,进入地球上一个新的纪元。
或许明天太阳升起时,会有一颗远道而来的行星正巧撞上来,一切骤然分崩离析。但无论如何——
陆沉:“我们可以把今晚当作是最后一个夜晚来过。”
于是这最后一个夜晚,我们决定就这样停下来,在这里扎营。
这个决定也经过了一些计算和考虑,算上了我们手中的资源,算上了剩余的时间,最重要的是算上了我们的心情,没有人愿意把钻雪洞作为末日故事的结局。
这个晚上的聊天多了一些话题,如果我们变成两个在这里的雪人,在多年后被发现的时候,人们会如何谈论呢?
也许末日真的来过了,幸存者会觉得我们是洞悉容卡真相,在末日之前上路,离真相只差一步的先驱。
也可能末日根本不会来,救援队会觉得我们是两个没有信号还非要出来旅游的傻瓜。
但只有我们这两个先驱或者傻瓜,知道这一切意味着什么。
它意味着,即便一生之中我们有许多遗憾、许多未完成的事,面对最后一个夜晚,我们仍然不会觉得后悔。
因为每一次出发,每一次停留,每一次选择与放弃,都是我们真正想要做的事。
原来,让未来变成不那么令人害怕的东西,方法竟然如此简单。
我:“陆沉,我很高兴在万甄见到了你。”
陆沉:“我也很高兴,见到了你。”
我们依偎在车里,交换能交换的一切,保温杯里的热水,一块夹着巧克力的面包,或者一条厚而柔软的足够将两个人包裹起来变成全世界的毛毯。
也交换我们的唇和体温,以及亲密无间的哪怕世界毁灭了也无法分离的拥抱。
剔透而明朗的星辉落满车窗,好像最后的夜晚该熬夜才对,但还是无法抑制地打了个呵欠。
我:“陆沉,你还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我说着,往他的怀中又靠了靠。他大概也没有很多问题了,安静地与我拥抱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陆沉:“我想知道,如果世界没有毁灭,你会先实现本子里的哪一条?”
我:“温泉池吧,想和你一起泡温泉,看星星,就像现在这样,但不用隔着窗户玻璃。”
陆沉:“好,然后是观星小屋,还是冻湖钓鱼?”
我:“都可以……只要是你想去的……”
他的下巴在我头顶蹭蹭,也打了个呵欠。
困意雪崩般淹没了过来,我们交换了最后能交换的东西,这个夜晚的睡眠和美梦。
这是无比漫长的一次睡眠,中间有许多次我都以为末日已经来过了,而我身在一个死后的世界里。但动了动手指碰到身边的人,心又会重新安定下来。
如果一切的结局是我和陆沉连死亡都在一起,变成尘土或一块依偎的化石,那末日便末日吧。
就这样又做了许多梦,梦见我们变成了尘埃,落进水里长出尾巴,过了很久又走上岸,就像是要把人类的历程再走一遍……
走上岸的时候,阳光过于刺眼,我因此从梦中惊醒,入目便是陆沉近在咫尺同样带着茫然的脸庞,随后便是车窗之外。
天空的蓝色新鲜而发亮,雪原上的金色光晕汩汩流动,满目空旷,好像无尽的土地和风都属于我们。
我:“我们是在经历世界末日吗……?”
陆沉盯着仪表盘看了很久,语调甚至染上几分淡淡的可惜。
陆沉:“很可惜,这一次我们做了万全的准备,但它没有来。”
他伸出手去,碰了一下车载的广播,短暂的沙沙声后,我听到了许多天里第一个通过信号转换传递而来的声音。
是一个农户,正在分享他独特的饲养技巧,能让超过半数的鸡蛋都有三个蛋黄。
我终于回过神来,拿起手机,果然信号已经恢复了满格。
无数条消息一齐涌进来,新闻不停地滚动,甚至有一瞬卡顿。
官方发布最新通告,将这次异常归结于异常罕见的超强规模太阳风暴,并对公众的恐慌表示歉意。
还有一小部分声音还在认为这就是容卡预言的末日,只不过并非物质,是人类精神的毁灭,或者平行世界的人们已经替我们在末日灭绝了。
几乎把所有讨论的帖子都看了一遍,我和陆沉相视一笑,谁也没有深究。
真相也许是这样,也许完全不是,不过谁会在意这个呢。
陆沉修正了导航,这次终于找到了前往容卡遗址的准确路线,要绕一点,但也不算太远。
陆沉:“还要往那里去吗?”
又是一道选择题,好像去也可以,不去也可以,反正那个秘密对我们来说,原本就没有那么重要。
我:“这次是真的两边都可以了……”
陆沉:“那要不要,用石头剪刀布来决定。”
我:“好啊!如果你赢了就去,我赢了就不去!”
和意愿无关,我们只是两个规定事物的选项。三个平局之后,是我取得了胜利,但在转身回家之前,陆沉将那个坐标收藏了起来。
陆沉:“这个有关人类未来的秘密,就等到下次世界末日的时候再看吧。”
我:“也是啦,关于人类的未来,也许它能说得很好。”
但关于我们的,还是我们自己说得更好。
我:“陆沉,回去之后我们要做什么!”
陆沉:“很多事情,比如舒服地洗个澡,整理一下路上拍下的照片,处理积压的工作。又比如,好好讨论一下,我们未来的生活,我们未来的家,还有……”
陆沉看我怀里的本子,笑了起来。
陆沉:“把上面这些事,一件件实现。”
我将手放在他掌心,被他稳稳握住,交错的手指像是一个天长地久的承诺。
车子重新启动,向着与地图上那个点相背的方向,驶离了这片旷野。
风从敞开的车窗吹进来,将本子哗啦啦地翻页,翻过了温泉,翻过了平原,翻过了跳舞的村落,也翻过了黄昏、飞鸟与无比明亮的星空。
直至翻到最后一页,那里一个笔画也没有写,因此洁白而平整,像一片茫茫无尽的雪地,像幸存的新世界的第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