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筹备过年❈
年会结束后,处理完手头几个遗留事项,日子便慢悠悠到了腊月底。我低着头,打开手机里的日历翻看。
空调静静地吹着,脚步声由远及近,身边的沙发微微下陷,熟悉的苦艾香和暖风裹在一起,变得轻盈而松散。
温热的饮料被递过来,我喝了一口,自然而然地将杯子递到陆沉唇边。
我:“你也喝。”
他就着我的手喝了一小口,目光掠过我的手机,装模作样地轻叹一声。
陆沉:“今晚我的吸引力好像远远不如这张日历。”
我眨眨眼,拉住他的手臂往自己身边带了带,他顺着我的力道贴近,与我肩挨着肩挤在一处
我:“那你快来帮我算一算,二加上五是多少?”
陆沉:“七。”
我:“原来如此,七再加上三呢?”
陆沉:“嗯,十。”
十再加零点五、再加零点五··分明是很幼稚的加减法,他却纵容地有问必答。
我:“那么,十一再加上一只小熊呢?”
陆沉摸了摸下巴,眼底带上一点笑意。
陆沉:“那我猜,应该等于小熊坐在办公桌前,在收到的休假申请上打个勾?”
我笑出来,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
我:“你怎么那么厉害,什么都知道。”
我将万甄行政部发的春节放假通知点开,把屏幕递给他看。
我:“我发现把前段时间攒的调休假和年前的周末凑一凑。好像从明天开始我就可以赋闲在家,准备过年了!老板,准假吗?”
陆沉:“当然。”
陆沉顿了顿,不知想到了什么,眉眼在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柔和。
陆沉:“这好像还是我们第一次从这么早开始就一起过年。”
细细算来,好像确实如此。
刚刚认识的时候,我们是很平常的上司和下属,自然不会一起度过这样的团圆时节。
后来,和他渐渐熟悉,春节期间的互动便成了电话或短信里,互道的一声新年快乐。
再往后,我们在一起了,也会说起对过年的憧憬与期待,却始终还没真正一起过个完整的年。
于是今年,我和陆沉一致决定,要一直待在彼此身边,过一个完整的年。
这也是我想要早早请假的原因,我想要把这个属于我们的年,过得更好一些。
不过在真正开始规划之前——
我:“陆沉,在遇到我之前,你都是怎么过年的呀?有没有什么喜欢的活动?我们把它加入过年体验套餐里。”
陆沉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勾住我的发尾,慢慢在指间缠绕成圈。
陆沉:“遇到你之前吗……血族虽然不会专门安排过年的活动,但有趣的事情确实也有一些。”
我:“会在城堡里挂上红灯笼?”
陆沉唇边浮起一点笑。
陆沉:“大家会在城堡各处自行做一些布置,也有过挂红灯笼的时候。那段时间里,12岁以下的孩子可以免去训练,自由支配时间。
“想要做些什么,老家主不会干涉。我通常会选择好好睡一觉,然后找几本喜欢的书,坐在壁炉旁,一边烤火一边看。眼睛累了,就走到窗边看一看玻璃上凝结的霜花。”
似乎是想起了什么,陆沉的目光柔和下来。
陆沉:“我记得,偏厅第二块玻璃上结出的霜花最好看,很像是盛开的杜鹃花。我和母亲根据那个样子,做过不少剪纸。”
我顺着他的讲述想象着那个年幼的、专心描摹着霜花轮廓的陆沉,心尖软了软。
我:“这么好看呀?”
陆沉:“嗯,等再冷一些,要不要跟我回老宅去看一看?”
我:“要的。”
我伸手搂住陆沉,蹭了蹭他的脖颈。
我:“那长大之后呢?英国应该没有春节假期?”
陆沉点了点头。
陆沉:“等到再回到光启,我会在假期去拜访一些生意伙伴。剩下的时间用来处理一些积存的待办事项。”
我:“什么待办事项?”
陆沉:“比如整理旧的一年里我犯下的失误……或者是根据收集到的数据和信息,做一份给自己看的公司规划。”
我收紧了手臂,更深地埋进他怀里。
我:“这些有趣吗?”
陆沉:“有趣的,因为那个时候的我,也还是期待着过年的。”
陆沉揉揉我的头发,声音温柔平缓。
陆沉:“只是很可惜,这些活动很平常,我大概没办法给你提供很好的参考意见。”
我抬起头,望向他的眼睛,在他脸上重重地亲了一下。
我:“是很好的参考意见,就是项目有点少。看霜花和做新年规划采纳了,其它的我们再一起找。”
其实我一个人时,也没有怎么正经筹备过过年,也得要查查攻略,找些真正有年味的活动,和陆沉一起体验。
我点开小鹅书的界面,在搜索框里输入“过年趣味活动”,陆沉也靠过来一起看,然而热帖的最高赞赫然写着一一
“谁懂啊,每天早上被鞭炮炸醒,然后迷迷糊糊被我妈薅着走街串巷去和根本不熟的人拜年……”
我:“嗯……鞭炮声音太响的话,对于赖床选手确实很不友好……”
陆沉:“家里的玻璃隔音应该还不错,如果还有声音,也许我可以帮你把耳朵捂起来。”
我:“轻轻的?”
陆沉弯了弯唇角。
陆沉:“轻轻的,保证不会把你吵醒。”
这个提议不错。指尖继续向下,“虽然年味变淡了,但是班味变浓了啊”。
下方的回帖里,不少网友纷纷调侃着恭喜自己,喜提从除夕到初七的加班大礼包。
我:“这也太坏了吧,大过年的居然还让人加班,你见过这种老板吗?”
陆沉:“我想,那些不能按时完成工作,还要占用员工假期的老板,大概很难有机会见到我。”
哇,这回答很“陆沉”,我对他竖了个大拇指。
往下翻依旧是各种各样的吐槽,“累了一年了还要过年,就不能躺一躺吗”、“是谁家还没开始过年就已经开始吵架了”……
我:“有一年过年的时候,我们也算是在吵架吧。”
陆沉:“但你还是给我发来了新年的祝福。”
是我得知他和诺斯家族定下婚约的那年,我想好不要再与他产生过多的交集,于是只在吃年夜饭时群发了一条客套的新年快乐。
而他回复我是在零点钟声敲响的那一刻,同样有些客套的“你也新年快乐”,可是后面却又还有一句“谢谢你,(♦),给了我祝福”。
我盯着手机看了很久,脑海中充满回忆和纷乱的念头,实在不知道要说什么,便发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包。
他发回一个笑容和一个带着好奇表情的小兔子,又犹豫了许久,我发去一只正在看电视的小羊。
就这样,我们只用表情聊了许多条,有时候我并不明白他的意思,有时候我猜他也不明白我的,但还是这么发了下去,直到我睡着。
陆沉:“这样看,吵架也不一定是件坏事。”
我:“我们那个只是个例啦……”
我浏览着后面几页内容,叹了口气,好多都是关于年味变淡的内容,大家都有一些迷茫的事情,未来的,感情的,经济上的。
陆沉:“看起来,筹备工作遇到了一点小小的困难?”
我:“只有一点点,我轻轻松松就能搞定。”
陆沉:“那么如果再加一个人,搞定起来是不是会更轻松一点?”
我怔了怔,反应过来。
我:“咦?你这几天不需要去公司吗?”
陆沉:“在工作已经提早完成的情况下,作为老板,应该有一些想休假就休假的特权?”
竟有这么无辜的语气和这么招人恨的话··我一左一右捏住陆沉的脸,往旁边扯了扯。
我:“现在有点理解网上那些打工人吐槽老板的帖子了,你现在看起来确实有点可恶。”
陆沉将手覆在我手背上,却半点没有反抗的意思。
陆沉:“想代表打工人惩罚我?”
我:“是有这个想法。”
陆沉笑起来。
陆沉:“那我提议,我们过年筹备计划,可以多分一些任务给我做,换我来当打工人。”
我:“不错,是个好提议。”
我揽住他的脖颈,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他的下巴。
我:“那就欢迎陆打工人加入,我们合作愉快。”
一想到从明天起,就能和陆沉一起度过我们的第一个新年假期,时间忽然变得轻缓而绵长,心口涌起温暖踏实的满足感。
我靠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
陆沉:“困了吗?”
我点点头,自然地揽住陆沉的脖子,他一手托着我的背,一手穿过腿弯,轻松地将我抱了起来。
客厅的大灯被关上,屋子里瞬间暗了下来,朦胧间,窗外似乎有什么一闪一闪在发着光。
我定睛去看,莹白色的月亮高悬于夜幕中央,边沿散出一层彩色的光晕,在周围薄薄一层云絮的映衬下,像是波光粼粼的水面。
我:“这是……”
陆沉停下脚步,顺着我的视线望过去。
陆沉:“没记错的话,这种现象叫做‘月华’,是满月前后的清辉在云层中散射出的光环。”
我:“小时候在书上学过‘月华如水’,这么一看,果然像是水波纹一样。”
说话间,原本淡淡的月华晕染开来,转瞬便覆盖了大半个天空。彩色的光晕在云层间闪烁,在客厅地板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斑。
忽地,月亮中央浮现出一个浅灰色的虚影,轮廓在光晕中显得有些朦胧—像一只小狮子,头上却又多出两只小小的角。
它的眼睛很大,光影流转间,似乎还轻轻眨了眨,灵动又活泼的样子。
我扯了扯陆沉的袖口,示意他去看。
我:“你看,那个影子像是小动物呢。”
陆沉:“嗯,很像是年兽。古书里记载,年兽狮身牛尾,头生双角,眼睛也非常大,刚好都对得上。”
我:“这是‘陆陆百科’更新的新词条吗?”
陆沉轻笑一声。
陆沉:“是啊,作为过年筹备计划的一员,总不能让女朋友独自努力。所以陆陆百科提前做了一些功课。”
心口软了软,原来不止是我,陆沉也是期待着过年的。
我再次抬头望向月亮中的影子。
是我的错觉吗?它似乎也看了我一眼,随即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月华的清辉里。
躺在床上,我心里还在兴奋地盘算着明天的计划,雀跃的期待一路蔓延,织进了一整晚的梦里。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一整晚的好梦——尤其是陆沉研发出了全世界最好吃的饺子那一段,让我神清气爽。
窗帘拉着,卧室里有些昏暗,陆沉正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半垂着头看手里的平板电脑。
小桌灯温和地亮着,他穿着质地柔软的家居服,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半边侧脸浸润在光里,又英俊,又有些毛茸茸的可爱。
喝了一口床边矮桌上的温水,我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故意没有穿鞋,踩着软软的地毯悄悄绕到他身后。
我俯下身,一手揽住他的脖子,一手在他发顶揉了揉。
我:“哪里来的小熊,这么招人喜欢,跟我回家吧?”
耳畔传来一声轻笑,下一瞬,手腕被握住,轻轻一拉。
陆沉空出的那只手稳稳托住我的腰,让我顺势坐在他的腿上。
他顺手摘下鼻梁上的眼镜放在一边,眨了眨眼,歪着头看我。
陆沉:“这位小姐,虽然我也很喜欢你,但很抱歉,我已经有家了。”
我捧住他的脸揉了揉。
我:“真的不跟我走吗?我家里有很甜的蜂蜜。”
他唇角的笑意加深,反手握住我停在他脸侧的手。
陆沉:“听上去是很有诱惑力的条件……”
苦艾香缠绕上来,温热的触感印在我的唇角,他退开一点。
陆沉:“不过我现在被养得很好,而且,我的家本来就已经足够甜了。”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年末忙得昏天暗地,我和陆沉连着加了一个月的班,像这样不用赶时间、悠闲亲昵的清晨,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等等……上班!脑中“叮”地响起警报。
我:“坏了,我忘记在系统上请假了!不会被记旷工吧?”
陆沉伸长手臂,把我昨晚随手放在桌上的手机递了过来。
陆沉:“不会,你的请假申请两小时前就已经通过了。”
我松了口气,点开OA系统,看着这几天的休假状态,满意地点点头。
然而指尖继续下滑,我睁大眼睛,从他腿上站了起来。
我:“陆沉,我们公司的办公系统是不是坏了……?”
我把屏幕转向他,一周后,原本标注着“春节假期”的几天,竟然全部变成了红色的“班” 。
陆沉失笑,解锁了自己的手机,登入系统,却发现屏幕上赫然是同样的“班”标记。
陆沉:“确实是系统显示错误。”
我:“对吧对吧,快快处理一下,我们打工人的休假权益绝不能受到侵害。”
陆沉站起身,拿着手机走到一旁,拨通了周严的电话。
我顺势坐回沙发上,拿起他的平板,准备偷窥一下Plotopia的版本更新计划。
嗯嗯,既然规划了篝火晚会的玩法,不如顺势做一款可以承装食物的托盘帽子,玩累了站在篝火边烤烤火,帽子就会变成食物。
水下地图也要开发了?那么海底专属套装可以考虑用章鱼的元素设计,遇到危险的时候,还可以喷出墨汁帮助玩家逃生。
越想越觉得大有可为,我在备忘录里记下几个想法,准备等会儿和陆沉商量商量。
不过,他这个电话的通话时间,好像有点长?
我侧头望去,不知周严在电话那边说了什么,陆沉的眉峰有些微微皱起来。
陆沉:“好,情况我知道了,先这样。”
挂断电话,陆沉把手机放在桌上,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
我:“怎么了?”
陆沉:“周严说,那几天原本就应该是上班时间。”
我:“这,周助理是不是有点太爱工作了……”
陆沉:“他的意思是,在他的认知里,‘春节假期’是不存在的。”
我有些愣住。
我:“这怎么会呢?公司上周发的春节放假通知还在我邮箱里呢。”
一边说着,我一边点开邮箱,翻找那封昨晚还和陆沉讨论过的邮件,然而收件箱里空空如也。
我不死心地点进垃圾箱、已删除邮件,把整个邮箱翻了个底朝天,可那封邮件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我:“被我不小心清除了吗……”
点开浏览器,我输入“春节法定节假日”,只有一些毫不相关的词条,浏览记录里,昨晚看过的关于“过年”的帖子也不见了。
我又用“过年”、“年夜饭”、“春联”这些关键词反复搜索,却完全没有找到任何一条记录,“年”仿佛一夜之间消失了。
我:“完全搜不到,难道是春节有关的词语都被屏蔽了?”
陆沉垂着眼想了想。
陆沉:“要不要现在去附近那家超市看一看?”
我:“有道理!买年货本来也在我们的计划列表里。”
上周那家超市就已经张灯结彩,布置得红红火火。就算周严太热爱工作、网络出现故障,超市里实实在在的年货总不会骗人。
然而,事情就是这么古怪。
我和陆沉站在超市门口,那些喜庆的红色装饰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黄色和白色的促销广告。
堆成小山一样的年货礼盒区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因为是工作日的关系,超市里没什么人,显得格外冷清。
我让陆沉掐了我一下,虽然他力道很温柔,但也足以证明我不是在做梦。
我拉着陆沉往超市里面走,那些写着福字的对联、窗花,以及各种生肖小摆饰,更是踪影全无。
就连我们计划购买的坚果礼盒也消失了,货架上只剩下蓝白包装的普通罐装坚果。
我:“这是怎么回事,‘年’真的不见了……”
我有些恍惚地看着单调的货架,心里一片茫然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我背后伸出来,修长的手指在坚果罐上轻轻按了一下。
低头去看,一朵小红花贴纸端端正正地被贴在了包装盒中央。
我转过身,陆沉手里正拿着一张贴纸,整齐排列的红色小花,热热闹闹地开满了纸面。
陆沉:“找遍了超市里的贴纸,只有这个是红色的。给它加上一朵小红花,或许可以算作我们的新春特定版坚果?”
我看着那罐顶着小红花的坚果,又看了看眼前眉眼含笑的陆沉,心里忽然就安定了下来。
我:“嗯,不管怎么说,到底为什么会一夜之间变成这样,总得弄明白才行。”
就在这时,头顶斜上方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响。
我和陆沉一同抬头望去,不远处的半空中浮现出一个小动物的轮廓——狮身大眼,头生双角。
它浑身覆盖着红色绒毛,背脊上还有一溜浅金色鬃毛,正随着它的动作微微颤动。
我屏住呼吸,用力眨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它正在很自如地动作,不是什么玩偶,是活的。
小动物探头探脑地往我们这里看,乌溜溜的大眼睛先是落在我们手中的坚果上,在那朵小红花上停留了许久,好像很感兴趣的样子。
我慢慢看向陆沉。
我:“刚刚那个不是我的错觉吧?”
陆沉:“不是错觉,它就是昨天我们在月亮上看到的那个影子。”
它四下张望了一会,视线又落到我和陆沉身上,四目相对,有那么一个瞬间,我仿佛看到周围的货架上又出现了喜庆的新春礼盒。
直觉告诉我,要把它拦下来,可还没等我动作,下一个瞬间,它像是受了惊般挺直身子,只一个跳跃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四周的景象也恢复了原状。
我:“它好像……不止是个影子啊。”
陆沉:“嗯,它可能是真正的年兽。”
陆沉走到它方才悬停的位置,仔细看了看。
陆沉:“看起来,目前的异常现象是所有和‘年’有关的东西都消失了。人们认知中关于‘年’的部分、网络上留存的信息、包括类似新春礼盒这样的实体物品。而昨晚和刚才,年兽作为新年诸多习俗的起源,也在我们面前消失了。”
消失……?我顺着他的思路回想了一下,月色中影子的消散,刚才那只小动物跑走,各种异常现象的确是发生在小年兽消失以后。
我:“你的意思是,‘年’的概念随着年兽一起消失了。”
这推论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但似乎又是眼下所有怪事最合理的解释。
周围大部分人或事都受到了影响,而我和陆沉之所以保留了“年”相关的记忆,难道是因为我们昨晚亲眼看到了年兽?
我:“那按照这个逻辑,想要恢复正常的话……我们就得把年兽找回来?可是,我们到哪去找一个奇幻生物啊?”
陆沉的指节在购物车扶手上叩着,他慢慢开口。
陆沉:“从昨晚到现在,它也出现了两次。两次,都是我们在说‘年’的时候。”
昨晚是在我们畅想过年计划时看到了它,今天则是在陆沉用小红花贴纸制造“新春特供”的时候……
我:“还真是这样。”
联想到昨晚看到的那一大堆抱怨年味变淡的帖子,一个模糊的猜测浮上心头——
难道年兽消失,是因为大家都不想过年了?
陆沉:“我们按照原计划,照常准备过年,也许可以吸引年兽出现。”
我:“那不是正好?我们本来就打算好好过一个年的。我们把年味最足的活动都过一遍,就不信引不来小年兽!”
有了努力的方向,尽可能采买齐了各种需要用到的东西以后,我们离开了超市,踏上了归家的路途。
网上关于“年”的一切都消失了,我们只能依靠自己的记忆,努力复刻过年的习俗。
在书桌上铺开一张白纸,我和陆沉一人说一项,把能想到的传统过年活动列成清单,再按照顺序一项项完成,已完成的项目就打个勾。
比如“采买年货”这一项,从超市回来时,汽车后备箱里满满当当地堆着东西,可以算作搞定,先打上勾。
家里定期会有人来打扫,整体算是干净,“大扫除”这一项听起来实在有点累,但既然和年有关,还是要象征性做一下。
本来只想着用吸尘器简单清理一下地板,没想到看似轻松的工作乘以很多个房间以后,也成了让人叹息的大工程。
好在陆沉说,房间本来就不脏,如果只是为了象征意义,可以适当减掉一些不常去的房间,我们这才艰难地给这一项也打上勾。
接下来是“布置房间”,专门的新春装饰虽然买不到,但我们多跑了几家不同的店铺,也将材料准备得有模有样。
红灯笼被挂在入户门廊两侧,花瓶里插着盛放的红色腊梅,陆沉买回的两盆小金桔盆栽被安置在落地窗旁。
我翻出上次和陆沉一起DIY摆件剩下的一包小金元宝,一颗颗系上红线,挂在黄澄澄的金桔果旁。
布置完成,我四下环顾,暖黄的灯光下,红与金交织,也有一种生机勃勃的喜庆。
我看向陆沉,他颇有兴致地欣赏着我们的成果,只可惜依旧没有看到年兽的影子,难道它觉得这些还不够有年味?
视线下移,清单的下一项是“贴春联”,这项肯定更有代表性。
成品春联自然是跟着小年兽一起消失了,所以,“贴春联”前还得再加上一个“写春联”的步骤。
家里那张宽大的实木桌刚好派上用场,红色彩纸被裁成合适的长度,端端正正地铺在桌面上。
“春联”的概念消失以后,现成的春联文本自然也找不到了。我只好换着关键词搜索通用的吉祥话,列出来和陆沉一起参考着写。
我:“天增岁月人增寿,平安二字值千金。陆老爷爷,你觉得这幅怎么样?”
陆沉看了一眼,笑了出来。
陆沉:“(♦)老婆婆,我的感觉和你一样,像是我们正在安享晚年。”
我:“你找到好的没有?”
陆沉将他写的对联推到我面前。
我:“朱门金玉生瑞彩,华堂珠宝映祥光……”
陆沉:“把你做的小金桔元宝树在大门两边摆上一整排,勉强就能和它配得上了。”
我:“再挂个新店开幕,就更配得上了!”
我们又照着记忆写了好几幅,专挑印象中最喜庆、最有年味的词句,可忙活了半晌,年兽依然没有出现。
我:“再找找看有没有合适的吧……”
指尖在屏幕上滑动,我又换了几个关键词,想找一条最有年味的吉祥话,但哪一条才算是最有年味的呢?
忽地,眼前出现一张方方正正的红纸,墨汁在上面勾勒出一只梗着脖子,探头探脑的小动物,线条简单却神态生动。
我抬起头,看向不知何时靠过来的陆沉,他眨了眨眼睛。
我:“这是……狐獴吗?”
陆沉:“嗯,是我家小狐獴,是不是很可爱?”
我立刻意识到他是在揶揄我刚才左顾右盼,想看看小年兽有没有来的样子。
我揪住他的袖子。
我:“好啊,我在辛辛苦苦找春联,你竟然摸鱼!”
我拿过毛笔,在另一张红纸上唰唰几笔,画了只浮在水面上、悠闲敲着贝壳的水獭,陆沉笑起来。
陆沉:“狐獴小姐,没必要不平衡,你的沙漠里虽然没有河流,但可以晒太阳。”
说着,他又给我的小狐獴添了躺椅和遮阳伞,还追加了一杯插着小伞的饮料。
我:“这倒是不错,不过一个獴在这里享受,有点寂寞。”
陆沉:“那么或许,沙漠和河流也可以连在一起。”
他在两只小动物之间画了一条小路,又分别给它们配置了一辆可爱的小汽车。
我:“你这样走太慢啦,还是水路比较好,看我的。”
我添了一条河,把小汽车改成了喷气小船,还在尾部加了几道夸张的气浪。
陆沉:“有了这个,去更多的地方也不成问题了。”
我们就这样玩闹起来,他给狐獴小姐送一束花,我就给水獭先生做一顶帽子。
两张红纸很快被画得乱七八糟,看起来倒是很热闹。抬头和陆沉对视一眼,我故意鼓起脸颊。
我:“哎呀,好不容易裁好的红纸,浪费了两张。”
陆沉:“但你喜欢你的水獭先生,我也很爱我的狐獴小姐。”
他将两张红纸拿在手里,笑眯眯地打量着。
陆沉:“所以不算是浪费。就把它们贴在卧室门口,怎么样?”
嗯,每天进出卧室都能和这两只可爱的小动物打招呼,好像确实不错,我又看向桌上那几幅写好的春联。
我:“我们房间有很多,这些对联说不定都可以派得上用场。”
华彩小金桔富贵喜庆,可以贴在储藏室,增寿添福很吉利,不然就贴在客卧?反正寓意好……很快,每一幅对联都有了合适的去处。
陆沉:“那么就还缺一幅大门口的,不如上面的话,我们自己来想?”
我:“自己想?”
陆沉:“嗯,祝愿、打趣或者抱怨,想写什么都可以。”
这个提议莫名地很有吸引力,我将一张红纸推到他面前,另一张留给自己。
我:“那我来写上联,你负责下联。”
我提起毛笔,笔尖轻蘸墨汁,关于新一年的期许在脑海中纷至沓来——健康、平安、顺遂、欢喜……
想要的太多,组了好几句,短短的红纸却总觉得不太够写。
我抬眼去看陆沉,他似乎也还没有选定要写的句子,握着毛笔,迟迟没有动作。
阳光透过窗棂勾勒着他挺拔专注的侧影,他握着毛笔的样子很好看,写起字来应该也会很好看。
陆沉放下笔,转过身来。
陆沉:“怎么一直看我?”
我:“在找写春联的灵感呀,毕竟新一年也要你多关照。”
他眼底有笑意漾开。
陆沉:“那找到了吗?”
我:“就差一点点了,只需要你帮我一点小小的忙。比如写一个漂亮的字给我看看,说不定看完我就能想出来了。”
眼底的笑意加深,陆沉将毛笔拿起来,略想一想,行云流水的墨迹在纸上铺展开,果然啊,他写字的样子真的很好看。
我还没看够,他已经放下了笔,将手中的红纸递到我面前。
我:“咦,怎么是英文?”
红纸上是一个漂亮的花体英文单词,和年会那晚手卡上的“Stay the Evening”一样,因为用的是毛笔,又多了些飘逸的感觉。
陆沉:“因为你说要看漂亮的字,所以我选择了更擅长的字体。”
我细细打量上面的内容。
我:“所以这个‘Beauty’,是给‘漂亮’上的双重保险?”
陆沉:“是因为想到了你,所以自然而然就写下了这个词。”
什么嘛……这个人,我忍不住笑起来,小心地将墨迹吹干,把它和画着小狐獴、水獭的红纸放在一起。
这张英文的,就贴在书房门口吧。他的书架上有许多英文原典,也算是合适。
或许会有一点点不伦不类,但又有什么关系呢?这样独一无二的不伦不类也很可爱。
金红色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下来,陆沉站在阳光里。
我想要把此刻灿然的、蓬勃的期待留下来,想要未来的每一天都像现在一样,充满无忧无虑的欢喜。
笔尖停顿,落下最后一笔,我将写好的对联拿在手里,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
瞥一眼陆沉,他似乎也完成了。我们对视一眼,默契地拿着各自的红纸,并肩站到了桌前。
清了清嗓子,我率先将上联铺展在桌面上。
我:“我先出,上联,‘岁岁无忧常欢喜’。”
陆沉学着我的动作,将他手中的红纸展开。
陆沉:“我也出,下联,“Every Morning Breeze Feels Gentle。”
他选了我夸赞漂亮的英文字体。
我:“每个清晨都会有温柔的风··为什么写了这个?”
陆沉:“是因为试着想象了和你一起的新年。”
陆沉的声音很柔软。
陆沉:“浮现在眼前的第一个画面,是一个阳光很好的清晨。我们从好梦中醒来,交换了一个甜蜜的亲吻,一起走到窗前,商量着这一天的安排。然后你伸手推开了窗,有柔和的风向我们吹来。”
原来陆沉想象中的一天是这样开始的啊。
他描述的这一天,我也是喜欢的。
我:“这样想想,我们对联的意思很像呢,好像都是期待每天开开心心?”
陆沉眼底泛起柔和的光亮。
陆沉:“嗯,这应该算是心有灵犀?”
我笑起来,将两张春联并排放在一起。
一边是中文,一边是英文,却意外地很和谐。
陆沉的手指在红纸边缘轻轻摩挲着。
陆沉:“不过,如果对仗能工整一些,似乎可以让心有灵犀更多一点音律的美感。”
我:“咦?”
他略一思索,重新提笔,行云流水地又写了一张,依旧是熟悉的花体,只是这一次,结尾的单词发生了变化。
Every Morning Breeze Feels Peachy.
末尾轻盈的读音,恰好能和“喜”字遥相呼应。
我:“风像是桃子一样?”
陆沉:“嗯,风吹过的时候,大概会像是水蜜桃一样又香又甜?”
被这样的描述可爱到,我的鼻尖仿佛真的嗅到了空气中浮动的桃子香气,连带着心情也多加上了一点甜甜的蜜桃色。
站在大门前,我退远了几步,仔细打量着对联的位置。嗯,不错,很正。
我朝陆沉比了个“OK”的手势,他也圈起食指和拇指,回了我一个“OK”。
我们并肩站在大门前,自己写的春联,怎么看都格外喜欢,我满意地点点头。
冷不丁的,嘴边递来一小块东西。我下意识张嘴咬住,小小的一块面点,酥脆的外皮包裹着清甜的内馅。
陆沉手里拿着一个酥饼包装袋,是我们早上在超市买到的,记忆里,有些长辈的家里会常备这类点心。
他指着配料表给我看。
陆沉:“是桃子味的。”
他眉眼弯弯,看着有点可爱,我忍不住笑了,
嘴里塞着酥饼,含糊不清地开口。
我:“真的,像是桃子味道的风,你要不要也尝尝?”
陆沉看了我一会儿,然后慢慢俯下身来。
陆沉:“要的。”
他咬掉了半块酥饼,我们的嘴唇贴在一起,呼吸交缠间,桃子的香气在舌尖一点点化开。
我正要闭上眼,余光却看到了小年兽的虚影。
我不敢说话,只能轻轻扯了扯陆沉的袖子,退开几步,示意他去看。
我原本还有些担心英文对联会不会不够传统,没想到小年兽倒是很感兴趣的样子,还凑上去用毛茸茸的脸颊蹭了蹭红纸。
我心里一阵激动,小小吸了一口气,却忘了嘴里还含着糕点,酥皮的碎屑呛进了喉咙,我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我:“快、快进去让我喝点水一一”
一阵手忙脚乱之后,我终于捧着水杯顺过了气。可当我再次冲回大门口时,对联旁小年兽所在的位置已经空空荡荡。
我:“……不见了啊。”
我有些懊恼,要是刚才再小心一点,或许就不会吓到小年兽了。
陆沉:“如果只是因为发出了一点声响,年兽就消失不见。那么除非我们能一直不动、不说话,但这显然不太现实。”
我:“话是这样说没错啦……”
发顶被他揉了揉。
陆沉:“而且,年兽会出现,证明我们尝试的方向是对的。”
我点了点头,重新打起精神。
我:“也可能是‘贴春联’的年味还不够浓,所以它没有停留很久。”
那么下一个“年夜饭”环节,就显得举足轻重了。
这是象征着团圆和乐、一年中最被重视的一餐。如果评选“最有年味的活动”,我想年夜饭一定会高票当选。
这么看来,为了万无一失地体验最浓厚的年味,除了菜肴要丰盛,或许还应该准备一些别的内容……
我:“年夜饭又叫团圆饭,两个人的话,是不是有点少。我们要不要也邀请朋友来?热热闹闹的好像更符合团圆饭的感觉?”
陆沉:“当然可以,关于邀请的人选,你有什么提议吗?”
脑海里几乎是立刻就浮现出一个身影。想象了一下他出现在这里的场景,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是想到一个最合适的人选。”
几个小时后,窗外夜幕降临,屋内的餐桌上摆满了我和陆沉张罗了一整个下午的成果。
象征团圆的饺子、寓意着“年年有余”的清蒸鱼、“大吉大利”的烤鸡、“鸿运当头”的红烧肉,还有一道“锦上添花”的素什锦。
白酒和红酒被盛放在精美的器皿里,果汁和汽水摆在方桌一角。
我和陆沉都没有操持年夜饭的经验,这些菜也大多是我们一边查,一边做的,但陆沉表现得很沉着,我相信他。
而我们的客人——周严正直挺挺地坐在餐桌旁,背脊挺得像是在开董事会,看了眼正在解围裙的陆沉,又看了看我,神情有些困惑。
周严:“老板,您刚刚说的紧急加班任务,就是来您家吃饭?”
陆沉拿起醒酒器,走到周严身边,给他倒了一点红酒。
陆沉:“是这样的。”
看周严一脸怔愣,陆沉开口解释。
陆沉:“不用拘束,就当做是寻常的家宴。”
周严:“家宴?”
陆沉:“小的时候你也邀请我去过你家,还用一桌家常炖菜款待了我。这些也都是一些家常菜,是我和(♦)一起做的。”
周严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片刻后才开口。
周严:“我没想过,您会邀请我吃家宴。”
陆沉的神色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很柔和。
陆沉:“无论如何,今天你不用拘束,也不用把自己当作客人。”
似是觉得这样回答不太妥帖,周严又补了一句。
周严:“我很高兴,您和(♦)小姐能邀请我来。”
想象中陆沉和周严并肩坐在餐桌前的场景具象呈现在了眼前,瞧着还挺温馨,我有点高兴。
但令人无奈的是,这样温馨的气氛并没有持续很久,开餐以后,餐桌上的气氛就逐渐变得有些尴尬。
周严本身就是沉默寡言的性格,我对于他的爱好或者感兴趣的话题也完全没有了解。
这也就导致,聊天的节奏进入了某种诡异的“一问一答”模式——
我:“最近工作还顺利吧?”
周严放下筷子,用纸巾擦净嘴角,一本正经地开口。
周严:“整体推进平稳,年度目标的完成度在可控范围内。”
我:“呃……挺好挺好。”
冷场了……社交真的好难,我伸手,将我面前的清蒸鱼往周严的方向推了推。
我:“多吃点,这道菜代表着年年有余,寓意很好呢。”
周严:“谢谢,我会的。”
周严夹了一筷子鱼肉放入口中,咽下去以后,抬起头看着我,神色认真地发问。
周严:“请问这个‘有余’是指财物余量,还是工作进度的余量?”
啊……我倒是忘了,在“年”的概念消失后, “年年有余”确实也可以被解读出其它的意思。
我尴尬地挤出一个笑容。
我:“……都有,图个吉利。”
周严:“好的,我明白了。”
而原本被我设定为社交主力军的陆沉呢,本以为他和周严私下里会聊些别的,没想到一开口竟是和我半斤八两——
陆沉:“伯父伯母最近身体还好吗?”
周严:“多谢您的关心,上个月刚刚做过体检。除了一些需要定期复查的旧疾,其它方面没有太大的问题。”
陆沉:“如果需要帮忙,随时可以告诉我。”
周严点了点头,似乎想起了什么。
周严:“说起来,关于您上周提及的南方事业群架构调整方案,初步分析报告我已经发到您邮箱了。”
周严:“另外,企业并购那边资产重组的文件,法务部也已经审核完毕。”
陆沉:“嗯,我会留意。”
眼看聊天的走向又要滑向工作汇报,我赶忙试图转移话题,搜肠刮肚地想找些轻松的内容聊聊。
但悲伤的是,找到的话题都很僵硬。偏偏周严还总是“好的”、“记住了”、“谢谢提醒”,一句话就把天聊死。
我感觉自己像是拼命找话说的长辈,而周严则是被迫营业、应付长辈的小辈。
气氛尴尬到我终于无法再忍耐,我站起身。
我:“那个……你们先吃,我去一趟洗手间。”
关上洗手间的门,我靠着墙蹲下来,动作迅速地掏出了手机——
“适合在饭桌上活跃气氛的十个话题”、“不会聊天,看这个就对了”……
我囫囵扫过那些“社交秘笈”,也顾不得细细甄别,把看起来能用上的聊天技巧全记在了备忘录里。
思来想去,明明下午做完那一桌丰盛的菜肴时,我还是信心满满的,觉得一切都筹备得很好,没想到会是现在这样尴尬的局面。
回想起刚才陆沉在餐桌上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这样的年夜饭,好像··还不如我们两个人一起吃来得轻松自在呢。
就在这时,洗手间的门被轻轻敲响,外面传来陆沉温和的声音。
陆沉:“(♦),还好吗,是有哪里不舒服?”
我:“啊,没有不舒服!”
我赶紧站起身,打开门。陆沉往里走了一步,视线扫过我还亮着的手机屏幕,又落在我不自然的脸上。
陆沉:“怎么了?”
唉,知道在他面前我这些小心思肯定藏不住,我索性一下子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的颈窝蹭了蹭。
我:“……你觉得这顿饭有意思吗?”
陆沉顿了一下,摸了摸我的发顶。
陆沉:“为什么忽然这么问?”
我:“因为我只想着准备饭菜,完全没有考虑气氛的问题嘛。”
他手指穿过我的发丝,轻轻帮我理顺刚才抓乱的头发。
陆沉:“你想要什么样的气氛呢?”
我想象着理想中的、足以吸引年兽年夜饭的气氛。
我:“要让你们觉得温馨、有趣、热闹,而不是尴尬……”
陆沉的神色更柔软了一些。
陆沉:“不会觉得尴尬,相反,我们一起吃年夜饭已经让我觉得很温馨了。”
我:“真的?”
陆沉:“真的。大概是因为我和周严从小就习惯了这样,在你看来有些严肃的交流方式。其实我们私底下聊天时也是一样的,聊着聊着话题就回到了工作上。”
我:“啊……这样吗?”
陆沉:“不过,今天这样的场合,倒的确可以让氛围更轻松一些。”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朝我眨了眨眼。
陆沉:“我想到一个主意,要不要听听看?”
我:“当然要!”
陆沉:“周严小时候很喜欢一边吃饭,一边吃冰棒。不过,这不太符合血族的餐桌礼仪,长大一点之后,他的母亲就不允许他这么做了。我想,如果买些冰棒请他吃,他应该会很开心。开心的时候,人总会自在一些。”
我:“真的假的?小时候的习惯现在还作数吗?”
陆沉:“说实话,我也不知道。”
但也许他也是想知道的。
我拉着陆沉回到餐桌前,对上端着水杯、神情略显讶异的周严,这次我笑得很轻松,朝他晃了晃手里的钥匙。
我:“要不要一起去买一点冰棒来吃?我们请你。”
片刻之后,我们三个人各自拿着一根冰棒,冰冰凉的甜意在舌尖化开,别说,冬天在暖融融的房间里吃冰棒的感觉还挺好。
周严开始还有些犹豫,拿着冰棒的手显得有些无处安放。
但看得出他真的很喜欢这么做,一边吃冰棒,一边送了一个饺子到嘴里,坐姿也不像开始时那么板正。
陆沉看着他,像是被这画面勾起了什么回忆,笑了起来。
陆沉:“我记得第一次在雪地里吃冰棒,是你带我去的。”
周严的脸上也带起一点笑。
周严:“是的,吃得有些艰难。”
那是他们小时候去北方某个血族领地参加活动,那里的冬天非常寒冷,气温最低的时候能达到零下四十度。
万山载雪,天地间都是白茫茫的一片,两个初次见到壮阔雪景的孩子,忍不住跑到屋外的雪野上玩耍。
当地的饮食习惯很独特,人们习惯在冬天吃冰棒。
他们住所侧门旁的架子上也放了几根给客人吃,周严拿了一根,陆沉瞧着新奇,也跟着拿了一根。
陆沉:“因为天气太冷,只能一点点咬下来,还要防止嘴唇冻在冰棒上。”
周严:“在目睹我被冻过一次以后,您一直吃得很小心。”
我:“有没有可能是他早就知道,但故意不讲,就看你被冻。”
周严笑着摇了摇头。
周严:“不会的,老板人很好,后来还是他去找了一杯热水帮我化开了嘴上沾的冰。”
陆沉单手撑着脸看我,眉梢轻挑。
陆沉:“你看,我人很好的。”
我“哼”了一声,继续追问。
我:“那后来呢?”
周严:“后来我就不敢在外面吃了,不过老板倒是没有受到影响。”
陆沉:“在雪地里吃冰棒的体验很独特,有些像是在吃甜的风和雪。我那时每天都会拆一根,跑到院子里吃。
“如果吃不完,就抓一把新雪团成雪球,把冰棒插在上面,放到我房间的窗台上。第二天拉开窗帘,还能看到冰棒表面挂的六角霜花。”
跟着陆沉的讲述,想象着那个在茫茫雪地中,握着冰棒、呵着白气的小小身影,心里某个角落变得异常柔软。
我托着下巴,他们慢慢地讲,我静静地听。
在品尝陆沉做的红烧肉时,周严聊起了他们成为朋友的契机。
周严记得那是一个下着雨的晚上,他受了伤,但因为没有到不能走路的地步,训练还要继续。
他身上飘散着淡淡的血腥味,但周围的血族们见怪不怪,毕竟受伤对血族来说实在太过正常。
周严:“训练结束以后,老板给了我一块糖。”
而在陆沉的记忆里,那个成为朋友的契机是在一个夕阳很好的下午。
他逃掉了大提琴课,沿着庄园外废弃的铁轨一直走,想要找到它的尽头。
走出庄园时,陆沉遇到了周严。周严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地跟在了他身后。
他们从夕阳西下,一直走到月上枝头。
我:“那最后找到了吗?”
陆沉:“可以算找到了,也可以算没有找到。”
我:“这是什么说法呀。”
陆沉:“它消失在了一片湖泊里,那时候我还没有觉醒天赋。所以,我知道它的尽头在哪里,却看不见那里是什么样子。
“等再长大一些,我又去过一次。只是那条铁轨连同湖泊,已经被移除填平,变成了新的开发区。”
童年记忆里的事物,在长大以后消失不见,这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原来陆沉也曾有过。
吃清蒸鱼的时候,又聊起初到英国时,两人都被难吃的食物折磨得够呛。第一餐中餐是陆沉煮的,两碗加了火腿和青菜的炒饭。
我:“好吃吗?”
周严:“……还好。”
陆沉笑起来。
陆沉:“很不好吃,盐和油放得有些少,没有什么味道。”
我:“这就是成长为厨房小能手之前的新手期吗?”
陆沉:“是啊,新手期还很长,第二餐煮的烩饭加了太多水,被我们当做印度菜吃掉了。”
我们都笑了,空调的暖风温温吞吞地吹着,我也跟着陆沉和周严喝了一点酒。
我们还知道了周严的一个小习惯,每天早晨起床以后,他必须要喝一大杯橙汁,不然一整天的工作都会没有精神。
某次他常喝的橙汁卖光了,第二天开会的时候他第一次打起了瞌睡,好在会后陆沉询问的内容刚好是他打盹以前的议程。
陆沉似乎也是第一次知道,显得有些新奇。
心底忽地泛起一点奇异的感觉,柔和的、喜悦的、怀念的,又是满足而充满期待的。
我似乎有些理解了团圆饭的意义,大概就是为了能抵达这样的时刻吧。
忽然,陆沉朝我眨了眨眼,眼神不露声色地瞥向某个方向。我福至心灵,微微侧过头——
小年兽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了,正静静地飘在我们身边,歪着毛茸茸的脑袋,大眼睛一眨一眨,听得很认真。
我没有打扰它,但更多是因为我现在更想要听陆沉继续讲他的故事。
这顿饭吃了很久,我们都有些意犹未尽。小年兽也一直没有走。
直到送周严出门的时候,我心里绵长而踏实的满足感依旧满满当当。
我:“陆沉,我很喜欢今晚的年夜饭。”
陆沉看向我的目光也很柔和。
陆沉:“嗯,因为是很好的年夜饭。”
想起刚刚年兽停留了那么久,我心中一动,拿出手机,试着在搜索框里输入“年”,这一次,所有的帖子和信息都出现了。
看来我们的尝试是有效果的,我有些雀跃起来
我:“那就只剩下‘守岁’了,只要坚持到明天早上,‘年’一定就能彻底回来了!”
我和陆沉靠在宽大柔软的沙发里,投影仪的屏幕上播放的是往年春节联欢晚会的视频,因为年兽的归来,它们也归来了。
部分歌舞节目有些无聊,我其实不太喜欢看,但晚会都是这样的,什么样的节目都要有一点。
或许是白天太累了,看着看着,晚会的声音渐渐成了催眠的背景音,我的眼皮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架。
我强撑着睁开眼,但没过多久,脑袋又开始像小鸡啄米似的一点一点。
朦朦胧胧间,脸被温暖的手掌轻轻托住。我努力掀开沉重的眼皮,打了个哈欠。陆沉正看着我,指腹温柔地抹去我眼角的水渍。
我:“陆沉,我很喜欢今晚的年夜饭。”
陆沉看向我的目光也很柔和。
陆沉:“嗯,因为是很好的年夜饭。”
想起刚刚年兽停留了那么久,我心中一动,拿出手机,试着在搜索框里输入“年”,这一次,所有的帖子和信息都出现了。
看来我们的尝试是有效果的,我有些雀跃起来
我:“那就只剩下‘守岁’了,只要坚持到明天早上,‘年’一定就能彻底回来了!”
我和陆沉靠在宽大柔软的沙发里,投影仪的屏幕上播放的是往年春节联欢晚会的视频,因为年兽的归来,它们也归来了。
部分歌舞节目有些无聊,我其实不太喜欢看,但晚会都是这样的,什么样的节目都要有一点。
或许是白天太累了,看着看着,晚会的声音渐渐成了催眠的背景音,我的眼皮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架。
我强撑着睁开眼,但没过多久,脑袋又开始像小鸡啄米似的一点一点。
朦朦胧胧间,脸被温暖的手掌轻轻托住。我努力掀开沉重的眼皮,打了个哈欠。陆沉正看着我,指腹温柔地抹去我眼角的水渍。
陆沉:“困了就去休息吧。”
我摇摇头,揉了揉眼睛想保持清醒。
我:“那怎么行,守岁要守完的,晚会也是要看的。”
我环顾四周,想找点东西帮自己提神,目光落在茶几上的干果盒里。
我抓了一大把,分了一半放到陆沉手里。
我:“我们来嗑瓜子吧?遇到不喜欢的节目,就吃这个保持清醒。”
我慢慢地嗑着瓜子,余光看看陆沉,却惊讶地发现,陆沉吃瓜子是用手剥的。
我:“啊……所以你平时都是这么吃瓜子的?”
陆沉难得有点懵懵的。
陆沉:“嗯?有什么问题吗?”
我:“‘嗑’瓜子,顾名思义是要用嘴的呀”
我拿起一颗瓜子,给他做了个慢动作演示:牙齿轻咬,舌尖一卷,瓜子仁入口,瓜子皮吐出。陆沉模仿着我的动作试了试。
我:“怎么样?吃到瓜子仁了吗?”
陆沉皱着眉。
陆沉:“吃到的是瓜子皮。”
我笑倒在沙发上,这不比无聊的节目有意思多了?
我又教了几次,可他总是学不会,他这么聪明的人,怎么可能学不会?
陆沉:“或许,可以换个教学方案?”
我:“什么——”
话音未落,我就看到陆沉眼底洇出一抹熟悉的暗色。
他的吻落在我的唇角,我抵着他的胸口,没忍住笑了出来。
我:“现在学会了吗?”
他似乎真在评估学习进度,歪着头想了一会儿,虚虚握住我的手腕,十指相扣,举过头顶,又俯身吻下来。
陆沉:“嗯……学会了五分之一。”
我笑着回亲他一口,就这样,一边看着电视里热闹的晚会,一边慢慢地吃着零食,时间仿佛也慢下来。
陆沉把我抱在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发顶。令人安心的苦艾香弥散在周遭的空气中,我动了动,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把脸埋在他温暖的胸口。
意识开始慢慢沉入黑甜的梦境,可心里还惦记着要守岁。
我:“不行,还不能睡……”
我含糊地嘟囔着,感觉到一个轻柔的吻落在额发间。
陆沉:“没关系,想睡就睡吧,我会帮我们两个人守完。”
睁开眼睛,昨晚是一个绵长而安稳的好觉。
侧过头,陆沉在我身侧,他闭着眼睛,睫毛随着均匀的呼吸轻轻颤动。
记忆缓缓回笼,我猛地想起昨晚说好要守岁,自己却先睡着了。有些担心,我伸手想去摸床头的手机。
放轻了动作探身过去,手腕却被握住,整个身体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我抬起头,陆沉垂眸看着我,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在我的颈窝处亲昵地蹭了蹭。
我:“吵醒你了吗?”
陆沉:“没有,我醒得比你早一些,只是还想再赖一会床。”
难得又听到他这样软软的语气,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叹了一口气。
我:“说好要守岁的,结果我还是先睡着了。”
陆沉:“我怎么记得,守岁的时候打瞌睡,原本就是固定环节?”
是哦,孩子们守岁往往撑不到零点,醒来时就已经在床上了。
我:“你一直等到了天亮吗?那么久,会不会有点难熬?”
陆沉在我发顶蹭了蹭。
陆沉:“不会,晚会有些节目很提神,时不时还有你说的梦话当做有趣的调剂。”
我:“我说什么梦话啦?”
陆沉:“嗯……一定要把消息传给陆沉,我和别的砂糖橘不一样。”
我:“这都是什么怪东西啊……”
陆沉:“大概是因为你在梦里吃了很多砂糖橘。”
我:“然后自己也变成了砂糖橘?心想着,不行啊,要把消息传给陆沉,一定要从橘子堆里认出我呀。”
陆沉:“那么我猜这个梦的结尾,是他从果篮里找到了你,把你捧回了家。”
他凑近亲了我一口。
陆沉:“然后剥开了皮,一口吃掉。”
我:“听起来我们两个都很想吃砂糖橘,干脆现在就买一点安排上。”
手机解锁,我点开外卖软件,却忽地发现界面变回了清爽的普通版,之前那些红红火火的“年货节”标语全都消失了。
心里泛起一丝不好的预感,我急忙翻身下床,推开门走到客厅,朝昨晚小年兽最后停留的位置看去——
小年兽没有消失,它蔫嗒嗒地趴在地上,见我看着它,眼皮掀了掀,又无精打采地落下去。
它还在,那为什么……
难道是因为昨晚我没有成功守岁,它不开心了?
一定得做点什么补救一下,我有些着急起来,守岁之后有什么年味浓的活动呢?拜年……对,要去拜年!
我转过身,见陆沉也已经跟了出来,一把拉住他的衣袖。
我:“陆沉,我们去拜年吧!虽然我没有成功守岁,但小年兽还在,还有挽回的机会。你吃早饭,我现在就到超市去买伴手礼,路上再列一下拜年对象的清单。得快一点,它要是再跑掉,就来不及了。”
正有些着急,手腕被轻轻握住了。陆沉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过来。
陆沉:“来得及的。今天是工作日,我们即便要去朋友家拜年,也要等到下班以后吧?”
我:“那我们就先买东西,等到晚上再去。”
陆沉:“当然可以。”
陆沉自然而然地拉着我坐到餐桌前,给我倒了一杯温水。
陆沉:“不过,如果年恢复了,你今天原本想要做什么?”
这倒把我问得愣了一下。
顺着他的问题想一想,因为昨天有点累,今天上午原本是想和陆沉窝在家里,吃吃砂糖橘,再挑一部喜欢的电影一起看。
中午睡一个午觉,下午或许找个阳光很好的地方晒晒太阳,发发呆。
我把这些零零碎碎的念头说了出来,陆沉认真地听着。
陆沉:“我们还是可以做这些事。”
我:“……可不去拜年的话,小年兽不开心,真的消失了怎么办?”
陆沉:“如果它不开心,大概的确会消失。但昨天一天的活动下来,我推测它的开心与否,不止和我们遵不遵守年俗有关。”
这个说法倒是很新鲜,我认真地思考起来。
陆沉若有所思地看着蔫头耷脑的小年兽。
陆沉:“你还记得前几次它的出现和离开,都是在什么样的场景下么?第一次出现,是在超市。我们说要用小红花贴纸当做新春包装。”
我记得,那时它似乎很喜欢我们临时起意做的小红花新春包装。
陆沉:“第一次离开,是我们着急了,想要去抓住它。”
我:“那么第二次出现……是在我们把对联贴在大门上,一起分享桃子糕点的时候。第二次离开,是我不小心吸了一口气……”
陆沉:“也因此,被糕点呛到了。”
第三次是吃年夜饭的时候,它一开始一直没有出现,直到我们和周严聊开心了,它才现身,并且一直没有离开。
我好像隐隐约约抓住了什么关键。
我:“你的意思是说···我们要真心因为过年感到快乐,这才是小年兽想看到的?”
陆沉:“我想,至少也是它想要看到的东西之一。”
陆沉伸出手,拇指和食指指尖一左一右轻轻放在我的唇角,向上推了推。他凑到我耳边,轻声开口。
陆沉:“当下的证据就是··它好像很害怕你这样皱着脸的样子。”
我转头去看,小年兽正偷瞄我们,目光和我对上的一瞬,它立刻垂下眼睛,两只前爪局促地扒拉了一下地面,还真像是有些害怕的样子。
虽然觉得陆沉的猜测很有可能是对的,但我心里总还是有些忐忑。
我:“可是,万一的万一,我们猜错了,年真的回不来怎么办?”
陆沉:“回不来,对你来说很要紧么?”
这我倒是没深想过。我顺着他的问题思考,指尖被他轻轻捏了捏。
陆沉:“如果年真的回不来,春节假期我可以用别的名义补给你。想要吃年夜饭,我们也可以在家,或者去喜欢的餐厅一起吃……还有其它喜欢的活动,我们也随时都可以去做。”
的确还有很多想要和他一起去做的事情,我知道只要我们想去做,陆沉都会安排好。
至于过年的假期,之后也许会有新的放假规定释出,大家会在另一个时节放一个同样长长的假期。
但是、但是……
我:“不一样的。”
陆沉:“哪里不一样?”
我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心里闷闷的,有点空落。
我:“我不知道,但就是……就是不一样。”
陆沉静静地看着我,等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陆沉:“我明白了。距离下班的时间还早,买伴手礼也用不了很久,我们可以在去拜年的路上顺便准备。在这之前,要不要分出一点时间,试试我的计划?”
我:“什么计划?”
陆沉:“先按照我们喜欢的方式过半天年,只做真正想做的事情。比如……去水果店买砂糖橘,找一家我们喜欢的餐厅……吃年午饭?或许,下午再一起去公园晒晒太阳。”
这明明就是我刚刚说的计划嘛。
我看着陆沉的眼睛,在去拜年之前和他一起度过我们喜欢的下午,好像也很好。
我:“也许还可以去寺庙祈个福?今天人应该会很少……”
陆沉笑着点点头。
陆沉:“听起来是很好的半天。”
我们说话时,小年兽也站了起来,不再是无精打采的样子,炯炯有神地望着这边,它也很感兴趣吗?
出门时,它竟然跟了上来,像小灵宠一样飘在我们身边。
第一站是去买砂糖橘,汽车停在了水果店门前。我说买一点,陆沉却直接搬了一整箱。
因为起床有些晚,又要赶去吃“年午饭”,路上的时间比较紧张,我们没有多停留。
车窗外的风景不断变换,陆沉的手放在方向盘上,我剥开一个砂糖橘,送到陆沉嘴边。他微微侧头,就着我的手吃下去。
我:“好吃吗?”
陆沉:“很好吃。”
过了两分钟,他轻轻敲了敲方向盘,侧过头朝我眨了眨眼睛。
陆沉:“可以再剥一个砂糖橘给我吃吗?”
这么好吃啊,我笑起来,又拿了一个,剥开递到他嘴边。
我给自己也剥了一个,清甜的汁水在口腔里漫开,带着淡淡的果香,果然很好吃。
我有些明白砂糖橘的魔力了,索性抓了一大把兜在裙子里,他一个,我一个,分享着清爽的甜蜜。
直到肚子已然半饱,怕待会儿吃不下午饭,我们才意犹未尽地停下来。
“年午饭”是在徐阿姨的餐厅吃的。好久没来,店里有了不小的变化——旁边的院子被徐阿姨盘下来了,店面扩大了不少。
店里重新装修过,但保留了原本温馨家常的感觉。窗边我们常坐的那个位置,徐阿姨特意给我们留着。
院子里新栽了几棵梅花树,枝头正开得热闹。午后暖洋洋、金灿灿的阳光,裹着清冽的梅香落在我们身上。
徐阿姨还是一如既往地热情,把最近新研究的菜式一股脑端上来,摆了满满一大桌,还额外拿来了三瓶自家酿的槐花蜜。
我:“徐阿姨,不用这么多,一瓶就好啦。”
徐阿姨乐呵呵地笑起来。
徐阿姨:“本来就是给你们准备的,这不你们一直没来,就攒下来了。”
陆沉:“年末会忙一些。”
我:“是呀是呀,最忙的两周我都快没时间吃饭了,那时候特别想吃一口您烧的菜!”
徐阿姨:“哎呀,你们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啊。对了,我前天做了几罐牛肉酱,这就给你们带回去。忙不过来的时候就煮点面拌一拌,不费事的。”
徐阿姨拍拍脑袋,风风火火地去后厨取牛肉酱了。
陆沉也把我们在路上买好的果篮拿出来,还在提手上系了一个很可爱的红包。
红包的封皮上是陆沉潇洒的字迹,平安喜乐。
我:“哪里来的红包呀?”
陆沉:“昨天写春联的时候,顺便做了几个。”
我:“那我怎么没有?”
陆沉:“徐阿姨这个算是我们的回礼,你的那个是压岁钱,要说吉利话才有。”
这还不简单。我举起双手,摆出接礼物的姿势,眼巴巴看着他。
我:“谢谢老板,祝您马年行大运。”
在我期待的目光中,陆沉抬手,郑重其事地往我手里放了个东西。我定睛一看,是个圆滚滚的砂糖橘。
我:“你骗我!”
他笑得很开心。
陆沉:“不骗你,等晚上回家,去枕头下面看看。”
好嘛,压岁钱的确是要放在枕头下面的,我剥开手心里的砂糖橘,掰成两半,他一半我一半。
我:“那谢谢老板额外赠送的砂糖橘。”
吃过午饭,我们去了光启城郊的古寺。
往年临近春节的几天,这里总是人山人海,今天倒是格外清幽。我们轻轻松松就求到了平安符。
袅袅的香烟在空中盘旋上升,阳光透过古木的枝叶洒下斑驳光影。我双手合十,闭着眼睛许完愿,偷偷睁开一只眼去看他。
陆沉的眼睛也闭着,他的轮廓被阳光描上一层金边,让我想起了那个和他一起许愿的雪夜。
我:“你许了什么新年愿望?”
陆沉也睁开一只眼睛,侧头看向我。
陆沉:“嗯……明天早上醒来,你可以给我一个甜蜜的亲吻。后天傍晚出门散步的时候,你会主动来牵我的手。
“下一季度,你负责的项目能顺顺利利。好吃的肉串夜宵,我们可以在家里一边看电影,一边吃掉。”
银杏树的树影轻轻摇晃,心间浮起一朵朵柔软的浮萍。
踮起脚尖,捧住陆沉的脸,我在他唇角印下一个吻。
我:“菩萨刚刚给我传话了,他说这位年轻人的愿望很好,要我代祂为你实现。”
彻底卸下了烦恼,我们牵着手,在长街上慢慢走。走累了,就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一会儿,抬头看看树影错落的天空。
一直走到黄昏,我们在路边偶遇了一个卖烟花的小摊。我和陆沉对视一眼,默契地包圆了摊子上所有好看的烟花。
夕阳沉落之后,便是清透的靛蓝色夜幕。这个时候放烟花,一定很好看。
盘山公路缠绕着最后一缕晚霞,橙金色的落日余晖将远处的海面染得波光粼粼。
我们牵着手站在山顶的观景台上,看暮色四合星光渐显。
烟花被我们一个个摆在高台上,品类很多,我随意选了一个点燃,银色的流光蜿蜒着冲上天空。
我:“陆沉,这个烟花像不像一条游向大海的小鱼?”
流光在最高点炸开,变成星星点点垂坠的光雨,而后又奇妙地汇聚,拉成一条长长的、闪烁的彩带。
陆沉:“它吃了好多海草,然后长成了一条带鱼?”
我又挑挑拣拣选了一个圆墩墩的点燃。
这个烟花很大,升空后像一朵绽放的金色芙蓉花,花瓣缓缓地、蓬勃地舒展开来。
陆沉:“那么,现在小带鱼抵达了海洋,遇到了一只水母,约定好要一起去更深的海底旅行。”
可惜金色芙蓉水母出现的时间很短暂,天空中很快就只剩下细碎的光点。
我:“但悲伤的是,水母在赴约前逃跑了,只留下一串游动时带起来的泡泡。”
我做出个悲伤的表情,转头看他。
我:“故事的发展好像不太合心意,陆先生,你有没有办法帮帮小带鱼?”
陆沉:“既然是(♦)小姐的托付,我会尽力。”
他也选了一个烟花点燃,绽开后像是一棵通体银亮、枝桠繁茂的火树。
陆沉:“小带鱼因为水母的失约产生了新的想法,它想,那我就不要在海里生活了。”
我:“于是灵机一动,变成了森林里一棵漂亮的树。”
我们看着对方,都笑了起来。
之后的故事天马行空,陆沉编一句,我接一句
我们的小带鱼主角变成树以后,遇上了饥饿又好奇的小鹿,于是又变成了可以填饱肚子、也能带来希望的麦穗。
到了冬天,田野空旷,光秃秃的枝干让小麦穗觉得有些寂寞,它便又化成了一只向往温暖的小鸟,飞往南方。
它在山林和晨雾间穿梭,累了就歇在云朵上,最后化作了一场细雨落下来,开出漫山遍野的小花。
烟花一次次炸开,将夜空染得流光溢彩,我们的烟花也只剩下最后一个了,这次轮到陆沉点燃。
我:“最后一个了,给我们的故事安排一个结尾吧?”
陆沉将烟花点燃,引线燃尽,银白色的流光呼啸着升上最高空,怦然绽开。
无数道比星辰更璀璨的光束,如同落雨一般浩浩荡荡地垂坠下来,几乎要铺满一整个夜空。
像一条倒悬的、流淌的星河,温柔地呼啸着,向我们坠落。
陆沉的声音清晰地落在耳畔。
陆沉:“第一缕春风到来的时候,小花想,不如我就变成春天吧。飞在海面上,飘到森林里,停在玻璃幕墙的最顶部,落在人们的手心里……让每一个人都温暖、快乐。”
我:“啊,那我要给你接一点。”
我朝着那漫天洒落的璀璨光点伸出手去。
光点在半空中就已经消散了,但我很认真地数着,一份温暖,两份快乐,三份春天……
陆沉专注地看着我,微微笑了起来。
陆沉:“不用那么费力的。”
他半垂着眼眸,眼底里映出我的身影,和我身后那片尚未沉寂的、斑斓的星河天幕。
他温热的掌心托住我的脸。
陆沉:“我们的温暖和快乐,早就落在我的掌心了。”
生动鲜明的笑容在陆沉脸上绽开,他眉梢舒展,露出一点孩子气的欢喜。
我望着他,在他红宝石一样的眼睛里,看到了春天的星星。
像是有滚烫的东西在心尖上狠狠撞了一下,我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开口,却只念出一句。
我:“陆沉!”
陆沉:“怎么了?”
他专注地看着我,我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我:“陆沉。”
陆沉:“嗯,怎么了?”
就好像我再叫很多遍,他也会一直这样答应下去。
我也伸出手来,捧住他的脸。
陆沉,你喜欢的话,我们就常常来这里看烟花,好不好?
陆沉有点高兴地弯了弯唇角,眼底慢慢聚起光亮。
他像是在思索,说得很慢。
陆沉:“如果是为了我喜欢,我更想要每年只来看一次。”
我:“为什么喜欢还只看一次?”
陆沉:“因为这样我就会很期待。从今晚开始,期待下一年的这个晚上,下一年的烟花,下一年我们编出的故事。”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轻缓又柔软。
陆沉:“我喜欢这种期待的感觉。”
远处似乎也有人在放烟火,他们又是为什么而放,漫天的烟火闪烁,攀上远处的树梢,又银瀑般倾泻而下,碎成一地流光。
我们在这光影交错中静静看着彼此,时间被拉扯得悠远而绵长。
我忽然间福至心灵。
我:“我好像知道了,为什么一定要有“年”……”
陆沉:“为什么?”
我:“因为,这会成为唯一一个日子。就像许多个唯一的日子一样。”
那些日子,是我们安放在时光长河里的锚点。
就像我们约定过春天要去看花海,于是整个料峭的冬日,我都在心底默默期待着风和日丽的春天。
约定过冬天的第一场雪要一起看,于是每一份秋景,也因这份期许而染上斑斓的色彩。
约定过某个重要项目结束后,一定要请假去短途旅行,于是加班到深夜的疲惫,也被悠闲轻快的想象冲淡。
陆沉看着我,安静地笑着,我想他也是明白的。
陆沉:“但这也会成为一个很不同的日子。”
因为我们要在这个被赋予特殊意义的日子里,做只有这个日子才会约定要一起去做的事。
吃一顿名叫“年夜饭”的饭,放一场为“编写属于我们的新年故事”而点燃的烟花。
即使我没有能为他过一个完美遵循所有年俗的“年”……但我们过了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年。
陆沉伸出手,将我耳边一缕被山风吹乱的头发轻轻别到耳后。
陆沉:“(♦),不论年最后有没有回来,我们要不要约定……就把这一天,和这场烟花,当做我们的年。”
他的声音轻轻软软地落在我心上。
我:“当然好!”
最后一束烟花的余烬终于在夜空中燃尽,稀疏的光点如同流星般坠入大海,消散不见。
世界短暂地暗了一瞬,但紧接着,另一种更加皎白、柔和的光芒代替了它。
月华再度流转,彩色的、莹润的光晕弥漫开来,而那只小年兽的影子,清晰而稳定地出现在了月亮中央。
不再忽隐忽现,不再仓皇躲藏,它甚至好像对着我们俏皮地眨了眨眼睛,然后一束光明而稳定的清辉落在整个世界里。
我知道,在那之下的万家灯火中,有无数个年在同时诞生。
或许在某扇窗后,有人会像我们一样,吃一顿并不标准的年夜饭,或许在某条街上,有人会满怀期待地等着零点钟声敲响。
大家都在期待,期待着春天代替冬日,期待着重逢代替离别,期待着下一个未知的瞬间里,会有名为“奇迹”的种子破土而出。
在这样的期待里,“年”不再是一个被记在日历上的刻度,也不再是必须要完成的仪式。
“年”是我们一起剥开的那颗砂糖橘,是我们编造的那条游向森林的小带鱼,是我们在此刻,在彼此眼中看到的、比烟花更永恒的瞬间。
它是时间的荒原上,我们凭着爱与希冀,亲手燃起的一堆篝火。
而只要那簇火光还亮着,我们便会像抵达每一个明天那样,抵达新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