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存❈
就这样,我们在这个时代生活下来。
然而看着眼前这个房子,我不由得扶额,我们甚至连张床都没有,所有的家具都要从无到有置办起来。
我把两人身上的小物件送去了典当铺,换得的银币购置了基本的床铺、桌椅和厨具,尽管没有彻底整修房屋的余裕,但它至少看起来像一个家了。
前厅被改造成了一个简易的裁缝作坊,我开始接一些缝补和改装的活计,也算是和这个时代的灵感碰撞一下。
起初只是邻居来找我缝补,给我一些报酬。很快我的手艺被口口相传,于是越来越多的平民找上门来,甚至也有血族来偷偷找我。
趁着人们纷至沓来的时候,陆沉会准备一些小配饰摆在一旁售卖,有些是我们带来的,有些是由他做出来的,用料普通,手工却很别致。我原本担心卖不出价钱,结果在陆沉的经营下,我们大赚一笔。用他的话来说,直接交易比典当铺转手划算许多。
我们也逐渐习惯了用滑石粉自制洁牙剂,将干面包、熏肉和果酱当成便捷的主食,抑或是在闲暇时进入血族的聚居地,和他们深入攀谈。难得这一天没什么人来找我缝补,我索性提议出去走走,去看看陆沉的大学母校,但他笑着拒绝了。
陆沉:“这次还是去看看你的吧。”
我和陆沉来到了我就读过的大学。其实后来为了行动方便,他想过遮蔽红瞳,但天赋已经做不到这种程度的改变了。
还好大学看管不怎么严格,他靠着一顶帽子,还是进来了。缪斯女神的雕像依然矗立在教学楼前的广场上,我伸手摸了摸,有些感慨。
我:“那时候,我的状态其实不太好,面试也很紧张。还很担心能不能考上呢。”
陆沉抬头看向雕像,思忖片刻,解下了胸前的领带,挂到女神的手中。
我:“这是干什么?”
陆沉:“我贿赂过她了,让她在你面试时多给你一点灵感。”
很少见到陆沉这副一本正经说笑话的模样,我不禁哑然失笑。
我:“还有一百多年呢,哪里说得准?”
陆沉:“时空是很奇妙的东西,几十万分之一的概率也是好的。毕竟那是你的未来。”
他不惦记着自己的未来,却总是惦记着我的。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我:“其实在面试的时候,我确实有一瞬间的灵光乍现。也许,真的管用呢。”
如果,真的管用就好了。
明知不可能,却还是会去想象,听起来有些悲惨。但偶有一瞬间,当两个人的想象相合,却又是幸福的。
我:“
陆沉,你知道吗,如果我的人生可以排序,我很想把这个一百年前,真的排到前面。”
这样的话,我就已经了解了更多关于你的事,可以带着你的祝福,与你初次相遇,与你久别重逢。那时,我们的故事是不是会不一样。
陆沉:“我也是。”
从那个钟声回响的黄昏开始,我们好像都已经接受了那个事实,太晚了。
我以为自己会非常伤心,但不知为何,这其实让我好了一些。也许是在不知不觉间,我已经不去想在这个时代,我能够达成什么样的目的,而是专心致志地想要去了解一个人。
而在很深很深地了解一个人的时候,原本就会有一种灵魂交融的快乐,仿佛要超越生死。
回家之后整理物品,我忽然意识到,陆沉给出的这条领带,已经是我们从未来带来的最后一件东西了。
光启市的痕迹一点一点地在生活中磨灭,我们现在的房屋,和这个时代的人没有了差别。听说了我们的裁缝生意,青年很高兴,有时他会站在暗处,看着陆沉与人类交谈。许多人害怕陆沉,但也有人习惯了他的存在。
然而我们也并没有获得多少平稳的时间,越来越多的血族出现了失控的情况,青年所主导的血液储备也因此几番告急。
执法官的出动越来越频繁,出现在我们眼前的青年愈加疲惫,虽然眼神仍旧清明,但就连他的身上也开始带上伤痕。
陆沉的退化也是一样,越来越重。
渐渐地,他开始在白天出现谵妄的症状。他时不时就会忘记眼前的时间,说起过去的记忆。
有时候,他会忽然成为年幼的自己。
陆沉:“我不想再拉那首曲子了。不论怎么拉、再拉多少遍,他们都不会再回来了!是我还不够努力吗?如果我再努力一点,是不是……”
有时候,又是少年时期的他。
陆沉:“可是,我下不去手。我下不去手,所以我就得去死吗?这个世界,凭什么是这样的道理?”
有时候,他回到了很近的从前。
这时,他会看着我。
陆沉:“即便如此,你还是不肯放我走吗?你有美好的生活,许多朋友,也有很多……喜欢你的人。不应该……你不应该有那么孤独……”
他不断地提出问题,有时是询问我,有时是质问自己,有时又向着虚空,似乎在质问整个世界。
他不再在我面前掩饰分毫,似乎一切都在为那个“即使如此”的问题做铺垫。可是每一次,我还是回答他,不放。
因为无论他再怎么恍惚孱弱,只有一件事,无论何时都没有发生过改变。
在我拉住他的手的时候。
在我被噩梦惊醒的时候。
在我抱着血罐,躲避着日益密集的追捕,终于撞进家门的时候。
他总是会第一时间发现,把我笼在怀里,仿佛忘却了所有涌现的恐惧。
陆沉:“不要怕、不要害怕……”
你看,你也没有放开我,所以抱歉,我也还不能放开你。
除了精神的狂乱与频繁的幻觉以外,陆沉的身体也开始发生变化。面包、蔬菜会让他呕吐,他越来越多地需要生食,需要带血的食物。我去市场给他买回生肉,他用刀叉撕扯着带血的肉块,而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食物,跟他开起玩笑。
我:“幸好那天我‘命令’你吃了喜欢的面包。”
陆沉也笑了起来。
陆沉:“嗯,它配着牛肉很不错,哪怕是在想象里。”
随着时间的推移,陆沉的情况越来越糟糕。很快他就无法再出门,但凡遇到太阳光那样强烈的光线,他就会被灼伤。
于是除了采购必要的食物,我们便几乎不再出门。虽然阳光对我没有影响,但我想陪着他一起。
有时陆沉在屋里闷久了,也会想要出门晒晒太阳。我不会反对,只是在旁边陪着他,让他不要晒太久,再回来帮他处理伤口。
灼烧的皮肉变得焦黑,散发着怪异的焦味。看着陆沉这副模样,我坚持要给他涂抹药膏。陆沉看着被我抹得厚实无比的药膏,叹了口气。
陆沉:“现在我好像一个雪人。小时候看动画片,想过如果自己有魔法,那四个季节都要变成不一样的东西。冬天的时候,我想的就是变成雪人。”
我在药膏的表面戳了两个眼睛,一个笑脸。
我:“是吗?为什么?”
陆沉:“因为变成雪人就意味着,还能变成更多的东西。变成雪做的小熊、小猪,又或是融化了,变成一个水洼、一条小溪……小孩子好像总是会更贪心。”
我:“那我现在,就是捏雪人的人了。让我想想,今天要把陆沉捏成什么呢?”
我站在陆沉的面前,佯装苦恼地陷入沉思,换来他一阵打趣。
最后我把他塞进被子里,裹成了一只巨大的粽子。
刚好,也躲过了自窗口走过的执法官的巡逻。
在我们的小屋以外,对于血族的排斥已经愈演愈烈。
尽管陆沉不再露面,但裁缝铺还是没了客人,大家生怕与劣等人扯上一点关系。
我:“新法案出台了……”
我放下报纸,叹了口气。几乎每天都有新的法案出台。有人倡议,为了防止劣等人的传染病进一步传播,必须要将他们全部逮捕。
执法官的武装从枪械变成了手持火器。烈火成片地爆燃而起,烧毁了”带病的窝棚”,有血族被拷走了,临走时麻木地看着焚成灰烬的家。偶尔我会在小巷中遇到青年,但他总是行色匆匆,来不及多讲,只是会叮嘱我。
青年家主:“从今天起,尽量不要让他出门。如果需要血,就在门上栓一根红色的布条。”
我:“……好。”
这次之后,家主又彻底消失了,我在小巷徘徊了几次,都没有见到他,反而在回到家门口的时候,遇到先前陆沉帮助过的那个小女孩。
小女孩:“他想要找一艘船,但是人类把船烧掉了,他也不见了。大家都失控了,都被抓走了,我该怎么办才好……”
她不说别的话,只是念叨着船、失控,到钟声响起的时候,又跑走了。
并非所有的人类都仇视血族。但报纸上逐渐开始谴责这些同情血族的人,将他们视作人类的叛徒。
不久之后,血族的聚居区传出了消息,执法官突如其来抓走了三名没有失控的血族,任凭血族如何交涉也始终没有释放。
再后来,一场猎巫开始了。
女人:“可以了吧,他们并没有做什么……”
执法官:“我看你也是劣等人吧?藏得挺好的呀”
女人:“我不是,我不是!求求你,我能证明!”
执法官:“是吗,你要怎么证明?”
翻箱倒柜的声音,拳脚的声音,伴随着女人的哭号。
我从屋内听到了这样的声音,从窗口看去,却根本不知道它是从哪一盏灯火后传来。
有时候,我会发现陆沉也在听。
他听得从来都比我更多,更远,因此有时我会怀疑——
他是不是已经听到了那个最后的结局。
直到一天傍晚,那个销声匿迹许久的男人再次敲响了我们的家门。
青年满脸疲惫,衣角沾染了暗色的血迹。
青年家主:“幸好,你们都在。”
他紧绷的表情松弛了下来,眼中的宽慰无比确凿。
我犹豫了一下,请他进门。他沉默地望着我们室内共同生活的痕迹,从餐盘中的生肉到壁炉里的炭火,看了许久。
直到看到桌上已经见底的血瓶时,他的眉目才重新沉肃起来。
青年家主:“果然,你也是一样。失控的族人越来越多,症状也越来越严重,我无法把所有人……”
青年叹了口气。
青年家主:“一些人被抓走了,我打听不到他们被关在哪里。听说,他们会被审判。”
我:“审判?”
青年家主:“人类认为这种蔓延不止的顽疾可能是神对他们的惩罚。神的审判和人间的审判必须同时进行,才能够结束一切。”
神……忽然有点恍惚,哪怕是这个时代,无计可施的时候,人类仍会去寻求神。
青年家主:“我在想办法,但族内关于此事的分歧非常严重。有越来越多的人想要依靠一场战争来解决问题。哪怕身体无法支撑,逃不过死亡的结局,也要在死前给人类造成无法弥合的伤口。”
青年的脸纠结扭曲起来,像是说出这些话,就让他感到痛苦。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转头看着陆沉。
青年家主:“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他的语气中流露着不由自主的请求。
陆沉看着他,却又好像在透过他,看着别人。
陆沉:“你的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不是吗?”
话音未落,青年倏地站了起来,骤变的脸色就如同被什么不堪的东西噬咬了一般。
他瞪着陆沉,满脸写着无法压抑的愤怒。
青年家主:“不,我绝不会有这样的想法。”
陆沉:“我还没说这个答案是什么。”
青年的脸色一下变得更加苍白。
青年从领口掏出一只血瓶,空荡荡的瓶中,浑浊的血液所剩无几。他只是抿了一口,就又十分珍惜地放了回去。
他的袖口空荡荡的,瘦削的手腕上印着越来越多尚未愈合的伤痕。
可是他的眼睛,透出一股几乎不寻常的、病态的明亮。
青年家主:“只要有足够的钱,或者给他们足够的血——我能够说服人类,把我的族人带出来,就像从前一样。”
青年说得快而疾,似乎恢复了一些精神。
青年家主:“我也会找到让他们不再失控的方法。我经历过战争,也见过仇恨,比这更大的战争和仇恨。他们不会再因此去送死。”
他的声音变轻了,越来越像是在对自己说话。说完,他怔怔的,也并不期待我们的答复,径直走出门去。
此后几天,我们没有再见到他。
我们也没有去想,他会做什么,为什么会变成后来的样子。
因为一切正在发生,在我们居住的这片区域,执法官的暴行已经愈演愈烈。
我能从门缝中看到一切,夜晚屋外的火光,以及火光中扭动挣扎的身影。
远远看去,那些血族我都不认识,但陆沉似乎是认识的。
有时候,我想要从他的眼神中判断,谁曾伤害过他,谁曾短暂地帮助过他,但他的眼睛没有流露端倪。
此时此刻,这些只是在他眼前受到无妄之灾的陌生血族。
我的天赋一次次地在手心团聚,又散开,没有人应该听这样的声音,看到这样的场景,可是我必须忍耐。
陆沉:“想做什么就做吧。”
我:“可那些是血族,而且未来……”
陆沉:“不是说过么,有时候我想要你完全按照心意行事。”
他朝我笑了笑,站起了身,在我反应过来之前踏出了房子。
我们准备好了所有能找到的阻燃与助燃的物件,悄悄地从后方潜入,用棉被引燃了火焰,向执法官身上扔去。
就在执法官一时的慌乱中,陆沉带着在场的血族绕进回环曲折的深巷里。
完成任务的我穿过民居找到他们,陆沉正在用我们准备的水和沙替他们扑灭身上的火。
火焰彻底熄灭,残存的血族依然惊魂未定。
小女孩:“大哥哥,大姐姐,谢谢你们。”
一位血族男人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脏污,抬眼看向我们。
血族青年:“如果你们有办法,就走吧。”
我:“今晚出了什么事?“
血族青年:“是他们突然冲了进来,抓走了我们的族人!他们害怕我们。我们什么都没做,可他们还是要赶尽杀绝,只是为了让自己心安。我恨这群劣等的生物,如果不是……我恨不得……!”
他的语气里尽是浓重的仇恨,怨愤的语气与执法官们“劣等人”的口头禅如出一辙。
看着那双燃烧着恨意的鲜红眼睛,我倏忽想到了我的过去,他们的未来。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
陆沉:“你想说什么?”
我:“我只是在想,如果有人这样伤害你,我也会恨。”
陆沉沉默地看着我,没有说出任何回答。
没有人能真正理解他人的仇恨,更没有人能替他人去消解仇恨,我们只能看,一直看下去。我环顾四周,青年没有出现。
我:“你们的家主呢?”
血族青年:“我不知道,我只看到几个执法官围住了他。”
我又问了几人,谁也不知道他是否脱离了危险。
陆沉看向我,远处的火光映在他的眼中,竟显得有些悲哀。
陆沉:“我大概知道他会在哪里,要去看看吗?”
从藏身的房屋中走出,陆沉径直带我走向了我所熟悉的那座高塔。
这时的高塔依然完好,黑色的荆棘缠绕着塔身,隐秘的凹痕如同封印一般,刻印在紧锁的石门上。
青年正失魂落魄地坐在门边,身上沾染了一层薄薄的露水,看来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他双手都是干涸了的血迹,那枚戒指被他拿在手中,反复摩挲着。
他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我们。我们走到他身边,只听见他口中喃喃重复着什么,只言片语,凌乱破碎。
青年家主:“不行……我不能再去请求她的帮助……那是有代价的,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你还好吗?”
我的话刚出口,他猛地抬起头来,猩红的眼睛里满是狂乱。我内心一紧,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下一秒,他却直直地向我扑来。
我的天赋轻易地挡住了他,而陆沉几乎同时伸出手,扼住了他的脖颈。他没有用天赋,仅仅是力量就已经足够。
狂躁的青年转而向袭击陆沉,他收紧了手指,青年涨红了脸色,挣扎着,眼眸中的光亮却逐渐暗淡下去。
最终,陆沉放开了手。
青年跌坐在地,用力地呼吸。
陆沉:“冷静了吗?”
青年没有说话,扶着墙壁缓缓爬了起来。
他的眼睛重新变为了深沉的红色,意识似乎也渐渐地冷静下来。他抬头,看到我和陆沉,眼神是前所未见的悲哀。
青年家主:“我从来没想过,我会无法控制自己,抱歉。”
陆沉:“你手上沾着的,是人类的血。”
青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数道暗沉的血迹依然残留在他的指缝间。
青年家主:“他们闯进了聚居地,把没能逃走的同族全都带走了。我问过执法官的头领,要他们兑现曾经的承诺。”
我:“你是说接纳你们的承诺?”
青年点了点头,他喉间溢出的声响像是在哭泣,又像是在笑。
青年家主:“他们却说,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什么承诺。”
青年家主:“我想找艘船,带族人们去远方躲避风头,也许就去你说过的那个光启。可是他们连放我们走也不肯,认为这样神会降罪于这片土地。”
他说着说着,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双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青年家主:“我的天赋失控了,那个人可能已经死了,他的喉咙被我捅穿了。这是我的手上第一次沾上人类的血。分明我和我的族人,曾经是他们的保护神。”
远处港口长明的灯光映照着青年的脸,他俯瞰着脚下这片大地,有一个刹那,他面容上的悲悯确如降世的神明。
地面上的争吵和骚乱还在继续,于我们而言遥远得就像另一个世界。青年听了几秒,忽然抬起头来,眼神有些茫然。
青年家主:“我恨他们。”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愣住了。片刻,他嘲讽地笑起来。
青年家主:“原来这就是恨,滋味真不好受。就像是那些荆棘还缠在这里,我做不出任何判断和决定。”
他的手放在胸口,深深地呼吸,仿佛要驯服什么东西。可最终,他失败了。
青年家主:“你说,你曾经与我有过同样的想法。那这样的感受呢,你也经历过吗?能否告诉我,要如何压制它。”
他没有看任何人,我们却都知道他是在对谁说话。
恨。陆沉对我说过的,他是因为仇恨,才存在于未来。所有人流淌的命运,就在这忽然之间扣上了莫比乌斯环。
这是来自过去的叩问,也是通向未来的拷问,他能怎么回答?他应该怎么回答?
灯火明灭里,我看到陆沉慢慢地闭了一下眼睛。
再次睁开的时候,他看向我,温和的笑意一如往昔。
陆沉:“我会去找一找那些美好的东西。和那些东西在一起,哪怕只是看着,也会让我好很多。”
“美好的东西”,青年喃喃重复了一遍他的话。他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嘴角有个细小的弧度。
青年家主:“我知道这样一个地方。”
他转头看着我们,垂下眼眸,最后看了一眼手上的血痕。
青年家主:“但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黄昏的钟声已经敲响过许久,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这座城市。但如今,是否遵守宵禁的规定,对于血族来说已经没有了意义。
青年方才欲言又止的请求是让我们陪他一起去这个地方。
他希望我们能够帮助他,避免他再次失控。我没有想到,陆沉很轻易地就答应下来。
沉沉的夜色中,因为最近的骚乱,街道空无一人,唯有白炽灯苍茫的灯光兀自闪烁着。
青年家主:“我们到了。”
我们停在了一座庞大的宅邸面前,门边镶嵌着一个雕花的门牌,上面用花体勾勒出Lu的字样
我:“这就是你工作的地方?”
青年点了点头,熟稔地带着我们绕过正门,从栏杆的缺口处翻进后院。
我们走过他所住的棚屋,穿过修剪整齐的花圃,绕过园丁的地穴。
青年鲜少开口,脚步却较平时急促了些许。
最终,我们到达了后花园一个无人经过的角落,这里恰好能看见小楼上的一扇窗户。
不过多时,窗户上映出了一个身影,显然是一位年轻女子。
青年安静地望着那扇窗户,他没有笑,但神态变得温和。
我:“那是……陆小姐吗?”
青年家主:“那是陆小姐。”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就这样安静地眺望着窗户。
眼中并没有什么执念,也没有过多的欢喜,只是看着而已,就像是在欣赏一束花。
可仿佛有所感应一样,那扇窗户突然打开了,室内暖黄的灯光映出了一张清丽的面孔。
陆小姐看到楼下的青年,露出了惊喜的笑容。
陆小姐:“你回来了!他们是你的朋友吗?”
青年无声地点了点头。
陆小姐的脸上有种掩饰不住的兴奋,压低了声音。
陆小姐:“今天你忙完,可以来找我吗?我会想办法让你进来。”
不等青年应答,她不由分说地摆了摆手。
陆小姐:“不对,是一定要来,我有个特别的东西要给你看。”
话音刚落,屋内就传来了呼唤她的声音,她转头应了一声就消失在了窗口。
陆小姐迅速到来,却又飘然而去,只余下窗口的白色窗纱在夜风中微微飘动,昭示着这一切并非幻觉。
青年却不再看了,低下头来。
我:“你不打算去吗?”
他摇了摇头,看起来并不留恋。
青年家主:“可能是觉得有趣。她常常要求我表演眼睛变红和移动东西的魔法,也常常邀请我进宅邸做客。记得上一次,是邀请我去看她父亲新装的、叫电话机的东西。我没有应过邀,这对我们来说都没有好处。”
他不需要说为什么没有好处,庞大的时代洪流中,每一个个体都宛若尘埃一般渺小,朝不保夕。
他与陆沉不像。
无论陆沉怎么说,时至今日,我仍旧这么觉得。
只有很偶尔的一刹那,我会从他的脸上看到很久很久以前,陆沉的一点点旧迹。
可任何事物,只要有那一点旧迹,似乎都会让我的心不自觉地软一下。
而这种时候,我会很想去牵身边这个人的手,掌心相贴的时候,就好像所有的过往都被无限完好地封存在里面。
陆沉:“你想要劝他去找陆小姐吗?”
我:“劝他吗……”
我将那段过往,从我们的掌心间挑出来。
在万甄的时候,陆沉也曾经站在窗边,眺望着我办公室里的灯光。
现在想来,他其实是个贪婪又狡猾的人,他从不来推开我的门,却总是眺望到最后一秒,眺望到我有所感应地抬起头来。
就好像如果我不抬起头,他就会这样一直一直地看下去。想到这里,我笑起来,摇了摇头。
我:“我不会劝他的。因为我好像有点明白了。人的一生之中,总要有那么几个时刻,是属于自己的。”
我:“他要做自己的选择,自己煎熬,谁也没有办法帮他。也只有他的心里知道,这个选择是多么珍贵。”
我侧过脸,看向陆沉,我在夜色下看过许多次他的侧脸,却从来也看不腻。
我:“那个时候,你朝我走过来的时候,在想什么?”
我没有明说我指的是什么时候,可我知道他一定明白。
陆沉没有回答,可我知道,星空下的夜露,立得有些酸痛的腿,对上目光一瞬间的迟疑和欣喜,一定都还在他的心里。
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两个人能够真正相交,究竟要经历多少次欲言又止的犹疑,多少个辗转反侧的夜晚?
我:“可是为什么那么难才得到的东西,最终却放弃了呢?”
其实一直想问的,只是第一次那么完整清楚地问出来。
而陆沉,似乎也想要给我一个完整清楚的回答,只是这个回答多而繁琐,他一直没有学会怎么说出来。
我:“我好像知道,你为什么对他那么热心了。那我们就一起看下去吧,看到这个故事的结局。”
那段回忆又被我们放回掌心细密的纹路里,将每一点空隙都充紧。
陆沉:“好。”
最终,青年下定了决心要去见陆小姐。
我们在花园里坐了一会,说着无关紧要的话题,最后,青年起身,说他要去见陆小姐。
于是我们目视着他翻进那栋其实并不高的小楼,隔着纱帘,与陆小姐沉默地对视。
如果是一出戏剧,停留在这里会是个很好的结局。我和陆沉靠着墙慢慢坐下,藏进了不起眼的死角里。
陆沉看了一圈四周,伸手取了一根墙角野草,手指翻飞间,一条草编的手链便出现在了他的掌心。
和我典当出去的一条像极了,我愣了愣,而陆沉像是被我脸上的表情取悦,微微笑了起来。他手上的动作更快,几乎又是几眨眼,手链旁多了一枚我曾经的戒指,连“宝石”形状也如出一辙。
我知道他擅长手工,只是没想到,仅用几根野草也可以。
陆沉:“以前看”
又编了几只小动物,用石头下了一会井字棋,不知不觉间,月亮爬上了更高的位置。
青年回来了,还带回了一张薄薄的纸片。
他捏着纸片的手有些迟疑,就好像这张纸片会咬人一样。
凑在月光下,我们看到,这是一张属于这个时代的商业经营许可证。
青年的嘴唇有些苍白,比起高兴,他脸上更多的好像是茫然。
青年家主:“我曾无意中和陆小姐说起过,等到有一天,人类接纳了我们……我会想要试试经营一家店铺,卖什么都可以,都会很有意思。这张许可证,我试过用一些方法申请,但没能拿到。”
这么说着,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像在稳定自己的情绪,但再开口时声音还是发颤。
青年家主:“这也不算什么,只不过,她记住了。”
我想到了万甄,也想到了万甄为血族供养的那些阴暗计划,可是最初的最初,面前这个青年也想要试试经营一家店铺。
月色正好。似乎是有些不舍得离开、不舍得这个夜晚,青年跟着我们坐在了那处角落。
我们从墙壁的裂缝向外望去,看着满街的房子青年一反常态,源源不断地说起话来。
他说了与陆小姐有关的事,寥寥几件,但他将每一件都记得清楚,因此说了很久。
后来,他又说起自己的畅想,说起未来要在这条街上开一家怎样的店。
一边说着,他在泥土上画出了自己想象中的店铺和架构,有点乱糟糟的,完全看不出万甄的雏形。
青年说,他会读书,读很多属于人类的书。这些对他来说都是新而有趣的。
于是不知怎的,说起了刚刚创刊不久的《金融时报》,说起了股票、曲线和浩如烟海的数字陆沉似乎是背出了其中的一篇文章的数据,青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我也感到惊讶。
他却向我眨眨眼,意思是,这也是被他尝试过的,有趣事情中的一件。
聊得有些累了,我便静静地看着陆沉,他面前的地面上遍布锋利的折线图,而他看起来很高兴。
我从来没有看错。他是发自内心地喜欢那些数字、喜欢商业。
也是发自内心地,喜欢看到他经营的东西蒸蒸日上、充满生机与希望。
这是个梦一样的夜晚。
但梦总是要结束的。
晨光熹微的时候,我们沿着来路向回走。
在想象里这一整条街都变成了我们的,可事实是如今的我们几乎没有了容身之所。
走到岔路的地方,我们要与青年分开了。
陆沉看着他,笑了笑。
陆沉:“好些了吗?”
青年怔了一下,才意识到陆沉是在问他。
他慢慢地点了点头。
青年家主:“好多了,谢谢你们。”
互相道别,我们各自转过身去。
夜色里传来远远的哭号,有一个人或者血族在说他没有生病,他会兢兢业业地工作,请让他留在这里。
我忍不住停下脚步,往回看了一眼。
青年也还站在那里。
过了很久,他才重新向前走去,并最终隐没在黑暗里。
犹豫了一下,我看向陆沉。
我:“你觉得他真的好了吗?”
陆沉:“他说好多了的那一刻,是真的。这些好的回忆会暂时没过他的仇恨,就好像它们不存在。”
我:“但仇恨不会消失。”
陆沉:“不会。”
我们在路灯下走着,还是那两个长长的影子。也无所谓谁前谁后了,我走在他的身后,踩着他的影子玩,可总也踩不住。
陆沉:“不问我为什么知道?”
想问的,但是问你,你会很痛吧,就像是踏着一颗血淋淋的心在往前走。
所以就算最后还是要问,至少现在让我想一想你要付出的痛苦,再开口。
我:“你是不是也试过,要把这些放下?”
陆沉:“试过,而且有好几次,我觉得自己可以办到。”
陆沉看着周遭的矮墙,似乎过了良久,才意识到身在何方。
陆沉:“有一年生日前夕,我也在这里,走过这条路。那年英国南部很暖和,天气预报说,我生日当天下雪的概率不足十万分之一。我告诉自己,如果那一天我真的看到了雪,哪怕是它小得像是盐粒——我就允许自己放下过去的事情,离开家族,不要再想复仇。”
我:“那天……你看到雪了吗?”
陆沉点了点头。
陆沉:“那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看到外面的艳阳,就知道天气预报是对的。
我等了大半天,天空没有阴沉的迹象。到了傍晚,我去了飞机场,买了一张最快出发的、去欧洲最北边的机票。
在我的生日过去之前,我看到了挪威的大雪。这也是看到不是吗?我从没有说,一定要看哪里的。”
他的神态里带着一点执拗,不像个小孩子了,像是一个少年。
我几乎可以想象那个少年,如何看着外面艳阳高照的天气,藏起心里的一点空茫。
又是如何坐立不安地等待,然后在某一个没有征兆的瞬间,站起来,像风一样,奔跑在去机场的路上。
从安检到登机口,时间紧迫,他会跑得很累,很急,倚靠在舷窗的时候,还在喘息。
一直到看着白雪皑皑的山和海出现在他的眼前,他才像是从一场梦中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曾经做出了怎样的努力。
我:“可是,你还是没有放下。”
陆沉:“没有。”
陆沉笑了笑。
陆沉:“可能是接收愿望的那个神明在惩罚我作弊吧。那之后,我还试过很多次。
我去了很多地方,看到了很多有趣的风景,也结识了一些人。你不是问我,朝你走过去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吗?”
我:“嗯……”
我看到他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陆沉:“我在想,如果你正好也抬起头来看我,我就放弃。”
我:“我一定抬头了,对不对?”
陆沉:“嗯,我甚至还没有走近。远远的,你就把头抬了起来,一下就看到了我。我原本以为,这次一定可以了。”
他呼出一口气,夜晚有些凉了,竟结出了雾气。他出神地看着,神态并不悲伤,只是有些无奈。
陆沉:“可到了最后,我只是在原来的道路上走得更远。”
所以,他从来不是我看到的那样决绝,也比任何人都懂得珍惜,他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抵抗恨意。
只是最后,他总是失败。其实第一次失败的时候,他就知道了吧,这是一场获胜概率如此微茫的战役。
可他还是一次又一次地试过了。哪怕付出的代价,是让自己恨得更深。
所以,那么多年来,你究竟试过多少次,到最后,盘踞在你心里的东西又有多么庞大了呢?
我终于想起了如何开口,声音里已经带了哽咽。
我:“我一直都在找,也一直都希望能在这段日子里找到一个理由。一个能让你活下去的理由。现在我真的怕……很怕我找不到……但是……”
有一瞬间,我觉得这个理由不再重要了。
因为在找到这个理由之前,有太多太多的话,没有人对他说。
也许如今补上也不会有用,也许一切都已经太迟,我却还是伸出双臂在大街上抱住了他。
僵持在沙发上,站在窗前,坐在钟楼的边缘,我们有多久没有像这样,好好地拥抱过了。他似乎还有一点点抗拒,仿佛这样的拥抱会带走他身体里的什么东西,但我没有松,我一定要告诉他。
我:“陆沉,这些年辛苦了……哪怕最后放弃,你也是努力过的,已经很努力、足够努力了……”
我不停地重复着,说给那个孩子,说给那个少年,也说给面前这个满身疲惫的人。
直到喉咙也沙哑了,直到他不再轻轻地告诉我,他已经听到了。
直到我们的头发和眉间都被雾气打得湿漉漉的直到他伸出手,至少在这一个晚上,也好好地回抱住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