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张牌❈
思考片刻,我翻开了第一张牌。牌面上是一名身披长袍、拄拐提灯的老者。
巫卜者:“往北方走吧。在那被人遗忘的地方,会有关于未来的启示。”
离开占卜屋,我和陆沉便循着指引,向更北边出发。
一路走出弗洛斯特的中心城镇,错落房屋逐渐变成辽阔冰原,冰原上渐而又出现密林。
极夜中的冰原,四下静寂,天光也昏暗,只要是稍远些的景色都会被模糊成深浅不一的幢幢黑影。
不过一路走来也并不无聊,我和陆沉发现了不少有意思的东西。
比如藏在积雪的岩石下、掩映在干枯草叶与地衣中的小小洞穴,一旁的雪地上还散落着几片麝牛毛和一些圆滚滚的坚果。
我:“看起来……这是谁的家门口吧?”
陆沉:“是北极地松鼠的洞穴。不过现在,它们应该还在冬眠。”
我:“唔,这会是什么未来的启示吗?”
陆沉:“可能是在提醒我们,出发前的那部北极纪录片,我们还剩了一半没看完。”
陆沉看我,眨了眨眼。
陆沉:“也可能是在说,遇到困难,不如睡大觉。”
我满意地点了点头。如果是这个启示的话,那我完全可以接受。
又比如,遇见一朵藏在冰雪中的花。
似有若无的一点浅黄,等靠得近了才能看出是一朵朵小花,鹅黄的花蕊、白色的花瓣毛茸茸,乍一看像是积雪的叶片。
我:“我知道,它叫雪绒花,对吧?”
陆沉:“嗯。它的花语是勇敢、重要的回忆和永恒的爱。”
他顿了顿,接着开口。
陆沉:“不过,它通常是在夏季开放。现在在这里看到,有些神奇。”
我:“这么神奇的事被我们碰上了啊……”
我蹲下身,伸出手指轻轻拨弄花瓣,指尖传来柔软的触感。
我:“说不定,这朵花也是所谓未来的启示呢。”
陆沉:“那它告诉我们的启示是……”
我:“只要我们在一起,就能看到盛放的奇迹。”
我抬起头看向陆沉,举手握拳又一下张开,模仿着花朵的盛放瞬间,而陆沉看着我,也跟着笑起来。
诸如此类,有趣东西还有很多,像是密林间的雪鸮、被风吹到地上的鸟窝、裹着一层脆白冰壳的树叶,还有四散的火红色冬青果……
我和陆沉异想天开地猜测、分析着它们是否就是所谓未来的启示,又究竟启示了什么,像在做语文阅读理解题,很是有趣。
红线的用处也由此显现——我到处跑跑看看,看到有意思的,就扯扯红线示意陆沉过来;或是陆沉那扯一扯,就是他在提醒我跑太远了。
又一次被红线“召唤”回到陆沉身边后,我盯着他缠着红线的手。
陆沉:“怎么了?”
我:“你好不好奇这条红线究竟有多长?”
陆沉:“有点好奇。那要怎么做?”
于是我将我们手指上缠绕的红线暂时都解开,只留下了绑在手指上打结的那部分,然后让陆沉站在原地,我向前跑去。
跑出好一会儿,我忽然感觉到手指上的红线被往回扯了扯。
于是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陆沉。
隔着一段距离,厚重的雪幕与深浅不一的密林阴影交错横亘其间,陆沉的身影因此显得模糊又遥远。
也是这瞬间,一种奇怪的、令人不太舒服的空荡感觉涌上心头,我当机立断,朝陆沉跑去。
飞雪与寒风、急促呼吸与鼓胀心跳,在那十几秒的时间里,它们好像不再被感知,直到我落入那个熟悉的怀抱,直到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感觉刚刚……你好像是在放风筝一样。”
陆沉:“嗯,风雪又太大,所以我不敢松手。”
这么说着,他收紧了这个拥抱。
陆沉:“不过还好,你回来了。”
我在他怀里蹭了蹭,任由属于他的苦艾香将我包裹,那种莫名的情绪总算渐渐消散了。我才终于平静了下来。
就这样,我们又往北方走了一段时间,时间近乎入夜,密林也快要到尽头。
可是,到底什么才是未来的启示?我思索着,这时红线动了动,陆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陆沉:“(ID),抬头看看。”
我:“什么?”
我循声抬头,眼前豁然洞开。
一片不冻湖出现在我们眼前,而湖对岸,是一座城堡,尖顶耸入天际,几乎划破天幕郁色,看起来极具压迫感。
被遗忘之地……这是我的第一反应。再看向陆沉,他似乎也有着和我相似的想法。我们决定去看看。
城堡在我们的靠近中逐渐放大,冰雪覆盖了无人打理的枯草与衰败藤蔓,墙面上的破旧石砖也更显斑驳。
我们离它越近,就越觉得,它就是巫卜者所说的地方。只是……
我:“看来是真的被遗忘得很彻底啊,怎么会连一扇门都打不开。”
——我们将城堡大概走遍,也顺手敲过了几乎每一扇门,尝试转动生锈的把手,门锁内传来嘶哑的卡顿声,很可能已经锈住。
我:“按照冒险小说的正常流程,在看到了神奇盛开的雪绒花、走进神秘古堡之后……现在我们应该已经开始奇幻冒险了。”
不会就这样原路返回了吧,我有点沮丧。这时,陆沉捏了捏我的手。
陆沉:“其实要打开这些门,也不是什么难事。要试试吗?”
我:“……陆沉,难道你连撬锁都会?”
陆沉:“也不用那么麻烦。”
陆沉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这才意会。
我:“原来你还有这么简单、直接、粗暴解决问题的一面啊?”
陆沉笑了笑,又抬手揉搓几下我的耳垂。
陆沉:“今后你还会见到很多面。”
说完,他的眼底便隐隐似要跃起一点红光。我一惊,连忙伸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我:“等等,别把天赋用在这种事情上,当心退化……”
陆沉模糊地笑了一声,他的睫毛像是蝴蝶的翅膀一样在我手心颤动,又带起一阵酥麻的痒意。
我刚想放下手,没想到陆沉反而握住了我的手腕不让我离开。眼睛明明被遮住了,俯身靠近时,他仍精准找到了我的嘴唇。
一个吻落了下来,又厮磨着要往更深处。我下意识后退几步,另一只手习惯性想要扶住身后的门,没想到就在这时,吱呀一声,门开了。
后背一空,我有些踉跄地向后倒去,幸好陆沉迅速揽住了我。
站稳了,看着眼前洞开的门扉,我和陆沉面面相觑。
我:“……是你开的门吗?”
陆沉:“不是。”
这些倒是有些符合冒险小说的情节发展了——爱人甜蜜的亲吻也是可以指路的魔法。
我和陆沉走进这扇门,窗外模糊的天光让我们得以看清这是一座空荡荡的塔楼,没有任何陈设装饰,只有一圈圈石阶旋转向上。
地面与石阶都积了一层厚厚的灰,看来已经很久不曾有人来过。
不一会儿,我们抵达了塔顶,塔顶是一扇铁门,轻轻一拧就开了,一间略有些古怪的房间出现在了我们面前——
四面墙壁上开了许多小窗户,微弱的天光得以朦胧地罩在房间。
天花板上是繁复交错的星轨、墙壁上还绘制着许多壁画,如此装饰繁复的房间里,却什么都没有,只正中央立着一面镜子。
我:“好奇怪的地方……”
我和陆沉走近墙壁,观察起那些壁画。
陆沉:“是对这座塔楼由来的介绍。”
壁画记录了这座塔楼从设计图到施工到最终建成的全过程,看起来,这是一座专门用作观星的塔楼。
而在最后一幅壁画中,四周无数道光线汇聚在高塔,塔顶浮现出一个镜子般的图案,有两个小人伸出手,似乎正要触碰那面镜子。
也是这时,窗外夜空中的云层散去了一些,月亮和星星明亮起来,房间里的光线也变得丰沛
我:“……所以这里的启示不会是,要我们在家也用镜子观星吧?”
我还想说些什么,可这时我忽然发现,镜子里的画面似乎发生了一些改变——
原本里面映出的,是我和陆沉的身影,现在天光更亮,却只将我照得更明显,而陆沉的身影暗淡又模糊。
不止如此,镜子里还一同出现了许多影影绰绰
的斑驳光点,像是大雪一样将其中的我们包裹我揉揉眼睛,想凑近再仔细看看,与此同时,手指上缠绕着的红线传来一点扯动的动静,我转头看向陆沉。
陆沉:“(ID),回来——”
可是,房间里什么时候……下起了雪?
隔着厚重的雪幕,我看到陆沉的神情变得焦急,他似乎张嘴喊了我的名字,可我的耳边只是一片寂静,什么都听不到。
我还看到陆沉穿过雪幕朝我跑来、向我伸出手,可与此同时,背后一股巨大的吸力将我拽入一片冰冷。我们的指尖一擦而过。
天光、大雪,它们落向我,又覆盖我。在窒息般的空茫中,我眼前最后的画面是天花板上那巨大繁复的星轨,它在流动,却不知去处。
与此同时,不知何处而来的浩荡钟声在我耳边响起,将我淹没。
——铃铃、铃铃铃。
令人心悸的闹钟将我惊醒,我睁开眼,晨光从窗帘的缝隙落到眼前,但脑子仍有些昏沉。
模模糊糊里,我总觉得刚才我应该做了个漫长的梦,可现在无论我如何回想,都记不起其中细节了。
迷糊着翻了个身,挣扎着从床头摸过手机,看清屏幕上时间的一瞬间,我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我:“怎么就这个点了?!陆沉居然也没喊我起床……”
后知后觉朝身侧看去才发现,床的另一半空空荡荡。
是出差了吗?我拿起手机,想给陆沉发消息,却发现社交软件和通讯录里都没有陆沉的名字
我:“……怎么回事?”
总不能是我在睡梦里误删了吧。但我还是点开黑名单看了看,没有。
再点开拨号,依次按下记忆里陆沉的号码,几秒后,电话那端传来冷冰冰的电子音,提示我这是空号。
我盯着屏幕上的数字,反复核对了好几遍,没有输错。
我又打开工作软件想发消息,却发现联系人里也没有陆沉,甚至公司架构里都没有。我的关联上级变成了一个陌生名字。
而内网上一系列本是由陆沉签署发布的文件,如今末尾的署名也都是那个陌生名字。
不对劲。我皱皱眉,打开和满满的对话框。
我:“我们公司什么时候换董事长了,我怎么不知道?”
消息显示已读,可满满却好像完全没看到这句话一样,继续着刚刚加班的话题。
李满满:“说真的,你已经连续通宵三天了,今天还是请个假好好休息一下吧……”
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是装作没看到那条信息吗?
不安和焦躁漫上心头,我索性直接打电话过去
一开始,满满还以为我在开玩笑,渐渐察觉出我的焦急后,她的语气才认真起来。
李满满:“(ID),我十分确定肯定,我们公司董事长一直没换过。”
我们公司不一直是陆董吗?
李满满:“陆董是谁?”
我:“陆沉啊。我刚刚发消息和你说了。”
可电话那端,满满依然好像没听到这句话一样,继续着对我的关心。于是场面显得甚至有点荒诞。
李满满:“好啦,你还是多休息一下吧。”
既然这里讲不通,我敷衍几句挂了电话,又打给了Mya、郑琳,甚至是Bob。
可得到的回应和满满给出的如出一辙,每个人都说董事长就是那个人没换过,每个人也都说他们不认识什么陆董。
我甚至打给安安,问她我入职的公司、董事长是谁,安安说的,也还是那个陌生名字。
握着手机的手渐渐渗出了冷汗。
万一这是什么规模很大的整人节目呢?抱着一点侥幸,我又打开了手机浏览器。
在搜索引擎里输入陆沉的名字,但搜到的都是一些同名同姓的无关信息。
可明明以前只要输入陆沉,就会出现他的个人词条,还有满满当当的采访与报道。
我只能换一种搜索方式,去找那些与他有关的报道内容,也还是没有。甚至与整个陆氏相关的东西也都不见了。
我有些茫然地抬起了头。
眼前的房间明明是熟悉的,可看着看着,脑海里竟也生出一种诡异的不协调的直觉来。
我:“地毯上的星象仪呢?……是陆沉收起来了吗?”
那个星象仪的积木我们还没有拼完,它应当还杂乱地摊在地毯上,等待我和陆沉一起完成。
但地毯是整洁的,漂亮的,好像它本来就是这样。不对,这一切都太不对了。
我匆匆站起身,手上却像被牵住一样往回扯了扯。我低头看去,手指不知什么时候绕上了几圈红线,另一端的线团骨碌碌滚下了床。
没心情细想,我匆匆解开指尖的红线,开始翻箱倒柜起来。
客厅、厨房、卧室……不大的房子很快被我翻了个底朝天。
都不见了。
我站在一地狼藉中间,环顾四周。明明是这样熟悉的地方,心里却爬满冷意。
陆沉出差时寄回来的明信片、我们一起外出时买的各种小玩意,还有他放在我家的衣物、专门为他添置的生活用品……
所有和陆沉有关的东西,都不见了。
我:“冷静,冷静一点。不要慌,理一理思绪。……也许,这里是一处幻境?”
我想起陆沉曾经告诉我,在幻境里,只能和幻境主人或事件主人公对话,与事件无关的人就像游戏中烘托气氛的NPC,是无法对话的。
抓住这一点可能的猜想,我匆忙出了门。
从邻居到保安,从交警到便利店店员……无论是那些我过去就熟识的,还是一些平时可能根本没交集的人,我都上去找他们说了话。
我希望哪怕有一个人,表现出哪怕一瞬间的不对劲,我都能告诉自己这里只是幻境。可是没有。每一个人的交流都很正常。
我甚至还问了他们一些更个人一点的问题,比如从他们从哪来到哪去、曾经就读的学校、家乡又在哪,对面的回答也都十分有条理。
在这个过程中,我还特别关注了那些如果是在幻境里,很可能会被“平替”掉的细节。
比如公告栏上新旧通知的纸张手感的区别、常在附近街区闲逛的流浪猫的花色、面包店里每日都不同的优惠活动……一切都很真实。
不可能有一个幻境能做到这种程度。
我的心就这样一点一点冷下去、坠下去。
我跑了很远,到最后踏上回家的路时,夜幕已经降临。
沮丧,不安,困惑,我甚至还习惯性地去抚摸路过的每一棵树,期待能发现一棵假的。但没有,都是真的。
连楼梯间的小广告被撕掉一半后留下的痕迹、家门上的福字掉了之后留下的灰尘印记,都那么真实。
或者说,它们就是真的。这就是我所生活的世界。
我:“……可如果这里不是幻境,那陆沉去哪了?”
我精疲力尽地回到了家。
按下开关,苍白灯光倾泻而下,照出镜子里我一样惨白的脸。望着眼前被自己翻得乱糟糟的房间,我突然失力,于是放任自己倒在床上。
眼睛因为直视着天花板上的灯条出现眩光,我觉得难受,偏又强迫着自己不能眨眼、强迫着自己去思考。
昨天明明陆沉还在的,他在我身边,我们在—昨天我们在干什么?
我想不起来了,记忆一片模糊,越努力去回想,大脑反而越昏沉,甚至开始隐隐作痛。
不知是记忆还是灯光,眼前忽而茫茫如同雾气,我坠入其中,失去了意识。
再睁开眼时,我正站在一个明显是男人卧室的地方。
深色的墙壁、古铜的吊灯,朝时日光从落地窗外铺洒下来,床头的眼镜边反射出一点光点。
床上的人翻了个身,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响,我循声看去,一个棕发男人从被子里露出一点,似乎还在睡梦中。
深邃的五官在光影对比中显得更为立体,我的目光顺着他的鼻梁与嘴唇流淌向下,经过微微起伏的喉结,在一道隐入绸被的疤痕前顿住。我认识他。我想。
下一秒,我想起了他的名字。
我:“……陆沉。”
对,他是陆沉。刚刚我怎么会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是因为头痛吗?我按了按太阳穴,闭眼又睁开,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与此同时,床上的陆沉已经睁开了眼。
他下意识伸臂往床的另一边抱去,却抱了个空。
他半支起身,看着空荡荡的另一边床铺,神情流露出一点茫然。
陆沉:“(ID)?……今天起这么早吗?”
我愣了愣,连忙跑到他面前挥手,但他的眼睛却越过我,望向了卧房门口。
我:“陆沉?我在这呢,陆沉?”
我又尝试应了几声,他还是没有反应。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看面前的人,伸出手尝试去触碰他,却发现手指从他的身体中穿了过去。
……这又是怎么回事?
但无论目前的奇怪状况是什么,至少陆沉是存在的。这一点已经让我足够高兴。
这时,陆沉站起了身,动作又忽然顿了顿。他低头看去,手指上缠着一圈又一圈红线。
陆沉:“又恶作剧了。”
他的目光很柔和,低低地嘟囔了一句,又盯着手指笑起来。
陆沉似乎以为这是我的恶作剧,因此最后也没有去解开它,只是用剪刀把它和另一端的线团分开,又低头仔细打了个结。
做完这些,他又在家里走了一圈。
客厅、书房、厨房、娱乐室……最后又回到了卧房。
可都没有看到我的身影。
陆沉看向墙壁上的钟表,微微皱起了眉。
陆沉:“是先去上班了吗?可今天她明明没有什么需要早起的安排……”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身进了洗手间,不一会
里面便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看起来他在洗澡我站在门外,低头揉了揉太阳穴,还是有点昏沉的疼痛,也不知道是没休息好还是要生病了。
又抬起头,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衣帽间。
平时我很喜欢给陆沉搭配衣服,或是在惯常职业装的细节处加点小配饰,能做到天天不重样。
但今天……想也知道,他估计就又是西装三件套了。
果然,十分钟后,我跟着穿着经典西装三件套的陆沉坐上了去万甄的车。
一路上,陆沉都没有说话。
往常我们一起去公司,路上他偶尔会看文件,但更多时候是与我聊天,聊今天的天气、午饭、还有晚上下班后的安排。他总是带着笑的。
但今天,他只是望着窗外,下意识掐捏着掌心皮肉,皱眉沉思。
很快,车子停在了公司门口,陆沉下车走进公司大门,周严便在一旁开始汇报起了他今天的行程。
周严:“老板,今天上午您有一个周常报告会、一个跨国并购案的会议、一个供应链更换商讨会。下午,您有……”
陆沉只是听着,偶尔点头。走进电梯后,周严习惯性地伸手按顶层,这时,陆沉终于出声,阻止了他的动作。
陆沉:“先去一趟设计中心。”
周严:“好的老板。”
注视着不断爬升的楼层数字,陆沉的心情似乎变好了起来,眼角眉梢略略垂下,嘴角也隐隐露出一丝笑意。
一旁的周严却好像看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余光偷偷扫过陆沉好几眼,汇报的声音也顿了一顿。
陆沉察觉到了,却没太在意,只等电梯门打开便加快脚步走出电梯。
他轻车熟路拐过几个弯,很快来到设计中心的办公室前,可走到门口时,却硬生生地停下了脚步。
我觉得奇怪,顺着陆沉的目光看去,却发现我的工位上,现在正坐着一个陌生的男人。
我:“……什么情况?”
我都有点疑惑了,再转头看陆沉,他已经走到了那人的工位旁边。
陆沉:“(ID)小姐去了哪里?”
但男人像是没有听到这个问题一样,他只是惶恐地站了起来,看看一旁的周严又看看陆沉,不明白自己干了什么居然引得老板大驾光临。
陆沉皱了皱眉,又重复了一遍问题。男人还是愣怔在原地,显得很茫然。
周严看看那男人又看看陆沉,试探着开了口。
周严:“老板,您找Pristine的主理人,是要和他讨论下季度的主题吗?”
陆沉的眸光扫过那人的办公桌——堆叠的设计稿与文件,最上面是一张工卡,上面写着的职位,的确是Pristine主理人。
陆沉:“我问你的问题,为什么不回答?”
男人明显更惶恐了,连额角都渗出了细密的汗。
周严犹豫了很久,终于小声开口。
周严:“可是老板,您刚刚什么都没说。”
诡异的沉默持续了片刻。也是直到这时,陆沉才想起要去翻手机。可是没有,都没有我的名字。
直到这时我才确认,陆沉面临的,是和我一样的情况。
而陆沉站在那,原本他身上还带着一点晨起后的慵懒和随意,但此刻已经荡然无存。
思忖片刻后,他转向周严开口。
陆沉:“设计中心的在职人员名单,给我一份。”
说完,陆沉便转头离开了,脚步比来时更快了几分。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陆沉打开电脑,点开名单仔细查看,里面没有我,Pristine主理人的后面跟着的,是一个陌生人的名字。
他又让周严发来公司的在职名单,也还是没有我。
陆沉皱了皱眉,点开网站搜索我做过的系列成衣、主办过的几场大秀,可新闻报道里写的,都变成了别人的名字。
再拉开抽屉,是那个我十分熟悉的文件袋,陆沉取出里面的文件,但上面印着的已经不再是我的生平,而是一些竞争公司的资料。
陆沉抿了抿唇,捏着文件的手指渐渐用力,纸张发出一点闷响,很快皱出几道褶痕。
一旁的周严见他状态不对,斟酌着开口。
周严:“老板,您在找谁吗?”
陆沉抬起头,语气和神色都冷冷的。
陆沉:“(ID),你认识她吗?”
周严看着他,还是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
陆沉:“……算了。”
将手中文件随意一丢,陆沉撑着头,手指在太阳穴上点着,一下又一下。
我似乎从没见过陆沉有这样外露出焦躁的时刻。
半晌,他摆了摆手。
陆沉:“把今天的行程安排表留下,你先出去吧。”
周严点点头,留下手中的文件,走了出去。
而陆沉看着那份条理清晰、界限分明又十分紧凑的日程安排表,深吸了一口气。
最终,他还是拿过了那份表,一边看着,一边时不时在旁边写上几个字。
我走到他身边,看到那张表上列出了许多会议和事务,现在其中一些被他标注了改为别人处理,一些则直接打了叉,表示取消。
就这样,他一条一条仔细核对着,有时还要打开电脑文件查看具体内容,如果是更重要一点的,他就自己发邮件或者打电话联系协商。
陆沉的行为有条不紊,打电话发邮件时的措辞、神色表情看上去也都冷静。
但无论是从翻折的袖口、松了一颗扣子的衬衣、思索时在指间转动的钢笔,还是紧锁的眉头和不自觉抿起的嘴唇,都能看出他的急躁。
他在重建秩序,通过重新排布眼前事物、让一切都重回他掌控的方式来获取重建秩序所需要的安全感。
只不过和我在一起时,他选择的活动通常是拉着我拼积木、看电影,或者只是互相依偎着眯一会,已经很少见到他拿工作开刀。
看着这样的陆沉,我有点难受。
终于,陆沉安排好了工作,又拿出一张纸写下一些什么后,他才站起身,穿上一旁的西装外套,推开门走了出去。
见陆沉出来,在门外等着的周严有些疑惑。
周严:“老板?九点您线上还有个会。”
陆沉:“我已经取消了。剩下的行程,我也都已经安排好了。”
他在整理衣服,到袖口时他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我意识到,那里本应该有一对袖扣。
片刻的停滞后,他习惯性继续着手下的动作。但神色表情却显得更加紧绷起来。
周严微微低下头,像是没有看见陆沉的停顿。
周严:“好的老板,那接下来您要去哪里?”
陆沉没有马上回答。
他盯着袖口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垂下了手。
陆沉:“我要出门,周严,你来开车。”
周严愣了愣,但陆沉已经转身走了出去。
漆黑的轿车很快汇入车流,在显然是早高峰中最忙碌的时间里逆流而上。
而车内只是静寂。
陆沉像来时一样看着窗外,又从西服内侧口袋里拿出了那张纸。
纸上是刚才,他在安排好所有工作后,在书桌前一条一条写下的、我生平的每一个地方。他看起来很平静,却平静得让人有些害怕。
于是我又一次伸出手,想试着去帮他整理好袖口,或是让他放松无意识死死捏住纸张的手。
但我的手指只是一次又一次地变成虚影,穿过他的身体,连一点风都不能掠起。
陆沉去的第一个地方,是我租住的房子。
他在门前敲了很久,直到隔壁邻居探头出来。
邻居:“那间房一直是空的,没人住。”
陆沉:“……没人住?那(ID),您认识吗?”
又一次,我的名字像是触发了什么不能说的秘密,邻居只是看着陆沉,仿佛没听到一般,又重复了一遍那里没人住。
陆沉抿了抿嘴,换了个方式询问。
陆沉:“那您认识一个小姑娘吗?做设计师的,大概这么高。”
邻居想了想,很快便摇头表示自己没见过。
一旁跟着的周严听到陆沉提到个小姑娘,眼睛都微微睁大了。
而陆沉只是点头,礼貌道完谢后便走出了楼道。
楼道外阳光很好,那么灿烂地落在陆沉身上,将他周身的轮廓都照亮。可他的眼睛、眼睛里潜藏的神情,却依旧晦暗。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那张纸上的第一个地址旁画了一个叉,而后似又出神,笔尖晕开黑点,直到一旁的周严开口,他才回过神来。
周严:“老板……?”
去下一个地方。
就这样,陆沉按照纸上写的地址,一处处去拜访、询问。
外婆的小院、我读过书的小学、初中、高中……甚至是我学生时代常去的书店和咖啡馆。
但所有这些地方,都没有与我有关的东西,而且无论换了多少个人,我的名字也都是不能提起、除了陆沉外无人能理解的“咒语”。
而那张纸上,地址后面跟着的叉号也越来越小。
傍晚,陆沉从中学走出来,正好是放学时候。
放学铃声一遍遍在暮色中回荡,陆沉站在中学门口,望着远处天边下坠的夕阳,一时间停下了匆匆脚步。
直到远方的太阳坠入地平线,陆沉才动了动—他走去小卖部,买了两瓶水,递给了周严一瓶。
陆沉:“辛苦了。”
周严愣了愣,好半天才想起来伸手去接。
而陆沉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矿泉水。阳光落在瓶身,折出一点缤纷色彩。
陆沉:“她不见了,很多事情就不一样了,是吗?”
低低地,他笑了一声,脱去了外套,衬衫因为一天的奔波而显得皱皱巴巴,头发也凌乱,完全不似平时。
依旧好看,又平添一点落拓,这样一个人站在中学门口,难免引来许多学生侧目,但他只是拧开瓶盖,慢慢喝完了那瓶水。
那张写满了地址的纸被他收了起来,固执地不愿继续打叉。
终于,天色沉郁、夜幕四合。陆沉坐回了车上,但没有让周严继续赶往下一个地方。不知过了多久,这时,我注意到了陆沉手上的血痕。
他在思考着什么,手上下意识地用力,手指陷入皮肉,生生掐出了伤口。
我:“纱布,给他拿纱布!”
我急得团团转,可没人能听到我的声音。
想要做点什么,可依旧无法造成任何影响。
直到陆沉手上的血顺着手指滴落,周严这才反应过来。
他匆匆翻出纱布和药品,向陆沉递去。
周严:“老板,包扎一下手吧。”
陆沉看了看手上的伤口,接过周严递来的东西,开始为自己上药、包扎。
他包扎得很仔细,一步一步、步骤标准,简直堪称模范。
我和他说过,伤口一定要好好包扎。
包扎好后,陆沉将剩下的东西收拾整齐,递还给了周严。
陆沉:“谢谢。”
周严:“……老板,今天您想去拳击馆吗?”
又安静了好一会,就在周严以为这是默认、准备发动车子的时候,陆沉开口了。
陆沉:“不,回家。”
语调间,像是有一种愤怒,又有一种执着。
车子开远了,我想跟上去,却发现身前好像隔了一层玻璃,我不能再向前一步。
眼前的画面也开始如雾气般散去,直到我又一次睁开眼,看到了熟悉的天花板,还有夜晚路灯投在上面的城市剪影。
我:“原来是做梦……”
意识回笼,我无法言喻心中的失望,刚才看到的一切都太过真实,没想到竟然只是一场梦。
不过梦中的陆沉竟也遇到和我同样的境况。于是我回想着他的行动作为参考——首先,得先去那些和陆沉有关的地方看看。
对了,还有红线!我忽然想起梦中陆沉手指上的红线,虽然目前看来没什么特别作用,但至少也算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与陆沉有关的了。
我一个激灵直起身,在床边翻找出了早上被我解开的红线,又按照梦里陆沉手指上的样子缠好。
摩挲着指间的红线,短暂放空后,我开始行动起来。首先,我拿起手机,请了我能请到的最长的假期。
第二天,我开始奔走于各个和陆沉有关的地点。
梦中的陆沉不能提及我的名字,于是只能拐着弯描述我的特征,我面对的也是这样的情况。
于是我也像他描述我一样,对别人描述他。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很偶尔,我描述他时会卡一卡壳。
我:“他——”
我顿了顿。站在我面前的咖啡店店长面露一点疑惑看着我。
和陆沉有关的记忆像被谁混杂着放入了同一个容器,我必须思索一下才能从中打捞出对应的部分。
我:“他是这里的常客,店里每一个味道他都很了解,甚至还给你们提供了招牌咖啡的改进配方。”
咖啡店长听完,一脸茫然,表示她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客人。
于是我又去了更多地方。国内的国外的,我们一起去过的餐厅、冰场、酒店、海滩,我们一起走过的街头和巷尾、清晨与深夜……
我不厌其烦地向无数人描述他,但无一例外,没有人见过他。
没有人见过那样一个棕头发、红眼睛,真心笑起来的时候,会眯起眼的人。
没有人见过那样一个在酒吧拉琴、在书店打工、在高空中无数次坠落、在雪原上逃亡的陆沉……
也还是没有人见过那样一个和我一起撑着外套、在雨中奔跑的陆沉,在深海的幻觉中紧紧与我拥抱,带我走的陆沉。
就好像那一切,点点滴滴,都只是夏日午后的阵雨,是一场惊雷带来的幻觉。
我也从一开始的稍有期待,到后来习惯失望。
但还好,很快我做了第二个、第三个梦——在这些梦里,我看到在我奔走于世界各地寻找线索的同时,陆沉也去了很多地方。
他去了我在国外学习生活时的学校、公寓,甚至是街角常去的公园。
在异国的街道上,他穿着一身风衣,面无表情匆匆走在人群里,和四周宁静悠闲的氛围格格不入。
他敲开一扇扇门,脸上一次次挂上礼貌温和的笑。
在一次又一次的尝试中,他知道了他不仅不能说出我的名字,还不能画出我的样子,甚至太详细的描述也会被模糊掉。
于是他越来越熟练于精准避开这些限制。
尽管如此,他得到的回复依旧都是“抱歉”“没有见过”和“我不认识她”。
我跟在他身边,在一旁看着,又忽然想起,我好像一次都没带他去好好看过我成长起来的地方。
那些我们相遇之前的我的过去、我的生平,原本是应该我带着他一个一个走过、再仔仔细细介绍、回忆一番的。
偶尔驻足,陆沉会拿出手机,对着我不经意时和他提起过的教学楼,或是公寓旁的花园调出相机的取景框。
但最终,他还是没有按下拍摄键。
陆沉:“算了。不能让(ID)知道我来过。”
我知道他的想法——这么说的时候,陆沉是笑着的。
这样,等到我们再相遇、我带他来的时候,就还是第一次。
除了那些与我个人有关的地方之外,陆沉还去了一些,甚至我都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模糊着遗忘的地方。
赛契、卡莱伊小镇,毕加索博物馆、粉色盐湖文创工坊、槐花食堂、天虞山……
一些是我们一起去的,一些是我听陆沉提起、我一个人去过的。有一些我告诉了陆沉,有一些则没有。
但没想到这些他全部都知道,也全都记得。只是所有的结果,都还是失望。
某天的最后,陆沉去了离屿,遇到了一个钓鱼的老人。他索性在老人身旁坐了下来,像赌气一般,开始说起了和我有关的事。
陆沉:“(ID)很坚强,很有自己的想法,也很坚持自己的想法。(ID)也很聪明,有时候……太聪明了一点,让我没有办法。
我身上有的很多东西都是(ID)设计的,小到一张工卡、大到一套西装……她喜欢在角落里偷偷留下她的标记,以为我没发现,但其实我都注意到了。”
反正只要提到了我名字的,就都无法被听到。这样说了很久,到最后,陆沉自己都笑了。
于是他顿了顿,抬起头,望向面前这似乎从不曾动摇偏差的、陌生又熟悉的世界。
陆沉:“有关(ID)的事情,我怎么会注意不到呢?她存在,我也总会找到她,不过是这么一回事。”
陆沉站起身,脸上不再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然又睥睨的坚定。
又一次,我从梦里醒来。
梦里的陆沉是那样努力地寻找我、那样清楚地记得和在乎与我有关的一切。
他会笑、会皱眉,会赌气也会不甘心,会冷眼向世界宣战,也会一次次因我而出神……
他明明是如此鲜活。这样的他,怎么可能只是我的臆想?
但好像也就仅此而已了,这些梦境似乎成了唯一能证明他并非我臆想、而是实际存在的凭证。
我的眼睛有点泛酸,又吸了吸鼻子。但很快那肿胀的堵塞感让我反应过来,我似乎生病了。
我忽然想起上次生病,陆沉陪在我身边。心脏溢出一点委屈,我又摇摇头,让自己忘记这点不舒服,从包里翻出感冒药吞了下去。
又一天,在异国他乡的奔走结束,我疲惫地躺在床上准备进入梦境,手机铃声却在这个时候响起。
我:“喂,满满?”
李满满:“(ID),你的声音听起来不太对劲,是生病了吗?都生病了,要不就先回来吧,等病好了再去找人。”
我:“没关系的,不严重,我还有些地方要去。”
李满满:“唉,可是我们都很担心你啊。”
这时,电话那头又传来了猫哥、郝帅、姜莱他们的声音,七嘴八舌的,显得很是热闹。
姜莱:“你的工位一直空着,感觉怪怪的。”
猫哥:“是啊,感觉你再不回来,就要被发N+1大礼包了!”
我:“我是合规合法请了假出来的,怎么就要被N+1了……”
郝帅:“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ID),按照你描述的那个人的样子,我托人帮忙去查了,完全没有信息啊。你不会是最近压力太大——”
李满满:“郝帅!”
郝帅:“干嘛……我只是觉得应该实话实说,压力太大的话,是可能会产生幻觉臆想什么的。”
电话那边的李满满压低了声音,和郝帅争论起来,听着听着,我却有些出神。
闹哄哄的朋友们,他们是现在的、分明的、触手可及的;而陆沉,他只在每晚的梦中出现,所有的一切,都是曾经、虚幻、遥不可及。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生病让人变得脆弱、变得容易动摇——究竟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我在坚持的,究竟是过去还是幻想?
这么思索着,电话那头一番哄闹后又安静了下来,满满开口了。
李满满:“唉,(ID),虽然郝帅说话是难听了点,但也不是没有道理。毕竟你也没有证据能证明他存在……”
我:“……有的。”
我下意识出声打断,电话那头的李满满愣了愣。
李满满:“什么?”
我:“证据,有证据的。而且他也在找我。”
李满满:“……”
李满满像是轻轻叹了一口气,我猜她是想问证据是什么,但最后她还是什么都没说。
只是叮嘱我好好照顾自己,记得按时回公司,别把工作也丢了,然后挂断了电话。
我将手机放在一边,看着它顺着被子垂落的弧度慢慢滑走,也没有去管。
习惯性地摩挲着指尖的红线,这段时间以来,除了必要的洗漱时候,我几乎都不把它摘下,现在它甚至已经有些毛糙了。
我躺在床上,脑中思绪芜杂,虚幻与现实、生病的脆弱和动摇让我的脑袋昏昏沉沉。
不知不觉,我再一次进入了梦境。这一次,梦里也是夜晚。
我看见陆沉坐在书桌前,拿着钢笔,一边思考一边动笔写下一点东西。
我走到他身边,朝桌上看去。
桌上堆着很多纸页,其中许多张纸上写的是这段时间以来他去过的地点,而另一张纸上是他刚刚写下的一些东西——
“构建”、“类幻境”、“模仿真实”、“矛盾”等等字眼。
陆沉的眉头紧锁着,低声开口,像是在同自己强调。
陆沉:“对真实世界的模仿,因为抹去了一些东西,必然存在自相矛盾的缺陷点。这和构建幻境的原理是相似的。”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那一叠已经去过的地点。
陆沉:“所以,到底还有什么,是我遗漏的……?”
我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这段时间陆沉去那些记忆里的地方找我的同时,也已经开始怀疑眼前的世界了。
我尝试顺着他的思路继续往下思考,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生病的缘故,思绪有些滞涩,但既然现在陆沉指出了关键……
这么一想,最有可能产生矛盾缺陷点的,其实是光启市那些我们去的最多最日常的地方吧?
本来有点动摇的心又坚定了一些,我暗暗决定醒来之后,要把那些地方再去一遍。
这时,陆沉又写下了一个地址。
接着他站起身,拿起外套推开门走了出去,又正好撞上了周严。
陆沉:“嗯,我自己开车过去。这段时间你一直没有休息,今晚好好睡一觉吧。”
周严:“但是,老板,这段时间一直没有休息过的,是您。”
陆沉:“傍晚时候,我已经休息过一会了。”
顿了顿,陆沉像是想起了什么,轻轻笑了一声。
陆沉:“如果她在这里,肯定要说我“只是眯一会,也算休息吗”……”
周严看着他,有些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沉默了下来。
而陆沉已经改变了主意,他将车钥匙递给了周严。
陆沉:“算了,明早再去吧。”
说完,他转身回到了房间。
我跟着陆沉一同进了卧室,看着他躺在床上,蜷缩在被窝里。
但他似乎仍在思索着什么,半阖着眼睛望向眼前夜里空茫的黑暗,一夜无眠。
我想起周严的话——陆沉是不是很久没睡个完整的觉了?
也就是说,他做不了梦,更不能像我一样梦到他、不能像我一样借助梦境来确证我的存在。但他还是一直坚持到了现在。
好像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浇在了我心上,于是我感到疼痛、感到难过,感到眼泪顺着血脉流向四肢百骸,最终又回到心脏,教人心酸落泪。
我好想扑到他怀里,紧紧地抱住他,说我很想他,很心疼他,很爱他。可我什么都做不了。我甚至无法在他的世界吹起一阵风。
醒来后,我买了最早一班回光启的机票。
到了办公室,看到我,大家都很高兴。
猫哥:“你总算回来了,终于想通了?”
我:“什么啊,我回来是为了——”
为了什么来着?我顿住,只记得昨夜从梦中醒来,心里涌起一个强烈的念头,要我回到光启,那里有很重要的事情等着我去做。
但回来之后我要做什么呢?我皱着眉,想从模糊的记忆中提取一些信息。
而一边的猫哥看看我,又看看其他人。
李满满:“……(ID),我们还是好好谈一谈这件事吧。你现在这样的状态,至少你得给个靠谱说法,不然我们实在不放心你。”
我:“……”
看着大家关切的目光,最终,我还是把梦里陆沉的推断大概说了出来。
可听完我说的,周围人的神情反而更复杂了。
猫哥:“这……你确定这是“他”的思路,而不是你自己本身的想法,投射在了梦里吗?”
我愣了愣。一旁的满满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李满满:“你不觉得,梦里的他在做的和经历的事情,其实和现实中的你很像吗?我沉默了。”
我不知如何反驳,我甚至不能笃定地说他们的推断是错误的。
李满满叹了口气,让我好好想想,便拉着皱着眉的猫哥和郝帅他们,一起离开了。
但我的脑子里现在也是一片混乱。于是我索性开始尝试放空自己。
目光移到墙面上投射的影子上,形状很像是小兔子,我侧过脸,看向办公桌,是两个笔套的影子。
似曾相识的感觉扑面而来,我有些恍惚,忽然想起了什么。
我:“……啊,陆沉。”
是陆沉,他曾经做过类似的事情。
那时他把桌上签字笔的笔帽摘下来,扣在双手的食指上,两手交叠在一起。
迎着光调整角度,墙上就会很快出现一只小兔子的影子。
我感到有些惊慌——我怎么能忘记这件事?我连忙直起身,在便利贴上写下几句话来提醒自己兔子影子的事。
写到一半,我猛然停下笔,抬起头看向周围,惊出了一身冷汗——办公桌上的水晶球、一旁的花瓶、手腕上的手链……
这些,都是我之前发现身边与陆沉相关的东西都消失后,重新再买回来的。
可现在,我竟然习以为常,不知不觉将其中与陆沉相关的记忆模糊着忘记了。这样不行。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
我开始采取一些措施去复习我对陆沉的回忆——比如回忆和模仿陆沉的习惯,再将它们变成我的习惯。
我:“每天一杯美式……嘶,怎么点成热的了……不管再忙也要锻炼……唉,腰酸背痛的。”
又比如,我买了陆沉常用的香水、和他领带同色的外套、他常用的钢笔……它们填满我生活的边边角角,每天看到都要在心里复习一遍。
甚至在下班后,我会选择走路回家,通过沿路看各种东西去回想陆沉。
我:“奶牛猫!咪咪乖,还记不记得另一个红眼睛的帅哥?我和他一起给你做的绝育呢。”
公交车站啊……好吧,在这里我和陆沉吵过小小小小的架,我们还因此淋雨了……
复习、背诵、融入……不断重复,像是试图撕开皮肉,放进另一颗心。
关于陆沉的记忆还是会模糊。有许多次,我忘记了一些久远的细节,但又侥幸想了起来。
但整体而言,我都记得。所以没关系,至少到最后都能再想起来,那就没关系。我这么鼓励自己。
直到某天晚上,我在梦里见到陆沉时——
他正坐在车里,单手撑着脸,手指在太阳穴上点着几下,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我忽然想到,这个动作我之前也做过,然后被满满注意到了,那时她还奇怪我怎么突然有了这么个动作习惯。那时候我说——
我:“啊,不知道,可能只是最近养成的习惯吧。”
我居然还是彻底忘记了,它是和陆沉有关。
此时看到再想起来,我却不再觉得惊慌或者侥幸。
我只觉得挫败和无力,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我还忘记了多少。
我颓然跟在陆沉身边,努力看着他,下意识重复起他的名字,想要记住他。
很快,陆沉到了办公室,开始处理工作。
一段时间后,他站起身,又顺手点开了自己的行程表。接着,他露出一点奇怪神情,按下电话。
很快,周严走了进来。
陆沉:“接下来的行程怎么是空白的?”
周严看陆沉的眼神变得古怪。
周严:“老板,这是前段时间您安排的。除了必要的工作之外,您剩下的时间都要留着处理自己的事情。”
陆沉有点疑惑。
陆沉:“自己的事情?我不记得——”
说到一半,他愣住了,而一旁的周严已经很自然地回答。
周严:“您说,您要找一个人。”
我也愣住了。
原来不只是我,连陆沉的记忆也开始消退了。
不知过了多久,陆沉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他的第一反应是——
陆沉:“所以,(ID)很有可能也会忘了我。我没有那么多的时间了。”
他深呼吸了一下,死死掐住了自己的手,又有些脱力地松开。他的周身和他的目光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看着他,一种荒唐的、无力的悲哀轰然从我身上碾过。
终于不知多久的寂静后,陆沉恢复了一贯冷静的样子。
陆沉:“刚刚是我弄错了。保持这样的安排,以后都不能变,哪怕要求改动的人是我自己。”
周严点了点头,陆沉拿起外套离开了办公室。
他的行动和神情依旧冷静,做的依旧是他平时做的那些事——寻找、失望、再继续寻找。
除了行动更迅速之外,一切看上去都很正常。
直到夜幕降临、华灯初上,陆沉回到了家里。
他没有开灯,落地窗外是一城市的灯火,像是涌动的岩浆或是心脏的血脉。
而他的家——浓稠的夜色将一切笼罩其中——他的家只是一个冰冷的水潭。
陆沉走到客厅中,照常脱下外套、解开领带,也照常走去洗手间洗漱。
然后,他走进了另一扇门,门后是一间空荡荡的房。
陆沉坐在地板上,脸上神色显得晦暗。今夜没有月亮,淡淡的星光从窗口投射进来,隐隐约约的,我看到他的手在发抖。
我想靠近他,与此同时,他的眼底亮起一抹猩红。
原本漆黑空荡的房间,瞬间出现了无数幻境场景。
——而其中,是无数个我和他。
有的是某一个下雨天,我们一起坐在客厅的地毯上拼积木。
是定制的机器人积木,就快要完成了,没想到在这时发现好像缺了几块零件。
我:“哎,是漏零件了吗……啊啊啊定制完之后我等了整整一个月才等到的啊!怎么就会缺零件了!我在地毯上翻找起来。”
而陆沉坐在一旁,笑着看我,反而气定神闲。
陆沉:“会不会是,刚才拆包裹的时候,跟着包装盒一起放进了垃圾箱里?”
我:“啊?可刚刚是不是扔过一轮垃圾了——”
我急忙站起来要去追,又被陆沉拉住,他看着我,一脸正色。
陆沉:“其实血族有一种快速寻回失物的能力。只是使用的话,还是需要付出一点代价。”
我看着他,很快明白了眼前这个人才是让零件消失的捣蛋鬼。
我:“又来这招!老实交代,积木是不是被你藏起来的?”
陆沉:“没有啊,怎么会。”
陆沉一脸坦荡,但我已经上当太多次,所以完全不信他,便扑过去缠在他身上打算搜身。
他一手握住我伸向他胸口的手,我才不怕,继续使出缠人大法,另一只手又往他腰间去找,被他笑着抱在怀里,压倒在沙发上。
最后,我还是在陆沉手里找到了他藏起来的积木。
我:“哼哼,偷藏积木还意图不轨,陆先生,你必须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陆沉的嘴角弯了弯,看向我的目光里也多出一点期待。
陆沉:“是吗,什么代价?不过不管是什么,我都很乐意——”
他的话没能说完,剩下的都被我堵在了他的唇齿间。
陆沉愣一愣,很快反应过来,笑着拉回了偷袭完就要逃开的我。
炽热的亲吻与他喉咙里低低的笑音一同落在了我唇上。
也有的,是在明亮的清晨,我和他并肩站在衣帽间,正对着镜子整理衣服。
衣服只是普通的职业装,但我的丝巾和他的领带用的是同款布料,他腰带上的金属纹饰也与我的胸针遥相呼应。
我:“怎么样,低调又不失品味的精致配对。”
陆沉:“嗯……我觉得,有点太低调了。”
顿了顿,陆沉的目光停留在衣橱里的一套情侣装上。
陆沉:“不能穿那套吗?”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是我们上次旅行时一起买的休闲西装,配色活泼大胆,袖口上各绣了一半的花朵,一看就是情侣款。
我:“不行不行,那套也太明显了啦!”
陆沉:“好吧,那……”
陆沉俯身,吻在我的耳廓。
我:“?”
陆沉:“总得要一点补偿吧。”
我想要抗议再说些什么,但呼吸和心跳都跟着他的乱掉了。
那么多幻境,全是我和他共享的时刻。幻境里的每一个他身边都有一个我。
只有幻境的主人,他独自站在他们之外,认真地、仔细地看着他们。
他会因为幻境里我的快乐而露出柔软又温和的笑,也会因为幻境里我的眼泪而轻轻叹息。
他没有梦,可他分明在构筑梦,一遍又一遍,直至白昼降临,第一缕日光穿过那些虚无的幻象,落在他身上。
这一次,我是流着眼泪醒来的。
而这以后,我见到的,都是这样的陆沉
白天,他冷静、果决、掌控着秩序;可一到晚上,他把自己关进那个塞满了回忆幻境的空房间后。
这些虚假的夜晚,似乎成为了他可以藏身的,又深又暗的水潭。
他在其中沉坠,在其中一遍遍看,一遍遍记住,也一遍遍忘却。
再后来,幻境已经不足够,他便开始在身上刻下我的名字。
他把我的名字刻在皮肤、刻入鲜血,一遍又一遍,像是要把痛觉和这个名字直接关联起来,甚至等不及愈合。
但他的记忆还是不可避免地开始模糊,幻境也随之出现动摇,他身上的伤痕便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深。
可他又开始习惯痛觉,于是回忆便随着对痛觉的麻木而消散,他便又毫不犹豫地加深痛觉。
痛觉、幻觉和消失的爱意互相缠绕,而他的心脏、他的血肉,是它们疯长的养料。
陆沉的状态也肉眼可见地低落下去。
甚至周围的人,合作伙伴、书店阿姨、食堂阿姨……他们都察觉到了他的变化。
他们也知道陆沉在找一个人,但是怎么都找不到,于是大家以为陆沉可能受了情伤,然后想劝他走出来。
他们说陆沉这么好的小伙子,要向前看啊,前面是光明是坦途,又何必为旧人旧事伤神?陆沉并不多解释,只是一一拒绝。
但有些人还是锲而不舍,比如Lee——他甚至专门飞来光启,想劝说陆沉。
Lee:“……走出一段感情最好的方式,就是开始新的一段感情!不要再沉湎过去了,Lu!以前的你是多么风度翩翩——如果我在学校爱上一个女孩,那么情敌大概率就会是你。可你现在……唉,看着都让我心痛。”
陆沉看着Lee,沉默了好半晌才开口。
陆沉:“那我也有个建议给你。走出一段病情——比如你现在的心痛——最好的方式是多吃药,而不是来这里找我。”
Lee被噎了一下,但很快又继续露出了那样忧心忡忡的表情。
他想开口再说些什么,却被陆沉打断。
陆沉:“现在,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一个奇怪的疯子?”
Lee:“……”
Lee没回答,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但陆沉不仅没生气,反而还好似心情很好地笑了起来。
陆沉:“宇宙里的天体,会通过引力、磁场,对它所在的星系产生影响。有的影响微乎其微……而有的影响,即便在它坍缩后也不会消失。
很浪漫的说法,是不是?在我的星系里,就有过这样一颗天体。她通过各种方式影响了我,甚至改变了我的运动轨迹。
虽然现在,她暂时不见了,可她留下的对我的改变,是永恒的。”
顿了顿,陆沉像是想起了什么美好的事情,脸上眼中笑意都更深。
陆沉:“也就是说,无论最终我有没有找回她,我都只会是这个样子了。”
Lee愣在原地,嘴唇几度开合,到底没有再说什么了。
而陆沉已经起身准备离开,临了,他又回过头,有些开玩笑似的屈指敲了敲桌面。
陆沉:“以后不要再来做什么媒人说客了,不适合你,也白费力气。”
说完,他推开门,走入那坠落世界的夜色。
也走回了那幻觉、痛苦和爱意交缠的幽暗水潭。而他是其中甘愿溺死的人。
我在旁边看着,弯下腰,可心脏却依旧被挤压、在刺痛,甚至无法呼吸。
第一次,我没有跟上去。因为我知道陆沉要去做什么——他要去重复那些痛苦、重复那些幻梦。
可是不应该啊,他明明不应该这样。经历了无数的事情,他在变好,我知道他为此付出了多少努力。
重建一座废墟要多久?重铸一个人,又要多久?
那些靠他自己咬牙走来才终于新生的血肉,又凭什么因为我而再次满添伤口?
我:“这太痛苦了,陆沉……你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不算了呢?”
不只是Lee,周围的很多人,只要是认识陆沉的,都知道他有多好、都知道他的未来会如何光辉灿烂。
明明一片光明,为什么还要沉沦痛苦,固步不前?
世界上没有这样的道理,陆沉。
哪怕陆沉是我的臆想、我的幻觉,我也依旧不愿意、更不会让他这样。
对他来说,我又是什么呢,是不是也是一种幻觉。
又是不是,因为我反复的出现,不愿意放手,因为他在梦里也见到了我——
所以他才一直记得我、一直受困于寻找,直到纠缠于痛苦。
我:“是不是,放弃会更好……”
我醒来,望向天花板。
记忆又开始消退,我知道。但这一次,我的心叫我不要再伸手去抓住了——为了一个面目不清的人,为了他不再痛苦。
于是日子就这样平静过去。渐渐的,我发现自己很少再做梦,即便有梦,也只是模模糊糊的影子。
就好像离开了一个人太久,于是记忆随着时间开始模糊时那样。
但那个人好像还是在我身上留下了什么。比如一杯美式、比如我对红色、对熊和兔子还有蝙蝠图案的偏爱,又比如……一点香水味。
李满满:“(ID),你最近怎么突然喜欢这种味道了,闻起来苦苦的。”
我:“是吗?我觉得还好啊……”
我细细闻了闻,是苦艾的味道,不知道为什么,很令人安心,就还是照旧用着。
直到有一天休息日,我在家里看书,某个分神的刹那,我抬起头,看到眼前的场景时,忽然觉得有点茫然。
眼前的一切明明很“充实”——一式两份的情侣用品、黑胶机、积木与拼图、印着小熊小兔小蝙蝠的玩偶抱枕……
它们充斥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是我的生活,也是我的习惯。
可我却不记得我为什么将它们买回来,也不记得它们背后究竟代表着哪一段时间,记忆模糊着离我远去。
也是这时,窗外下雪了。
鬼使神差地,我换上外套出门上了街,漫无目的地走着。
不知不觉路过了咖啡厅,也是这时,我忽然觉得自己的手指好像被谁扯动了一下。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眼前只有密密匝匝的雪幕落下来,没有人。
我又低头往手指看去,不知什么时候缠上的红线散开了,我蹲下身想捡起来,可动作偏又顿住。
心里忽然一下空落落的,像是失去了什么东西,又像是离开一段记忆、一个人实在太久。
于是那些原本笼罩在我心上与周身的东西就这样消失了。
于是漫天大雪便这样直接地落在了我身上。这天晚上,我难得地做了一个梦。
很清楚的梦,像是真的在现实里发生的一样——如果我没有在深夜、出现在一个陌生男人家里的话。
那是一个棕色头发、红色眼睛的男人,高大的身躯却挤在一张单人沙发椅上,动作近乎于蜷缩。
他的身上、周围,是许多看着有些眼熟的物件,它们构成了一处巢穴或是一处陷阱,几乎将他淹没。
而他只是埋首其中,呼吸十分平静,像是睡着了一样。
但其实没有。我走得近了,才听到他似乎在喃喃自语着什么。
陆沉:“(ID),今天我又去了很多地方。我们一致觉得不好吃的那家餐厅,还是爱放很多盐。那只你总是想着要去喂的奶牛猫,也还是喜欢躲着人。
不过最近有节日,他们把灌木修成了许多小动物的样子,奶牛猫喜欢藏在里面,所以总是能被我找到。……(ID),我很想你。”
为什么他在叫我的名字?
我看着他,心里那些空荡荡的地方泛出一点酸涩与痒意。
莫名地,我走到沙发边,虽然触碰不到他的身体,但我还是伸出手慢慢拍着他。他真的合上了眼睛、睡着了,这似乎是他难得的好眠。
不知过了多久,我回过神来,摸一摸脸才发现自己哭了。
眼泪一直在流,可我不知道为什么。
这时,他的眼睛转动一下,慢慢睁开了。我连眼泪都来不及擦便匆忙站起身。
而他也已经慢慢坐起了身。
那些几乎淹没他的物品从他身上滑落,他没有去管,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这才发现,他的手指原来还缠着一圈一圈红线,但现在都散开了,乱作一团。
他垂下眼,耐心又专注地整理起那些红线,直到他似乎注意到了什么,动作顿了一顿。
陆沉:“这是……”
他半举起手,那些红线依旧缠绕在他的小臂与手指间,像是从他的身体里长出的丝线血管,却又不知该去向何方。
而他的目光,落在了右手的指尖。
在那里,是一点快要干涸的水渍。潮湿的,柔软的,满溢的。像是谁的一颗心。
他注视着那点水渍,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又似乎只是出神。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动作了,右手靠近嘴唇,唇瓣贴住指腹。
红线便在这时从他身上垂落,蜿蜒在地板上,竟然落在我脚边。
陆沉:“……眼泪?”
这时,他抬起了头,那目光穿越虚空与灯火,仿佛望向我。
我看着他,仿佛与他对视,仿佛也没有。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想问他,现在,他还是不能不痛苦吗?
但我没能得到答案————铃铃、铃铃铃。
令人心悸的起床闹钟又一次响起,挣扎着睁开眼,我拿过手机关掉了闹钟,叹一口气,起床去上班。
走进办公室,坐到了位上,满满看着我,又笑着和我打招呼。
李满满:“(ID),今天你看起来气色很好嘛。”
我:“是吗?……可能是昨晚睡得比较好吧,也没做什么梦。”
这么说着,我打开电脑,又看到桌面上贴着的便签。
我:“……练习兔子影子?这是什么?”
我尝试回忆了一下,但毫无头绪,于是摇摇头,只当作是某时的一时兴起,把便签丢掉了。
坐到电脑前,点开又一个工程文件,我深吸一口气,投入了今天的工作。
一天又一天就这样如流水般过去。
每天往返于家和公司之间,时间在一项又一项的工作中往前走。
没有什么特别高兴或者特别难过的,一切都是这样普通又平淡。
直到从某天开始,一些……“奇怪”的事,开始在我身边发生。
那天是周日,我从公司加班出来,路过了常去的那家咖啡厅。
走过咖啡厅前的那片花丛时,我的脚步顿了顿。
我:“……是我眼花了吗?”
我靠近,蹲下身仔细去看。
没有眼花,在一片粉色的郁金香中,有些突兀地开出了一朵毛茸茸的小白花。
情不自禁伸出手,拨弄了一下它的花瓣,就在同时,耳边响起一个陌生的带笑声音———
??:“不过,它通常是在夏季开放,现在在这里看到,有些神奇……它的花语是勇敢、重要的回忆和永恒的爱……”
我有些愣住,那声音明明陌生,却又莫名觉得似乎在哪里听过,但想要回忆时,却是模模糊糊一片混沌。
鬼使神差地,我问咖啡厅店长要来了这朵花。
带回家后,我又上网搜了搜,这是雪绒花,一般都开在高山或是极寒地区。花语也和那个陌生声音说的一样。
我:“怎么会在郁金香花丛里出现啊……”
而且那个陌生声音说的花语,也是对的。这样奇怪的事情,还有很多。
比如我夜晚下班回家,抬头看到家里窗玻璃上隐隐约约像是有人留了一盏灯。
是今早出门太着急忘记关灯了吗?又或者是……进了什么不该进的人?
一时间许多可能性从我脑海划过,我从包里找出了防身工具,紧紧握住。
耳边那道陌生的男声就在这时又响了起来。
??:“……那以后,都记得给我留盏灯吧……嗯,是我胆小,我怕黑……”
而这一回,我的眼前浮现出了一个画面——
只亮着一盏灯的房间里,两个人互相依偎着,低声说着些什么,但看不清脸。
偶尔两个人又笑闹,便在寂静的夜晚落下一串笑音,激起层层涟漪。
回过神来,我已经推开了门。
我所见的那盏灯,似乎只是遥远的倒影。
再比如,公司楼下的那处喷泉,某天我路过时,看到里面多了一枚亮晶晶的硬币。
不会是谁把这里当成许愿池了吧?我的脚步情不自禁顿了顿,这时,耳边又响起了那个声音。
??:“……可能是因为,说出口的愿望,就是承诺了吧……不过我知道,你的愿望一定都会实现的……”
我看到两个人,站在雪中、在许愿池前闭眼许愿,其中一个人偷偷睁开了眼看向身侧人,眼神缱绻。
而我回过神来再抬头时,恍惚以为周围真的下雪了。
除此之外,还有窗玻璃上的烟花、办公桌上的玩偶、邮箱里的明信片……我忍不住主动寻找起来,而每次看到,都会想起一些新的东西。
一开始只有声音,后来模模糊糊有画面,继而画面越来越清晰。
而每幅画面里,都有着一个棕色头发、红色眼睛的陌生男人。
但这些奇怪事情里最神奇的,是那些时不时出现在我视野里的“句子”。
没错,是有含义的句子。
一开始,是歪歪扭扭的、勉强能辨认出来的一些简单的字母,比如“A、V、E、N”,比如“U、L”。
渐渐地,它们开始变得复杂,组成单词,比如mirror、tower之类的。
到后来,字母越来越多,它们开始可以组成一些句子。
“句子”出现时的形态也不尽相同。
有时候是桌子上的水珠,有时候是路旁的落叶有时候是窗玻璃上的雾气,有时候甚至是天上的云朵的形状。
一开始我觉得这是不是我太累了出现的幻觉。
但它们出现的实在太频繁,我也开始渐渐习惯。
我甚至开始和它们对话。
我:“你是谁?这是你的魔法吗?”
水珠、落叶、雾气,或是云朵,就会一番变化,慢吞吞呈现出一句简要的回答——
“No magic but defect”
都很一板一眼的认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自动带入那个陌生声音,就好像留下这些句子的人真的用那样的嗓音回答了我。
于是我开始和“句子”说一些烦心事,“句子”也总是耐心地听着、回答我的问题。虽然时快时慢,但总能让我平静。
后来这种行为被满满他们发现,硬拉着我去了医院。
但检查下来,无论是生理和心理,我都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医生建议我要不还是别对话了,但每次注意到句子将要出现时,我还是会蹲旁边耐心等着,觉得会出现很重要的东西。
有一天,我躺在阳台的摇椅上发呆,阳光笼在我身上,让我有点昏昏欲睡。
像是有谁轻轻喊了我一声,我才猛然清醒。
而在我的面前,几条红线组成了一个新的句子。
“COME HERE”,后面还跟着一处坐标。
我:“看上去好像在很北边……”
我迷迷糊糊拿出手机,在地图里输入了坐标,地图上定位出来的,是北极圈以内、一处名叫弗洛斯特的地方。
那声音就在这时又响起了。
??:“……但你在这、我在这。我们都在这……所以,这就是真实……”
手指传来一点动静,我低头看去,那些红线不知怎么回事,绕上了我的手指。
似乎有谁在另一端扯动了一下。
一种奇特的直觉降落在我身上,我的心因此忽然剧烈跳动起来。
我:“你究竟是谁?”
红线变换,形成一句回答,但不知道为什么,只出现了一瞬间,周围便起了大风,将那些字符吹得四散。
但我还是看清了——
我:“Evan Lu……Thanks for your response……”
驟起的风止歇了,泉面上只剩下一个^ ^的笑验我的心脏狂跳,那个坐标,我觉得我要去、我知道我会去。
再抬起头时,夕阳落进城市崎岖的地平线,一些模模糊糊的画面便又出现在我眼前,不知道是幻觉还是回忆。
第二天,我坐上了去弗洛斯特的飞机。
飞机外,土地变成冰原,又是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我收回目光,看向自己的手。
是昨天的红线,我没有解开。我轻轻摩挲着它,才终于感到一点安心。
飞机终于落地,因为处于北极圈内部,此时这里正处极昼。
我明明没来过这里,但不知道为什么,机场、机场外的大洋和黑色的山……一切都是这么熟悉。
我还觉得,这里不应该这么亮,这里应该再暗一点,像夜晚一样。
我拿着坐标向当地人询问,对方帮我在地图上画出了路线,又好心告诉我。
路人:“不过,那里都没怎么开发,只有些废墟,我们当地人都不怎么去。”
我:“没关系,就当去徒步散散心了。”
按照当地人画出的路线,我一路往北走。建筑变成冰原、冰原又变成密林,林间还有雪鸮飞过。
我甚至看到了北极地松鼠抱着过大的一颗坚果艰难移动着。
停下脚步看了看,我不由得自言自语起来。
我:“原来睡完大觉,也还会有困难的呀……”
说完我愣了愣,总觉得这句话好像也在哪听到过。
再往北走,穿过密林,豁然开朗——一片不冻湖,湖对岸还伫立着一座城堡。
……这座城堡怎么好像也很眼熟?今天这一路走过来,到处都是似曾相识的感觉。
我思索着慢慢走到湖边,却在这时发现湖水倒映出来的不是天空,而是……
又一片湖泊?我抬起头,眼前的画面隐隐约约出现变化,似乎天地颠倒、城堡也倒立过来,再一眨眼,似乎已经恢复了正常——
但有什么已经变得不同。是光线稍微暗了一点吗?又或者是何处的寒风吹着一点雪落了下来
又或者是,有人已经来到了我的身边。
陆沉:“……(ID)?”
我转头看去——
我的身侧,几步之外的湖边,被密林的阴影笼罩的地方,一个棕头发的男人站在那。他的头上肩上落满了雪,似乎在那等了很久。
陆沉:“我又见到你了。”
雪绒花的花语、深夜时留的灯、许愿池旁的愿望……那些声音再次涌到我的耳边,画面也又一次出现在我眼前。
是那些模糊的画面里,黑夜里与自己依偎的人,在许愿池旁和自己并肩的人……
所有这些画面,它们拥挤在我眼前,让我的视线都有点模糊。但我还是走上前去。
直到似乎有一道屏障挡住了去路,我勉力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站在密林阴影与阳光的交界处。
不由自主地,我抬起手,把手放在那面看不见的屏障上。
缠着红线的手指传来一点热,下意识地,我轻轻拽动了一下。
这时我发现,男人的手指上也缠着红线,遥远的似乎与我相连,又随着我的动作,他朝我走来。
高大的身形,深邃的五官,红宝石一样的眼睛此时睫毛和眉毛上都落满了雪,看起来简直像一座复活的雕像。
不过有点奇怪的是,他身上的一些配饰细节,和他本人的气质稍微有那么一点不相符。
比如那个花里胡哨的工卡套,还有那只挂在腰间的小兔子玩偶。
我这么胡思乱想着,他已经走近了,微微低着头看我。
一时间,我们谁都没有说话。他只是注视着我,像是已经分别太久,于是想好好看个够。
我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样的目光,只能微微撇过眼,试探着开口。
我:“我……好像知道你的名字。”
男人弯弯眼睛,对我笑了。
??:“嗯,没错。”
我:“……?我还没说名字是什么呢,你怎么就说没错。”
??:“你说我叫什么,我就叫什么。”
我看着他,想看出一点开玩笑的样子,但没有,他很认真,眼睛里甚至带上了一点哀伤。
我也跟着难过起来,又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我心里蠢蠢欲动、要破土而出,于是我张张嘴,几乎是凭借那破土的直觉与他说起话来。
我:“你是不是……小熊先生?”
小熊先生:“嗯,是我。”
我:“不对,我记得,小熊也有自己的名字吧。你是莫卡辛乔?”
他注视着我,笑着,却摇了摇头。
小熊先生:“莫卡辛乔是我的朋友。”
我想起了一只撒娇的棕熊,不由得也跟着笑了一下。很快又故作严肃地重新思考起来。
我:“唔,原来是这样。但总觉得,你还有别的名字。看你面相觉得你有尖尖的牙齿,而且你的眼睛还是红色的,好像会发光……你不会是一只蝙蝠吧?”
男人看我,笑了起来,又好像故意证明似的,那双眼睛里的红色又浓郁了几分。
蝙蝠先生:“也很有可能。”
我想到了那尖牙,他不受控制时露出的,或是他牵着我的手,控制着分寸展示给我的……
这一切都让我难过。于是我摇摇头,又说起别的。
我:“不过,你看起来似乎还很可靠。也许,你是万能的机器人?”
机器人:“唔,这也的确是我。”
机器人、Jude,还有它的心,许多回忆就都涌上我的心头,快乐的、心动的,或是悲伤的、酸涩的。
眼眶更酸,于是我不能马上说出话来。
而眼前的男人只是看着我,以那温和又鼓励的目光。
抽了两下鼻子,我又揉揉眼睛。
我:“哦……我想起来了,你应该叫(ID)。”
这回,他很认真摇了摇头。
??:“不,(ID)是我的爱人。”
他深深看我,而我的心也终于在这时,记起了那个名字———
我:“原来是这样。不过,我也有爱人,他叫……陆沉。不会恰好,你就叫这个名字吧?”
他看着我的目光里,哀伤退去,怦然的心跳向我倾倒。
他笑着点了点头。
陆沉:“嗯,我是陆沉。”
大雪同时落在了我们身上。
我的记忆就这样在一问一答里慢慢恢复了。
好的坏的、开心的悲伤的,悲欢离合、喜怒哀乐……太多深刻情绪,一瞬间几乎要把我冲垮。所以,他不是我的幻觉,他是真实存在的,他甚至找到了我。
陆沉向我走近,他想安慰我,但我们之间还是隔着那道屏障。
我便抬起头,冲他笑,这样又哭又笑的肯定很难看,但他还是那样温柔地望着我,又伸出手,放在了屏障上。
于是我也将手贴在上面,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与他十指相扣。
风声、雪声,甚至是命运踏过的轰然声响,此时也只是寂静。因为他的目光望向我。
在他的目光里,没什么能将我冲垮了。
这样安静了一会儿,关于这一切遭遇的记忆和思路也稍微明晰了一点。
于是我开口,先问出了最近的那个问题。
我:“对了,我是看到一个坐标来到这里的……那是你留下的吗?”
陆沉点了点头。
我:“那些水珠落叶、雾气白云组成的字母,也是你?”
陆沉又点点头。
我:“你是怎么做到让那些奇怪东西出现的?”
陆沉:“我找到了某种缺陷点。”
我:“我想起来了,在梦里陆沉分析过这个世界的弱点在于矛盾的缺陷点。那时我本来打算自己也去找,但没想到记忆在那时已经开始模糊。”
我:“缺陷点在哪里?”
陆沉示意我往湖对面看。
不冻湖的对岸,那座城堡里,一座高塔几乎划破天幕。
陆沉:“就在,那座塔楼顶部的一面镜子里。”
我:“镜子……?”
我尝试回想,但只能想起一些模糊画面。我似乎还有没能恢复的记忆。
陆沉在这时敲了敲屏障,示意我回神。
陆沉:“没关系,现在不急着去回想。等回到了真实世界,自然能想起来。”
真实世界?那这里仍是一处幻境?
虽然疑惑,但我选择无条件相信面前的人。
我:“好。那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做?”
陆沉告诉我,他已经去过塔楼一趟,看到了壁画,根据壁画的意思,这一切的起因是镜子中的力量。
而要结束这一切,也要借助镜子的力量——被分隔两处的人要同时触碰到它。不过塔楼上了锁,锁里也有力量,他不确定我能否解开。
我:“那也就是说,要我爬上去吗?”
陆沉看着我,轻轻点了点头。
陆沉:“你的世界里,塔楼的外侧,我试着留下了一些铁铸的落脚点。但也只是相对于完全无处落脚的塔身来说,会好爬一点……”
我刚想说无论怎样我都可以,陆沉却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一样先开了口。
陆沉:“不要急着说可以。”
接下来,陆沉又告诉了我高塔的外部情况、攀爬时的注意点和风险点。而我冲他点了点头。
我的回答还是,我可以。
而陆沉看着我,目光和神色都柔软起来。
半晌,他抬起手,隔着屏障摸了摸我的头发。这样安静了一会儿,陆沉慢慢开了口。
陆沉:“……所以就真的不怕,这真只是个梦,而你眼前看到的我,只是你臆想出来的幻觉吗?”
我:“我的心告诉我你不是。还有你身上的工卡套和兔子玩偶……它们也告诉我,你不是。”
陆沉低头看了看那些东西,又抬起头看我,目光里流露出一点抱歉。
陆沉:“抱歉,我来这里的时候……”
他顿了顿,似乎刻意省略了什么,只是又笑笑。
陆沉:“……不小心弄脏了。你画给我的工卡套,我尽力按照记忆里的样子去复原了。但现在看来,我的画技还是不够好。”
我这才仔细去瞧他胸前挂着的工卡套,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我和他,确实有点丑丑的。
我不由得笑了起来,又笑出了眼泪。
我:“不会,也很可爱。”
陆沉看着我,也笑。
陆沉:“那就好。”
我们看着彼此,就又安静下来。
理性告诉我,应该快点去爬塔楼、快点结束这一切,但我还是想看看他,感觉怎么都看不够陆沉好像也是。
但渐渐地,太阳开始出现倾斜,密林的阴影在不断减退。
与此同时,我看到陆沉那边的世界,隐隐的开始颠倒起来。
我提示陆沉,他笑了一下说没事,我们两边的世界本就颠倒。
他现在能这样站在这里同我说话,也是暂时借助了镜子的力量。
陆沉:“不过……阴影要消失了。我们的确该出发了。”
我:“好,那到时候见!”
陆沉点了点头,他还想说些什么,但阴影彻底消失,他也跟着不见了。
我的眼前只剩下极昼时刺眼的雪原。
我不再犹豫什么,快步赶到了塔楼前,试了试大门果然上锁,我无法打开。但还好,有陆沉留下的落脚点。
于是我开始向上攀爬。越往上,世界变得越不稳定起来。高塔也开始倾斜。不过倾斜后的高塔反而更方便我发力,我加快了速度。
终于快到塔顶,高塔的另一端隐约浮现出另一座倾斜的高塔,但是和陆沉说的一样,是颠倒的。
塔尖和塔尖相抵,而在那侧倒立的高塔的另一端,站着陆沉。
陆沉的衣服被高处的风吹起,红线也跟着缭绕,但他紧紧抓住了红线的另一端。
我愣了愣,如果是颠倒,而我是往上爬,那对应的……陆沉要往下跳吗?!
我:“你不会是要——”
陆沉似乎听到了,他低头遥遥看了我一眼,又笑着冲我点了点头。
我:“等一下,如果我是——”
我没能说完,而陆沉的身形已经开始下坠。
在他几乎就要坠落塔尖的一瞬间,我不假思索向前一跃,又拼命向前伸出手。
终于,他握住了我的手。
也是这瞬间,世界开始崩塌。
与此同时,我手指上的红线也散开,与陆沉手指上散出的红线相接。
下坠的风中,两条红线互相缠绕。陆沉抱住了我。
陆沉:“不要怕,(ID),我在这里。”
世界破碎,我们一同坠落向虚空。
而在这开始破碎混乱的世界里,我看到了陆沉没和我说的那些事情——他究竟是如何影响到我的世界。
雪绒花,是他在他的世界里,一株一株种出了一片花田。最终,才在我的世界里开出了一朵花。
我在楼下看到的家里亮起的那盏灯,是他买下了我的房子,又在里面亮满了灯,几乎日夜不灭。
我在窗玻璃上看到的一点烟花,在他那里,是几乎将天空都燃烧成白昼的庆典。
还有喷泉里的那一枚硬币、信箱里孤零零的明信片……
都需要他付出成千上百倍的努力,才能在我的世界留下一点点痕迹。
而这一切的最开始,是他蜷缩在沙发上时,我留在他指腹的那滴眼泪。
后来他在回忆的幻境里反复蹉跎,最终,他想起了他的生日、想起我们曾去过弗洛斯特的高塔。
在看过壁画后,他明白了回去的方法,也知道了利用镜子可以向我传达文字的信息。
他尝试了很多,最终发现除了那条红线之外,只有一些自然现象才能够借由镜子传达到我的世界。
于是他往镜子前弄了很多东西,弄来落叶、弄出雾气、弄出水珠,甚至还用棉花和蓝布模拟云朵。
但很快他发现,镜子传达的信息受到星光和月光的影响。
越明亮,能传达的信息就越多、也越及时;如果太过黯淡,那么就只能传过去几个字母,甚至要花费很久。
他不能确定我究竟在什么时候会看到什么字,于是只能不断尝试,增加概率——很笨又很麻烦的方法,但他就这么一天一天坚持了下来。
终于有一天,镜子里传来了我的声音——我问他,你是谁?
他欣喜若狂,但很快就发现无法向我表达他的名字,刚一出现就会被吹走。于是他留下了“E.L”,但那时的我没能想起来。
他也不气馁,继续与我对话,听我讲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好像即便这样就已经足够。
等待我的时间总是漫长,于是陆沉将这一切回忆着记了下来。破碎的世界里我看到了那本本子,两千一百多页,纷飞如同蝴蝶。
而在做这些的时候,他总是一声声轻轻喊我的名字。
不知叫了多少个日日夜夜,才终于在那个傍晚,落在了我的耳边。
这个世界原来从来都没有神奇、没有奇迹。有的,只是陆沉。
再睁开眼时,我和陆沉已经回到了塔顶的房间。
窗外云层将月亮遮住,房间里没那么亮,天花板上的星轨上,两颗星星短暂亮了一下又很快恢复沉寂。
从坠落的晕眩与濒死感中回过神来,我立刻坐起身,陆沉也正好坐起身,肩膀撞在一起,有点痛。
但没人在意那一点疼痛了,我们只对视了一秒就紧紧拥抱在了一起。
心跳、体温、呼吸……这一切都在证明,陆沉真实地抱住了我。
我拥有他,他拥有我。我们回到了彼此身边。
在那个古怪世界经历的事情似乎也借由我们逐渐同频的心跳流淌到对方身体里,抚慰着对方。
稍稍松开拥抱,我又伸手一点点抚摸着陆沉的脸。而他也握着我的手,脸颊在我掌心一下一下轻轻蹭着。
我:“太好了,不是梦,我们回来了……”
陆沉:“嗯,不是梦。我们回来了。不用再担心了。”
现在眼前的不是梦。那刚才那两个世界、那由镜子的力量生发出的时空,是梦吗?
镜子不会说话,答案很可能已经就此被遗忘——也许,那两处世界就是什么遗忘之地。
可看到陆沉的表情,我知道,就算是梦,也是我们一起做的梦,我所感受的一切都无比真实。
这时,我又想起了在世界破碎时,看到的那些画面。
我:“原来我看到的那一点东西,你那边需要付出那么大的努力……很累很辛苦吧?”
陆沉:“嗯,确实很累很辛苦。”
这么说着,陆沉嘴角向下,眼睛都好像变得湿漉漉。
我有些手足无措,牵手、亲吻、拥抱……我不知道此时此刻,究竟哪一个才更能让人觉得安慰。
而陆沉便在这时微微低头,亲了亲我缠着红线的手。
一下又一下,从手指、手掌,到腕间、手臂,再到脖子和下巴……
最终,我们唇齿厮磨。
比拥抱更滚烫更近,甚至比拥抱要更撕扯、更不温柔不平静。
但只有这样交换着气息和呼吸,才能够确认对方的最真实存在。
换气的时候,我们额头靠着额头,他的睫毛几乎都扫过我的眼睛。我终于开口,很小声,说起自己的后怕。
我:“中间有一段时间,我的记忆实在太模糊,我怎么能选择忘记……”
我有些语无伦次,想到如果真的彻底忘记,又觉得害怕。
陆沉看着我,伸手轻轻拍着我的背。
陆沉:“那样也很好,在我找到你之前,我也想要你忘记。”
因为只有忘记,才能不去为了记住而痛苦。
也只有忘记,才能让对方自由。
明明是一样的想法,可他好像总是比我坚强。我没忍住又有点想哭,为了掩饰泛酸的眼眶,我索性凑上去,亲在了陆沉唇边。
在亲吻的间隙,陆沉开口,声音也含混,像是在舌尖滚了好几圈,染上滚烫的温度才落在我耳边。
陆沉:“所以没关系,有我在。不管发生什么,我会找到你……我都会找到你,把你带回到我身边。”
这么颠来倒去重复说着,陆沉的声音也渐渐小下去,像是一个刻入血液、将永远缠绕一生的誓言。
我听着,心又酸又软。
我:“那也不能为了找我又不吃饭又不睡觉啊……”
陆沉:“你都看到了?”
我都看到了。从第一个梦开始。
我看到了他的奔走、他的寻找,他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他在长夜里的沉沦与痛苦。
所有这些时刻,其实我都在他身边。
也因此看到了,他可以那么执着。
我细细碎碎地说着,听到这里,陆沉与我稍稍分开。
陆沉盯着我,喉结动一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的吻又落在我的眼角眉梢,温柔的、安抚的。
终于,陆沉再开口,声音带着一点艰涩。
陆沉:“那,这样的我,你会不喜欢吗?”
我:“……什么?”
陆沉:“不断地试探,不管怎么样都要找到你、都要把你找回到自己身边……哪怕你忘了,已经有了平静的生活。
我想过,你不回应我,但你回应我了。只要有一点点回应,我好像就没有办法放手。”
我没马上回答,而是轻轻咬了陆沉的嘴唇一下微微的血腥气弥漫开来。
我:“回应你的是我,这是我的选择。”
陆沉没有躲,反而把伤口更凑上来,喉咙里也传来含混模糊的笑音。
陆沉:“好,我知道了。”
我:“还有,不喜欢,讨厌,以后不许把这些词用在自己身上。”
陆沉:“嗯,以后也不说了……”
后面的字句便又滚落进我们的舌尖。
不知过了多久,我们的距离再次稍稍分开,我靠在陆沉肩上,抬头望着窗外发呆。
昏暗天幕上,是层层叠叠的云。他的手握着我的,正一下一下摩挲安抚着,让我平静下来。
这时,陆沉捏捏我的手,我转头看向他,而他也看着我,眼睛里也只映出一个我。
陆沉:“现在,我们回家吧?”
我:“嗯,回家!”
回到我们在这里的住所,回到光启的那间屋子,也回到属于我们的未来。
很快,我们离开了那里。铁门吱呀一声,那面镜子、那繁复的星轨花纹,那被遗忘在这里的力量,便又重归孤寂。
此时云层又被吹散,月光浩荡洒下来。
风吹起女孩手上的红线,陆沉垂眼看着,又伸手去捉。
而女孩仍在絮絮讲着在那个世界的遭遇,她说自己已经不害怕了,回想起来只是感慨。
但还是不要再经历了一次,她实在实在实在不能接受自己会忘记陆沉。
顿了顿,女孩忽然提到她在世界破碎时看到的那本两千多天的回忆记录,问他是怎么回事。
陆沉握着红线的手顿了顿,思忖片刻,他笑了笑。
陆沉:“那个啊……可能是度日如年吧。”
女孩笑了起来。陆沉看着女孩,将红线一点一点藏进掌心,他们之间的距离也在不知不觉中越来越近。
他没有告诉女孩的是,镜子的力量有点问题,他其实比她先抵达那个奇怪世界好几年,所以他的记录才记到了两千多天。
他到的时候,世界的一切都是停滞、荒芜的。直到她的到来,周围的一切才开始转动,故事才由此发生。
但他并不觉得担心或是害怕,他只是安静等着。因为他知道,女孩一定会来,他一定能等到她,他们也一定会再相逢。
就算没有……
就算没有,他也会自己去找到她。
到群星尽处、至世界边缘;无论痛苦沉沦、光辉灿烂。
他都会奔向她、回到她身边,再重新牵起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