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置剧情❈
家具店里,复古留声机送来舒缓的音乐,灯光点染着各个区域,冷暖明暗都恰到好处,与考究的陈设相得益彰。
我坐在其中一张古董沙发上,它的外支架线条简洁,映出漂亮的金属光泽,是上世纪包豪斯风格开创者所设计的原版。
放眼望去,像这样出自国内外知名设计师的作品还有很多,流派各异,这间家具买手店也因此在光启市十分有名。
就像它的宣传词所写的那样,只要你有足够丰富的想象,和足够果决的判断,就可以从这里带走一个“家”。
……只要有足够果决的判断。
导购员:“(♦)小姐,请问您决定好要为新家选择哪一款落地灯了吗?”
思绪被打断,我的视线落到面前摊开的两本选购册上,犹豫片刻,还是摇了摇头。
我:“抱歉,我还要再想想。”
导购员依然很有耐心,朝我微笑着点点头,便离开了。我靠回沙发里,轻轻叹了口气。
像这样的询问,和每每都犹豫不决的回应,从两周前我踏进这家店铺开始,已经重复过数次了。
那是个难得很暖和的冬日午后,我和陆沉靠在沙发里,浏览着去年年初制定的计划手账。
空白纸页被一起拍过的照片填满,从暖黄街灯下的对望,到跨国航班上两个人头发都乱糟糟的样子,不同的时间和坐标,都记录下了我们的笑容。
去年的计划也在我眼前展开,“一起探索事业的更多面向”、“一起去新的地方旅行”、“一起尝试新的手作项目”……都完成得很不错。
但像是“少喝咖啡早睡觉”之类的约定,就没能达到预期。不过,鉴于期间也一起做了很多调整和尝试,把标准适当放宽也没关系。
我把完成的计划依次打勾,剩下没完成的那些,换个评价角度也打上钩,这一年的计划总归是圆满完成了。
手账停在最后一页,我一边随手给照片里的陆沉画上圆乎乎的耳朵,一边盘算着新一年的目标清单。
我:“我们都要一起度过第六年了,总觉得要有点更特别的目标才好。”
听到我的话,陆沉从纸页间抬起头,略带思索的眼神掠过室内各处,很快又望向我。
陆沉:“要不要把家里重新装修一下?你很喜欢这里,我也希望家里可以更多一点你的气息。”
我:“我们现在住的这个房子吗?”
我抬眼打量着周围,这里本来是陆沉常住的地方,最初已经请专业设计师按照他的风格设计过,成熟简洁,也贵得相当内敛。
后来,我也增加过一些自己喜欢的布置,比如毛茸茸的小熊挂毯,觉得和陆沉很相似的各种卡通摆件……但大多都只是随意地挂放着,还没有认真搭配过。
再加上,当时全权交给了设计师,很多地方陆沉使用起来也不够顺手,比如偏低的岛台,或者其他其实更习惯用左手打开的酒柜。
我:“那要把岛台换一换……再整理下壁炉,下雪的时候我们可以坐在旁边看书。还有客厅角落的柜子,可以换成颜色更明亮一些的吧。”
说起哪里,我都会在空中比划一下,兴致勃勃地勾勒着一张无形的设计图。
想到要和陆沉一起亲手布置房子,将来还要在这里一起生活很久,就觉得每个细节都是灵感的味道。
就这样,“装修房子”被我们写在了本年度目标清单的第一行,后面还画了一个高高举起、做出“加油”姿势的手臂。
而这时的我自然没有预料到,实操起来会遇到那么多的难题。
从回忆里抽离出来,我不禁又叹了口气,再次看向画册上的两盏落地灯。
一盏灯是活泼的孟菲斯派风格,整体线条利落,也不失视觉张力,是时尚杂志上都会经常出现的陈设。
相对来说,它的外形更明亮,但不繁复,无论放在客厅还是书房角落,都能成为一个不会喧宾夺主的实用点缀。
另一盏灯则是鲜明的复古风格,灯光是更柔和的暖黄色,会让人想起柔软的沙发、火光摇曳的壁炉,还有一杯香醇的热可可。
确实很难抉择,最好的方法也许是和陆沉讨论,一起构想一个未来使用它们的场景,但……
我点亮手机屏幕,看向最近通话记录里的第一行,不出意料的,是陆沉。
不止现在,这段时间大多都是如此,我和他的绝大部分联络,都要通过消息和视频。
和回声乐团的合作结束后,陆沉又回到了四处出差的忙碌生活,有时上午还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城市,晚上就到了另一个终年积雪的岛屿。
我知道,女希的风波暂且告一段落,无论对万甄还是血族,陆沉都有自己的规划,是一幅我即使稍稍窥见一角也会觉得很宏大的版图。
而自从成为执行总监,我要参与的不再只是Pristine的工作,而是设计中心整体的规划,一次次内容有些陌生的会议,兴奋之余,我也变得异常忙碌。
我们想了很多方式来弥补欠缺的相处,比如有几分钟空闲也会通个话,手机里保存的各个城市的天气,以及随时拍下,随时就发出的图片消息。
我会和他分享,回家路上新开了一家创意杂货商店,公园草坪多出了奇形怪状的椅子。
他会把飞机窗外的落日和灿金云霞拍给我看,也无师自通地学会了举着咖啡和镜头碰杯的拍照姿势。
我们的聊天界面里,最近一条消息是陆沉发的,时间是六个小时之前。
陆沉:“今天谈判时戴上了你送给我的手表,果然进展很顺利。天气预报说,光启市最近会降温。衣柜的最下面放着一条小熊图案的围巾,别忘记让它陪你出门。”
我能想象出他笑着打下这几行字的样子,耳边甚至能幻听他温柔叮嘱的声音。
但消息抵达的时候,我还在睡着,等天亮醒来,我也只是在安静得过分的房间里,一圈圈给自己围上那条围巾。
不得不承认,无论多么努力地弥合,我们都会感受到彼此之间相隔的距离,和它带来的种种不同。
比如早上总会看向那套很久没被动过的牙具,晚上在半梦半醒时转过身,手臂只能落在空了一半的床铺上。
又比如,他带给我的总是当地有趣的风俗或者谈判成功的喜悦,我想其中总也会有辛苦的地方,但他总是略去不提。
关于家装的想法,我们也在努力地交流着,像是更喜欢什么主题的挂画,或者想不想要一张中古风格的餐桌。
但再怎么详细的留言,相比并肩逛着家居展馆,苦恼时伸手就能拽拽他衣袖的实地体验,终究不会一样。
心念起伏又沉寂下去,这个瞬间,我忽然很想听听他的声音。
我:“打个电话问问陆沉,更喜欢哪盏灯好了。”
电话拨通后的声音响了一会儿,始终无人应答,我突然反应过来,他应该是刚刚落地了一个新城市,而那里已经是深夜了。
正慌乱着想要挂断,电话另一端已经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陆沉:“(♦),怎么了?”
我:“那个……抱歉,我忘了算时差了,是不是打扰到你休息了?”
陆沉轻轻笑了一声,透过听筒,显得有些模糊。
陆沉:“还没有。很巧,我刚刚洗过澡吹干了头发,想要睡前再和你说几句话。”
他的声音里没有明显的疲惫,反而带着些期待,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我:“其实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我在家具店看中了两款落地灯,一直没能选出更合适的,想问问你的意见。
我将两盏灯的图片分别发送过去后,电话那端安静了一会儿。
陆沉:“现代的那款应该比较好搭配整体装修的风格,放在家里的任何位置都不会显得突兀。复古的那盏光线更温暖一些,和新壁炉成为呼应的话,好像也很不错。”
和我之前的考量差不多,我正等待下文时,却听见他停顿了片刻,才再次开口。
陆沉:“是打算让我来做最终决定吗?”
我:“是啊,我已经纠结好多天了。”
电话那端又安静了一会儿,只剩下陆沉低缓的呼吸声,在给出答案之前,他思考了很久。
陆沉:“选那盏现代款式的怎么样?我记得你最喜欢的那个家居博主,有一盏风格款式差不多的灯,你夸过许多次。”
陆沉提起后,我才有了些模模糊糊的印象,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那个博主的视频里,经常展示她在家办公、做手工,或阅读的场景,而这种静谧的生活氛围,始终有那盏落地灯的见证。
所以,陆沉是因为我的称赞才做出这个决定的吗?可我心念一转,又有些踌躇起来。
我:“看视频的时候是很希望,两个人能一起在这盏灯下做做手工什么的。”
但如果我们一直这样忙碌的话,肯定不能像家居博主那样过悠闲的生活。
我:“这盏灯也不会打开,那应该也算是一种浪费吧。”
但这样说起来,哪怕一整个冬天我们也不一定会在壁炉前坐很长时间,那盏复古的灯身上有着细密的纹路,想必很难打理。
对比使用时长和维护成本,好像也是一种浪费呢。
这么一看,当时我们规划的很多生活场景,也许也无法实现了,那么这些家具的选择,是不是要更慎重一点。
随着我词不达意的补充,电话那端变得越发安静,过了一会儿,陆沉轻轻开口了。
陆沉:“如果是能让你看见就会觉得心情好的东西,把两盏都买下来也没关系。”
我:“我知道……”
但此刻闷闷地压在我心里的,也许并不是一盏灯会不会浪费的问题。
像有什么东西微妙地错开了,我隐约觉得,自己没有想清楚的,想和陆沉讨论、从他那里听到的,应该不是这样一个答案才对。
我:“可能,我还要再仔细看看设计图纸,才能做出决定吧。”
陆沉又一次地停顿了,好像隔着电话和遥远的距离,类似的停顿也变得多了起来。
陆沉:“(♦),有什么是我能做的吗?”
我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陆沉已经尽力做了很多事,而我当下的烦恼,也不是三两句话就能说清楚和解决的,不应该为这个浪费时间。
我:“没事啦,可能只是年末工作太忙了,没有休息好。也可能是太想你了。”
陆沉笑了笑,声音清晰起来,像是离话筒更近了一些。
陆沉:“那我争取,可以更早一些回去。”
我:“需要熬夜加班的话还是算了,好好休息才是重中之重。”
想到那边是深夜,他明天大概率还有新的事务要处理,我连忙改换话题,催他去睡觉,他似乎有点不情愿,但还是应了一声。
陆沉:“好,不过好好休息的提醒,不能只适用于我一个人。(♦),不要让自己太累。”
挂断之后,我看着屏幕上短暂的通话时间,叹了口气。
看来今天也决定不了要买哪盏灯,我索性起身离开了。推开家具店稍显沉重的玻璃门,冬日冷冽的风便扑面而来。
街道萧瑟而空旷,往来的人都裹紧外套,行色匆匆地走着。
我站在路边,看着凋落的枯叶被风卷起,一时间有些茫然,就像是忽然忘记了,自己该去向哪里。
或许是因为冬天寒冷,整个世界都仿佛陷入了停滞,很像是新启程前一段宝贵的准备时间,我才会急切地想要规划一个好的春天,好的开端。
也因此,哪怕是小事,比如迟迟不能确定买下哪盏落地灯,也会让人更加焦虑。
系好那条柔软又温暖的小熊围巾,我开始沿着街道往回走,途中渐渐出神,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和陆沉一路走来的生活状态。
会有甜蜜的时刻,一枚落叶制成的书签都足够成为珍贵的纪念,也有争吵的时刻,为了要不要熬夜这种事而有小小的摩擦。
甚至有并肩经历生死的时刻,一起战胜浑浊的势力、窥伺的荆棘,和他眼里晦暗的触手可及的死亡。
牵着手走到现在,每个浮现的新问题,我们都找到了妥帖的解决方案,却好像,从来没有想过更加具体的、长远的以后。
比如,我们未来的家会是什么样子,又比如,如果我们一直这样忙碌下去,以后都只能隔着时差,打上十几分钟的电话吗?
我停在街角,恍然发现那家经常路过的小店挂起了试喝招牌,宣传最新到店的葡萄酒。
葡萄品种的名称意外地熟悉,是维欧尼,我之前和陆沉一起品尝过。
夏日行至末尾,趁着夜晚清爽的凉风,我们对坐在露台上,陆沉将一杯葡萄酒递到我面前。
陆沉:“朋友新开了家酒庄,这是第一年酿出来的成品,邀请我们尝尝看。”
听到是第一年的成品,我的兴趣更浓厚了几分,从陆沉手里接过酒杯,便迫不及待地喝下一口。
口感轻盈柔顺,还有种特别的清香,惊艳过后,我忍不住又喝了一口。
我:“这是我喝过最好喝的葡萄酒了,这个酒庄有什么特别的吗?”
陆沉:“大概是投入了很先进的技术、装备,以及很多热情吧。他说,种葡萄、酿酒是整个世界上最有趣的工作。”
朋友寄过来的包裹里,除了酒,还有一个厚厚的信封。我拆开封口的瞬间,里面便哗啦啦地掉出一大堆照片。
照片背景各不相同,从葡萄园繁茂的枝叶,到井然有序的酿酒工作间,朋友脸上无比灿烂的笑容,始终没有变过。
每张照片背面都有留言,事无巨细地分享他是怎么观察葡萄生长、颜色变得成熟,怎么选择合适的木桶,再满怀期待地等着新酒酿成……
最后一张照片,拍的是摆了满架的酒瓶,背后写着一行潦草而飞扬的字迹,字里行间都溢满了喜悦的味道。
“Lu,只有亲身体验了我才知道,原来世界上有这么快乐的生活。”
收藏室的窗外,一缕阳光将葡萄藤的新叶映得透绿,搭配起来,让他的话格外有说服力。
我:“只有亲身体验才会知道吗……”
陆沉:“想尝试一下吗?”
我:“是有点想啦,感觉会是很快乐的工作,但是应该并不容易吧。”
陆沉点点头,当时没有多说什么,但一周之后,他给了我一份详尽的资料,包括分析和选址,还有实地照片,可以看出是酒庄的雏形。
我越翻越惊讶,忍不住抬起头,看向书桌一旁的陆沉。
我:“你怎么什么都准备好了啊?”
陆沉:“因为我确实想和你一起体验一下,世界上最快乐的生活之一。秋天顺利种下的话,我们应该很快就能喝到自己庄园的葡萄酒了。”
想象中的场景太令人心动,我便和陆沉飞快地计划了起来,一起敲定葡萄的种类、酒桶的风味,还有许许多多相关的细节……
甚至在繁忙的工作之余,我还熬了几次夜,专门设计了一款漂亮的酒标,在蜿蜒的线条里藏进了我和陆沉的名字。
完成后,确实会感受到一拥而上的疲惫,但想到能建造属于我们的葡萄酒庄园,又会有更多的开心冲淡那些疲累。
陆沉也在工作间隙,挤出时间来处理葡萄酒庄园的事务,发酵管理、酒体结构设计……他承担了更复杂和枯燥的部分。
选择连夜回到光启,也只是为了空出一个下午,和我一起去庄园检查葡萄生长的情况。
偶尔看见他深夜又续满的咖啡杯,疲惫时揉着眉心的动作,想到他额外付出的精力,我最初的期待不免会变成犹豫。
明明是为了感受快乐才做这件事的,却让陆沉有了更多疲惫和辛苦的时候,这真的是我想要的吗?
后来也发现,打理葡萄酒庄园,绝不会像友人寄来的明信片,或者农场纪录片那样简单。
我们辛苦忙碌了三个月,酒庄的情况却并不如预想的那样好,想要喝到葡萄酒的成品,此前的辛苦可能得持续更久。
和陆沉又一次坐在客厅里,一起翻阅那些仿佛没有尽头的数据、分析和图片,积压在我心里的犹豫越发清晰起来。
我:“我们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该尝试去打理葡萄酒庄园。”
白白付出了三个月的时间和感情,还让陆沉辛苦了那么久。
我有些泄气地移开眼神,看向窗外,树叶几乎落尽,只剩单薄的枯枝,夏末的绿荫和时光一样,都在不知不觉间溜走了。
我:“忙碌取消了日常的仪式感,替代了本可以尽情享受的约会,我们的秋天好像也变得像葡萄的生长报告那样扁平。我们错过了一整个秋天呢。”
陆沉顿了顿,抬起手,温柔而沉默地揉了揉我的头发。
他看看摊开在地毯上的报告,把它们捡起来放到了一旁。
陆沉:“的确不能连冬天也一起错过了。”
那晚之后,我们放弃了打理葡萄酒庄园的计划,彻底地休息了一段时间。
生活很快回到了正轨,仿佛那三个月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但我们也的确真心实意地倾注过那么多精力,还有期待。
最后,我买了两瓶葡萄酒回到家。门内是一如既往的安静,我倒在沙发上,想和陆沉说到家啦,下一秒又担心消息的震动会影响他休息。
想了想,还是退出了聊天框,界面切换的瞬间,顶部就弹出一条暴雨预警,所在地是陆沉正出差的地方。
心忽然悬起来,我点进那个话题,里面已经有了很多讨论的帖子。
一些是在分享各地的积水情况,也有一些是在讨论今年极端天气频发,遍及世界各地,气候状况肉眼可见地持续恶化。
中间也冒出一两条留言,说这该不会是世界末日的征兆吧,电影里不就是这样演的,起初,人们并不在意那场暴雨……
众说纷纭里,有一条分享格外引起了我的注意:
‘我家今年就遇到了百年一遇的暴雨,整个房子都被淹了。’
‘家具也都被泡坏了,我和爸妈花了好长时间修理。’
‘现在虽然是修好了,但因为花费太高,所以并没有装成想要的样子,难受。’
思绪不由得发散,我和陆沉这些日子用心设计的家,万一也在未来某天,猝不及防地遭遇类似的灾难……
虽然修缮对陆沉来说大概不是问题,但仿佛感应到了我的想法,屏幕上刷新出一条房屋意外险的广告,花上一笔小钱,可以给未来增添一份保障。
忽然之间,积压的心绪松动了,那个困扰着我的模糊问题似乎显出了形状。
就像帖子里为了修缮被淹坏的房子付出的金钱,也像我们那个无法回来的秋天,失去的东西,就是失去了。
并不是所有事情都可以没有规划地,用临时的见招拆招解决。
我:“要不就从买一份保险开始吧……”
让自己习惯一下这种规划未来的感觉,然后再去考虑和陆沉一起的未来。
并不是随波逐流,被事情推着走,而是想明白我们要如何工作,如何生活,又要做些什么计划,来达成这种生活。
但话说回来,选购合适的保险,似乎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我对比了几家知名保险公司,又查阅了很多经验分享和选购指南,从下午一直选到深夜,才勉强选出两个投保计划,各方面都还算合适。
我把两个链接复制下来,这次没忘记提前计算时差,发现应该是陆沉会议最密集的时间段,决定还是回头再发给他看。
没过多久,手机却忽然震动起来,是陆沉打来的视频电话。
我接起来,看看周围,他似乎在办公室,背景是一面落地窗,窗外的世界都笼罩在一层模糊的雨幕里。
我:“唉,你今天不忙吗?”
陆沉:“嗯,今天工作比较顺利。”
说着,陆沉吟微调整了手机的角度,又朝屏幕靠近一点,看起来有些郑重。
陆沉:“昨晚……你那边的下午,我们挂断电话之后,我又仔细想了一下。关键大概也并不在于那两盏灯。之前我没能想得很好,就匆匆给了一些建议,这样反而会让你更困扰。”
我愣了一瞬,没想到陆沉特地打电话过来,是因为还在考虑我发给他的两盏落地灯。
就连我没说出口的情绪,他也已经猜得差不多了。
我:“你真是……都那么忙了,就别为这个烦恼啦。”
回答我的是他的轻笑,被听筒和电波过滤后,变得不怎么真切。
陆沉:“我知道,但这不是烦恼。我只是忽然间,发现了一些之前忽略的事。”
短暂的停顿间,我能听见他那边沙沙的雨声,混着一声轻得像是错觉的叹息。
陆沉:“(♦),最近你是不是很累?”
我:“你是问工作和装修上的事吗,其实也还好……”
陆沉:“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这一次他停顿的时间有些久,仿佛也在思索,他想问的究竟是什么,最终他叫了一声我的名字。
陆沉:“像我们现在这样需要不断计算时差的生活,会不会让你觉得很累?如果你不喜欢,我们也可以换一种生活方式。”
他的说法远比我预想的直接,我不由得愣了一下。
我:“可是出差很难避免吧。”
陆沉:“可以将一部分事情委托出去,交给其他人来打理。这样我们就有更多的时间,用来和彼此相处。”
他并没有什么犹豫,代表是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他想用自己的笃定让我知道,只要我想,就可以实践。
我也确实很希望和陆沉多一些相处的时间,不想再这样只能隔着屏幕说话,不能从对方的眼睛判断是不是疲倦,或者低落。
我:“那你呢,你会觉得那种生活更好一些吗?”
陆沉:“如果你更喜欢的话,对我来说就是更好的。”
话音刚落,陆沉自己也短促地笑了笑。
陆沉:“这不是什么安慰的话,是我真实的想法。毕竟有些时候,我也不太喜欢现在这种总是需要和你分开的生活。”
这个设想本身,和他说话时温柔的口吻,都让我很心动,但一时,好像无论如何都没办法点头。
如果我们选择更多相处的时间,最后会不会又因为舍弃了一部分想要尝试的事业,而觉得遗憾呢。
或者,将来会不会有更棘手的问题等着我们,就像花费在葡萄园的三个月,或者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在事后都无法挽回。
我犹豫了很久,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最后我们也只好互相说着慢慢考虑,就挂断了。
房间里再次变得安静,我卸下力气,倒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起呆来。
随着越来越久的相处,我和陆沉慢慢形成了彼此之间独有的解决问题的方式,就是回到问题本身,坦诚地交流,只是,这次没能奏效。
所谓的慢慢考虑,我却有一种预感,我可能真的会很长时间都考虑不好了。
第二天下班后,我还是像往常那样,靠在沙发里,研究起房子的装修,门口却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动。
门缓缓打开,我连忙跑过去,就看见陆沉站在门口,大衣上还沾染着室外的寒气。
我:“陆沉,你回来了!但我记得……你应该是明天的航班才对?”
陆沉:“答应了你会提前回来,还好没有食言。”
我忍不住扑上去和他拥抱,绵延许多天的想念和分开时的无力,让我紧紧抱住陆沉,不愿意放手。
环住我的手臂同样比平常更用力一些,大概也和我有相似的感受。
行李和脱下的外套都被随手放在玄关,感受到陆沉身上残留的寒意,我把他推进浴室。
一起洗了个热水澡,在温热蒸腾的水汽中,我们仍在密不可分地拥抱。
等换好家居服,我们又拥抱着慢慢挪动到沙发上,自然地依偎在一起,这才稍微填补了一点心里的空缺。
时不时絮絮地说几句话,或者只是模糊地应着,正准备就这样消磨掉整个晚上,一份文件递到了我的眼前。
我疑惑地接过,发现是一份保险方案,列出的条款比我之前选定的又更完善了一些,需要我补充的,好像只有最后确认的签字了。
我:“你怎么知道我在计划着买保险?”
陆沉:“我收到了一份邮件,说我最近频繁浏览保险相关的内容。我猜应该是你感兴趣的,正好有些空闲,就整理了一下。”
我们绑定了很多情侣账号,想来是网站的某种推送机制,提前向他透露了我的考虑。
翻完那份方案,我更加确定,以这种详细程度,肯定不是“有些空闲”就能做完的。
为了提前回来,他还需要加班加点地处理工作,恐怕只剩回程飞机上的时间,能让他完成这些内容了。
明明应该好好休息才对,我有些生气,但对上他认真温和的眼神,又止不住地心软。
陆沉碰了碰我的脸颊,眼里的笑意越发分明。
陆沉:“这个表情好像在我的意料之外。我以为,自己会得到小姑娘的一句夸奖。”
我:“我只是觉得,你好像太辛苦了些。”
陆沉:“如果这样做能让你少些烦心事,那就很值得。”
只是多了一个人,原本冷清的房间一下子就暖和起来,连同之前想不清楚的烦恼,也变得轻了许多。
轻到,可以试着讲出来。
我:“这段时间,我是有些焦虑。我总觉得得对我们的未来更郑重一些,最好可以有一个详细合理的规划。可是又实在不知道,究竟要怎么做对我们来说才是最好的。
这种感觉很新奇,从前也不是没有过想要规划一下自己人生的时刻,但都没有这样的迫切。我也不是不想告诉你,只是担心打扰你工作。也不知道这种烦恼要怎么讲才会更清晰一些。”
陆沉专注地看着我,也只是安静地听着,一直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抬起手,轻轻抱住了我。
陆沉:“(♦),对不起。”
我:“不对不对,我并不是想说这是你的错。”
陆沉:“但我确实思考了这件事,然后发现,我并没有能解决你烦恼的办法。对于究竟怎么选择才是更好的,其实我也没有答案。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有足够明确的目标,并不需要思考属于“陆沉”的未来。也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需要思考,怎样才能平衡种种事务和两个人在一起的生活。”
我:“对我来说,也是一样的情况。”
一直以来,我都在忙着辨别他的真心,忙着将他从眼前的深渊拉回来,在这样的目标下,其它的考虑都显得为时尚早。
但现在看来,并不是我们笃定了一辈子都和对方在一起,就能解决所有问题。
这么一想,工作上我似乎也并不是那么勤恳,有时会在公司摸摸鱼,把工作带回家做,白白浪费了不少两个人的时间。
我:“还有当时去给回声乐团帮忙,虽然是一段不错的经历,但训练磨合,再加上后续还有一些相片和DVD的版权确认,也花费了一些精力。”
我把自己的忧虑一五一十地说给陆沉,听到过去的选择时,他略带讶异地挑挑眉,随后笑了起来。
陆沉:“如果把过去已经发生的事情也计算在内,好像就真的变成一个无解的难题了。”
我:“好像是这个道理。”
我也不好意思地笑了,发觉自己最近对这个问题,是有些太过焦虑了。
陆沉摸摸我的头顶,随后起身走到玄关前。那里有出差时我代收的几个快递,其中一个是乐团为感谢我们,寄来的数张唱片。
陆沉把唱片机打开,移到我们面前,望向我的眼神柔和下来,晕染着温暖的笑意。
陆沉:“这算得上是我们在这个冬天共同的成果。要不要来选一张听听看,就当是暂时放松一下?”
我没怎么犹豫便点点头,现在我的确很需要一点成果来舒缓情绪,证明过去的时光没有白费。
而且,我也不想让陆沉在出差回来的第一个晚上,就陪我一直绕着这个难题打转。
再看向包裹里的唱片,表面都刻印了不同的彩绘图案,我认真地考虑起来,要选择哪一张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