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着发散线条的唱片❈

我从包裹里拿出一张唱片,上面刻着的图案非常简洁,中央有一个略微下凹的圆点,正在向外放射出长短不一的直线。

我:“这个图案代表什么呢?”

陆沉:“代表着太阳在银河系中的位置。之前航天研究中心委托乐团录制了一张唱片,这是纪念版本。”

航天研究中心定制的唱片,我想起过去非常广为人知的一则新闻。

我:“这该不会是那种,会被发射到太空循环播放的唱片?就是那个“寄给地外文明的漂流瓶”。”

我忍不住兴奋起来,比划了一个投掷漂流瓶的动作。陆沉笑了,拢住我激动的手指,把那只无形的漂流瓶也攥在了掌心。

陆沉:“你没有猜错,是那一种。距离上一张太空唱片的发射已经过去了很多年,地球留给宇宙的信息也需要更新一下了。”

他告诉我,比起上一张唱片,这一张的材质有所改进,能够承受更多太空漫游所带来的磨损。

并且,上一版唱片因版权限制无法被刻录的经典摇滚风音乐,这一次也被完整地收录其中。

歌曲是如何筛选的,信息又是如何被编码的,他说得非常详细,我忍不住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

我:“你了解得这么透彻呀,是在乐团录制的过程中也全程参与了?”

陆沉:“确实参与了很多,但这应该不是最主要的原因。”

我:“哦?那最主要的原因是什么?”

陆沉笑了笑,像是要透露什么商业机密,我配合地贴耳过去。

陆沉:“那家航天研究中心建立之初,有我的一部分投资。因此,也对我公开了相当一部分的项目资料。”

愣在原地三秒,我扑了过去,将手伸向陆沉的怀中毫无章法地一通乱摸。

我:“啊啊啊突然觉得天气好冷,让我把手放进你的钱包暖暖——”

耍着赖在陆沉的全身都搜了一遍那个不存在的钱包,我有些累了,顺势仰倒在沙发上,枕在了陆沉的胸前。

陆沉轻轻梳理着我散乱的发丝,我捉住他微凉的手指,捂在了掌心。可惜我的手也并不暖和,只能将他的手塞进了沙发上的小蝙蝠暖手枕上。

而我的手也从暖手枕的另一头进入,挤进了柔软的小蝙蝠肚子里。悄悄在布料中探索的指尖几乎立刻就触到熟悉的掌纹,随后被他握住。

一首接着一首的曲目从唱片机中流出,怀着对神秘宇宙的万千思绪,我用食指在他掌心画了一个线条简单的星球。

我:“说起来,你是怎么会想到要投资航天研究中心啊?”

虽然知道他很喜欢天文,但感觉喜欢和投资航天科研也还是两回事。

陆沉:“大概是在某个阶段,除了远远地看着,也想要亲身接近一些未被探索的奥秘。”

我好奇地偏头看他。

我:“某个阶段?意思是现在不想了吗?”

陆沉思索片刻,最后笑着摇了摇头。

陆沉:“也还是想的,只是有一阵子没有思考过这方面的事情了。”

想到陆沉繁忙的日程,确实也不会有时间一直关注研究中心的成果,但也许不是回答本身,而是他回答的神态,让我觉得有些模棱两可··

正想着,陆沉凑近我,用自己的鼻尖轻轻点了点我的鼻尖,将我从思索中拉回。

陆沉:“既然这么感兴趣,要不要明天一起去研究中心看看?”

我:“诶,可以吗?”

我惊喜地看着他,随后感觉到暖手枕里那只和我牵着的手窸窸窣窣地动了动,轻轻勾住了我的小指,还晃了几下。

他向我眨了眨眼睛,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

我的心情也伴随着此时越发明快的音乐雀跃起来,仰头吻了吻他的下巴,作为共同践诺的证明。

过了几天,我和陆沉腾出下午的半天空闲,起去到了那家航天研究中心。

进门后,一楼是以灰白的金属色为主体的开阔大厅,中央悬浮着一艘航天器的巨幅全息投影,半透明的结构剖面循环显现,十分壮观。

一位研究员穿过流动的光影迎了上来。

研究员:“()小姐,陆先生,欢迎二位。”

电梯显示屏上的数字飞速跃动,研究员似乎与陆沉还算熟悉,与我们自然地闲谈着。

研究员:“陆先生,上次您送来的唱片已经应用了,效果很不错。”

我:“上次?”

陆沉:“是你第一次独立指挥的时候,我录下的那支曲子。”

在乐团的时候确实有那么一件事,当时,我说想试试自己来指挥一次……

结果紧张得让慢板越来越快,等到了快板,又心虚地越拖越慢。

想到那时状况频出的演奏,我悄悄挪步藏在了陆沉身后,戳了戳他。

我:“你怎么还真的录下来了啊?”

手指顺势被陆沉握住,他偏过头,也学着我的样子用气声回答了我。

陆沉:“本来只是觉得有趣,想留作纪念。但仔细听过之后,发现有很浓烈的特色。恰巧中心在做一些创新尝试,就想着送到这里试试。”

指挥混乱的乐曲对研究中心能有什么帮助?我想不出任何一个合理的可能性,而眼前的电梯门已经缓缓打开。

冷白色的光芒从三面幕墙倾泻下来,一整面透明玻璃浮现眼前。

这层楼的内部区域用几个巨大的透明培养舱分隔开来,而排列规整的培养架上,居然是各式各样的蔬菜。

它们扎根在下方的湿润土壤里,姿态舒展,叶片随着循环风轻轻颤动,在柔和的日光灯下,显得生机勃勃。

耳边隐约传来阵阵音乐声,我这才发现,走廊上还分布着许多屏幕,上面的波形和数字正在实时变化,似乎与音乐节奏有所重合。

我:“等等,你是把那支曲子拿来放给植物听了吗?”

陆沉:“嗯,这里面生长的是太空蔬菜,研究表明,不同的品种有不同的音乐偏好。他们尝试了很多次发现,你的忠实粉丝是豆荚。”

陆沉牵着我的手来到了豆荚培养舱区域。我震惊地看到无数根巨大的豆荚,它们形态茁壮,颗粒饱满,几乎都已经成熟。

我:“长势真的很好诶!”

研究员:“()小姐,我们可以送给你一个留作纪念。”

研究员摘下了其中最大最饱满的一根豆荚,递给了我。

我小心翼翼地接过,尝试着拨弄了一下表面起伏的绒毛,指尖传来的柔软触感,让心情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因为音乐,和一个漫游过宇宙和太空的生命产生了链接——虽然只是一颗豆荚,但也很让人开心。

而这还要归功于,面前这位发觉豆荚太重,就不动声色地接到自己手里的金牌投资人呢。

我:“陆沉,你怎么知道植物会喜欢那支曲子的?”

眼前人穿着精良考究的西装,却眉眼弯弯地抱着一个硕大的豆荚,鲜活生动得让我忍不住微笑。

陆沉:“大概是,将心比心吧。我很喜欢你指挥的曲子,所以很相信可以遇到品味相同的植物。”

心变得很柔软,我想,下一次把陆沉随口哼唱的旋律录下来带到这里吧,一定会让许多许多植物茁壮成长。

研究员带着我们在蔬菜园区参观了一圈后,又带着我们来到了其他的项目所在的楼层。

有的区域负责航天器和太空飞机的研究,陈列着的大型精密仪器,让人只敢远观。

也有的负责设计太空日用产品,比如能在微重力环境下运行的太空咖啡机,和能唤醒宇航员故乡记忆的气味装置。

我还试用了他们参考“捏捏”玩具设计的压力球。研究员介绍说,宇航员会在太空长时间驻留,压力球能锻炼手部精细肌肉,也能减轻他们的情绪负担。

这里比我原本想象的要有趣温馨得多,研究员听了我的感想,目光落在陆沉身上,笑着摆了摆手。

研究员:“其实,这里的很多项目还是陆先生提议推进的。包括每隔几年时间,就向宇宙中发射一张新的唱片,等待宇宙的回应。”

我:“那到目前为止,有接收到什么回应吗?”

研究员摇了摇头,但并不显得失望。

研究员:“很遗憾,还没有。在宇宙中寻找智慧生命本就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也许还要经历成千上万年才会有结果。”

话音刚落,他手中的通信设备震动着响了起来,研究员看了一眼,请我们稍等片刻,便匆匆先离开了。

趁着这段时间,我仔细看了看屏幕上那个探测器的投影和介绍,预计航行的里程,在空气中描摹着研究员们测算出的轨迹图。

我:“所以陆沉,你是因为想要知道宇宙中还有没有其他生命存在,才启动了这个计划吗?”

陆沉的手指追随着我沿着轨迹图画出一道弧线,幽蓝色的光晕映照在他脸上,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陆沉:“比起生命,说是宇宙中的信号可能更加准确。”

顺着陆沉手指的方向,我望向屏幕上一颗闪烁的星星。

陆沉:“很小的时候,我看到星星在天上闪烁不定,总觉得它们也和人一样,存在着呼吸和心跳。

等到长大了,我知道这只是一种想象。但也知道了,即便没有呼吸,星球也有其独特的脉冲颤跳。也许它们也会以自己的方式倾听音乐和语言,并给予另一颗星球回应。”

他顿了顿,温柔的目光落向模拟宇宙的深处。

陆沉:“也许到那时,地球上的人们将得以收获一种全新的、足以改变生活的视角。”

那会是一种什么样的视角呢,是科技的大爆炸,在短短几十年里实现了科幻电影里的场景,还是……

我看向陆沉,屏幕上模拟群星的光映在他的眼睛里,璀璨的光辉淹没了他此刻的神色。

一阵脚步声在我们身后响起,研究员回来了,不过这一次,他手里多了一个文件袋,神态中有着期待的喜悦。

研究员:“这是之前和您提过的太空旅行项目,今天他们刚好整理出了一份最新资料。如果您感兴趣的话,我们很欢迎您可以成为项目开放后的首批体验者。”

陆沉颔首接过他递来的资料,并没有立刻打开。

陆沉:“我会考虑的。”

从航天科研中心回家后,我便再也没有心思专注读完手里的小说,目光时不时落在那份尚未开启的文件袋上。

陆沉接过文件袋后,研究员还介绍了不少相关情况,据他所说,这项技术现在已经非常成熟了,从他的话里也能听出,先前陆沉对这个项目多有关注。

不过,直到我们离开前,陆沉也只是说“会考虑”。

陆沉:“看来这本小说写得很无趣。”

陆沉忽然开口,我吓了一跳,对上那双笑眯眯的眼睛,才意识到被他抓包偷看,有些不好意思。

我:“要说吸引力,的确比不上这份太空旅行的资料啦。我记得你说,你对宇宙的奥秘很感兴趣,这次不想尝试一下吗?”

陆沉笑了,学着我先前问他为什么投资太空中心的语气。

陆沉:“对宇宙的奥秘感兴趣,和真的想要去往宇宙,应该也是两回事?”

我:“但是,你又没有拒绝那名研究员嘛。”

如果真的不想去,按照陆沉的风格,应该不会犹豫才对。

陆沉眼底的笑意更浓,接过我手中的书,再把我也接到他的怀里。

陆沉:“你说得没有错,我确实没有不想尝试,但也确实需要考虑。”

陆沉将文件夹递给了我,示意我打开。文件夹里是一沓厚重的纸质介绍资料。

陆沉:“严格来说,那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太空旅行,而是在接近卡门线的位置俯瞰地球。”

资料上标注了卡门线的位置,它是地球大气层与外太空的分界线,还不是完全的太空,距离唱片会抵达的位置也很遥远。

我抽出资料中夹着的光盘,放入CD机内。电视机屏幕上播出了一段短暂的宣传片,是航天飞机加速升空的全过程。

起飞后,镜头切换到了舱内,窗外的风景从发射基地逐渐变成高空云层,随后是一望无际的静谧深蓝。

飞机悬停在某个高度,舷窗外是那个熟悉的壮丽星球。虽然只是通过镜头完成了短暂的一瞥,我的心跳还是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那不是一则遥远的故事,而是可以真正在星球之上停驻片刻,从另一个视角亲眼看看我们所在的家园。

我:“好神奇的景象……”

陆沉目光落在我身上,变得柔软。

陆沉:“如果喜欢,我们可以一起体验一下。需要提前进入模拟舱,完成基本训练,但不会很严苛。唯一需要注意的,可能是太空后遗症。”

我:“太空后遗症?”

陆沉:“嗯,在见过宇宙的浩瀚广大之后,人会越发察觉到自己的渺小与微不足道。更严重一些,感知会变得混乱,不能区分身处太空还是地球,甚至怀疑自己是否真实的存在。”

陆沉将资料翻到有关太空后遗症的那一页,我这才知道很多宇航员从太空回来之后,都会有这样的感受。

有的在落地后很快就得到了缓解,也有的症状严重,甚至持续了很多年。

当然,我们这种程度的短途旅行是不容易出现这种状况的,不过注意一下也总没错。

我:“如果想要防止,有没有什么解决办法?”

陆沉熄灭了手机屏幕,指尖停留在侧边按键,轻轻敲击着,像是认真地思考了很久,这才开口。

陆沉:“提前进行一些针对性的适应,应该会有帮助。比如……”

话音刚落,陆沉的眼睛中闪过一丝幽暗的红色光芒。

霎那间,客厅陷入彻底的黑暗,四周的陈设都被浓墨般涌来的夜色悉数吞没。

视线乍暗,我连手边事物的轮廓都看不到,窗外的微光也被厚厚的遮光窗帘阻隔着,一时间我像是与黑暗融为了一体,呼吸变得有些滞涩。

思绪一片空白,直到手背有一片温热覆盖下来,是陆沉握住了我的手。

感知还没有完全恢复灵敏,我在黑暗中唯一能感受到的东西,就是他手指的形状,温度,以及胸膛的起伏。

他缓缓收拢了指尖,引着我放松下来,于是我也开始感受到自己的指尖、手背,以及呼吸的律动。

我们就这样牵着手,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直到知觉一点点恢复,直到我能在黑暗里看见陆沉侧脸的轮廓。

因为他真实地存在于我身边,那种不知身处何处的紧张和虚无才完全退却。

我:“这就是身处太空的感觉吗?”

陆沉:“有一点相似。会觉得害怕吗?”

我顿了顿,还是决定坦白地回答。

我:“是有一点。刚刚有一瞬间,我觉得家具、房子,甚至这个世界都消失了。只剩下我自己,有点像是……一颗在宇宙中飘来飘去的陨石。”

这感觉有点古怪,不算好,但也不算坏。我的手指在黑暗中摸索着,钻进他的掌心,与他十指紧扣。

陆沉:“所以,我是你遇见的另一颗陨石吗?”

我:“嗯,一颗奈芙陨石和一颗陆沉陨石。拥有和宇宙几乎等长的时间,用来说很多只有其他星球才会听见的话。”

片刻寂静后,我听见陆沉模糊的笑声。

陆沉:“如果是这样,就算真的迷失在宇宙深处,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经过那个晚上的“宇宙脱敏训练”后,我们决定一起参与研究中心的太空旅行项目。

完成了基本体检之后,我们又陆续进行了一些其他专业训练,来预防或者至少减轻可能出现的身体症状。

陆沉则更为细致地安排了相关书籍和影片与我共同观看,除此之外,我们还提前和心理医生进行了几次专业的谈话。

VR探险也找时间尝试过了,虽然没有失重,但进入近乎完全黑暗的洞穴,也能体验失去地表参照物的感觉。

在确认我们做好了一切能做的准备后,我们前往了航天研究中心,进行了启程前的模拟舱体验。

在专业人员的帮助下佩戴好装备后,我们进入模拟舱,耳机里传来研究员讲解注意事项的声音。

研究员:“在模拟舱内,舷窗外的景象与体验到的失重感都无限接近于真实体验。如果有任何不适的感觉,可以随时按下求助键。”

带着头盔的感觉很奇妙,好像真的成为了被隔绝在太空的个体,除了研究员的声音,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忽然,我的手被隔着手套握住了。我侧过头看看陆沉,他戴着圆滚滚的头盔,显得格外可爱,让我想起动漫里勇闯外太空的小熊宇航员。

一想到此刻我在他眼睛里也差不多是这种形象,我忍不住笑了笑,整个人也松弛了下来。

伴随着耳边传来一声简洁的语音指令,我们的模拟太空体验开始了。

失去重力的速度比我想得要快,须臾之间,我和陆沉便一起不受控制地漂浮了起来。

四周是纯然的寂静,让我们对环境的感知更加敏锐。

明明还能感受到身体和四肢的存在,却又有种不受掌控的抽离感,每次微微用力,都会移动到比预想中更远的地方。

周围的物件也开始不受控制地漂浮了起来,像是脱离主体的积木,怪诞而有趣。

陆沉推开一个飘到他面前的水杯,水杯轻轻飘走了,里面的水却洒了出来,漂浮的水珠也有了明确的形状。

我伸出手去,把水珠一颗颗戳散,而散开的水珠又有几颗飘到陆沉的身边,被他捉在掌心。

失重感还在不断增强,整个人轻盈得好像可以随时挣脱身体的轮廓,去往任何地方。

与此同时,我和陆沉原本牵着的手也失去了摩擦力。手指分开的一刻,陆沉和我像是被戳散的水珠一样朝着不同的方向飘走了。

我下意识努力伸长手臂去抓陆沉,结果自己却朝着反方向飘得更远。

陆沉也在尝试,他抓住飘过身边的绳扣,将它抛向了我。但失重的环境里,绳扣有自己的漂浮轨迹,接近它并不比接近陆沉容易。

我们努力地朝对方挪动,眼看距离越来越近,准备伸手去够,才发现我们所处的位置还有高度差,就这样一上一下错开飘过去了。

几次尝试之后,我叹了口气,摊开躺平,用通讯设备给陆沉传信。

我:“好像如果我们是两颗石头的话,确实很难一直牵着手。”

此时的陆沉伸出被手套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面包手,戳了戳漂浮在半空中的笔记本,借力朝着我的方向飘回来了一点。

我的通讯设备震动了一下,是陆沉的回信。

陆沉的消息:如果想要一起漫游很久的话,好像也不能分开太远。

说得也是,那就设置个第三方目的地吧,在舷窗边见面。

这样一来果然有效,靠着左戳一下,右蹬一下,我们同时向着舷窗飘近,渐渐的,窗外的景色也映入我们的眼中。

这里大概要比卡门线的位置更加靠外,就是太空。纯粹得恍如静止的黑暗中,天体铺展开来,一片片模糊的光点同样回望着我。

这比在地球上看到的更多,更壮阔、浩瀚,也更寂然无声。

我呼吸一滞,几乎忘记了自己还在漂浮。

伴随着飞船的移动,舱外的景象也在悄然变化,下一秒,一颗笼着金色光晕的星球的巨大弧面,占据了我们的视野边缘。

而在那颗星球上方,缓缓升起了一颗湛蓝色的光点。

对比无垠的宇宙,它显得有些渺小和黯淡,模糊不清。

这是我们正身处其中的地球,很难想象在一个这样渺小又脆弱的点上,我们居然切实地存在着,生活着。

怔怔良久,我看向身边的陆沉,发现他也仍旧凝望着窗外,没有说话。

尽管只是模拟舱,从那里离开后,陆沉曾经提起的“太空后遗症”似乎开始在我身上显现。

在拥挤繁忙的人群里、在鳞次栉比的高楼间——在很多瞬间,我都会忽然想起看向舱外“地球”的那一瞥。

人群、街道、城市,一切有界限有分隔的东西,连同我自己,似乎都被揉在一起缩小再缩小,最终变为那个黯淡的、遥远的蓝色光点。

可明明我还存在在这里——又或者,我的确存在在这里吗?

等到我回神、发现自己又一次在川流不息的街头茫然四顾后,我深呼吸一下,拿出手机,飞快地编辑好两条消息,给陆沉发送过去。

我:“我需要一些脚踏实地的体验。你晚上有空吗?我们去吃好吃的吧!”

很快,我收到了他的回复。是一个躺在我们收藏夹很久的餐厅链接,和一句只是看到就让人觉得安心的回应。

陆沉的消息:好,晚上见。

跟在这句话后面的,是一只小熊期待的表情,它手里攥着一朵小红花,跟着它闪亮亮的眼神一起微微摇晃。

坐在餐厅里,听着欢快的爵士乐与杯盏碰撞的细响,吃下第一口菜,那种漂浮不定的错觉消退了一些。

绵密的土豆泥在舌尖慢慢化开,我终于长长舒了口气。

我:“我宣布,我要把吃好吃的能治愈太空后遗症,写在体验分享里。”

闻言,陆沉微微笑了笑,又将面前切好的牛排放到我面前。

陆沉:“这些天还是感觉很难受吗?”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想了想,还是把刚刚在街头驻足时恍神的感受讲给了陆沉。

其实大多数时间里都还好,只是在那些偶尔放空的、毫无思绪的瞬间,脱离的、漂浮不定的错觉会找上我,但是……

我:“但是只要吃到足够扎实的食物,在咽下去的一瞬间就能感受到,自己还真实地存在着。尤其是和你一起的时候!”

心满意足咽下一块牛排,我看向陆沉的餐盘,里面的食物是几乎没怎么动过的样子。我有些奇怪。

我:“说起来,好像没有听你提起过太空后遗症的影响诶。”

陆沉的动作似乎顿了顿,但很快便恢复如常。

陆沉:“也有一些,但并不严重。”

一边这么说着,他手里的餐具不知什么时候十分自然地越过烛台与酒杯划出的“界限”,从我的盘子里分走了一块牛排,放到嘴里。

陆沉:“不过现在,我忽然也想尝试一下你的恢复方法。”

看看面前一下空掉大半的餐盘又看看一脸满足的陆沉,我不由得笑出了声。

我:“陆沉,你的后遗症该不会是变回小朋友,老是觉得别人碗里的饭更好吃吧?”

话虽这么说,我还是十分慷慨地将剩下的配菜都分给了陆沉一半。

毕竟,比起食物,和陆沉相处、打闹才是更有效的、对抗那样的错觉与感受的方法。

我和陆沉约定好了,要一起去做那些能让人心情好的事情、一起恢复。

我们把从前因为各种原因而遗憾没能打卡的餐厅从落灰的收藏夹里翻出来,做了个随机的转盘,每天的晚餐便都是一次小惊喜。

我们还尽量地空出了时间,一起拼乐高积木、去公园划船散步、看午夜电影……

不是什么专业的方法,更像是一次次小约会,但每一回的心情与感受,以及只要转身就能看到的陆沉,都在慢慢消除我的不适感。

又一次公园散步,我端着饮料从餐车走向陆沉,开口想要叫他的名字,却在看到眼前画面时顿住了。

陆沉坐在湖边的长椅上,正仰头看着头顶的树叶,有风吹来,昏暗的天光便和枝叶落下的光影一同晃动。明明是很日常的时刻,可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是因为那晃动的光影吗?又或者是因为陆沉的神情?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眼前的他似乎也融入其中,变成了一棵不可移植的古树。

下一刻,像是察觉到我的目光,他转头看向了我,笑着和我挥了挥手。

那棵古树的影子便在这时从他身上消退了,好似刚刚的一切都只是我的错觉。

疑惑一旦萌生,我便忍不住继续留意,很快就发现,在很多细微的时刻,陆沉确实有些不对劲。

比如在家处理临时工作时,他会异常专注——明明只是一些只需简单回复确认的邮件,他却完全沉浸其中,甚至因此忽略我叫他的声音。

比如饭后散步,我们一起在路口等待绿灯亮起时,他的思绪像是仍停留在信号灯的红色光线里,脚步会有一瞬微不可察的停滞。

甚至有天休息日,我看到他坐在露台上,长久地维持在某个固定的姿势,我以为只是思索,但他固定得……连手臂的角度都没有变过。

这种状态和我恍神时的状态很像。我想应该是因为他也受到了宇宙后遗症的影响。

可我的症状已经消失得差不多了,他却迟迟没能恢复。

甚至,他也没有告诉我,这些症状多少还是有一点影响他的生活。

夜里睡前,我靠在床头,仍思考着这个问题。

陆沉正在洗漱,我打算等他回来再仔细问问。但一看时间,他今天似乎用了格外久。

正当我觉得奇怪、起身下床想要去看看时,头顶的灯光倏然一暗,挣扎着闪烁两下后,便彻底熄灭——停电了。

黑暗瞬间吞没了整个房间,我花了好一会才渐渐恢复了视线。

但在此期间,浴室那边完全没有传来陆沉的声音,甚至连水声都没有。

我:“陆沉?”

没有回应。

他不应该没有察觉到停电……我担忧起来。

摸索着,从床头柜里找到打火机和香薰蜡烛,勉强照出了一小圈可视范围,我便小心朝着浴室走去。

浴室门虚掩着,一切都遮掩在黑洞洞的夜色里,现在我能听到水声了,只不过不像是流水,而像是一个只被风扰动的湖泊。

推开门,幽微烛火照亮了眼前景象。

陆沉穿着白日里的衬衣长裤,正仰躺在放满水的浴缸中,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没有光,于是陆沉周身的水就像流动的、液体的夜晚,它们环绕着他、又落下阴影勾勒出起伏的苍白轮廓,此时此刻他看起来,就像一具脆弱的石膏雕像。

我:“陆沉,你还好吗?陆沉,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可依旧没有回答。我的心慌乱起来,匆忙将手里蜡烛放到一边,俯下身,伸手放在他的两肩,轻轻摇晃一下,水面也随着我的动作荡开层层涟漪。

烛光中,我看到陆沉微微蹙起眉,睫毛颤动几下。我有些紧张起来,终于,陆沉睁开了眼睛

我:“陆沉,你怎么了?”

那双从来深邃、专注的眼睛此刻却显得空茫,视线散落在明灭烛影里,过了好一会,才聚焦在我脸上。

他牵动嘴角,露出了一个惯常的、让我安心的微笑。

陆沉:“抱歉,今天有点累,刚才不小心睡着了。”

陆沉的声音很低,还有些沙哑。我没那么紧张了,但仍旧提着一颗心。于是慢慢在浴缸旁蹲下,直到视线和他平齐。

我:“真的只是睡着了,没有骗我?”

陆沉看着我,目光晃动着,却没有逃避,与我相接。过了好一会,他慢慢点了点头。

而在这个动作里,我又察觉到了那种不对劲—一做这个动作时,他整个人都显得僵硬、迟钝,甚至是有些吃力,就好像……

就好像,现在的他不太能掌控自己的身体。我想仔细观察一下,但是光线昏暗又隔了水面,看不分明。

正思索着,眼前陆沉又开了口。

陆沉:“要不要去卧室等我?我很快就回去。”

这样的说辞显得更可疑了。我看着他,试探着开口。

我:“那你抱我一下,我就回卧室。”

明明是再简单不过的要求,然而陆沉只是沉默地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有些事情即便没有回答,也已经遮掩不住真相。

烛火噼啪落在呼吸间,我看到他苍白的手掌上微微凸起青筋。他努力尝试着想要抬起手臂,但最终还是失败,只能看着我,露出一个很淡很淡的笑。

陆沉:“现在好像还不行。”

虽然已经多少有些猜测,但听到他这样笑着承认,我的心依旧像是被狠狠攥住了一瞬。

我:“也是因为太空后遗症吗?”

陆沉:“应该是的。我的意识告诉我,此刻我是水的一部分,而不是“陆沉”。”

他笑得很温和,目光与神色间,也全然是坦然的歉意。

陆沉:“(),抱歉,作为水,我现在还没有办法抬起手臂来拥抱你。”

烛光微弱而明灭,没有照亮的部分显得越发昏暗。不断有水纹将陆沉的轮廓模糊开,看上去竟然真的像渐渐消融了。

是水的一部分,这是个很抽象的描述,但我竟然很快地理解了。

那些站在人群中茫然四顾的时刻,在模拟舱上感到身体变轻的时刻,在眺望那颗黯淡的蓝点时觉得自己也融化在其中的时刻。

陆沉也在承受这些,甚至比我要严重得多。

担忧、愧疚、心疼、自责……一时间很多种复杂的情绪涌上来,将思绪占据,仅仅只能凭借本能张开手臂。

我用力抱了一下陆沉,有一部分来自他身上的水珠,将我打湿了。

我:“没关系,我来想办法。”

电力还没有恢复,为了抵御能轻易将人消融的黑暗,我将家里所有的蜡烛都找了出来,一盏盏摆在浴室的四周。

也找来了早些时候在街边商店买回来的葡萄酒,也许微醺会让他好一些,至少说某些话会更容易。

微风吹着满室庞大又不彻底的夜,飘摇的烛焰变成浮游闪烁的星,水纹间隙的光晕变成瑰色的星云。

我趴在浴缸边,向着这个宇宙伸出手,捻下他发丝上悬着的一颗水珠。

我:“最近这段时间,你一直都有这样的感觉吗?”

陆沉:“只是偶尔会有这种感觉,在树林里会觉得自己是叶子,靠着墙壁时会觉得自己是一块砖。通常只要等待一会儿就可以恢复,这次时间长了些,停电的时机也不太凑巧。”

我:“这么严重的症状,我居然一直都没有发现。”

陆沉望着我,他似乎是想抬起手来、摸摸我的头发,但没能动作,只好作罢,轻轻地笑了笑。

陆沉:“嗯,你知道的,我一直都很会演戏。”

怎么还有心思开玩笑,我伸出手轻轻地戳了戳他的小臂。

我:“可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你的症状比我重那么多。明明我们一起做了那些事情,你却没有好转。”

指腹下,我感觉到陆沉的身体似乎又僵硬了一瞬。

安静了许久,才听见他开口,声音被夜色遮掩,又像是在空气与波光中漂浮。

陆沉:“大概是因为,现在的我还没有办法因为那些事情好转。”

声音落下,他的目光偏去一分落在不知何处。我对此并非完全没有预料,但亲耳听到,心里还是很闷。

我:“这是……为什么呢?”

陆沉:“在模拟舱里,看着那个模糊的蓝点,我确实感受到了自己的渺小和边界的消融。就像小时候我第一次从书里知道太空后遗症,以及投资这个科研中心时所想的那样。

家族、城市、地海,一切界限的分隔都没有意义,所有斗争要争夺的东西都显得微不足道。”

陆沉讲起这些的目光我很熟悉,那是我们第一次去航天研究中心时,他眺望着遥远航迹,讲述宇宙生命时的目光。

我:“这也是你之前提到过的新视点的一种,对吗?”

陆沉轻轻地点了点头。

陆沉:“曾经我很想要获得它。再一次证明血族那些无休止的战争与试炼,家族间的倾轧攫取,都是不该存在的。

但在进入模拟舱之前,或者更早,得知这个项目发展成熟时,我发现自己有种本能的排斥。我似乎已经意识到了,那些不该存在的斗争,却也是我赖以生存的边界。”

他的神情像是又一次跌入了那些边界,而我能做的,就只是安静着,握住了他的手。

陆沉:“少年时,我通过试炼赢得了活下来的资格。后来又参与万甄的斗争、将陆氏积累的财富和名声划归自己所有。也许过程中有过厌恶,但最终获得这些东西的时候,我却觉得安全。

它们让我觉得,自己终于能够去完成一个更大的目标。甚至是在掌控血族之后,我也依然在不断地通过联合与斗争,平衡各个家族的势力。”

我:“……而这些斗争,都颇有成效。”

陆沉看向我,他点了点头,可眼里唇边的笑意,却泄露出他的犹疑。

陆沉:“所以现在,无论是斗争的做法还是感受,对我来说都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其实我从来没有想过,或者说不敢去想,要脱离它们生活。”

血腥的厮杀、无休止的仇恨与斗争,这些都是陆沉厌恶的、想要从自己的身体和命运中挖走的东西,而直到现在,他才发现他依赖于它们存在。

这一次,这些艰涩的、缠乱的往事同迷思,不是经由一个小机器人的声音,而是由他不那么顺畅地讲述,为我所知。

陆沉的眼睛在这样的浓黑里,总是反而有着一种暗色的光。我再一次伸出手,摸了摸他已经湿透的头发。

我:“既然已经感觉到了排斥,又为什么要答应我去体验太空旅行?”

哪怕在进入模拟舱的前一天,他叫停这件事,我也不会有什么奇怪。

因为也曾有过这样的时刻,我们请好了年假,将要出去旅行,可就在前一天突然觉得在家里相拥而眠很舒服,于是便推迟了计划。

我们总是可以做这样的事情,这是我们都知道的。可是陆沉看着我,却轻轻地又坚定地摇了摇头。

陆沉:“这些陈旧的东西会给我们的生活带来影响,我无法准确说出来,但影响总会存在。也许它会让我忽视掉长期存在于我们之间微小的裂痕。又也许会让我过于固执,不愿意舍弃一些东西,迟迟无法下定决心选择另一种生活方式。”

他注视着我的眼睛。

陆沉:“所以,我想我需要试着脱离它,以一种不同的心态面对……未来。”

我:“那你可以把这些都告诉我的,也不必着急,我们可以慢慢来。”

陆沉:“但那些烦恼和焦虑,已经在困扰你了。所以我也需要一个更快的方法,也许去太空是一个很好的冲击,能够帮助我思考。”

这些平静的,甚至于轻飘的字句落向我,我只能怔怔地等待着。

原来是这样。明知道厌恶却还要尝试,隐瞒自己真实的感受,那个迟迟无法得出的关于未来的想象,原来对于他有那么的重要。

或者……也许我早该意识到的,与我有关的事情,在他那里总是很重要很重要。

我看着浴缸中的陆沉,只觉得那水雾结在我眼前,将他的轮廓也模糊了。

此时此刻,我简直不知道要说什么话、做出什么表情··我想我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

一片安静里,水面涟漪微动,陆沉忽然笑了。

陆沉:“是不是很荒唐?”

我:“嗯!特别荒唐,简直是荒唐透顶。”

一股说不清是心疼还是气恼的情绪涌上来,我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反正他现在躲不开也反抗不了。

他挨了一下,也不生气,眼睫低垂,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的阴影。

陆沉:“我好像高估了自己转变的能力。”

心中情绪又化为了无奈的酸软,我戳他脸颊,肌肤微凉,柔软地陷下去一个小窝。如果浴室是片小小宇宙,那这里应该就是黑洞了吧。

我:“有这个想法就很笨。现在还道歉,笨蛋加倍。这本来就不是着急就能完成的事···而且,不管怎么样,你都应该告诉我的。”

告诉我,就能一起找解决办法了。就算暂时找不到,至少在他觉得自己是叶子,是砖头,是水的时候,我可以第一时间拥抱他。

我:“也许你没有办法找到一个新的视角,不止是你自己的问题。也是因为,我带给你的,还远远不够多。”

他微微偏过头,湿润的发梢扫过颈侧,目光停留在我的脸上,竟有些责备,似乎是在表示他很不喜欢这个说法。

陆沉:“我现在喜欢的一切,几乎都是你带给我的。”

他的眼中烛光跳跃,坚定而温柔。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阵阵悸动,让自己看起来也更坚定些。

我:“但是陆沉,我是认真的。如果你不想转变,或者还没准备好要转变,就不要转变。”

他不需要为了配合我,或者一个理想化的未来图景,去做于他无益的事情。他走了那么长的路,形成的生存模式,也不该被他自己置喙。

因此,如果能够帮助他找到边界,即使是那些他熟悉的,充满冲突的方式,只要他能不受伤,是不是也可以……

我想要告诉他这些,但只是起了个头,就被陆沉轻轻打断了。

陆沉:“但即便是我自己,也不想再退回到过去。”

不想退回过去意味着什么呢,是不想只有一种方式能让他感到安全,还是不想让对抗成为自己的本能,不想对任何一种解决问题的途径产生依赖。

我渐渐明白过来,无论是哪一种,他在探寻一条新的、更广阔的道路,并不是血族或者万甄的,而是属于陆沉自己的。

这大概会是个艰难的过程吧,与从前他的许多转变一样艰难,但这一次我能做的事情似乎也多了很多。

心里渐渐安定下来,目光复又落在浴缸的水面上,比如……无论他想要探索什么,总要把自己和水清晰地分开才行吧。

我转身打开浴室柜,指尖触到一个冰凉的小玻璃瓶,是在夏日时放进去的指甲油。

我牵过他浸在手中的手,用刷头蘸满甲油,不由分说地在他的食指指甲上涂下一道醒目的暗红。

陆沉有点困惑地看着我的动作,我朝他晃了晃瓶子。

我:“这是防水的指甲油。”

我吹了几口气,等它稍微晾干一会儿,然后轻轻将他的手按回水中。

微弱昏暗的光线里,在盈盈摇曳的水波下,那道红也摇晃着,暗沉的、浓郁的,却依然清晰。

我:“只要这样,就可以清晰地区分出,你的手指和水的轮廓了吧。”

陆沉的视线垂落在指甲油上,片刻后动了动手指,那一抹红倏然动了,像一尾初生的鱼,在昏黄的光晕里试探着游开一寸。

陆沉:“好像不太够,可以多涂一些吗?”

当然可以啦,借着烛光,我给他的每个指甲都涂上了颜色,在其中一个指甲上还画了图案,是小熊和小兔子拥抱在一起。

陆沉笑起来,用那根手指拨弄了一会儿水花,显然很喜欢那个图案,片刻后才抬起头来看我。

陆沉:“好像依然不够。或许,我们可以试试像指甲上的小熊和小兔子这样拥抱吗?”

我点点头,俯在浴缸边,伸手抱住了他。

那是一个很安静很紧密的拥抱,我的手臂环着他的肩膀,脸颊贴着他微湿的颈侧,好像要把身体的每个部位都紧密而柔软地贴合在一起。

但紧贴到腰腹的部分,就遇到了一些阻碍,浴缸坚硬的瓷壁隔在我们之间。

我感到后背上传来了温热,是陆沉的手臂缓慢地搂紧了我。

感觉到他的深呼吸,似乎是他想开口说什么,我赶紧抢答。

我:“我知道,这样也还是不够。”

双手捧起陆沉的脸颊,看到他漂亮的眼睛里映着烛光和我的倒影,没有犹豫,低头吻了上去。

浴缸里的水因为我们的动作而剧烈晃动,漫出边缘,打湿了我的裙摆,也碰倒了一旁的红酒杯。红酒在浴室里流淌,晕成红色的星云。

手指触碰到彼此,带来真实的触感,水的湿润凉意,还有他颈侧微微震颤的脉搏,让我好像能感受到他血液的奔流。

那些漂浮的心情,心疼,茫然,不确定,在这个深长的吻里,仿佛都被确定了。

也包括,我们彼此的存在。

后来,不知是谁先动作,狭窄的浴缸里挤进了两个人,更多的水随着动作漫溢出来,在地上流淌不停,一切都是氤氲的潮湿。

最初的温柔渐渐被一种更深的渴望取代,他的吻密密地、急切地落下,我们的呼吸交缠,水汽朦胧,分不清是谁在索取,谁在安抚。

浴缸延绵成了大海,温热的潮汐涌来,将我一遍遍浸湿。潮涨潮退间,意识变成漂流物,在皮肤与皮肤之间的海域,漫无目的地浮沉。

烛光点点,有的被水浇灭,升起一缕云烟,还亮着的那些,在水汽里晕成光团,大海又变成了渺远的宇宙。

就在意识被放逐在无尽的星河之中时,我听见了陆沉的声音。

陆沉:“你在清楚地感受到我,对吗?”

语言太小,太轻,所以我用更紧更深的拥抱,和更彻底的交付来作为答案。

我:“陆沉,我永远都能感受到你的。”

水光潋滟里,我看见他深邃的红色眼睛,盈满爱惜。

湿透的布料于是黏连又分开,发出隐秘的窸窣声,烛火渐次熄灭,一朵,再一朵。

我们像两粒终于找到彼此的星尘,在这个正在沉没的小小宇宙里,流浪不停。

在那之后,为了帮助陆沉寻找到他和世界的边界,我们尝试了很多方法。

我们一起侍弄花园,修剪枝叶时,会分辨不同植物的气息,迷迭香的清冽,玫瑰的甜美,随着“咔嚓”的轻响,细碎的枝叶落在我们身上

也拆解了不少手表,拆成一堆微小精密的零件,陆沉会告诉我它们每个的用途,是指针的变化,是日期的转轴。

然后我就又可以和陆沉一起,再把它们重新拼装回去,一起期待表针重新开始走动的嘀嗒声。

有时候也一起听唱片,从古典到爵士,还有一些我也叫不出名字的音乐,我们在唱片机前一坐就是一整天。

只是对他来说最为舒适的,竟然真的是我第一次指挥失误的唱片,他安静听着,脑袋跟着微微摇摆,像是随着循环风轻轻颤动的豆荚。

我能感觉到,陆沉正在一点点好起来,他动作迟滞的时间越来越短。

但偶尔午夜醒来的时候,也会撞见他独自在黑暗中,坐在床边的单人沙发上的时刻。

我知道,仍有一些残存的东西在困扰着他,关于他的来路,也关于他的未来。

想了很久,在一个周日的清晨,我决定约陆沉去血族的城堡。他出任家主之后,来这里的频率少了很多。

车驶过漫长山路,城堡在冬日灰白的天幕下逐渐显现。树木枝桠嶙峋,石缝里藏着未化的残雪,一片静谧的萧瑟。

我们沿着熟悉的小径慢慢走,走到已经停歇的喷泉边,池底积着薄薄的尘土和几片枯萎的落叶。

我:“偶尔回头看看,也算是约会的一种吧。”

把手伸进陆沉的大衣口袋里,牵住他的手,这样的触感能让我们感知到彼此,于是那些思考了很久的话,也变得很容易说出口。

我:“对我来说,这里也是陆沉的一部分。”

没有什么是一定要转变的,也没有什么是不该存在,需要被舍弃的,毕竟它们都构成了此刻站在我面前的陆沉。

陆沉安静地听我说完,看向我们交握的手,终于开口。

陆沉:“我们就在这里坐一会吧。”

我们并肩在长椅上坐着,陆沉的目光投向城堡的尖顶,似乎陷入了思考,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忍不住想起在这里发生的许多事。

见过陆沉在这里运筹帷幄、周旋博弈,也见过他在这里陷入危险、进退两难,这些大概就是他所说的,让他厌恶又让他感到安全的争斗吧。

他做了许多事,也许是为了他自己,也许不是,但这些谁也不知道,谁也没有资格告诉他,只有他自己才能想明白。

我们就这样坐了很久,坐到黄昏渐渐在天边浮现,陆沉才转过头看向我,开了口。

陆沉:“要下一盘跳棋吗?”

我:“诶?现在吗?”

我们在城堡的房间里翻找,终于找出陆沉小时候玩的一盒跳棋,木盒中的玻璃珠颜色仍旧鲜亮,我们在地毯上相对坐下,棋盘铺在中间。

跳棋并不算难,我们下得有来有回,有时我甚至能连跳好几步直达对岸,占了陆沉的上风。

但很快,我就发现了不对劲,盯着棋盘看了又看。

我:“陆沉,我记得我的棋子刚刚不在这个位置吧。”

陆沉:“是吗?我好像没有什么印象。”

他有点孩子气的、带着狡黠的神情出卖了他,又或者,他也没想认真藏。

好气又好笑,索性拍了一下他还要移动棋子的手背。

我:“你那么想赢啊?这是耍赖。”

他笑起来,不仅没收敛,反而堂而皇之地移动了棋子。

陆沉:“其实这也算得上是一种争斗,对么?为了一盘跳棋耍赖。”

我:“广义上的争斗的话,也可以算是哦……”

见我肯定,他无视规则地又移动了一颗跳棋,是我的颜色的跳棋,棋盘上的局势瞬时又向我倾斜。

我怔怔地看着陆沉,对上他的眼睛,那双总是深邃的眼睛,此刻却明亮异常,盛着毫不掩饰的笑意。

陆沉:“但有时,我喜欢的也不是赢这个结果。而是在接近这个结果时,与你耍赖的过程。”

是啊,争斗竟也可以不是必须厌恶或依赖的工具,而只是一个单纯的过程。

我看着陆沉,又看向眼前的棋盘,夕阳最后的余晖正透过高高的彩绘玻璃窗斜射进来,给棋盘镀上斑斓的色彩。

从城堡回来后,又经历了许多次沉思,陆沉的“太空后遗症”的症状似乎不大出现了。

大多数的深夜里,我又可以抱着陆沉一夜好眠。

又一个午后,我和陆沉在厨房的料理台前做面包。

不知道是哪一步出现了细微的偏差,面团不太成型,我连着捏了几个,都垮了下去。

陆沉也取了一小块面团,学着我的样子塑形,不过那块面团也一样不听使唤,很快就在他掌心滩成了一片。

阳光照在他低垂的侧脸,也照亮他手指上细碎的面粉,好像给他也蒙上了一层温暖的、毛茸茸的质感。

我:“这些面包好像最近的你,一直不停地变成各种形状。”

陆沉想了想,又重新拿了一个面团,放在掌心轻轻一压,扁扁的面团被他放在了烤盘里。

陆沉:“那这个就是扁一些的陆沉。”

完全没有面包的形状嘛,只是一个被压扁的面团··.·不过,好像这样也可以。

想了想,我也拿起一块面团,慢慢扯长,搓圆,变成了一条软趴趴的“面棍”,躺在了扁扁的陆沉旁边。

我:“那这个就是长长的陆沉。”

陆沉笑起来,又揪下一块面团,在掌心慢慢揉搓,团成了一个面团球。

陆沉:“应该还缺一个圆陆沉吧。”

莫名其妙地,做面包变成了捏陆沉大赛,方的、圆的、被我勉强拗成花瓣形状的,还有他捏出来的鱼的形状的……

我们越捏兴致越高,直到某一刻,我们再也想不出更多的形状。

对视一眼,我和陆沉一起放声大笑起来,笑声撞在厨房的墙壁上,又反弹回来,笑声不停。

烤盘里,高矮胖瘦,方圆不一的陆沉们被摆在一起,形状滑稽,毫无章法,却又有点笨拙得可爱。

把它们一起放进预热好的烤箱,暖黄色的炉灯亮起,烤箱门上那块方形的玻璃,映出我们两个人挤在一起笑着的脸。

烤箱里温度逐渐升高,许多个陆沉开始变得蓬松,扁的变鼓了,长的变胖了,暖黄的光晕笼着这些陆沉,看起来可口又幸福。

在做面包的过程里,我悄悄留意着,陆沉的动作流畅稳定,手指也并没有和那些面团们粘连在一起,这让我很高兴。

我:“好像这些天都没有问过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身边的人停顿了片刻,望向窗外流动的云,好像在寻找一个最合适的词语。

陆沉:“我感觉,很自由。”

叮——烤箱的提示音适时响起,浓郁而温暖的烘焙香气盈满了整个屋子。

陆沉转头看向我,厨房温暖的光线里,他的眼神澄澈平和,语气带着我熟悉的笑意。

陆沉:“或许,我的后遗症已经好了。”

又隔了几天,陆沉说他想要最终确认一下恢复状况,我没想到,陆沉所说的确认,是带我来到了一家自由搏击馆。

但当我踏进去的那刻,传来的击打声和呐喊声,让我一下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那是过往陆沉确立自己的方式,充满了激烈的斗争和对抗。

我看着陆沉的动作,忍不住自己也体验了一下,击打、对抗,当拳头重重砸在护板上,扎实的、令人安心的反作用力从手传向手臂,那是前所未有的感受。

直到一局结束,我摘下手套,和陆沉并肩坐在拳击台的边缘,粗重却畅快的呼吸交织在我们之间。

我:“我好像明白了,为什么对抗和斗争的方式,更容易确认自己的边界。”

因为在这里,力量、技巧、意志的碰撞与结果都如此直接,胜负分明,反馈及时。

陆沉笑了,气息尚未完全平复。他拿起旁边干净的毛巾,给我擦了擦额发的汗水。

陆沉:“不过对现在的我来说,它和与你一起烤面包并没有什么不同。我好像已经找到了那个新的视点。”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卸下了什么枷锁。

陆沉:“(),想一起去真正的太空看看吗?”

我:“好啊。”

回忆起上次在模拟舱里,我们在失重中漂浮着,又总是笨拙地擦肩而过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不过这一次,我们得牵得再紧一点才行哦。”

手被握住了,陆沉的手指穿过我的指缝,牢牢地十指相扣。

陆沉:“那从现在开始就不要放开?”

我低头看向我们紧紧相牵的手,又看向陆沉微微笑着的眼,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摩擦力如果不足以支撑的话,就用绳子或者天赋吧,反正我们有的是办法。

我们又一次来到了航天中心,这一次进入了真正的航天器,舱门在我们身后缓缓闭合,将地面的一切声响隔绝。

发射倒计时归零的瞬间,强大的推背感几乎要将我摁进座椅,耳膜也承受着气压的急剧变化,陆沉安抚地拍了拍我的手背。

冲上云霄之后,引擎的轰鸣声远去,身体变得异常轻盈,空气是近乎神圣的静谧。

阳光泼洒下来,我们这架航天器的影子被清晰地投射到下方无垠的、仿佛静止的雪白云海之上。

黑白的影子边缘,流动着彩色的光晕,整个景象壮丽得近乎不真实。

失重感顺着脊椎爬上来,像羽毛扫过神经,透过窗户,我看见我们熟悉的星球,人类社会的纹理逐渐淡化,只剩下茫茫蔚蓝。

如此美丽,如此浩瀚,以至于人会不由自主地忘记距离,忘记时间,被吸入它的光怪陆离的弧光之中。

就这样静静看了一会儿,我看向身边的陆沉。

我:“现在你感觉还好吗?”

陆沉的目光仍然在蓝色的星球上流连,他思考了一会儿,嘴角忽然扬起了一个笑。

陆沉:“现在我感到,宇宙果然很漂亮,就像小时候我所期望的那样。”

于是我也和他一起看窗外,他指给我看更深更遥远的宇宙,告诉我猎户座的星云是恒星的摇篮,而沿着这条轨迹,最亮的是天狼星。

我想起那一张张漂流在宇宙里的唱片。

不知道它们会传回什么样的讯息,但我们仍会向宇宙一次次地投注目光,一次次地发送唱片,一次次地怀抱期待。

我:“我们要不要也向宇宙发送一些信号,说不定就能听到星球的回应呢?”

说不定呢,我似乎听到陆沉这样说。长久的沉默之后,他望向舷窗外无垠的太空,来自地球的蓝光映入他的眼睛。

陆沉:“我叫陆沉,来自一颗美丽而脆弱的蓝色星球。从那里到此处,走了很久。”

他是这样说的,话音落下,世界以其无尽的寂静,接纳了它。

无尽大概就是意味着,我们并不能知晓宇宙是否听见,又将如何予以回应。

不知道我们留下的讯息会在银河飞度多少光年,又将在未来哪个遥远而晴朗的午后,向我们寄来答案。

唯一可以确认的,是我们记得我们来到这里,经历了怎样的迷茫,又经历了多少个危险或珍贵的瞬间。

这片浩瀚的宇宙还将为我们带来什么新的视点吗,我也不能确定。但我知道,既然我们的手仍旧像这样相牵,无论什么样的视点都变得值得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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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低节律

物品详情

把回忆做成永生花,永不凋谢,永不背拂。

专属记忆

尝试着在打字机上打出“I LOVE U”,打完后才发现陆沉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我的身后,微笑地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