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掠影篇章❈
烈焰冲天，整座堂口都淹没在火海里。横梁轰然砸落，枪声、爆破声混着急促的警笛声，在耳边炸成了一片。
我单手持枪，穿行在滚滚火浪之中。漫天浓烟裹挟着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呼吸灼痛，视线一片模糊。
一路踢开烧断的木架，踩着脚下冒着火星子的残渣，我终于在议事厅深处，找到了那个端坐的人影。
新鸿盛龙头洪兴坐在主位上，一身唐装被血浸得发黑。火光照着他脸上的深重纹路，纵然身陷绝境，他脸上依旧带着一抹诡异淡然的笑意
曾经的痛苦仇恨再次于心中翻涌，还多了一丝尘埃落定的怅惘，我抬手举枪，枪口稳稳对准他的眉心。
我：“洪兴，结束了。”
他缓缓抬眸，目光淡淡扫过我，唇角的笑意未曾消散。
洪兴：“结束？你真以为新鸿盛不在了，这个金港就干净了？”
周遭火势愈发汹涌，火舌肆意翻卷、啃噬着他的衣角，他却仿若全然无感，只是静静凝望着我。
洪兴：“混江湖，今天坐堂，明天坐牢，没什么新鲜的。至于你们两个……”
他骤然仰头放声大笑，笑声癫狂凄厉，暗红血水从七窍缓缓流出，梁红了下颌与衣襟。
洪兴：“有一种人，就是饕餮的命格，你以为是你养着他……后来才知道，是他借着你的手，把自己一点一点喂大。
“有一天他饿得狠了，第一个吃掉的，就是过去的主人。（♦）龙头，我等着看，看你们的那场火，什么时候烧起来。”
汹涌的火席卷而来，瞬间吞没了他的身躯。那道诡异的笑声戛然而止，湮灭在火海之中，随风飘散。
我心头一紧，下意识伸手去抓，却只攥住一把滚烫细碎的飞灰。
下一秒，面前的景象骤然碎裂，我猛地挣脱梦境，惊醒过来。
视线缓缓聚焦清明，我正在我的房间里。怔怔失神良久，我狂乱的心跳渐渐平息。
原来只是一个梦，又或者说，是一件很久之前发生的事情，被梦重新拼凑成了另一个样子。
窗帘缝隙里漏进一缕阳光，刺破了黑暗，我抬手擦掉额头上的冷汗，撑起身子坐了起来。
外面传来一阵锅碗碰撞的细碎声响，随后是玻璃瓶被放在置物架的声音，听起来显然是有人在厨房忙活。
我随手披上外套，起身走出了卧室。厨房内，陆沉正背对我站在操作台前，晨光洒在他身上，镀上了一层暖暖的光晕。
他挽起衬衫袖口，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平日里打理得服帖的发丝，此刻垂落几缕在额前，多了几分随和温柔。
此刻，他正低着头，目光专注地端详手中两个玻璃调味罐，似乎在认真辨别用途。
我看了片刻，他还没有做出决定，忍不住缓步走过去，伸出手指敲了敲他左手的罐子。
我：“这个是细海盐，拿来煎肉更好，那个是岩盐，平时我习惯炖汤用或者蘸着吃。”
陆沉闻言了然点点头，将细海盐均匀地撒在了肉片上。我抄着双手，倚靠在橱柜旁，浅浅打了个哈欠。
我：“陆sir什么时候来的？今天警署不忙？”
陆沉没有停下手里的活计，侧过头瞥了一眼厨房闹钟。
陆沉：“十几分钟前。而且，今天是周日。”
还真是，我最近忙得脚不沾地，不分日夜，压根没记起周末的事。
他熟练地将肉片翻过一面再次展开，动作赏心悦目，我静静听着他忙碌的声音，梦醒后的惶然也完全散去了。
我：“怎么不给我打个电话，你都不怕我不在家。”
陆沉：“在楼下看到你的窗帘还关着，我猜你还没睡醒。”
暖意升腾，火腿的香气缓缓溢满房间，陆沉将肉片夹在烤好的面包里，将其余的内馅也码好
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对上陆沉那双含笑的眼睛，我有些不好意思地偏开视线。
陆沉：“看来我的确来得正是时候？”
我抽出小瓷盘递过去，他伸手接过，把刚出锅的早餐整齐放在盘子里，我正要伸手去接，盘子却往后缩了缩。
陆沉：“温水在桌上，先喝了再吃。”
我应声走出厨房，拿起桌上的玻璃杯，一口气喝完了杯中的温水，随后顺手按开了广播。
恰好，一条警务人事快讯清晰地落进耳朵里。
广播称，警务处高层人事调动已进入最终阶段。
现任警务处副处长陆沉，近期在多起重大案件中表现优异、功绩突出，是新一任警务处处长呼声最高、最有竞争力的人选。
新闻里还在一条条念着他这段时间的煊赫功绩，把那些破案过程讲得格外惊险刺激。
而广播里万众瞩目、前途无量的那个人，此刻正端着早餐走过来，轻轻放在我面前的餐桌上。我故作感慨，双手合十。
我：“何德何能，让下一任警务处处长最有力的候选人给我做饭。”
陆沉俯身靠近，微凉的指尖抵在我唇角，一小块东西就被送进我嘴里。
我没来得及反应，就下意识吃了进去。
绵密的奶酪混着淡淡的果香，清甜不腻，口感刚刚好。
陆沉：“那么，最有力的候选人做的会比较好吃吗？”
我回味着嘴里残留的香气，点了点他骨节分明的手指。
我：“看来我们没见面的这段日子，你有在努力进修？”
陆沉：“是因为有一位绝好的食客，厨师才有努力的动力。”
一切布置妥当，我们面对面坐在了餐桌两侧，各自低头吃着早餐。
屋里格外安静，只有餐具偶尔轻碰的细碎声响，淡淡的、愉悦的气氛在空气里流淌。
而总是在这样平常的瞬间，我会恍然想起，距离我经历重重风波、正式拿回和顺堂龙头之位，居然已经过去了大半年。
那时有陆沉的鼎力相助，再加上阿豪失尽人心，而我已经积蓄了足够的力量，很快我便找到了机会重归和顺堂，与阿昆他们一起，完成了这场权力变更。
警方掌握了阿豪参与械斗、贩毒、私设赌场以及杀人的证据，数罪并罚之下他被判了重刑，直接送去了芭蕉岛监狱。
成为和顺堂的龙头之后，这半年多的时间里，我和陆沉联手，逐层瓦解新鸿盛在金港扎根多年、盘根错节的势力。
两个月前，我们找准机会，联手发动了对新鸿盛的最终清算。
那场清缴大战声势浩大，凶险跌宕，却也彻底将新鸿盛的残余势力一网打尽、连根拔起。
洪兴战败后，被正式移交司法机关公开审判，最终依法判处死刑。
没人能一夜根除所有灰色势力，但打掉了新鸿盛这个万恶之源，余下零散的小帮派、小势力，便再也翻不起风浪，极易管控约束。
我和陆沉分工明确，一明一暗，一步步把原本混乱不堪的局面掰回正轨。
我在暗处重整江湖规矩，严控各方街区的动静，杜绝争斗滋事、恶性竞争，也杜绝那些黑暗的生意死灰复燃。
而陆沉则整顿了警队内部，以雷霆手段掀起全方位的肃清行动，查内鬼，查贪腐，查所有和黑帮有不正当勾结的违纪警员。
我们配合得天衣无缝，每一次突击行动和势力清缴，都互为支撑，成了彼此最信任的后盾。
但我们都清楚，金港多年的乱象、百姓根深蒂固的恐惧，无法一朝消散。过往的伤痛需要时间抚平，大众的认知也需要慢慢扭转。
可至少现在，普通人不用再像过去那样提心吊胆，已经是很好的结果。
在那段日日夜夜连轴奋战的日子里，我和陆沉之间的相处可以称得上亲密。
我们常常见面，仅凭一个笑、一个皱眉就能判断出对方是昨晚没有睡好，还是有事正在烦心。
有时我们各自处理完手头上繁琐的事务，忙到了半夜，还会一起爬上天台，小酌几杯放松一下。
由于要共同商量的事情越来越多，陆沉便经常来我家，为了方便，我干脆配了一把家里的钥匙给他。
将钥匙交给他时，他捏着那枚小小的钥匙，眼底带着几分笑意。
陆沉：“不怕我偷偷把你家里的花搬走？”
我故作后悔，从他手里拔钥匙，见他没有松手，我忍不住笑了。
我：“我相信你，我的花只有多出来的份，绝对不会少。”
陆沉抬起手，有一瞬间，我几乎以为他想要揉一揉我的头发，然而他的动作微微一顿，最终还是收了回去。
陆沉：“多谢。”
自那以后，阳台上真的陆陆续续多出了好几盆长势茂盛的花草，冰箱里偶尔也会出现一份贴着简单便条的营养餐。
因为公事繁忙，事情商讨结束，他很少在我这里多作停留，但每次到了我去祭拜我父亲的日子，他都会特意排开工作，留下来陪我一晚。
有那么两个月，我实在是太忙了，根本抽不出时间去看父亲。等我忙完那阵子赶去墓园，却发现父亲墓前还有三柱香没有燃尽。
询问了墓园的工作人员才知道，陆沉刚刚离开。工作人员告诉我，在我没能过来的这两个月里，一直都是他抽空代我来祭拜。
陆沉每次来的时间都不长，大概是因为和我父亲并不相熟，只能站在墓前讲讲我的近况。
是称得上亲密的关系，但我们之间也有着看不见却明白存在的界线。
即便两个人一起在外面办事到深夜，会挤在一辆车，甚至睡在街边旅店的一张床铺，我们也从未越界。
在深夜里谈论得更多的，是关于金港未来的局势，关于我们两个人共同勾勒、并为之努力的那幅理想蓝图。
我心里并不是没有过往前迈出一步的想法，但理智告诉我不行。
我们熟知彼此的身份、经历，却从未真正了解过彼此最隐秘的内心。
更何况眼下尘埃未定，我们各自背负着自己的职责，也无心顾念这方面的事。
局势的发展一如预料，警队肃清行动圆满收官，陆沉凭借过硬的能力与功绩，顺理成章升任警务处副处长。
而我也开始全力着手和顺堂的转型，将手底下的产业一步步转向正规商业运营，成立了和顺集团公司。
我们经营着自己的事务，也不再像往日那样，常常聚在一起。
日日相伴慢慢变成两三天一见，到最后，一周能碰面一次，已然是难得的闲暇。
而每一次见到陆沉，我都感觉到他身上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也许是行事方式，他的决策变得更加难以预料，也许是个性，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他更多地听我说话，而不袒露近况和心声。
我难以准确言说这种变化，但我知道自己说起的许多话题，同样有所保留。所以也许他看我时，感受也是一样的。
经历了那么多事，我已经知道，在金港，合作终归常有，而真正的信任也终归难得，更何况是在黑白两道之间。
我要沉住气，要等，要看。
不过，最近这段时间忙着大班渡的整改，繁杂的对接事务倒是让我和陆沉的联络再度频繁起来。
大班渡曾是新鸿盛扎根最深、把控最严的腹地，我们也曾去那里巡逻过。
这片区域藏在城市阴影里，常年无人管辖，非法黑工、偷渡集散、地下毒品交易、私人非法码头……
所有灰色产业、违法勾当，全都在这里盘踞生根，肆意蔓延。
可偏偏这里也是金港未来的一块宝地，地理位置绝佳，临海的地形条件又好，潜藏的商业价值不可估量。
所以从新鸿盛轰然倒下的那一刻开始，暗地里盯着这块肥肉、想要分一杯羹的各路势力和资本暗流涌动，从未停止各种小动作。
好在目前整改工作推进得相对顺利，我带着和顺堂的人逐渐深入大班渡，一点点摸排走访，摸清了整片区域的情况。
最先做的是挨家挨户清点人口，登记住户。
接着，我们关停了这附近大部分不良场所，揪出依附旧黑恶体系存活的残余势力。
在这期间，陆沉也调配了警力配合我们，吸食违禁品的被送去戒毒所，赌得倾家荡产的送去戒赌，至于那些还想继续收保护费的，直接送进警局。
除此之外，他也派了治安巡逻队日夜值守，稳住了附近的治安。
一些之前被黑帮势力赶出这片区域的普通人家，也能够回到自己的老屋，重新开始生活。
今天下午，我原本也计划去那里看看，先稳住治安、摸透人口情况与地下产业，等整片区域彻底步入正轨，再和陆沉敲定后续的改造与建设方案。
正回想间，陆沉已经吃完了最后一口早餐，轻轻将手里的咖啡杯放回桌上。
陆沉：“今天下午你还有工作？”
我：“你怎么知道的？”
陆沉的目光看向桌角那份打包好的三明治。这是我最近的习惯，只要下午行程紧凑，就懒得吃正餐，随便用三明治应付。
只是没想到，多日没见，他仍旧注意到这些小事，并且推测了出来，心里有种复杂的感受。
我：“嗯，打算去一趟大班渡。前几天戒毒所那边送了一批人进去，我想过去看看情况。还有几个住户登记有问题，我让下面的人重新核对了一遍，今天应该会有结果。”
陆沉朝我点了点头，整理好了面前的餐具。
陆沉：“我和你一起去。”
我一时有些意外，抬头看向他，他似乎被我的表情逗笑了。
陆沉：“昨天结了一个案子，今天没有会要开了。而且……”
陆沉拿过衣帽架上的外套披上，站起身来，眼神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怀念。
陆沉：“我们已经很久没有一起去看看，这些我们建造过的地方了。”
十分钟之后，我们俩一同乘车出发。车子顺着沿海公路一路向西，平稳地驶出了城区。
大班渡大体还是旧貌，街边杂物随意堆放，民居紧凑拥挤，咸腥潮湿的海风穿街过巷，带着这片老区独有的陈旧气息。
但看着窗外的街巷景致，我心底还是忍不住泛起暖意与欣慰。
以前这里随处可见的非法赌档都已经关门大吉，那些恍如游魂、面色青白的闲散人员也销声匿迹。
沿街陆续有小商铺开张营业，巷子里偶尔还能看到奔跑嬉戏的孩子，带着一闪而逝的笑声。
有些从戒毒所出来的人已经重新找到了工作，正在大班渡的人口登记处门口井然有序地排队，连那些曾经身份敏感，常年躲藏的黑户，也逐渐放下戒备，主动前来登记信息。
当然，这里离真正的安稳繁华还差得很远，残存的治安死角和各种历史遗留问题，依然需要我们花大量精力去解决。
可至少，我和陆沉确实做到了些什么，这片曾经被金港政府、被世人放弃的烂泥地，开始往更好的方向走了。
我转过头，静静看着陆沉看向窗外的侧脸，午后的阳光落在他利落的轮廓上，让他的眼睛看上去沉静又幽深。
是啊，我们确实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一起来看看这片我们亲手改变的土地了。
我还记得最初我们一起去看那些整改过后的街区，他的眼睛里会有掩饰不住的欣喜神采。
但后来看得多了，我们也越来越老练，考虑的更多是后续的规划和仍旧存在的隐患，这样纯粹的快乐就很少再出现了。
而如今，他安静地看着窗外，比往日更加沉默，他在想什么，是否与这里有关，我也不太能够看透。
我：“陆沉？”
我忍不住出声喊他，陆沉低低应了一声，转头看向我。
我：“要不要去福利院看看？小朋友们都很想你了。”
陆沉的目光柔软了下来，弯起眸子对我点点头。
没过多久，我和陆沉顺着蜿蜒的小巷子，走到了位于大班渡深处的临时福利院门口。
这里原本只是一间被弃置了许久的空仓库，四面墙皮脱落，爬满藤蔓。
在新鸿盛彻底倒台之后，我们带人把这里连夜清理干净，暂时改造成了收容无家可归儿童的临时福利院。
我们迈步走进福利院，院子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墙上挂着孩子们画的彩绘，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
我们跟在笑意盈盈的院长身后，顺着走廊向里走，准备去活动室里看看那些正在玩耍的孩子们。
前段时间，我和陆沉一起精心挑选了一大批新玩具送过来，孩子们都很喜欢。
当时负责上门送货的是我，而陆沉则用了一整晚的时间，给每一个玩具都亲手附上了一张自我介绍的小卡片。
他给每一个玩具都起了名字，编了个小故事，还用玩具的口吻附加了一句给孩子们的小小祝福。
那时我才知道，原来他早已经牢牢记住了每个孩子的名字、性格与喜好，一如他过去熟记每一桩案件、每一股势力的脉络。
我望向此刻的陆沉，他正半蹲下身，平视着面前的小男孩，温柔地握了握他的手。
陆沉：“新家住得还习惯吗？”
小孩：“嗯，我现在有一张床，比以前软好多，睡觉的时候也不会漏雨。大家都在一起，晚上还有人陪我说话。”
因为房间太少，条件简陋，孩子们只能挤在一起休息，但在他们眼里，似乎有另一种乐趣。
小男孩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小手，轻轻拉了拉陆沉的衣角。
小孩：“陆沉哥哥，我可以偷偷拜托你一件事？”
陆沉十分配合地弯下身子低头，把耳朵凑近孩子的嘴边。
陆沉：“什么事？”
小孩：“可以给云云一只玩偶吗，她晚上睡不着，一直偷偷在哭。只要一点点大的就好，我用这个跟你换。”
小男孩从口袋里掏出几张折叠整齐的剪纸，我定睛一看，稚嫩笨拙的线条，标着我的名字，勾勒出的却全然不是我的模样。
我有些啼笑皆非，然而陆沉郑重其事地接过剪纸，小心翼翼收进胸口口袋，轻轻拍了拍。
陆沉：“好，除了这个，有没有什么你自己想要的？”
小男孩低头看了看手里陆沉送来的糖果，小声说没有了，随即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小声发问。
小孩：“就是为什么太阳一下山，院长阿姨就不让我们去院子里了呀？”
陆沉听完小男孩的疑问，想了想，仍旧弯起了嘴角。
陆沉：“因为外面还有点乱，不过以后不会一直这样。”
小孩：“真的吗？”
陆沉：“嗯，我和（♦）姐姐会把外面的事情都处理好的。”
孩子眼里瞬间亮起崇拜的光，小手紧紧攥成拳头，一脸笃定认真。
小孩：“那我以后也要像你们一样，把坏人都抓起来。这样院长阿姨就不用每天用很重很重的锁，把大门锁上了。”
陆沉眼中泛起一丝温热的笑意，伸出手摸了摸孩子的头，把孩子凌乱的发丝抚平。
我们在福利院里待了很久，等到孩子们都玩累了，才道别离开。
我们沿着海岸线走了一段路，远处是一片广袤的滩涂，退潮之后，整片黝黑的泥滩裸露在外，海面零星漂浮着垃圾。
几艘破旧的小渔船斜斜地停靠在那里，其中一艘船的船顶破了个大洞，只用一块蓝色的塑料布勉强遮挡着。
我：“你还记得吗，这片滩涂附近的海域之前全都是垃圾。我们清理了两周，才清理干净。所以现在他们才开始出海打渔。如果这里真的能开发出来，可以做一个真正的港口。”
也不用多，马马虎虎先来上两千个深水泊位。
我知道平常的巨港有两百个深水泊位就很多了，但还是天马行空地讲下去，船舶的压载水可以用来发电，港口附近要建成圆形的、巨大的商场……
陆沉听着听着忍不住低声笑了笑，我捏了捏他的袖口表示抗议。
我：“既然你觉得不切实际，就说说你的想法。”
陆沉想了想，他蹲下身，捡起滩涂里的一只贝壳。
陆沉：“除了建造港口，这片滩涂也可以发展养殖业。”
我：“养殖？”
陆沉：“嗯。这边水域不算深，退潮的时候露出来的滩涂面积也足够大。可以分出一片养贝类、海鱼，再留一部分做育苗。
“如果水质能够一直保持良好，几年以后，或许能看到成片的养殖网箱。到时候每天都有渔船进出，码头上有人负责收货、分拣、装箱。海岸边几百公顷的渔场，每年能够产出几百公吨。”
他看我一眼，说起未来或许能在这里培育出超大贝壳、特大珍珠，到时候，就和我一起报名参加吉尼斯纪录。
这次换我忍不住笑了出来，告诉他既然如此，那可以借机吸引大量的游客，再发展旅游业。
说着说着，我们一起看向辽阔无垠的远处大海，海风吹拂着我们的衣角，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我：“你觉得我们多久可以实现它，三年？五年？”
我心里很清楚，要想把这样一个宏伟蓝图彻底变成现实，所需要的时间绝不会短。
陆沉的视线依旧落在远方的海岸线上，声音裹在风里。
陆沉：“我还不知道，但总有一天，会的。”
我：“总有一天……”
这是一个远比我所料想的更加抽象的答案。我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那种心悬在空中的感觉又回来了。
我们一起吹了一阵海风，直到陆沉接到通知有紧急公务等待处理，需要先行离开。
陆沉走后，偌大的岸边只剩我一人，独自听着潮起潮落的声响。
沿着海边公路走了几步，转头看见路边支着一个老式凉茶铺，刚好有些口渴，便打算喝完一碗再走。
我：“阿叔，给我来一碗凉茶。”
摆摊的老人笑着应声，拿起长柄大勺，熟练地给我盛了满满一碗凉茶。
凉茶老人：“来，这碗是我新试的方子，你尝尝。”
我低头抿了一口，极致的苦涩瞬间在嘴里蔓延，我皱紧了脸，好一会儿都没能缓过来。
我：“阿叔，太苦了，比我喝过最苦的凉茶还要苦。”
阿叔自己也尝了一口，同样被苦得直皱眉，连连摇头。
凉茶老人：“不成不成，那么多人试下来，只有刚刚和你一起的那个后生仔不觉得苦。”
和我一起的那个后生仔？听这意思··他说的是陆沉？
难道我们没有一起行动的那段日子里，他其实常来查看？来就来了，怎么不叫我。
我：“他之前也常来这里？”
凉茶老人：“常来呢，跟好几个后生仔一起。一群人拿着一张大地图，比比划划的，还拿着什么仪器在海边折腾了半天。”
听到这里，我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心底莫名沉了几分。
带着仪器，大约是测量水深或者水质，陆沉是警察，为什么做这样的事？
我：“阿叔，你知道那些人是谁吗？”
凉茶老人：“不知道，不过我倒记得他们开的车上有个蓝色的圆环。”
阿叔一边回忆，一边伸出粗糙的手指，沾了沾旁边的洗碗水，在桌上划拉着画出一个带齿轮的圆圈图样。
看清图案的瞬间，我感到胸腔中一阵突如其来的滞涩。
小摊老旧的收音机沙沙作响，正刺刺拉拉地放着一首老歌，沙哑的歌声顺着海风四处飘荡。
歌里唱着两个人当年怎么挤在骑楼下分吃一块饼，可等日子好起来了，两个人却最终走散了的故事。
歌声渐渐收尾停了下来，只剩下微弱的杂音。我吸了口气，缓缓站起身，离开了凉茶摊。
原本打算直接回家，现在也没了心思，我转身调转脚步，朝着和顺堂的方向走去。
脑子里繁杂的念头缠在一起，难以理清，心绪也渐渐乱了。
眼前一会儿浮现出陆沉坐在码头前陪我看海的侧脸，一会儿又变成阿叔在桌上用茶水画出的那个圆环。
我认出来了，那是恒远集团的标志。
恒远集团是近年来才入驻金港的商业巨头，产业横跨医药、科技、地产、对外贸易。
我一直听闻这家公司根基复杂，早年靠着灰色产业发家，扩张手段狠厉霸道，来到金港之后与新鸿盛颇有接触。
能够在短时间内承接金港的诸多商业项目，与其背后使用的暴力手段也不无关系。
陆沉为什么会和恒远集团的人私下接触？又为什么带着恒远集团的人员，跑来大班渡这片废弃的海滩做详细测量？
退一万步说，真的只是测量，毕竟恒远集团对大班渡感兴趣是可以预料的事情，找到陆沉这条人脉也在情理之中。
但他为什么自始至终，都没有和我提起过半个字？
不知不觉间，我收拢指尖，攥紧了手里的手机，心底反复纠结。
犹豫着要不要干脆拨通电话，找他问个清楚。
或许这是警队内部要调查什么，需要和恒远的技术人员合作？或许只是那个阿叔认错了人，毕竟经过大班渡的警察也不一定是陆沉。
可如果真的是呢，无论我们如何处理这件事，都有可能戳破我们之间微妙的平衡，打乱当下安稳的局面。
我烦躁地揉了揉头发，强行压下心里的疑虑，径直走向了和顺堂的靶场。
枪声砰砰作响，一遍遍击碎心底的纷乱，极致的专注过后，紧绷的情绪才稍稍缓解。
打得手臂酸软了，我便又坐回桌前翻开账本，一笔一笔核对这几天的收支，强迫自己把心思都放在数字上。
夜色渐深，我也有些饿了，准备去厨房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垫垫肚子，却发现厨房里还亮着灯。
推开门，兰姨正站在灶台前炖汤，听到我的脚步声，她头也没回地招呼我过去。
兰姨：“回来啦？刚好，帮我尝尝咸淡。”
我接过她递过来的小瓷碗，心思漂浮，手也差点没端稳，兰姨看了我一眼，啧了一声。
兰姨：“怎么？堂口出事了，还是那群老腊肉又给你出难题了？”
我：“……没有。”
她关了火，回头笑眯眯地看我。
兰姨：“那……是不是有心上人了？你呀你，从小到大都藏不住心事，我看一眼就知道了。是那个陆sir吧？”
我连忙摆了摆手，可兰姨脸上挂着看破不说破的表情，显然压根就不信。
我叹了口气，无法否认的是她说心上人时，我脑海里第一时间浮现出来的确实是陆沉的脸，但……
我：“我是在想关于他的事情，但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斟酌了很久，却发现找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心底的感受。
我：“兰姨，你有没有碰到过一种人……”
这种人，你以为自己知道他的过去，可又觉得自己知道的还不够多。
以为自己至少知道他在干什么，可后来发现，这些远不是全部。
要问他值得相信吗，他好吗，回答不出来。要问他不值得相信吗，是个坏人吗，也回答不出来。
至于要问他如何看待自己，心里似乎想要知道回答，又似乎不想要知道。
兰姨站在桌边默默听着，没有打断我的话，也没有停下手里择菜的活计。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兰姨：“那就麻烦了，这种男人最要当心。”
我：“是吧，我也这么觉得……”
话说了一半，却被兰姨打断了。
兰姨：“不过啊，你要是真喜欢他，不如约他出来吃杯酒。想问什么就问什么，问完了心里也就踏实了。”
看着兰姨眼里明显的疼惜，我有些泄气，耷拉着肩膀，用勺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手里的瓷碗。
我：“诶呀，就是没有这么简单嘛。”
兰姨伸手在我额头上戳了一下，力道却是轻柔的，我顺势拉住她的袖口，靠过去跟她撒娇。
我：“兰姨……”
兰姨重新拿起厚重的菜刀，“咚咚咚”地在砧板上切起姜片来。
兰姨：“我知道，又牵扯上你们那些公事、大事了。但这些事情，也未必有你兰姨这锅汤变化多。你来看看，猪骨，陈皮，蜜枣……放了多少样东西，你想不想得到？”
我摇了摇头，我只知道兰姨煮的骨头汤是世界上最好的，可里面具体加了哪些药材和佐料我还真叫不上名来。
兰姨舀了一勺热汤，兑在我手中的瓷碗里，瓷碗的边缘变得温热。
兰姨：“那就说明，想不到也没关系。入口妥帖，喝着暖胃，那就是靓汤。要是刚喝一口就想吐，再名贵的材料，也是坏汤。”
她笑眯眯地看了我一眼，通透的眼神让我浮躁的心绪平息了不少。
兰姨：“人也一样，你没办法把他剖开来看，但是在一起舒不舒服，骗不了人的。要是他让你不舒服……”
兰姨捞起刚切好的一整盘姜片，全都丢进了咕嘟咕嘟冒泡的汤锅里。
兰姨：“早点认清，也省得以后炖烂一锅汤。”
我低下头，喝了一口汤，在心里重复着兰姨刚才说的几句话，渐渐地，原本迷茫的脑子也清醒了几分。
是啊，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曾经我当陆沉是不折不扣的黑警，又看出他就是新鸿盛安插在警队的卧底，如果那时我没有与他对峙，直言不讳，大概也不会有我们的今天。
如今我们的情义相比往日已经大不相同，又为什么反而遮遮掩掩了起来，如果他果真是个不值得信任的人，大不了就是回到原点。
原本压在胸口的那股憋闷一扫而空，我笑嘻嘻地又贴到了兰姨身边。
我：“好，那我明天就把他约出来，啃一口，看看啃了之后是舒服还是不舒服。”
兰姨：“诶呀，我叫你眼睛放亮，又不是叫你去当变态！”
喝过了汤，与兰姨告别，我掏出手机给陆沉发了一条消息，问他过几天有没有空闲时间一起出门走走。
这是我们难得的、抛开公事的私下邀约，盯着发送成功的界面，我不知道陆沉是否也能察觉到什么。
又一个休息日，陆沉如约出现在我家门前。
他静静站在树下，阳光穿过树叶洒在他肩头，身上穿的是一身简单干净的便装。
我的心重重跳了一下，他很少有这样放松闲适的姿态，就像是···来赴一场普通的约会。
我走到他面前站定，才发现我们光顾着约时间，却忘了这次不同于巡逻，没有明确的目的地
我：“陆沉，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陆沉站在原地认真思考了好一会儿，随后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一点倒是没有改变，我忍不住笑了。
我：“堂堂副处长，竟然这么没计划。”
陆沉：“想到是要和你随便走走，好像就不想去考虑目的地了。”
他似乎没察觉到这句话有多么直白，直白到我的心像是被羽毛轻轻扫过，一阵痒意，也有一点酸楚。
我：“但就算是随便走走，最后也总会有个目的地吧。”
陆沉垂眸凝视着我的眼睛，似乎读懂了我的言外之意，他点了点头，拂去我头发上一片落叶
陆沉：“是，总会有一个的。”
于是我们就这样沿着街区漫无目的地闲逛，走到街角新开的花店时，陆沉停下脚步，认真挑了几个造型雅致清新的花盆。
我：“你最近这么忙，还能养花？”
陆沉：“我列了计划。”
他细细跟我讲解着他的养花计划，从浇水时间、频率，再到日照温度、时长，条理清晰到了极点。
至于他很忙碌的时候嘛……
陆沉：“如果你有空闲，也许它们会去你家串串门。”
陆沉一边说着，一边十分自然地把手里那几个新花盆塞进了我的手里。
陆沉：“这些，是它们的过夜费，等你觉得烦了，我就去接它们回来。”
就像是一个隐晦的小小预告，往后我们会有更多见面的理由。
他向来如此，习惯用委婉迂回的方式袒露心意，很少直白地宣之于口。
但在有些时候，他又极其果断、毫不留情。
我们寻了一家临街小店坐下，点了两份菠萝包。他拿刀轻轻划开烤得酥松的面包，把冰凉的黄油片夹进去。
上一次类似的情形，还是离开和顺堂的一个叔父上门找我讨要一个管理差事的时候。
当时那人在大街上拦着我苦苦恳求，细数当年为和顺堂立下的汗马功劳，我心里知道此人有过劣迹，也正是因此脱离和顺堂的。
但如此众目睽睽之下，如果处理不得当，又会给和顺堂留下过河拆桥的骂名。
陆沉：“阁下在邻近几个街区的赌场都是熟面孔，既然要回来做事，起码要把这一项去了，对么？”
我思索之际，是陆沉先开了口，所说的那几家地下赌场，正是他前不久带队清剿的。
叔父脸色顿时沉下来，反问他凭什么插手和顺堂内部的事务。
陆沉：“不敢，我只是把真实的情况说给（♦）龙头知道。”
陆沉神色自若地倒了一杯茶递到我面前，与这杯茶一起递到我手中的，还有这件事完整的决策权。
陆沉：“她自然会有判断，而若是她需要什么助力，我也乐意提供。”
最后我当着那人的面，交代陆沉继续盯着赌场的动静，如果他把赌博的恶习改了，再做计议。
陆沉从容应下，没有让我难办，也没有让对方如愿以偿。
离开茶餐厅后，我们继续沿着十字路向前。
路过飘着香气的奶茶铺，又停在玩具店门口看着新到的儿童玩具海报，约定好下次去福利院，要给孩子们带些什么。
我们走进曾经常去的书店，买下这段时间错过的所有杂志，又捧着杂志，坐在树下的长椅上谈天说地。
说完，便又站起来，走到熟悉的街区门口，遇到了我们曾经从树上一起掏下来的小猫。
行走之间，我的肩膀偶尔会碰到他的手臂，我们的指尖也曾无意相撞，却没有半分尴尬与生疏，一切都自然得仿佛本该如此。
停在路边歇脚时，看见水泥地上有小孩用粉笔画的跳房子，我忍不住蹦跳着踩过去，陆沉也笑着跟上。
我忍不住去想这种默契是从哪天开始产生的，却根本找不出具体的节点。
或许是某个周末临时出勤，处理完手头公务，我们都不愿立刻返回岗位，索性漫无目的地游荡了整整一天。
或许是某天雨下得很大，我拎着一大堆沉甸甸的东西和他偶遇，他接过去分担了大半，一路默默帮我搬上了楼。
我们早已习惯点两套碗碟，两份茶位费，很多事不必开口，彼此就已经做好。
不知不觉间，我们又走到了大班渡那座旧码头。
我们走到摊位前，买下了阿婆准备收摊前的最后两串咖喱鱼蛋，捧着纸筒站在风里吃着。
天空渐渐暗了下来，晚霞越发浓郁，与宝蓝色的大海缓缓相融。
远方港口零零星星亮起灯火，渔船昏黄的光点散落在暮色漫漫的大海之中。
我转过头看向陆沉，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露出凌厉的眉骨，恍惚间，兰姨说的那些话又在我脑海里盘旋。
兰姨：“人也一样，你没办法把他剖开来看，但是在一起舒不舒服，骗不了人的。”
兰姨说的没错，感觉是骗不了人的，我很清楚，自己确实很喜欢、也很贪恋和他呆在一起的每分每秒。
喜欢他做事的沉稳冷静，看问题通透睿智，照顾人又细致入微，处理起麻烦来更是干脆利落。
可兰姨的话又不全然对。恰恰是这些我最喜欢的部分，让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全都堵在心口，一阵阵发紧。
但这些事，是不能回避的，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紊乱的思绪，开口打破了宁静。
我：“陆沉，关于上次提到的大班渡的开发，我拟了一个计划。不是之前那种天马行空的，是一个我希望真正能够实现的计划。”
陆沉转过头看着我，海风将他额前的发丝吹乱，浓长的眼睫在眼尾勾勒出一道浅浅的影子。
我伸手从随身带的包里，掏出一叠厚厚的文件，递到了陆沉面前。
这份计划书里详细列出了大班渡后续的改造方案，包括保留原有骑楼风貌、改善海岸线生态修缮居民区以及规划公共设施等。
我还专门划出了一大块靠近居民区的地皮，打算留出来建造学校和社区医院，方便街坊。
当然，这份方案里也包含了我们之前讨论过的港口重修和升级。
陆沉接过去，低下头一页一页仔细翻看着。
海风吹动着纸张发出哗哗的轻响，他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波动。
我：“我不知道政府会什么时候针对大班渡开始招标，也许要很久，但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和顺集团能够拿下这个项目，以这种方式参与大班渡的建设。”
陆沉的手指轻轻抚过纸页边缘，我们之间有许久的沉默。
许久过后，他重新抬起头看向我，嘴角微微有一点上扬。
陆沉：“这是一份很不错的计划，多谢你，愿意提前告诉我。”
虽然他说话的语气和神态跟刚才区别不大，但我心里非常清楚，这一刻的他，已经切回到了平日里工作的状态。
这种公事公办的利落态度，就像我们过往在警署和堂口合作过无数次时那样，严谨、客观，不带个人私情。
陆沉顺手将那叠计划书整理齐整，重新递还给我。
陆沉：“其实，政府已经决定启动大班渡的开发计划。他们看到了这里治安的稳定，居民也开始恢复正常生活。如果没有意外，应该会在近期公布招标方案。”
我微微一怔，没想到政府的进度会如此之快，我以为以那些繁琐的审查流程，这件事起码要等上大半年。
我压下心底的讶异，进一步探问。
我：“那么，和顺集团的竞争对手恐怕有很多。毕竟大班渡的发展潜力，大家都心知肚明。”
陆沉：“嗯，恒远集团也是其中之一。”
他直白地说出恒远集团的名字同样出乎我的意料，这种惊讶大概也被陆沉看了出来。
他笑了笑，看着我手中那份被我不自觉攥紧的计划书。
陆沉：“而且他们的方案恐怕会有所不同，他们不打算把这里继续建设为生活区。”
我：“那他们想要怎么做？”
陆沉：“他们想要把大班渡做成一个复合型的娱乐城。”
我：“娱乐城？”
陆沉：“博彩、夜场、酒店，还有配套的高端消费场所。恒远给出的说法，是把大班渡重新定位成金港的娱乐和旅游中心。”
听起来有模有样，但究其根本……
我：“他们是想要把以前那些灰色产业，转为合法经营？”
陆沉：“他们认为，这里原本就有港口，又靠近市区，如果集中发展这些产业，能够引入大量的投资，也能创造不少就业机会。至于这些产业的合法性，如果通过标书，政府会统一发放牌照，再设立监管机构。”
陆沉用一种极其客观理性的口吻阐述着这套逻辑，既没有反感，也听不出赞同。
撇开个人倾向不谈，单看商业效益的话，凭恒远集团雄厚的资金和开发能力，的确能在很短时间内让这片土地重新热闹起来。
金港政府也可以从中收获可观税收，把原本难以根除的灰色产业纳入监管体系，看上去两全其美。
我：“所以这是一套很有竞争力的方案。”
陆沉：“至少从字面上来看，是的。至少它能在很短的时间内，把大班渡重新带进金港的发展规划里。”
可我和陆沉都知道，大班渡的历史从来不是几行冰冷的商业数据就能阐述的，我们都曾亲眼见证过这片土地上遗留的伤痛。
海风鼓动着浪花拍打海岸，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凝重，我看着陆沉的眼睛。
我：“从前大班渡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和我都知道的。”
现在这里的人们，需要的真的是经济的快速复苏吗？
这片旧城区好不容易才从腥风血雨里安顿下来，有了眼下来之不易的平稳，街坊们刚过上几天踏实日子……
资本一旦入侵这片旧街区，地价、物价都高涨，平民无力抵挡，对于他们手中的土地，强买强卖的事情只会层出不穷。
我：“那些原住民，他们会被这样的发展抛下。如果按照恒远的计划，这里的人会被迫离开大班渡。”
陆沉：“如果要让所有人都跟上，那么改变的过程会非常慢。”
陆沉以一种阐述客观事实的方式，说出了他的看法。
陆沉：“如果他们要离开，自然也会产生许多措施，来保证他们平稳地离开。”
我盯着陆沉，在想他是否已经考虑过这个问题很多遍。
我：“所以，你更倾向于恒远的方案？”
陆沉：“我想，现在还没有到一定要做出决定的时候。”
我点了点头，他的态度已经很明白。尽管不知道他权衡了什么样的利弊，但关于大班渡开发一事，他不打算现在就站在我这边。
我：“我明白了，那么我们就再考虑一段时间吧。我很希望能够获得陆sir的支持，就像以前一样。”
我们近在咫尺，却好像在遥遥对视，我收回了视线，不再看他，将手里的计划书放回包中。
晚风掠过码头，一片寂静，周遭的一切已经彻底坠入黑夜之中，只有朦胧的路灯照亮彼此的脸庞。
陆沉：“我送你回去。”
我：“不用了，阿昆他们已经开车来了。”
陆沉看了我一眼，没有再坚持。
我们收回视线，简单道别后，便沿着海堤朝相反的方向各自迈开脚步。
说不清是被何种感情驱使，没走几步，我下意识停下脚步，回头张望，没想到他也恰好转过头来。
隔着一小段距离，我们静静对视一瞬，谁都没有开口，而后彼此轻轻挥了挥手，转身各自行走。
我的心里五味杂陈，对这样的分别既熟悉，又不习惯……也不喜欢。
平心而论，这是所谓“合作”应有的方式，各人计算好自己的利益和考量，分得清清楚楚，绝不拖泥带水。
我们也是一直这样做的，但也许是站在同一阵线的时间太久，我竟觉得那些默契、关怀和说不清道不明的隐秘感情才是理所应当。
不知为什么，有一种预感，他最终不会选我。而我，大概也不会赞成他的许多看法。
可即便如此，我们谁也没有说出一句明确的告别，或者是告别的预兆，好像都不愿意就此分道扬镳。
没过几天，政府便正式向全社会公开发布了大班渡开发项目的招标公告，各方势力暗中涌动
我召集和顺集团的骨干成员开会，着手整理和撰写参与竞标所需要的资料。
这也是和顺堂彻底摆脱过去灰色产业、参与市级公开竞标的第一次尝试与突破。
我也知道自己的方案不算天衣无缝，但如果不咬牙跨出这一步，怎么知道大班渡与和顺堂的前路如何。
深夜，恒远集团总部顶楼的办公室里，一整面落地玻璃将整片宽阔的海景尽收眼底。
窗外港口的航标灯依次亮起，庞大的货轮穿梭在漆黑的海面上，远远看过去就像是移动的黑石城堡。
办公室没有开启主灯，只余下一盏壁灯在酒柜前投下一小片暖光。
周承信从酒柜上挑选了许久，终于选中了一瓶红酒，坐下来亲手打开。
陆沉坐在他对面，倚靠在沙发里，一页页翻过手中的文件，目光却只在上面做了短暂的停留。
周承信：“看来你还是没有和（♦）龙头谈拢。那位小姐和她父亲一样固执，倒也符合我们对她的判断。”
周承信叼起秘书点燃的雪茄，长长舒了口气，语气云淡风轻。
他没有隐瞒对陆沉近期行踪的监视，好似这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周承信：“如果她不愿意和恒远合作双赢，也可以选择自己退出。只要是她自己亲自点头，这件事会体面很多。我父亲还是希望这件事能够平平顺顺地解决，也是个好彩头嘛。”
陆沉抬起眼，神态平静。
陆沉：“也就是说，尽管和顺集团刚刚成立、立足未稳，恒远集团也确实把它视为一个威胁？”
周承信正倾斜瓶口给陆沉倒酒，听到这句不咸不淡的反问，手上的动作顿了片刻。
陆沉浅浅笑了一下，端起酒杯，与他碰杯。
陆沉：“周先生，不要误会，我很赞成这样的考虑。目前，她和和顺集团在大班渡已经拥有了一定的话语权。
“在实际开发之前，我们仍然需要她留在谈判桌上，让这件事看上去像是一场正常的竞争。否则，容易失掉民心，引起舆论和混乱。”
周承信眯起眼睛，定定注视了陆沉许久。
片刻后，他轻轻扯了扯嘴角，有些无奈地摆了摆手，把手里的酒杯搁在茶几上。
周承信：“不过，我记得，你不是很擅长用一些非常手段吗？你不如狠下心来，不然下一次董事会开会的时候，她要是还是一个障碍……那一定会有人来替你分忧了。而且过程和结果，可能会难看很多。”
陆沉微微垂下眼帘，表情重归淡漠，似乎是在思考对方所说的话，是否真的可行。
他轻轻啜饮一口杯中的酒液，抬起头时，对周承信笑了笑。
陆沉：“那么几周后的那场宴会，周先生，麻烦给我一张空白的邀请函。我会再和她谈。”
我的办公室内，明亮到有些刺眼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房间，照在几乎铺满办公桌的文件封面上。
我对着几张刚送上来的民意调研表皱紧了眉头。
本以为竞标前恒远会使些手段，可没想到他们却十分安静，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
他们既没有派人来堂口滋事，也没有在公开场合打压我们，只是按部就班地做着商业竞标该有的准备。
譬如舆论引导，资源拦截，游说合作方。这些手段，换做是我，一样会用。
甚至，恒远主动派人递来了一份与和顺集团的合作方案。
方案里写得明明白白，恒远愿意承担七成的建设资金，并调派全金港最顶尖的建筑工程队来主导基础设施建设。
至于街坊们最关心的赔偿安置，以及我坚持要建的医院和学校，他们也承诺可以一字不差地全部写入正式合同。
但条款里唯独有一条绝不退让，那就是必须在大班渡核心地段保留大片区域，用来兴建博彩与夜场会所。
递送方案的人没有威胁逼迫，只是客客气气地告诉我，只要我肯签字盖章，大班渡很快就会实现蜕变。
我的确认真看过那份条件丰厚的合同，也有过动摇和犹豫，毕竟只凭和顺集团的资金，要把这个大项目啃下来确实有一番艰难。
直到那天下午在街头，我偶然碰见了阿成，一个曾经拿着铁铲跟着我们一起挥汗如雨、清理码头废墟的年轻人。
前阵子警方查封了街尾几家新开的地下赌场，靠着在里面打杂维生的阿成一下子没了收入来源。
其实新鸿盛倒台后，他去码头打过一阵子工，当时他还兴高采烈地跑来跟我说，靠双手吃饭的日子心里最踏实。
前不久，我就看到他在赌场门前站岗，跟我坦言这里拿的薪水是码头扛包的好几倍。
那时，他有些心虚地不敢直视我的眼睛，小声辩解说我以前教过他，凭本事吃饭不偷不抢，那就是正经的好工作。
他说自己只是个看门的，不用打人，也不需要做什么坏事，里面那些灰色地带自有老板去操心。
可转头到了发薪水那天，他却又禁不住诱惑，把辛苦攒下的工钱一股脑全掷回了会所的赌桌上，输得一干二净。
如今赌场被查封关门，他彻底失去了经济来源，却再也咽不下苦力饭，宁愿天天在街头游荡着等新赌场开张。
看着阿成那副迷茫又颓废的模样，我心里原本的那丝犹豫也沉淀下来。
这些原本曾在黑帮的年轻人、这些和灰色产业牵扯颇深的居民，在触手可及的暴利和欲望面前，很难有招架的能力。
恒远的规划也许可以在多年后实现，但绝不是现在。
虽然我心中的立场无比坚定，但摆在眼前的现实问题却很残酷，单凭和顺集团的资历，我们确实是没有办法对抗恒远的。
我：“我也得想想办法，再拉拢一些资源了……”
拉拢一些除了属于我的地下社会，也除了陆沉的，资源。
我的目光落在桌角那张邀请函上，这是几天前被投递到和顺堂的，邀请我参加一场由恒远集团举办的晚宴。
邀请函没有署名，只是手写着时间、地点和期待我的出席。
看着那熟悉的字迹，我拿出了手机，给那个熟悉的号码发去了信息。
我的消息：“我收到了一张宴会邀请函，来自于恒远集团。”
没过多久，屏幕上弹出了陆沉的回复。
陆沉的消息：“你打算出席吗？”
我的消息：“可以告诉我，陆sir会出席吗？就当是我帮你又多养了一周花的报酬。”
信息发送过去之后，手机安静了好一会，才又响起叮的一声。
陆沉的消息：“会的。”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阵，手指摁动键盘，一时间竟不知要写什么，光标反复跳跃删除，最终，我发送了回复。
我的消息：“无论如何，多谢。”
连我自己也说不清究竟在谢他些什么。
陆沉也没有再追问什么，依旧简单地回复。
陆沉的消息：“不用。”
夜幕降临，我换上礼服，踏入这场原本并不会向我敞开大门的宴会。
我随身的皮包里放了几份整理好的项目资料，想着如果碰到合适的机会，就可以争取洽谈投资合作。
我知道这场宴会必定名流云集，然而直到真正站在大厅中央，看着周遭交相辉映的光影与不断涌动的人群，才发觉我还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
放眼望去大多是生面孔，但我一眼就认出站在中央被众人围着打招呼的正是金港市的市长夫
宾客们三三两两在桌边低声交谈着，彼此之间眼神流转、推杯换盏，盘踞在各自的交际圈内。
我主动上前找了几个人打招呼，对方客客气气地伸出手来与我握手碰杯，简单寒暄几句。
但也仅限于此了。我始终得不到机会细说项目，手中的计划书，也找不到合适的时机递交出去。
我端着酒杯站在角落，正在思索破局的办法，视线蓦然捕捉到人群另一端那道熟悉身影。
在摆满精致甜品的长桌前，陆沉正端着高脚酒杯，神色自如地和身边几位宾客低声交谈着什么。
他今天换了一身裁剪利落的深色西装，身旁有人压低声音议论着，称他是近来的政商宴会上风头最盛的新贵人物。
有人主动与他碰杯，有人微笑着向他道贺，还有人与他谈起生意上的往来。
我走近了些，只见一位身穿棕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笑着踱步过去，热情地同陆沉握了握手。
我听见他说，陆沉上次交代的福利院项目，他已经安排财务把款全部打了过去，请他放心。
与之相对的，他希望陆沉以后能多关照自家的项目。
陆沉笑了笑，与他轻轻碰杯。
陆沉：“只要是合规的项目，我自然会尽力。”
于是我知道，福利院有一笔突如其来的巨额捐款，就是这样得来的。
棕色西装的男人离开后，又有人上前，同陆沉打听起了另一处港口未来的建设规划。
陆沉告诉他，项目全看政府招标结果，但也透露出政府打算先让海滩附近的城市面貌焕新一下。
对方立刻领会言外之意，眼睛一亮，识趣举杯。
这里的人们从不将想要的东西言之于口，但在眼神相接的时候，他们彼此仿佛就已经知道了一切。
谁是谁，对谁有利，谁应该与谁交谈，谁又是那个更好的交易对象。
而我，还有刚刚从地下来到地面的和顺集团，还不在这个体系之中。
我想起之前我和陆沉整理街区秩序时，那些让人焦头烂额、难以入眠的日夜。
有一回我满心烦闷，和陆沉坐在车内，闷闷地想着对策，烦躁已极。
忽然，脸颊一凉，他将冰凉的瓶身贴在了我的脸上。我看向他，他却笑着告诉我，接下来的一切交给他处理。
哪怕我说我一定能够想出来，他也仍是这句话，说我的黑眼圈已经比我们某一次烧糊的蔬菜还要显著。
他也果然做到了，就像个手段高明的魔术师，总是能让一些死局迎刃而解。那些无所不能背后，大概是无数这样的利益交换，权衡筹谋。
我所认识的陆沉，从来没有真正远离这片利益交织的世界，只是从前，我未曾亲眼窥见这一面。
仿佛感知到我的目光，陆沉抬眼，穿过熙攘人群，视线精准落在我的身上。
我站在原地迎着他的视线微微抬了抬下巴，任由两个人的目光在嘈杂的空中交汇。
陆沉低头同身边的人交代了两句，便穿过面前的人群，朝我这边走来。
陆沉：“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
我：“看你。”
我回答得直截了当，陆沉仿佛怔了一下。
但很快他便回过神来，弯起唇角，带着几分调侃轻声开口。
陆沉：“那是要继续看我，还是一起去认识些新的人？”
他还是一样，总是能稳稳接住我扔过去的每一句话。
我伸手端起酒杯，顺势往他手中快要喝空的高脚杯里又倒上一些香槟，接着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们一前一后穿行在金碧辉煌、衣香鬓影的宴会大厅里。
陆沉没有食言，带我认识了在场诸位权贵，细致地向我介绍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谁与谁结盟，谁又暗中互相制衡。
正在抿酒的张总刚拿下一块地，正在和恒远共同开发。
穿着黑色天鹅绒长裙的黎女士，虽然只是和陆沉聊着拍卖会的事情，但陆沉已经告诉过我，黎家早就和恒远签了对赌协议。
接着走来两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他们正联手和恒远开拓海外项目。
我挂着得体的微笑，一次次举杯同他们碰撞，重复着自我介绍。
可随着了解加深，我的心也跟着一点点沉了下去。
即便我挤进了这个体系之中，在座的这些权贵大佬们，几乎每一个都与恒远集团有着千丝万缕的利益捆绑。
转了一大圈后，我们终于在安静的休息区停下脚步。
我给自己倒满一杯酒，仰头喝下大半，正要再续，手腕却被一只温热的手按住了。
陆沉微微低头看着我，眼眸如同杯中的红酒，让人越是想看清，越是被拉进醉意的漩涡。
陆沉：“多饮伤身。”
我依言放下酒杯，轻轻叹口气。
我：“他们在来之前，就已经想好了要和谁谈，要谈些什么。这个，不是他们想要谈的方式。”
我从包里拿出那厚厚一叠规划文件，实在觉得无奈。
陆沉看着我，眼神温和而包容。
陆沉：“但也不是每个人都愿意看着恒远一家独大，有的时候会有人愿意来帮你，虽然是为了自己。”
我：“但就算是找到了，我们真的能和恒远抗衡吗？”
陆沉没有说话，而他的眼神已经给出最诚实的答案。
我轻轻晃了晃手中的酒杯，深深望向他。
我：“那么，陆副处长，如果加上你的帮助呢？”
陆沉摇了摇头，神情坦然。
陆沉：“恐怕现在也还是不行的。”
我：“也是。”
有些失落，但更多的是早有预料，我抿着手中的酒，一时间不知道该向哪个方向思索。
突然，眼前多了一只精致的小瓷盘，上面盛着一块看起来小巧可爱的蛋糕。
我怔了一下，抬起头，陆沉将银叉递到我手里，用眼神示意我尝尝看。
陆沉：“吃了这个，心情会变得好些。”
我没什么胃口，却还是接过小叉子尝了一口，没想到真的不错，蛋糕甜度适中，裹挟着一缕辨认不出的独特香草气息。
我：“这是你喜欢的口味？”
陆沉笑着摇头，眼神变得遥远了些。
陆沉：“很多次，我来这样的宴会，也没有人会找我聊天。但来都来了，那时候就会把甜品盘里的每一个蛋糕都尝一遍。不过这一款我之前也没有见过，想必味道会很特别。”
我脑海里不禁浮现出他当年独自站在热闹的宴会里的样子。
分明身处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央，自己却游离在外，于是干脆把甜品盘里的蛋糕全都吃了一遍。想到这里，我忍不住笑了。
我：“什么呀，原来你都没吃过。那我要是心情没变好，你又打算怎么办？”
陆沉：“那就陪你把这里的蛋糕都吃一遍吧，找到能让你心情好的那个。”
这句话很熟悉，从前我带他去吃糖水铺，也是这样不肯罢休，非要陪他找到合心意的味道。
可时光不能倒流，那些过往终究只属于回忆。
我低下头，一口接一口吃着盘子里的蛋糕，偶尔喝一口陆沉递来的果汁。
他就这么静静坐在旁边陪着我，我却不愿去看他此时的眼睛。
台上传来微弱的背景音，那是恒远集团的高层正在台上发表着一些场面致辞。
接着，恒远的项目策划人已经在聚光灯下走上了讲台，介绍着恒远近来的项目，以及未来的方向。
不知什么时候，陆沉已经悄然离开了我的身侧，重新走回了人群中央，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虚幻的梦。
宴会终于散场了，人群三三两两地离去，我靠在椅背上，心里也泛起一股沉沉的疲惫。
夜风呼呼地吹过，山里的夜晚气温骤降，冷意顺着皮肤直往骨子里钻，我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肩膀上多了一件带有余温的外套。我回头一看，发现是陆沉，原来他还没走。
陆沉：“还不走吗？”
我再度靠在椅背上，大概是喝多了酒，双眼酸酸的。
我：“还不想回去。”
陆沉：“那你想去哪里，我送你去。”
我在脑海里搜寻一遍，发现自己竟找不到一个想去的地方。
我：“你要去哪里？”
陆沉稍微顿了顿，抬手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
陆沉：“今天晚上没有别的事情要做了，所以我会直接回家。”
陆沉的家……我还从来没有去过。
漫长的沉默中，他没有动身离开，仍在等待我的决断。而一个念头如此自然地从心底冒了出来。
我：“那就带我去你家吧。”
陆沉：“你确定要去。”
陆沉低下头来看我，神色复杂难辨。可我还是看明白了，他在告诉我，也许去了，我们之间会有很多的改变。
只是那又如何呢，仿佛我们之间的改变还不够多似的。
我：“确定，不要逼我再偷偷跟踪你到你家去。”
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低声应了一声好，拎起了我的包。
车子一路平稳地驶过深夜寂静的街道，我侧过头靠在冰凉的车窗边，静静看着外面。
酒意缓缓涌上，外面的街灯与夜景在视线中晕成一片模糊的光影。
我：“陆沉，开慢一点。”
车速缓缓降下来。那一刻，我莫名猜想，他是否也和我一样，生出过奢望。
希望这条路永远没有尽头，我们就这么一直安静地开下去，不用去理会外面的世界。
但车子最终还是缓缓停了下来。我跟着陆沉从地下车库，搭乘电梯上行，一路上，我们都没有再说话。
走出电梯就是陆沉家的大门，门上十分干净，没有任何贴画或者装饰，只有门楣的上方，安装着一颗监控摄像头。
他转开门锁，推开门，屋里是一整片的黑暗，直到他摁下墙上的开关。
灯光骤然亮起，眼前是有些冷清的客厅与餐厅，整洁精简得像个临时落脚点，乍一看让人想不出和“家”这个字的关联。
如果还有弟弟妹妹一起生活，至少也会留下些生活痕迹吧，可我扫视了一圈，什么都没有看见。
我没有开口发问，陆沉也没有主动解释，我们都默契地避开了这个话题。
他拿出一双新的居家拖鞋递给我，尺码是属于他的，我穿上显得格外宽大。换上拖鞋，我跟着他走入屋内。
陆沉把我的包放到沙发旁，转身去倒了一杯温水递到我手里。
陆沉：“你先坐，我去煮一点醒酒汤。”
我：“好。”
他没再多说，径直进了厨房，没过多久里面就传来了开火的声音。
锅里的水咕噜噜响了起来，切姜片的声音清脆利落，淡淡的陈皮香味慢慢弥散开来。
逐渐蔓延的酒意让人觉得昏昏欲睡，我有些坐不住，便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筋骨。
我：“我能四处转转吗？”
陆沉：“好，醒酒汤煮好了之后我来叫你。”
说是四处转转，我也就是在冷清的客厅里随意走走。
靠墙的柜子旁规整地挂着陆沉所有的钥匙，家钥匙、车钥匙、资料柜钥匙，收纳得井然有序
警署办公室的钥匙上挂着我们去大班渡那天买的贝壳扣，在这片冰冷的色调里，它成了唯一抹鲜艳的色彩。
再往左边走就是一个巨大的书柜，有几本厚重的书籍在架子上摊开，用笔作为书签。
仔细一看，是几本专业的金融教材。
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啃这些书的，书页上还有一些他的思考和举例。
在去和那些老狐狸谈生意之前，他做了许多的功课。
书架上还有各种关于法律、城市规划的专业书籍，一本本码得整整齐齐。
有些书页里还夹着更多关于这些领域的详细资料与剪报，上面也是密密麻麻做满了标记。
我：“到底都是什么时候看的啊。”
这个人难道平时都不用睡觉的吗，明明本职的工作也已经足够忙碌了。
我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低头一看，意外发现手边的角落里，还放着一个保险箱。
我：“是密码锁……”
脑袋有些昏昏沉沉的，我伸手在机械盘上转了几圈，暗自揣测他会用什么数字来做密码。
可惜我压根不知道陆沉的生日，于是试着敲下他升任副处长的那个日期。保险箱没开，密码错误。
失败反而让我起了兴致，随手输入几串脑海中的数字，陆沉的警号、新鸿盛覆灭的日期……
到某一个时，随着滴滴两声响起，锁应声弹开一道缝隙，保险箱竟然真的打开了。
我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刚才那一串数字，是我曾经的警号。
箱门微微敞开了一道缝隙，摆在最边缘处的一份厚文件受到挤压，慢慢地滑落到地毯上。
理智在脑海里不断提醒我，这是属于陆沉的私人物品，我不该随便乱动，更不应该私自去窥探里面的秘密。
然而就在文件掉落的瞬间，我看到了封面上，有一张我的照片。
强烈的好奇心最终战胜了犹豫，我深吸了一口气，伸手将那份沉甸甸的文件拿起来，翻开了第一页。
第一页纸上，赫然印着我的个人详细档案，从履历背景到日常习惯，每一项都被整理得清清楚楚。
这全是陆沉亲手记录的，里面甚至附带了他对我性格特点与行事逻辑极其精密的剖析。
页面边缘还记载着我们初见当天，在车上听的那首歌的名字。
他在旁边写下备忘，如若今后我失去了合作复仇的意志，他可以用这个唤起我最痛苦、也最能够令我愤怒的回忆。
脑海里猛地浮现出第一次开枪杀人的那天，我在车里伸手翻唱片的画面，那些唱片里面大概正有一张，是陆沉时刻准备着的。
我：“……”
我的手指有些发麻，却像不受控制一般，继续往后翻看。
他等待着我向他提出合作，观察我的资质是否在成长，如果我没有展现出他想要的东西，他会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
而合作之后，他又是如何在我面前暴露作为卧底的种种破绽，试探我的态度，发现我并不在意，因此才选择在与我对峙的时候坦然承认。
稳住和顺堂、覆灭新鸿盛，不仅还给了他自由，也成为了他的功绩，助他一步步向上爬。
接下去，档案里出现了大片空白，中间有一段时间没有任何记录，就这么凭空中断了。
我回想着，那段日子，我们正在协力整顿金港的黑恶势力，也许是他已经对我的态度十分放心吧。
跳过空白页，紧接着呈现在眼前的，是一份关于大班渡综合开发的详细企划书，里面还夹杂着许多图纸，但这份企划书，不是我的。
企划书的扉页上是陆沉凌厉的笔迹，上面简短地批注着，如果由我出面去推进项目，居民接受度会更高。
下面还写着，我绝不会接受纯商业开发，最适合做民意支点，以及在前期整顿完成之前，绝不能对我施压。
大半的酒意消散了，其实我心里隐隐约约早就有预感。
当初在大班渡推行整顿工程时太顺利了，几乎没遇到任何阻碍与外力干扰。
明明是资本虎视眈眈的肥肉，却没有任何势力从中阻挠争夺，我曾经还为此感到疑惑。
但现在看来，恒远也是想借助和顺堂在当地的声望，在前线替他们的商业大局扫清障碍。
但如果我不同意作为这个支点呢，如果前期整顿已经完成呢。
厨房传来了瓷碗与金属勺子碰撞时发出的轻响，划破了这片死一般的沉寂。
我没有动，目光落在保险箱里剩下的十几盒磁带上，有的壳子上记着人名，有的只标注了时间地点。
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陆沉走到我身旁慢慢停下，将一碗冒着热气的醒酒汤端放在我旁边。
陆沉：“不想听听看吗？”
他语气平淡，仿佛没有看见被翻开的保险箱，也没有看见摊在桌上的文件。
我忽然有一种感觉，就连这些也在他的预料之中，我点了点头。
我：“想。”
他帮我把收音机拎了过来，我拿起其中一盒磁带，标签上写着恒远，日期是前天晚上。
我抬手把音量旋钮调低，按下播放键，机械轴沙沙地旋转起来，扬声器里传出了陆沉的声音。
陆沉：“周先生，我知道这通电话很是冒昧。但警务处的竞选已经进入最后的阶段，我想问问您的打算，以便配合。”
在带有颗粒感的粗糙录音底噪里，响起一阵熟悉的笑声，我认出那个声音，在近些日子的电视里听过太多次，是恒远集团的董事长周明远
周明远：“不要紧，我年轻的时候和你一样，是个急脾气。这事我交给了承信去办，这位置，原本也该是你的。”
陆沉：“但我听说，委员会里有几位对我的意见不小。”
周明远：“他们想要什么，大家都很清楚，等拿到手了，他们自然会觉得你合适。”
陆沉：“最近廉政公署的人盯得很紧。”
电话那头短暂地陷入了沉默，随后传来了一声低叹。
我听到他说，陆副处长，对自己人果然很不错
陆沉：“是周先生对我一直很有信心。”
周明远：“毕竟恒远的投资从来不错……”
录音带里的笑声微弱而短暂，没过多久便彻底消失在沙沙的机械底噪中，只有磁带依然在无声地空转着。
这卷磁带的意思是，陆沉已经与恒远达成了合作，我听得很明白。
但除此之外，我仍在想，他录这段电话要做什么，总不可能只是闲暇时听个乐子。
好在，这一点也并不难猜。
我：“你对你的合作伙伴，似乎总是不太信任。”
陆沉：“我们只是各自有想要的东西，刚好可以借彼此的手完成，所以我更在意银货两讫。”
就像你对我一样，就像保险柜里那份把我算计得明明白白的档案一样。
有一瞬我很想要这么说，话到唇边，却又咽了回去。因为忽然发觉，争辩这件事，好像也没有什么意思。
我：“陆沉，你一直想要的就是警务处处长的位置吗？”
陆沉：“现在我想要的是这个位置。”
我：“用大班渡做交换？”
陆沉静静望着我，脸上寻不出任何一点激烈的情绪起伏。
陆沉：“一个大班渡交换警务处处长的位置，太便宜了。这个开发计划会吸引很多人。”
他弯下腰，从大开的保险柜最里侧拿出几盒录音带和几封档案，推到了我面前的桌上。
档案袋封面上的名字，全是在那张错综复杂的关系网里的人物。
这些名字背后的势力盘根错节，如果拔起，大概可以动摇整个金港。
哪怕如今我和陆沉都站到了现在的位置，可说到底，不过也才是窥见冰山一角罢了。
我：“……吸引他们，然后呢？”
陆沉：“然后我会站得更高，也看到更多。我会知道要如何把金港变成我真正想要的样子。”
所以那些有秩序的街巷，那些表面的安居乐业，尚不能够满足他，他想要知道一切表象之下的东西。
我：“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些计划的？”
陆沉：“很早，早到我还没有资格决定任何事的时候。”
陆沉伸手把桌上的档案轻轻合上，目光扫过这个没有任何其他人存在痕迹的房子。
陆沉：“刚刚到福利院的时候，我有一只背包，一件衣服，还有街上捡来的一只猫和一只狗。它们是我的弟弟和妹妹。别人的一句话，就可以决定我有没有饭吃，有没有地方住，还有，它们能不能活下来。”
心跳在我的胸腔里慢了一拍，恍惚间，另一个画面在眼前交叠，我想起我第一次手上沾血的那一夜，他的指尖缓缓抚过我脸颊的温度。
他也是这样抚摸着这两个相依为命的小生命，让它们在福利院不要发出声音。
可是后来，他什么也没能保住，背包没有了，衣服破了，小猫和小狗死去了。
他不知道是谁做的，也许是福利院里那些比他强壮的孩子，也许是那些来收保护费的黑帮，又也许只是随便一个过路人。
因为那时他太弱小了，低到了泥沟里，从他这里夺走什么，没有任何人会受到惩罚。
再这样下去，也许有一天他也会不声不响地死掉。他不甘心。
他开始独自一个人在泥潭里摸爬滚打，挨过冻也受过饿，咬着牙，踩着所有人的脑袋向上攀爬。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世界最原始的弱肉强食法则，他用为数不多的资源，给自己拼凑出了一个栖身之地。
被送往警署后，他终于拿到了第一笔筹码，看到了比新鸿盛所呈现给他的更为广大的世界，也在这里扎下根来。
这种感觉真的很好，很安全。
再后来他学会了更多，学会了默默积蓄力量，学会了收敛锋芒，也学会了在那些掌握权势的庞然大物面前虚与委蛇、暗中布局。
他成了如今这副模样，所有的人都可以成为他指尖的棋子，任何试图驱使他的人，势必会被他吞噬。
我看着陆沉的眼睛，那双深红色的眼睛，冰冷而秾丽，看不到一丝情感。
陆沉：“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我不会停下来。如果我不想被人决定我的命运，那我就不能活在他们的规则里。如果我不想改变我的计划，那么总有一天，我会成为制定规则的那个人。”
过往无数碎片在脑海中翻涌，我想起洪兴在火海之中近乎诅咒的告解。
紧接着我又想起今夜宴席上，他陪我一道道试过的甜点。
我真想将他弄清楚啊，想知道他会如何在那份档案里写下这段故事，想知道这是不是另一种让我放下戒心的手段，想知道对他来说攀登到哪里才算完成。
可是，我又想，他一定会写下这段故事么？也许他根本写不下，就像那大片大片的空白，因为他和我一样，不知道该对这些举动给出什么样的注脚。
想到这里，我索性直接呈大字型瘫倒在冰凉的地板上，凉意透过薄薄的衣料传上来。
我：“我以为，你会早一点把这些事情告诉我，至少关于你弟弟妹妹的事情。”
陆沉沉默片刻，在我身侧的地板上坐下。
陆沉：“我以为你会对我利用你的事情生气，而不是现在这样，因为这种原因生气。”
我：“那看来，我们对对方还是有很多不了解的地方。”
屋顶冷白色的灯光落进我眼底，晃得眼睛微微发涩。
因为他，我得到了很多，我一直都记在心里。
我：“你没有利用我做过坏事，至少这个，我还知道。我也知道，你的计划一向是很周全的。”
他一定会如他所说，计划各种措施，试图确保大班渡的百姓真的被平稳地转移。
我感觉到身旁的地面微微一沉，陆沉躺在了我身侧。听着耳边的呼吸声，我的声音渐渐哽咽起来。
我：“但是啊，陆沉，你确定你的计划一定能够收获你想要的结果吗？”
你真的能够保证，所有措施能够如你所想的那样实施。
你真的能够用这个开发计划，将那些庞然大物引入局，将他们当作垫脚石，然后还能够独善其身吗？
漫长的安静后，我再次听到了陆沉的声音。
陆沉：“没有人能确定这个。（♦）龙头难道可以确定，你的开发计划一定成功？”
我抬起脚跟轻轻戳了戳他，原本紧绷着的肩膀却渐渐放松了下来。
我：“我也不行。”
我看着陆沉近在咫尺的侧脸，冷白的灯光勾勒着他的轮廓，夜色、灯光，周遭一切都静下来。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酒意与疲惫交织在一起，却又让人平静了下来。
不知是谁先牵动嘴角，两个人忽然一齐笑出声，笑声很低，带着几分无力与释然。
陆沉：“我想，大概就是这样了。”
我：“是，大概就是这样了。”
我们陆陆续续说了很久的话，从深夜一直聊到天快亮，把那些压在心底许久的沉重话题聊了个透。
陆沉事无巨细地将恒远集团背后隐藏的危险交代给我。
而我也借着这次机会，控诉了他，盘问了他，很坏心地把他的沉默和犹豫作为自己的奖牌和勋章。
到最后那碗醒酒汤早就彻底放凉了，我们谁也没有去喝。酒意其实早已褪去，可我们两个却好像宁愿再多醉一阵。
彼此的小拇指轻轻抵在一起，这也是我们今晚最亲密的距离了。
我：“陆沉，我还是希望你最后能做到你想要做到的事。”
我的视线渐渐变得有些模糊，但还是强忍着眨了眨有些酸涩的眼睛。
我：“从今天开始，我们不会再合作了，但我们还会是希望对方过得不错的朋友。”
半晌，指腹传来一点细微力道，他的小拇指，轻轻勾了勾我的。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我们默默收拾好各自的东西，谁也没有再提及昨晚的一切。
从那天起，我们彻彻底底地走上了属于自己的道路，而两条路都有可能付出各自沉重的代价o
我不能保证我的计划、以及和顺集团如今看来稍显微薄的势力和资金真的能够让大班渡繁荣昌盛。
陆沉也有可能在与虎谋皮的过程中，彻底跌入深渊，无法回头。
但我们终将向着截然不同的方向奔赴，静静等候属于自己的结局。
最先察觉到变化的，是福利院的孩子们。有好几次，陆沉和我的玩具都是分开送过来的，我还在福利院露面，但陆沉再也没有来过。
那个期盼着陆沉再次到来的小男孩，抱着玩偶怯生生开口问我。
小孩：“姐姐，陆沉哥哥以后都不来了吗？”
我蹲下身，却不知道该给出什么样的回答。
我：“也许还会来的。”
小男孩没有继续追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很快又被身旁玩耍的同伴吸引走注意力。
只有我自己清楚，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心底空落落的一块。
可这份空洞，不足以让我妥协，也不足以让我回头。
我开始谋划别的助力，既然没办法依靠政府，也不能依附大型资本，我便另寻出路。
社区里有不少自主请愿的大班渡居民，我将他们组织起来，把所有零散的诉求整理汇总。
我带着居民代表前往政府部门递交请愿文件，要求公开完整规划方案，公示土地使用去向，保留原生商铺与居民区。
第一次行动，效果超出我的预期。
许多居民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声音可以被听见。
有人攥着自家租约，有人捧着小店经营证明，白发老人小心翼翼拿出存放了几十年的老宅地契。
人群站在大班渡口，呼喊出自己心声，不愿让世代居住的家园一夕倾塌。
那天我站在他们身边，和顺堂的人在外围形成了一道保护的屏障，听着身侧的呼声，我第一次觉得，也许这条路真的能走得通。
可这份短暂的平静转瞬即逝。
先是大班渡好几家沿街商铺收到通知，租约要收回重新核验，原本敲定好的续租协议也需要重新考虑。
接待窗口开始拒收我们的材料，说辞是上层规划调整，需要遵照全新流程处理。
没有证据证明这些是恒远做的，但是所有人都清楚源头在哪里。
我没有放弃，一边按照新流程重新准备了资料，一边暗中让和顺集团赞助的报社写出文章，制造舆论压力。
原本以为这是一场持久战，但没想到几天之后，情势便产生了逆转。
先前被威胁暂停续租的店铺，陆续收到通知，租约继续，原本屡次不予通过的消防核查也全部顺利通过。
那些压在我们头上的无形的势力，莫名向后退了一步。
之后的日子里，我们也曾数次遇到麻烦，比如有人以破坏公共秩序的理由举报了我们，禁止我们组织后续的呼吁活动。
甚至我们之中有居民被抓去做了笔录，但很快，警察把他们又遣送回来，也撤销了举报，说这是一场误会。
这些麻烦，都没能绊住我的手脚太久。
夕阳西下，我独自沿着街道往家里走，经过那家熟悉的糖水店门口时，我终究没能忍住，掏出手机发出了消息。
我的消息：“多谢。”
过了一阵，手机震动一下，我收到回复，依旧是那一句熟悉的不用。
推开家门，正想开开玩笑，盛赞一下这位副处长践行着中世纪公平公正的骑士精神，一股异常危险的气息猛地攫住我的感官。
抬头才发现屋内门窗大开，家具物品被肆意捣毁，满地狼藉。
我后退了半步，正想动作，可已经来不及。一把冰冷的枪口，重重抵在了我的后脑。
屋里没有开灯，我站定脚步，而身后的人也并没有直接扣下扳机。
我：“你是谁，来做什么？”
杀手：“有人让我来提醒你，有些事情，不是你该管的，就不要不自量力。”
想来也知道是谁了。但好在此类杀手我很熟悉，收钱办事，大概率不是恒远自己的人。
我冷静下来，既然不是恒远的人，那么还有交涉的空间。
我：“先生，我是和顺堂的龙头，你答应替他们来杀了我，恐怕之后不会好过。”
没有回答，脑后枪口又压紧了一分。
杀手：“小姐，省点力气。这一次，我也还不杀你。但下一次，就未必了。”
我缄默不语，身后男人的声音压得更低。
杀手：“而且，你也要多为身边的人想想。”
话音未落，砰一声巨响，客厅的玻璃窗瞬间破裂，碎片四溅飞落。
杀手本能地侧身闪避，抵在我后脑的枪口随之偏移。
我来不及细想，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猛地向前扑出，翻滚躲到沙发后方，抽出腰间配枪，对准杀手的左臂扣动扳机。
杀手闷哼一声，我清楚地看到那颗子弹打中了他，他最后看了我一眼，负伤翻窗，一跃而下。
室内重归寂静，我在沙发背后平息了一下心跳，正打算让阿昆带人来接我回和顺堂暂住一晚，家门被推开了，一道身影快步走入，是陆沉。
而他手中的枪，让我明白了刚才让窗户破裂的那一声巨响从何而来。
我：“你怎么来了？”
陆沉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一寸寸确认，唇线绷紧，随后望向破碎的窗户、散落一地的杂物。
陆沉：“刚巧在这附近，而且我给你发了消息，你很长时间没有回复。”
我拿出手机低头看去，屏幕上的确躺着一条未读消息。
而陆沉已经走到窗边，向下望去。
陆沉：“是恒远派来的人。”
我：“应该是，陆sir没听到什么风声？”
我本想顺势开一句缓和气氛的玩笑，陆沉却没有接话，他看向我，神态间有些不同往常的惶然。
我愣怔了片刻，才想起要开口。
我：“对不起，我说错了，我知道不是你——”
陆沉跨步上前，手掌轻轻抚上我的脸颊。
我这才察觉到，脸上被飞溅的玻璃划开了一道浅浅血痕，皮肤一阵阵发麻。
陆沉的手便停留在那里，许久没有离开，我听到他说——
陆沉：“（♦），你有没有想过暂时离开金港？”
这一夜陆沉没有离开我家。
他弯腰将散落一地的物件一件件捡拾归位，找来木板临时钉住被打碎的窗户。
他没有再对我透露更多了，但我明白他的意思，也明白这场警告背后隐藏的危险——恒远这棵参天大树，的确已经看不惯我到了或许需要除掉我的地步。
简单处理好伤口后，我们一起坐在了沙发上，肩膀久违地紧挨在了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我的眼皮越来越沉，半梦半醒之间，我感受到他身上的那种压抑，是后怕。
陆沉：“……对不起，（♦），对不起。”
经历此事之后，我大幅扩增和顺堂安保人手，甚至悄悄安排几批人手，轮班暗中守在陆沉住所周边。
而与此同时，我也能感受到来自陆沉不动声色的庇护。
曾有一次，我与一个男人在家门口擦肩而过，我认出他是从福利院跟随陆沉的那些人之一。
想想有些好笑，我们各自把自己守好不就行了么，偏偏要把事情做得如此不可理喻。
毫无疑问，我并不想因为一次恐吓离开金港，可后来发生的一切，好像都被陆沉一语成谶。
大班渡里，关于我的流言开始肆无忌惮地传扬。
有人说，正是因为我执意阻挠开发，政府才迟迟不肯落地新项目。
有人说恒远愿意给出优厚补偿，是我私心作祟，拦着本地人发财。
更有谣言宣称，我只是舍不得自己手里的地盘，从来没有真正为大班渡居民考虑。
一开始我断定是恒远在背后操盘，彻查之后才发现，也并不全是这样。
积极请愿的居民有许多，但冷眼注视一切的居民也有许多，恒远只需要轻轻点燃一簇火苗，民众的猜忌与私心，便会鼓动起一阵狂风，将谣言越传越烈。
我找到几个四处传播流言的本地人，想要问清楚为什么，又该如何才能让他们相信我。
他们戒备地直视我的眼睛，告诉我，请愿的失败又成功，租约的断断续续，我对众人隐瞒了太多，他们现在已经不可能全然信任我。
我也不可能把所有真相全盘托出。就像陆沉对我有所保留，我同样对他们有着不能言说的顾虑。
每个人都被困在自己有限的认知中行事，他们质疑我，选择做自己认知里最好的事，也是一种勇敢。
慢慢地，一部分居民不再愿意跟随我参与请愿。
屋漏偏逢连夜雨，和顺集团内部资金周转紧张，对大班渡的民间扶助金发放被迫延期，又滋生出新一轮怀疑与不满。
恒远给出选择，现金二十万或是安置房，大批人选择直接拿现金搬走。
甚至有一部分人，特意挑我到场的时候，当着我的面收拾行李离去，好像我变成了他们的仇人。
二十万的补偿远低于他们应该拿到的，我告诉了他们，但除了这个，我自然也没有立场去阻止什么。
依旧有一小部分人选择留下来，为了这群愿意把未来交付给我的人，我还需要支撑下去。
情况没有变得更糟，恒远的招数用得差不多了，我也有了更多预案，甚至有几次抓住机会反将一军，让恒远也吃了几次暗亏。
可也是在这段日子，我第一次认真去思考——
我拼尽全力想要保护大班渡的所有人，可如果，他们根本不想要我这份守护呢？
如果我死死坚持的正义，仅仅只是我自己一厢情愿认定的正确呢？
又是一个精疲力尽的深夜，我抬头望天，云雾散去，一牙银月清晰浮现。
今天我又处理了许多事，有恒远给和顺集团使的绊子，也有大班渡内自发产生的矛盾。
接连应付恒远的施压、大班渡的民心溃散，我手下的众人也早已疲惫不堪，于是我早早让他们回家休息。
我驾车离开大班渡，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于是只是漫无目的地沿着道路行驶，不知不觉，车子停在了警务处大楼楼下。
夜已经深了，最近大概也没有什么重大案件，大楼内部大多办公室已经熄灯。
看着大楼上隐约几点灯火，我鬼使神差地拉开了车门，下了车。
我：“看一眼，看一眼我就走……”
从警署离开后，陆沉没有注销我的门禁卡，说是如果出了急事，还可以来这里找他。于是我从后门进入，搭乘电梯上行，很快就站在了他办公室门外。
透过百叶窗帘上窄窄的缝隙，我望了进去，看见陆沉还在伏案工作。
想来他也已经多日没有好好休息，面部轮廓因为疲惫，看上去愈发锋利清瘦。
我的指尖落在窗户上，心绪翻涌，不可否认的是，见到他后，心底涌现的是思念和委屈。
就在这时，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手下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同样对着那道窄窄的缝隙笑了。
陆沉：“既然来了，要不要进来坐坐？”
早该料到的，如果被他发现了，其实我根本无法拒绝他的任何邀约。
我依言推开门走进去，站在桌前，我看到了桌面上的文件，大多都和恒远有关。
最上面的那一个，写着的正是恒远准备强拆部分请愿住户的打算。
这段日子陆沉也在属于他的战场上与那头恶兽纠缠周旋。
陆沉没有掩盖桌上的文件，只是安静地看着我，目光温和。我们静静地对视一阵，他终于开口了。
陆沉：“你看上去瘦了很多，这段时间，你没有好好吃饭，也没有好好休息。你不应该为了这件事这么累下去。”
我的鼻尖猛然一酸，强忍着，笑着指了指桌上的文件。
我：“那你呢，看来我们最近做事都不怎么顺利？”
陆沉浅浅笑了笑。
陆沉：“是有一点。”
他目光落在我的脸上，仿佛带着一声无奈的叹息。
陆沉：“（♦），你给了那些人选择。无论他们如今做什么，都是他们的决断。人是很难改变的，你总不可能为他们所有人买单。”
这些道理，经过这些天的事情，我已经深刻明白。
眼底还是有些涩，我仰头望了一眼天花板，才敢让自己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我：“你还是希望我离开金港，对吗？”
陆沉点点头。
陆沉：“事情发展到这样的地步，恒远看到了你的威胁。”
我：“你担心之后无论我是否选择放弃，最终恒远都不会善罢甘休。”
陆沉没有说话，但他再一次用眼神肯定了这个猜想。
我：“那你呢？”
我望着陆沉，看到他的时候，我的脑海中总会有各种各样的念头，只是到今天，我才让它们被宣之于口。
我：“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一起离开金港。”
抛下所有重担，抛开和顺堂，抛开警务处，抛开大班渡与恒远的纠葛。
去往一座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小城，不用再博弈算计，安安稳稳度日……
或许这些忍耐着想象的时刻，他也会有吗？
有那么一瞬，我仿佛看见他眼底有一丝动摇，可转瞬之间，那份波澜消散，重归平静克制。
陆沉：“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我：“你的那些计划，真的很重要。”
陆沉：“是，很重要。”
他没有反过来问我同样的问题，我知道自己大概也会做出与他一样的回答。片刻，他的唇角掠过一抹极淡的笑意，朝我伸出手。
百叶窗缝隙外面，隐约掠过一道人影。
我迟疑着伸出手，被他一把拉住，顺势将我带向他，拥入怀中。
冰冷的警徽撞在手腕上，我下意识抵住他的身体维持平衡，衬衣的扣子应声落下，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膛的皮肤。
指尖感受到了他的心跳，周遭万籁俱寂，耳畔只剩下他沉稳起伏的呼吸声，鼻尖是淡淡的让人不舍离开的苦艾香气。
陆沉的手指扣在我的腰间，没有落实，让我想起我们初遇时，他将我扣在怀里的力道，远不如现在这样轻柔。
我不能看到身后的一切，于是我只用感官去分辨，可此刻，我的所有感官都被他包裹在了怀中，于是我放低了声音，凑近他的耳侧。
我：“是外面有人在监视你吗？”
陆沉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他的手臂缓缓收紧，我感受到有一个冰凉硬质物件被塞进我的手心，形状似乎是一张软盘。
陆沉：“带着它走吧，你不在这里，我也不必分心，对我们都好。”
他看向我，眼底依旧是一点雾气一样薄的笑意
陆沉：“记得，要做出一个道别的样子来。”
我记不清自己是如何离开那间办公室的。
夜色如水，浸透了寒凉的月光，我的手脚也有些发凉。
直到坐进车里，我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紧紧攥着那个软盘，外壳把掌心硌出很深的印记，一阵阵发疼。
我静坐许久，望着那张软盘，最终还是驱车回到家中。
回家后，我把软盘接入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期待看到什么。
或许是陆沉的计划，或许是一些能够让我安心的证据，证明方才心底那股不祥的预感，仅仅只是我的胡思乱想。
可当一份份文档被打开，我清楚地意识到，我错了。
文档里存储着警署内部贪腐人员名单，隐秘资金流向，被强行压下不予审理的案件，大量见不得光的交易记录。
已经处理好的，没有处理完全的，横跨警界、商界、码头，还有那些我本以为早已清扫干净的金港地下旧势力。
继续往下翻阅，里面甚至留存着陆沉自己的记录···亦或者说，罪证。
一些他过去做过的决定，一些他曾经默许过的事情，还有一个秘密账本，记录着他过去的每一次受贿，行贿的人是谁，以及每次受贿的存折单。
我知道这是他交付给我的，可以让我保命的东西，可如果这些东西落到别人手里，他也会没有任何解释的余地。
如果有朝一日他彻底失败，这些可以护住我。
如果他最终沦为和那些人同流合污之辈，正义来临之时，我手里便握有审判他的凭据。
我：“陆沉，你到底想干什么……”
视线渐渐模糊，我用力揉着眼睛，视线被揉出大片光怪陆离的彩色光斑。
世界上再也没有第二个像他这样的人了。
如此坦白又如此深藏隐秘，如此清醒又如此执迷不悟，如此冷漠又如此温暖柔和。
如此矛盾的一个人。如此··让我无论如何都难以放下的人。
那天夜里，我又做了梦，但这一次没有梦到那个火光的夜晚，也没有梦到洪兴。
我梦到了和陆沉曾经一起度过的一个下午，那是一个平常的夏日午后。
我们坐在糖水铺，争辩一些似乎有关，似乎又无关紧要的琐事。
我：“所以陆沉，你说一说嘛，你觉得什么是忠义？”
忠义是和顺堂的心跳，我父亲过去的立身之本，但我想，或许每个人心中的忠义并不相同。
陆沉思考了片刻，最终开口回答了这个，我本以为很难明确回答的问题。
陆沉：“对我来说，大概就是人在被一条路选中的时候，没有逃。”
他确实没有逃。
从梦中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又是一个清晨，我坐回书桌前，小心翼翼把软盘内的资料全部都加密，又将软盘收好。
心里始终有种不祥的预感，难以平息，于是我拿起纸笔，开始写各种预案，大多都是如果我遭遇不测，和顺堂后续该如何运转安置。
安排妥当了，我的心也安宁几分。
转眼又到了出门去详谈和顺集团生意的时候，我起身收拾好自己。
临出门前，想起家里还有这么重要的东西，于是又打了个电话，让和顺堂派人在附近多加值守。
还有一阵他们才会来，巷子里很空荡，我慢慢地向前走着，和一个路人擦肩而过。
就在一瞬间，一股异样气味侵入鼻腔，我眼前骤然一黑，很快失去了意识。
再次恢复知觉，耳边传来了滔滔不绝的海浪翻涌声。
感受到身体正随着这声音缓慢地起伏，我缓缓睁开眼睛，脑袋还有些昏沉发重。
昏迷前的记忆渐渐回到脑海，我刚想撑起身子，手腕却一阵酸麻，低头望去，这才发现我的手脚都被绳子牢牢地绑在了我正坐着的这张椅子上。
我抬眼向四周望去，这才发现我所在的地方，是一艘巨大的游轮，比我见过的任何一艘私人船只都要豪华阔绰。
厚重地毯铺满地板，墙面悬挂着几幅名贵的油画，落地舷窗之外，是一望无际的茫茫大海。
而在这片浮华场景之中的一幕，让我几乎以为自己还没有真正醒过来。
一张宽大圆桌边，围坐着五六个人。有人身着警服，有人一身考究的西装，也有人身上带着洗不掉的黑暗气息。
他们推杯换盏谈笑风生，甚至从容探讨哪一处码头最近走货通路更加便利。
警察，毒枭，商人……还有我，黑帮。
金港最不可能出现在一起的人，如同亲朋好友般围在一桌。
而陆沉也在他们之中，他坐在靠近窗边的位置，没有看我，只是低头喝了一口杯中的红酒。
圆桌主位上的男人缓缓转动座椅，放下酒杯，抬眼望向我。
周明远：“（♦）小姐，久仰大名。不过像今天这样坐下来和你说话，还是第一次。”
我认出了他，恒远集团真正的掌舵人，周明远
我：“周先生，你想做什么？”
周明远：“只是想和你、和陆sir，还有这里的诸位朋友聊聊天。”
我：“把人绑过来聊天？”
周明远：“如果提前发请帖，我想你不会来，只好这样了。”
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按了一下桌上的遥控器。
投影幕布亮起，一张宏大的海岸开发规划图出现在幕布上。
港口、豪华酒店、商业街、大型赌场、会展中心，整条大班渡的海岸线，被改造成一幅陌生而繁华的模样。
周明远：“很好看，是不是？”
我：“的确很好看，不过，画出来的画，一般都很好看。”
听出我语气中的讥嘲，周明远轻轻笑了一下。
周明远：“那也许说出数字来，（♦）小姐会感觉安心些。这片海岸，三年后会成为全世界最大的综合娱乐城。
“每年上千万游客，十几万个饭碗，金港那点旧码头、旧人情，从此翻篇。而这里赚的每一分钱，（♦）小姐都能分享。”
我看着他，他仿佛能够看透我所有的想法，徐徐说了下去。
周明远：“没有这座娱乐城，还有地下的赌档，没有赌档，还有高利贷、粉档、人贩子。既然欲望总要找个出口，那为什么，不用这些欲望做一些好事呢？
“从前钱流进新鸿盛，他们杀人放火。以后钱会流进政府的账本，修路、建学校、养警队。流进帮派和流进税收，你觉得哪个好？”
这套说辞听上去逻辑严密，无懈可击，但很可惜，我知道这样的理想状况绝无可能在他们手中实现。
我沉默片刻，环视一圈桌边在座众人，目光落在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上。
我：“那陆sir也是这样想的吗？”
周明远：“一开始当然也有顾虑。只不过，后来大家也都愿意为了一个更好的金港，放下成见，协同合作。”
问陆沉的心意只是一个引子，我现在已经得知，其余的势力都实实在在站在了同一条船上。
我也很清楚我当下的处境，和做出选择后都会面对什么。
即便选择在这里虚与委蛇，一旦失去利用价值，等待我的终究也不过是一个死字，甚至按照他们的惯例，我的妥协还会被全程录像，留作挟制我的把柄。
有些庆幸，我在来这里之前，已经安排好了和顺堂后续的所有事。
忠义是人在被一条路选中的时候，没有逃。如今我很赞同这句话了，因为选择我的那条路，也就在眼前。我缓缓抬眼，看向周明远带笑的脸。
我：“也许你说得对，再过十年，二十年，那些产业是会给大班渡、给金港带来繁荣。可现在的金港最需要的并不是繁华的外壳。”
如今的金港是一个空壳，太多普通人还在泥泞之中苦苦煎熬，无论怎样的繁华带来的好处，都不会落在他们身上。
大班渡的那些人……一部分人或许不值得被守护，但还有许许多多的人值得。
说到底，为了值不值得违背心中所愿，我本也是不愿意的。
我：“如果现在有了这座娱乐城，那些生意，又会以另一种模样出现。金港不会向前。你只是用无数人的血肉，把金港曾经的模样装点掩盖，而它的本质还是不会变。这就是我的答复。”
船舱瞬间陷入死寂，我看到陆沉望着我，此情此景，他眼中的情绪竟出奇地简单，很平静，带着一点点的无奈。
周明远定定看着我，忽然低低笑出声。
周明远：“所以，（♦）小姐还是不打算配合。即使和顺堂会因此消失？”
我：“如果有一天，它只能靠这种方式活着，那它消失，也没什么好可惜的。”
对视之间，我看到周明远的眼底带着一丝欣赏，也带着一丝遗憾。
周明远：“明白了。”
他不再多费口舌，很干脆地轻笑一声，拿起桌上的手枪，食指轻轻一推，枪沿着光滑的桌面，缓缓滑到陆沉面前。最终，稳稳停在陆沉的手边。
周明远：“你说得没有错，这件事我还是只能交给你。也好，就请在座的大家做个见证。”
我明白他的言外之意，他要让陆沉杀了我，证明自己与他们是同一条船上的人。
陆沉垂眸看向手边那把枪，拿了起来。
下一秒，我看着黑洞洞的枪口毫不犹疑地对准了我。
陆沉：“（♦），你应该走的。”
他微微皱着眉，语气竟带着一丝淡淡的烦躁。
四目相撞，周遭的时间仿佛骤然停滞。
我心中没有太多恐惧，只有一丝淡淡的好奇。我在想，如果此刻扳机扣下，在他眼中看见的，会是怎样一种未来。
周围似乎有人在说话，是周明远，他似乎唤了一声陆沉做卧底时的代号，像是威胁也像是鼓励。
但我已经不再感兴趣了，视线始终落在面前的陆沉身上。
“咔哒”一声，枪支的保险栓被拉开。
陆沉的视线一刻都没有从我身上离开，我听到他平静的声音响起。
陆沉：“周先生。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如果我要杀她，我应该已经开枪了。”
枪声骤然响起，然而子弹却没有朝我而来。
陆沉回头，枪口一转，一枚子弹直接射中了周明远的左胸。
周明远的身体向后仰倒，他死死拉住雪白的桌布，随后滚落在地，耳畔传来肉体落地的沉闷声响。
圆桌上的酒杯被撞翻，猩红色的酒液漫过桌面，蜿蜒流淌。
满座众人僵在原地，陆沉再次向其中一个扣动了扳机，仍是那样的带着淡淡烦躁的语气。
陆沉：“我们的交易结束了。”
他们反应过来了，刹那之间，船舱沦为战场。四面八方枪声此起彼伏，玻璃炸裂，桌椅被子弹撕裂，木屑漫天纷飞。
我还来不及消化眼前的变故，陆沉已经扑到我身前，狠狠把我向下按倒。
船舱里的灯被打碎了，窗口透入的天光很昏暗，子弹从我们头顶飞过去，我听见有人怒骂着在喊陆沉的名字。
与此同时，我也听见有人大喊周先生死了。
方才还谈笑晏晏围坐一桌的众人，此刻尽数撕下虚伪的假面，除了对陆沉开枪的，也有人趁机了却私人恩怨。
很快，我的眼睛适应了昏暗，也见识到了陆沉的枪法。
他像是彻底换了一个人，脸上是一种近乎空白的神态，如同机械执行指令，开枪，再开枪，没有半分迟疑，没有片刻停顿。
不管是仓皇逃窜的，还是持械冲上来的，尽数倒在他枪口之下。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陆沉，没有了以往的冷静，几乎像在发泄和屠杀，仿佛这么多年，他一直在等候今天这一刻。
等到周围的人都被清理干净，陆沉弯腰从地上捡了一把枪扔向我，随后他蹲下身，掏出随身携带的瑞士军刀，划开我手腕上的绳子。
我知道这些人大概率不会孤身前来，方才剧烈的枪战，必然已经惊动附近海上徘徊的保镖。
手腕绳子断开的瞬间，我立刻低头去解开脚上的绳索。
可陆沉动作骤然顿住，伸手攥紧我的手腕。
他的手还握着那把瑞士军刀，目光却落在了我的脚边，没有继续动作，一瞬间，他的神情细微地变了变。
我正准备起身捡枪，就被陆沉一把按回了椅子上。
我有些不明所以，然而，还没来得及发问，一只沾染温热血迹的手掌便抚上我的脸颊。
下一秒，我眼前一黑，再次失去了意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在昏沉之中，重新睁开了眼睛。
我怔怔环视四周，手腕脚踝的束缚已经被解开，我仍旧被安置在一把椅子上。
船舱安静得可怕，刚刚枪林弹雨的喧嚣荡然无存，只余下一盏已经不亮的灯摇摇欲坠。
我撑着椅沿缓缓站起，双腿还有些发软。
不远处，陆沉坐在另一把椅子上。他低着头，手肘撑在膝盖上，倚靠着自己的身体，似乎是在休息。
他身上的警服已经破得不成样子，袖口浸染大片暗色血迹，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神情疲惫。
我：“……陆沉？”
他闻声抬起头，看见我醒过来，竟仍是对我笑了。
我：“……”
我感到鼻子很酸，无数的为什么堵在喉咙，到最后只挤出一句。
我：“你怎么样？”
陆沉：“我没事。”
他的声音很轻。我快步上前，在他面前蹲下身。
我：“但你身上有很多血。”
陆沉：“这些都是别人的。”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心底漫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我：“那些人呢？”
看着他平静的神情，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我：“他们的增援也……”
陆沉：“除了我们，这里已经没有其他人了。”
他说得没错。甚至，船舱之中不见一具尸体，只有一道道暗红血痕，一路向外延伸至甲板。
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性了，他把所有人，都丢进了大海。
偌大船舱，此时空旷得叫人心头发闷。
我：“可是、可是你怎么会的……”
千头万绪堵在胸口，说出口的话语却颠三倒四，怎么都说不完整。
所幸陆沉也不需要我说完整，他淡淡地笑了笑。
陆沉：“有点烦了而已。每一次我整理好的、看起来终于像点样子的地方，总是会被他们弄得乱七八糟。”
我：“可你不是说过，那些计划很重要吗……”
陆沉：“你确定现在要和我理论这个吗？”
他听起来有些真切地生气，我怔了一下，一时不知道如何应对。
但我想，或许这就是褪去所有伪装之后，烦躁、迷茫，无比真实的陆沉。
今后我会有很多时间，学习如何应对。
我：“那你那个，让我必须离开金港的危险计划……是不是结束了？”
看到他保险柜中的资料和交给我的软盘，我心里也隐约明白，他原本就是借大班渡这个开发项目，把盘根错节的一众势力，全部引诱到其中收网。
只是，他大概没有想到，收网会来得那么快，又那么血腥。
陆沉看着我，缓缓点头。
陆沉：“嗯。一切都结束了。”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除了松口气，鼻尖也有些发酸。
我知道，往后不必再费尽心思分辨谁是敌谁是友，不必忌惮恒远的步步紧逼，不必时时刻刻提防背后突如其来的枪口。
我伸出双臂，轻轻地环住了陆沉。
我：“那你刚刚怎么突然把我打晕了，我还以为……”
陆沉：“还以为我疯了？刚才那样的情况，我不把你打晕，恐怕你会拿着枪和我一起冲出去。你的枪法不如我，那时候帮不上忙。”
他真的心情不好，说话句句带刺，不过我不在意。话又说回来，一次是杀手，一次是绑架，
我都没能做出反抗，确实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我：“之后你直接告诉我，让我冷静点就好了嘛。”
我与他拉开一点距离，微笑着看他。
我：“我们是不是要准备一下，回金港去。”
陆沉也笑了一下，看向船舷的方向。
陆沉：“这艘船上有部卫星电话，我刚刚已经打过电话给警务处的同事了，救援船在来的路上。”
我：“那我们就在这里等着他们来就好？”
陆沉点点头，然而听到警务处的人要来，我心底的不安依旧没有完全消散。
我：“那得编个好一点的故事才行···”
陆沉“嗯”了一声。
陆沉：“没关系，事情都结束了，活着的人才有辩护的机会。”
我将不远处的椅子拖过来，坐到他身侧，竟感到难得的宁静。
很想和他说话，一刻不停地说，确认他的存在。
我：“周明远死了，大班渡的开发，还会继续吗？”
陆沉：“大概会，但今天他们的“分赃不均”，大概会让你在竞争中更有优势。”
我：“那你呢？今天的事，会影响到你的竞选吗？”
陆沉：“也许。最坏的程度，也就是我又被贬一次。那时候，我来和顺堂帮你算账，赚点零用钱？”
我被他逗笑了，摆摆手。
我：“我可发不起那么高的工资。你还是一个人去菜市场巡逻吧。”
陆沉没有反驳，刚才的那点躁意，似乎已经从他身上离开了。
陆沉：“那我到时候就去市场门口开一家花店，每天给你把新鲜的花送货上门。”
我在脑海里描摹那样一幅画面，透过猫眼，看到抱着花来敲门的陆沉，真好。
无论是花店老板陆沉，还是警务处处长陆沉，好像都很好。
我：“不过，这些大人物都死了，恐怕金港也要变天了。”
陆沉：“那我想，金港以后都会是晴天。”
我：“真的？”
他看着我，眉梢微微挑起，好像是在问为什么我不相信。
我：“谁让你有那么多骗人的前科……”
陆沉怔了怔，随后低低笑出声。
陆沉：“的确，不过我已经为了我的第一个谎言，去向你父亲道歉了。”
这一次轮到我愣住了。
我：“什么？”
陆沉：“我对你说的第一个谎，是我说，你父亲救过我，我为了报恩，所以也来救你。”
我皱着眉头看他，示意他从实招来，而他确实也这样做了。
陆沉：“其实，我并不喜欢你父亲，甚至很长一段时间，对你们都没有什么好印象。”
我：“为什么？”
陆沉：“你小时候过生日，你父亲心情很好。那时候他雇佣了很多孩子绕着和顺堂跪行一圈，替你祈福……我就是其中一个。不过，我并没有拿到这份工钱。中间介绍我们去的人，把钱都独吞了。”
我心里了然，清查和顺堂陈年旧账的时候，我见过太多这样的案例。
雇佣孩子们做些什么，又给孩子们些报酬，拨出了不少款项，但这些钱财都进了谁的腰包，却不得而知。
做了龙头之后，我也就知道其实父亲当年也犯了不少错，识人不清、用人不明，只不过都因为侠义，反而成了远扬美名。
女我正要开口说一句抱歉，却被陆沉用眼神制止了。
陆沉：“我现在是感谢他的，是这个谎言，让你相信了我。”
他慢慢说起很多旧事，一桩桩一件件，连那些档案都不曾记录下的谎言都告诉了我。
比如他并不爱吃口味很重的面，只是小时候受饿，失去了大半的味觉。再比如说，他虽然尝不出什么味道，却还是感谢我带他找到了最喜欢的糖水。
他把所有事全都说了出来，好像是要把整颗心都剖开来摆在我的面前。
我没想到他会这样，心口一阵酸胀。
我：“那你以后还会骗我吗？”
陆沉短暂地沉默了一瞬。
陆沉：“我以后不会再骗你了。”
我：“好，如果你再说谎，我以后可不会再原谅你了。”
连一个拉钩都没有，但我们似乎都已经很满足。
已经聊了很久，但救援船却依旧不见踪影，陆沉侧过头看了一眼通讯电报机，随后皱了皱眉头。
陆沉：“救援船已经到了这附近，但好像找不到具体的位置，你能去帮他们引一下路吗？”
我当然愿意，但是现在，我并不想和他分开。
我：“我们一起去，不好吗？”
陆沉轻轻摇了摇头。
陆沉：“于公，我作为警察，应该留在这里看守现场。于私……我有些太累了，刚才处理他们，花了很长时间。”
他微微偏过头，神态竟透出一点任性的不满。
陆沉：“喂，你刚才被绑在椅子上，也没帮上什么忙，搭档之间的分工，现在也该轮到你了？”
我皱了皱鼻子，明明是他打晕了我，现在还论起公平来了。
我：“怎么这么小气。好吧，那我负责划船去找人。很快就回来。”
他静静望向我，收起了刚才的表情，像是捉弄成功，眼底又浮上一点笑意。
陆沉：“不用担心，一切都结束了，只要离开这艘船，就安全了。”
我拿上卫星电话，按照陆沉告知的大致方位，登上小艇，在茫茫大海之上充当临时信号站。
出发时，我还有点担心如果船上的无线电坏了的话，会不会影响到我们在救援船上显示的坐标。
但出乎意料的是，划了没多远，我就遇到了停泊在不远处的救援警船。
我兴奋起来，向着他们挥手示意。
我：“这里！”
警船慢慢靠拢，船上警员伸手，把我拉上甲板
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我立刻提醒他们。
我：“陆sir还在船上看着现场，我们快去。”
甲板上几名警员互相对视一眼，神色有些茫然
我：“怎么了？”
船舱出口走出来一个人，我认识他，他是梁 sir，陆沉最得力的下属。
原以为梁sir会立刻派人去救陆沉，没想到他对我说，陆沉已经用电报发来指示，接到我之后就立刻返航。
我：“这怎么会呢？梁sir，你肯定搞错了。”
我把陆沉方才和我说过的话复述一遍。可无论我如何争辩，所有人都一口咬定，收到的命令就是直接返航。
几次三番，我按在船舷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因为这简直不可理喻，不是吗？
我告诉自己，是的，一定是他们弄错了，他们根本不了解情况，还不相信我。
我：“如果你们不愿意来，就让我下船，我去把陆sir接过来。”
然而我得到的答复还是不行，他们告诉我，绝不允许我再次登船。
我：“你们随意，我不是警队的人，也没必要听从调遣。”
我要翻越船舷，手腕却立刻被人死死攥住。
我：“放手——放开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梁sir上前，牢牢制住我的肩膀，我似乎听清楚了他在说什么，却又怀疑自己产生了幻觉。
我盯着他不断开合解释的嘴唇，艰涩地理解着他的意思。
我：“你说要带拆弹部队……是什么意思……”
脑海里飞速回放游轮船舱里的一幕幕细节，陆沉是看到了什么，才选择突然打晕我？
而我醒来时，陆沉又是为什么，一直坐在原地，一动不动，不陪我一起离开？
他所坐的那把椅子，细看似乎正是我之前坐过的那一把，为什么要大费周折把我搬到另一把椅子上……
很多地方早就不对劲，只是那时候劫后余生的喜悦蒙蔽了我的眼睛，再加上他坦白了许多谎言，因此我相信了他的解释。
不知道从哪里迸发一股蛮力，我猛地挣脱梁sir的桎梏，纵身跃入海中，爬上拴在一旁的救生小艇。
赶快，得赶快回到船上，向陆沉问个清楚……我的手颤抖着解开绳索。
然而，就在这一刻，远方传来一声震彻海面的巨响。
巨大的冲击波狠狠推撞小艇，还没来得及反应，我被掀翻落入海水之中。
冰冷咸涩的海水瞬间灌满口鼻，在翻涌的浪涛之中沉沉浮浮。我挣扎着抬起头，朝游轮的方向望过去。
我：“陆沉……”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在海上显得有些渺小的影子已经被烈火吞噬，滚滚黑烟盘旋着冲上灰蒙的夜空。
火光把整片海域照得通红。游轮的船体正在缓缓倾斜，海浪卷着灼热的余温一层层拍过来。
刹那间，耳边只剩下海浪轰鸣，我疯了似地想要朝那里游去，可是波涛连着波涛，我的眼睛模糊，看不清方向。
有人从背后抓住了我的领子，我挣扎着，尖叫着陆沉的名字，直到绝望与海水一同将我的意识灌满。
一周后。
从警署出来，警员客气地道谢，感谢我配合调查笔录，我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什么也说不出来。
距离游轮爆炸的那一天，已经整整过去一周。回来之后除了治疗，余下的时间，我几乎每天都要来警署做笔录。
我一遍又一遍复述口供。复述那场绑架，复述船舱里周明远对我的威胁，那场突如其来的爆炸。
伴随着警方的持续调查，事情的真相也逐渐清晰明了。
根据恒远的通讯资料显示，如果我没有配合，那么周明远就会让陆沉亲手杀了我，作为进入他们阵营的投名状。
在此期间，这些权贵本会待在另一艘远隔的船上，冷眼旁观这场血淋淋的抉择，亲眼见证陆沉彻底堕入他们的泥潭。
那把捆绑我的椅子内部，藏着一枚压敏的炸弹。只要绳索被解开，我离开椅子，倒计时便会启动，整艘船就会被炸得粉碎，我和陆沉都会葬身深海。
这是周明远算尽人心的毒计。只是他万万没有料到，陆沉的反戈并不是释放我，而是杀死他。
厮杀平息之后，陆沉大概是很快察觉到了椅子里埋藏的炸弹。
所以他打晕了我，选择替我坐在了那把椅子上
他原本已经呼叫拆弹部队赶来支援，可船舱内激烈的枪战打斗已经破坏炸弹内部结构，装置提前失控引爆。
游轮之上，最后只剩他一个人。搜救队在海面搜寻多日，始终没有找到他的踪迹。
这一周来，游轮上的一幕幕在我脑海里无休止回放，每一个细节都无比清晰。
夜晚，我一直困在同一个梦里，我独自划着小艇，拼尽全力朝燃烧的地方奔去，每每快要抵达，漫天火光便骤然铺天盖地压下来，把一切吞没。
船上有一个人，人影模糊，看不真切，也许船上的人并不是陆沉，而是我。
船上的人，本来就应该是我。
陆沉：“我以后不会再骗你了。”
陆沉的承诺再次在脑海中响起，如此清晰。
心口骤然传来一阵窒息般的钝痛，我死死攥住胸口，蜷缩着蹲在街边。
我期望着胸口隐隐作痛的东西可以给我一个答案，一个解释，告诉我陆沉为什么要这么做。
可真相越是清晰，胸腔里的疼痛就越是汹涌。
我扶着墙壁踉踉跄跄挪到马路边，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我想去大班渡，想去陆沉的公寓，想去所有我们一同停留过的地方。
我看着车窗外的金港，金港还陷在这场大案带来的震荡之中，一切都悬置停滞，大班渡没有太大的变化。
自然也没有人去打开陆沉公寓的门寻找证据。
因为陆沉依旧只是下落不明，那些还不是他的遗物，出于谨慎也好，推卸责任也罢，警署不想妄动。
此时此刻，我喜欢这样的停滞，它们让我感到自己还在活着。
大班渡的海岸，咸腥海风扑打在脸上，潮水一遍遍漫过脚下砂石。
我：“我说过，如果这一次你再骗我的话，我是不会原谅你的。但如果你回来……如果你回来的话，我们就两清了。”
我望着茫茫无际的海面，不停地说着话，相信他在某个海岸，一定还听得到，因为世间所有的海都相通。
车子驶离海岸，踏上归途。窗外城市霓虹被夜色晕染得一片模糊，水汽蒙住车窗。
意识仿佛坠入一条幽深冗长的隧道，思绪也随之回到初遇那个雨夜。也是这样一辆车，陆沉握着方向盘，送我回到巷口。
我一直觉得那是我人生最长最痛苦的隧道，那时的我失去了一切，陷在无边的迷茫里，只能望着隧道墙壁上不断闪过、不断向前的通行标识。
于是我侧过头看陆沉，他没有说话，隧道里的光线规律地在他脸上掠过，游移在他的眉眼之间。
那时候的我产生了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想法，我猜不透，眼前这个近在咫尺的陌生男人究竟想要做什么。
我阖上双眼，任由自己沉进黑暗。
或许再经过这样一个漫长的隧道，一睁开眼，就会看到他还安安稳稳坐在我身边。
又或者，不如就这样永远沉溺在这片黑暗之中，不必走到现实的出口。
车外红蓝交叠的车灯一闪一闪，车子依旧不停向前行驶。
这一次的隧道，仿佛没有尽头。后视镜一晃，有一道人影飞快掠过。
我回过头去，依稀看见一道孤峭的身影伫立在隧道入口。
我想要看清，可车子顺着黄色前行标识不停向前，我已经飞速驶过那一段距离，再也回不去。
我只能这样自我宽慰，没关系，说不定，他会在隧道的尽头等着我。
眼皮上的灯光一遍又一遍拂过，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胸腔起伏慢慢平复，我缓缓睁开眼睛。
视线尽头，两道朦胧人影立在远方，随后又消散远去了。
远去了多远呢，我不知道，只是在朦胧中看见——
曾经满目疮痍的大班渡，如今已是开发完成的崭新景象，楼宇错落，灯火绵延。
街边临街的小饭馆敞着门，老旧电视机挂在墙面，沙沙的电流声里传出晚间天气预报的播报声，漫散在晚风之中。
我听到了。未来的金港将无风无浪，连日晴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