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篇章❈
突然,一个声音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响起,只见一个年近三十的男人端着托盘走过来,托盘上摆着几样古怪的工具和一只茶碗。
茶碗里应该仍是那些东西,只不过眼前的人浑身有一种气度,明显跟下面那些伙计不一样。
陆沉毫不慌张地摆出一张笑脸,那笑意浮在脸上,带着几分讨好,几分局促。
陆沉:“天哥让我们给三爷送好货,刚运到码头的。”
茶楼马仔:“阿天早上没和我说过有人要来。既然带了东西,那就把东西给我,你们可以走了。”
男人的目光扫过陆沉空着的双手,又落向他的口袋,直接朝他伸出了手,摆明了是要验货。
我暗暗将手按在了腰间,那个藏着枪的地方,毕竟我们手里哪有什么货?可陆沉依旧面不改色,伸手将一样东西放进了对方掌心。
男人低头一看,轻轻咦了一声。
这声音还没落地,陆沉已一只手稳稳托住那只托盘,另一只手随之抬起,快得让对方来不及反应。
他的手肘精准地撞在那人耳后,力道并不算重,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男人的身体瞬间瘫软下去,陆沉顺势扶住了他的肩膀,仿佛只是扶住一个喝多了站不稳的醉汉。
我上前一步,接住了他另一只手里的托盘。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弯。
陆沉架着昏过去的男人,走到旁边一间杂物间的门前,用脚尖轻轻踢开了门。
前后不过几秒,昏迷的男人已经安稳地睡倒在堆叠的纸箱后。门重新关上,走廊恢复了原样,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一系列动作可谓是行云流水。
见我愣愣地看着他,陆沉抬起手,轻轻拨了一下我衣领上的香茅。
陆沉:“要闻一闻吗?”
带着调侃的语气。我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我:“我只是在想……这个房间里面是谁?”
陆沉:“赵三爷,新鸿盛负责水路的人。毒品从哪条船进,在哪里靠岸卸货,都听他一句话。”
陆沉从我手中接回托盘,我猜到他要做什么,
下意识地用手指抓住了托盘的边缘。
我:“你这样进去,他认不出是陌生人吗?”
陆沉:“认不出的。这包厢里的味道,他应该已经抽了几个小时。此时此刻,谁在他面前,都是一张光怪陆离的脸。”
可你又怎么确认……话到了嘴边,还没说出口,陆沉已经侧过身,看向走廊另一头。
陆沉:“帮我放哨,可以吗?”
我依旧望着他,没有应声,陆沉笑了笑,语气竟有些温和。
陆沉:“就站在门边,和那些等吩咐的茶楼伙计一样。如果有人来了,就敲三下墙。”
他眼里一片笃定,我最终还是松开了手指,站在门口看着他推门而入。
门在他身后留了一道缝隙,没有完全关紧,淡淡的烟气从那道缝里飘出来。
从门缝看进去,包厢里很宽敞,摆放红木的家具、紫檀的屏风,墙上还挂着山水画卷,处处透着雅致,空气里却是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
腐朽的、焦煳的,让人想起生命终结的气息。
屏风前的太师椅上歪着个中年人,看上去已过五旬,穿着一身深色的唐装,半张脸掩藏在缭绕的烟气里,看不分明。
???:“都什么时辰了,现在才到……过来。”
他的话音缓慢,仿佛进入了某种无人之境,想必就是赵三爷。
陆沉没有答话,将托盘放在一旁,拆开锡纸,调整起火候。
他的手法极快,粉末在锡纸上缓缓融化,一缕白烟缓缓升起,赵三爷凑近嗅了嗅,满足地吐出一口气,脸上的褶皱都舒展开了。
赵三爷:“辉仔,还得是你这手,这些毛头小子烧一次毁一次。”
陆沉没有接茬,只是笑了笑,把纸筒递到赵三爷嘴边。
赵三爷接过纸筒长长吸了一口,咳嗽了几声,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眯起眼睛。
陆沉:“烧坏了多可惜,每一口都是命,都是钱。”
赵三爷:“对了,是这个火候。你爹没教错你,你也学得好。”
他的声音越发含混,陆沉重新将锡纸放好,开始烧第二口,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火苗舔舐锡纸的细微声响。
陆沉便伴着这声响,开了口。
陆沉:“三爷,昨天东边码头有人问我,说最近差佬盯得紧,要不要把船先压几天。”
赵三爷嘴角一撇,不以为意地嗤笑一声。
赵三爷:“东边?那地方本来就是摆给人看的,随他们翻去。”
陆沉:“也是,不过我听说,这次好像连南边那条老路都有人在蹲点。”
赵三爷:“你打听得倒细。”
他半闭着眼,慢悠悠地开口,听不出喜怒。陆沉垂下头,跟着笑了一下。
陆沉:“底下人慌,我总得挡挡闲话。”
赵三爷似乎颇为满意,摆了摆手,语气浑不在意。
赵三爷:“慌什么。该走的走,该停的停—一只要不是不该动的地方动了,天塌不下来。”
陆沉:“有三爷这句话,底下人就有底了。”
他们又说了些旁的话,聊起西港的趣事,哪条街起了新铺面,哪里新开了场子,每一条陆沉都对答如流。
说到后来,陆沉忽然不再开口,只一味专心手上的动作。
我眼尖地注意到赵三爷似乎皱了皱眉头,陆沉低头看了火上的锡纸一眼,面上浮起一丝惊疑
陆沉:“三爷,是味道不对吧?这货好像泡过水,该不会是北面那艘沉船上来的。跟他们说过这批货不许捞的,改日我再去一趟。”
赵三爷闭着眼又吸了一口,烟气从他鼻子里缓缓溢出来,然后挥了挥手。
赵三爷:“先别去,北边那两条线,这个月谁都不许碰,等月底再说。”
陆沉点点头应了一声,屋里又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烧烟的声响。
赵三爷忽然毫无来由地笑了几声,眼皮半耷拉着,像是要睡着了。
赵三爷:“你今天做事的架势,比平常利落很多。这个样子,倒让我想起一个人来。”
他缓缓掀开眼皮,微微涣散的目光落在陆沉脸上,像在辨认什么。
赵三爷:“嗯,你不是辉仔。”
门里门外的空气瞬间凝滞了,没有人再开口说话,就像一场无声的对峙。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如同擂鼓,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
然而赵三爷却没有下一步的动作,片刻,他喉间滚出一阵含混的笑。
赵三爷:“原来是你啊。你回来了。”
他没有喊人过来,也没有一点惊慌,只是伸出手,在陆沉肩上轻轻拍了两下,像是一个慈爱的长辈。
那声音很轻,隔着门缝传出来,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赵三爷:“回来就好。外面的路,不好走吧?你就是,总想着下船。”
他牵了牵嘴角,又笑了一声,枯瘦的手指在座椅扶手上笃笃地敲。
赵三爷:“可是上过这条船的人……就算下去了,身上的潮气也散不掉的……”
赵三爷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
赵三爷:“我们这些人,在哪里都一样……”
我屏住了呼吸,心底绷紧的弦却稍稍松了一些,不管他把陆沉错认成了谁,只要没有起疑,都是好事。
赵三爷没有继续开口,搁在扶手上的手滑了下去,陆沉从他指间抽走了纸筒,他只有指尖微颤了一下。
我收回握枪的手,才发觉自己手心都是汗。
房间里的陆沉面无表情,往锡纸上添了新货,又继续烫起粉来。
昏黄的灯影在他的侧脸跳跃,他就一直这么守着,直到太师椅上的人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黑色的轿车穿过几条暗巷,驶离了新鸿盛的地界,平缓地汇入城市主路的车流。
车窗外的霓虹灯越发明亮,街景渐渐褪去灰暗的色彩,重新染上了城市的繁华。
平时巡逻的时候,陆沉总是开自己改装的车而非警车,按他的说法,这样可以看到更多真实的世界。
因此他的车里除了警队的频道,还有私人收藏的音乐。缓慢而沉重的旋律在车厢里流淌,仿佛沉入深海,听得人心里发闷。
一路上我们都没有说话,我侧头看向开车的陆沉。他的神色里看不出什么异常,可我就是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正沉沉地压在他身上。
我:“要不要换一首歌?”
我探身去翻储物箱里的那几盒录音带,陆沉偏过头看了我一眼。
陆沉:“这首不好吗?”
我:“挺好的,但你看起来不开心。”
我皱起眉头,故作烦恼地叹了口气。
我:“这就不应该了,我们刚刚拿到的是很重要的情报才对……所以我在想,是不是音乐的问题。”
我对上陆沉的视线,他的唇角终于弯了起来,车厢里那种压抑的气氛,也随之散了一点。
陆沉:“没有不开心,只是在想事情。”
他的视线重新回到前方的路面。
陆沉:“警队查码头,每一次都会打乱了分组行动,提前知道行动时间和分组情况的人不多。刚才的消息,足够我缩小怀疑的范围了,但还不能确认具体是谁。”
我:“缩小范围,那也是前进了一大步。”
我靠进座椅里,嘴角竟也不自觉地上扬,被陆沉的余光扫见了。
陆沉:“警队的事能让你那么开心吗?”
我:“我开心倒不全是为了警队,我开心是为了新鸿盛能被处置,还有……因为,我好像看到了一个很不一样的你。”
我回想刚才茶楼里发生的事,他走路的姿势、跟那些马仔的寒暄、烧锡纸的动作……
我将手肘支在车窗边沿,托着腮看陆沉的侧脸,窗外光影一明一暗地掠过,把他的脸照得模糊不清。
我:“我在想你真厉害,连黑帮都演得那么好。”
车里一时静下来,外面的光芒也渐渐消失了。
我们驶上了回警局必经的平安路。这条道早已经废弃,两旁的路灯坏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盏还亮着。
过了片刻,陆沉才重新开口。
陆沉:“这不算什么,做警察时间长了,跟黑帮打交道多了,都会的。”
我:“那也很厉害。”
我正想再说些什么,却见陆沉的神色忽然起了变化,握方向盘的手指也收紧。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后视镜,手抓住换挡杆,车速明显提了一档。
陆沉:“现在可以帮我换一盒录音带吗?从右边数,第三盒。”
我愣了一下,但还是依照他说的,数出了第三盒录音带。
我:“当然可以,但怎么突然要换?”
我将他说的那盒录音带推进卡座,很快,一段舒缓的前奏从音响里流淌出来。
居然是一首浪漫的老歌,音量不低,陆沉很快地看了我一眼。
陆沉:“听这首歌,应该会放松一点。而且,听不到他们的胡言乱语,也能更冷静些。”
我:“……他们?谁——”
陆沉:“抓好旁边的扶手。”
我下意识抓紧扶手,下一秒,陆沉猛地一打方向盘,车身骤然向右急转,轮胎在路面发出刺耳的尖啸,巨大的离心力把我整个人甩向车门。
几乎同时,“砰砰”两发子弹擦着车尾掠过,击碎了街边一盏破旧的路灯,碎裂的玻璃碴飞溅。
如果再慢半秒,被击穿的就是车胎,我们的车大概率会在高速行驶中当场失控。
陆沉一脚油门踩到底,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轿车猛地蹿了出去。
我转头看向身后,一辆熄了灯的黑色轿车正死死咬在我们身后。
陆沉:“应该是新鸿盛的人。”
我:“难道是我们刚才暴露了?”
陆沉:“不是赵三爷手下的,他们为的不是刚才的事。”
我伸手去拔枪,陆沉却一把按住我的手,方向盘一转,车子一头扎进了旁边纵横交错的巷道
陆沉:“我们还不知道对方来了多少人,你的子弹先留着。”
绕过了一座荒废的环岛,又拐过好几个巷口,每当我以为后面的人被甩掉了时,不出半分钟,那辆车又会重新出现在后视镜里。
更糟糕的是,紧接着又出现了第二辆,第三辆,第四辆……
四辆车从不同的路口出现,像一张张开的网,朝我们包抄过来,这已经不是在追赶,而是在封锁我们行驶的路。
陆沉:“现在知道具体人数了。”
我:“知道是知道了,但这么多人,接下去怎么办?”
陆沉看着前方,嘴角扬起一个和以往不同的弧度,眼底闪过的几乎是野兽一样的火光。
陆沉:“接下去,我们继续带路。”
车子继续提速,却没有驶向宽阔的大路,而是一头扎进码头的货运场。
此时夜幕已经降临,货运场早已过了作业时间。
车子继续提速,却没有驶向宽阔的大路,而是一头扎进码头的货运场。
此时夜幕已经降临,货运场早已过了作业时间,成排的集装箱被码成钢铁的高墙,中间狭窄的通道密如蛛网。
陆沉飞快地在集装箱和集装箱之间穿行,后面那辆车想跟着挤进来,却在追逐间被一个空铁架卡住了车头。
仅能容一辆车通过的狭窄通道,瞬间堵成一团,后视镜里,只剩下了三辆车。
我惊喜地看向陆沉,他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还没有等我开口,先耸了耸肩。
陆沉:“还没升职之前,我每天都在这附近巡逻。”
他一边说,一边又拐进一条更窄的通道,贴着集装箱的边缘擦过去,后视镜蹭着集装箱的铁皮,火星迸溅。
紧追不舍的第二辆车没能跟上这个弯,一头撞在空置的集装箱上,表面的铁皮都已经凹陷了下去。
陆沉没有回头,带着剩下两辆车在货运场兜了两个圈,最后一脚刹车,车身贴着两排集装箱之间的缝隙滑过,让身后的车卡在了里面。
眼见只剩最后一辆追车,我还没来得及松口气,车身就猛地一震。一阵大力从后方撞上来,推着我们的车向前一蹿。
后面的黑车像是发狂了一样,不管不顾地一次次用车头撞击我们的车尾,每一次都像是想将我们连人带车一起撞翻。
我:“这样下去车会散架的!”
陆沉把方向盘往左边一打,车身擦着护栏,冲向一条废弃的维修道。
维修道里堆满了轮胎、货箱和路障,如果要在里面绕圈的话,理论上,开在前面的我们占据绝对优势。
但下一秒,车身又猛地震了一下,发出尖锐的吱呀声。
后方那辆黑车竟然不管不顾地撞了过来,各种散落的木板、铁桶和路锥跌落在路面上,形成更大的阻碍。
汽油的味道弥漫在漆黑的通道,它不顾车前盖已经撞开,再度提速,片刻之间就逼近了我们的身侧,与我们并驾齐驱。
几乎同时,对方的副驾驶座上,一个男人探出半个身体,举起枪对准了陆沉。
我的瞳孔一缩,没想到追上来的人竟然是廖仔。他脸上挂着一抹近乎亢奋的笑容,还冲我挥了挥手打招呼。
廖仔:“陆sir,好久不见,怎么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下一秒,陆沉一把将我按倒。“砰”的一声枪响,我听见他喉咙里溢出一声闷哼,温热的液体溅上了我的脸颊。
陆沉:“……”
等我再直起身,车已开上碎石路,剧烈地颠簸起来。陆沉猛踩油门,强行加速,总算甩开了廖仔一截距离。
我急忙探身去查看他的伤处,陆沉只摇了摇头
陆沉:“只是擦伤。枪。”
我立刻把他腰间的枪解下,递过去,他却没有接,目光落在我的腰间。
陆沉:“是你的枪。”
我随即明白过来,他仍要驾驶车子,有开枪机会的只有我。
陆沉:“现在你回头看后挡风玻璃,应该可以看到廖仔他们。”
我回过头,后车依旧紧咬着我们,相距不到十米。
驾驶位上的男人满脸横肉,而廖仔半个身子还挂在窗口,却没有开枪,脸上露出一种猫戏老鼠般、幸灾乐祸的笑。
我握紧手中这把威力更大的手枪,掌心沁出了一点汗。
我:“这是在车上,我不能保证打中。”
陆沉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掌按在我的手背上,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和,安抚多于命令。
陆沉:“我会把车开得很稳,别担心,你只需要瞄准他们的车胎。还有五百米,这条路就到头了,如果不拦住他们,我们会从断桥上飞出去。”
不要用这么温柔的语气说这么可怕的话啊!我的心脏怦怦直跳,几乎要盖过车子的引擎声。
陆沉:“所以,接下来,你来做决定。你让我快,我就快,你让我慢我就慢。”
我颤抖着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将枪口探出窗外,对准了后车的前轮。
扣下扳机的瞬间我就知道不妙,第一发子弹果然射偏了,在路边的铁皮上溅起一串火星。
陆沉:“还有四百米。”
我咬了咬牙,稳住手腕,把枪口重新压回准线上,射出了第二发子弹。
这一发,擦着车前盖掠过,击碎了后车的后视镜。
我:“可以慢一点吗!”
陆沉立刻有意地放慢了车速,给我留出余地,后车转眼便贴上了我们车尾的保险杠。
但现在还是不太稳,最好要再··我及时止住自己的想法,现在绝对不能再继续减速,再慢他们就要追上来了。
陆沉:“再慢一点也无所谓。”
我低下头,对上陆沉沉稳而笃定的眼眸。
陆沉:“只要你能打中,我一定可以甩掉他们。”
他看起来那么平静,仿佛后视镜里那辆车不存在一样,我一颗焦虑的心也安定了下来。
断桥的轮廓越来越近,我盯着手里的枪,耳中的喧嚣忽然全都消失了,陆沉曾经教我的那些话纷至沓来。
在所有一闪而过的话语里,最后在耳边定住的,只有那一段。
陆沉:“开枪的时候,不去看靶心,不去想如何打中人,或者要杀什么人。而是想,要用这枚子弹得到什么。想一想扣动扳机之后,你将看到的是什么样的未来。”
“砰”——子弹破膛而出,黑色的轿车瞬间失去了掌控。但它没有停下,反而像一只凶狠的困兽,怒吼着不管不顾地向我们冲过来。
“轰”的一声巨响,我们的车被撞得横飞出去,狠狠砸在一边的护栏上,失重、旋转,刺耳的尖啸声伴随着迸溅的火星,我瞬间失去了意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慢慢睁开了眼睛,额角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正往下淌,不用看我也知道是血液。
我挣扎着抬起头,看见了驾驶座上的陆沉。他垂着头半靠在座椅上,眼睛闭着,胸膛急促地起伏。
我努力伸长手去碰他的肩膀,却没有得到反应。我的指尖触到了一片濡湿,在他破开的外套里,血液正不断地流失。
就在这时,车外忽然传来一拐一瘸的脚步声,踩在碎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立刻眯起眼睛佯装昏迷,一只手从窗口探进来,停在陆沉的鼻端。那是廖仔的手——他竟然还活着,虽然看上去也已经离死不远。
廖仔:“啧,还活着。这可不行啊,我要带回去的是你的尸体。”
他晃晃悠悠地从腰后拔出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陆沉的太阳穴。
我心急如焚,一寸寸地挪动失去力气的右手,掌心是枪柄的形状。
手背上是黏腻的血液,还带着人体的温度。
我知道其中有一部分是陆沉留下的,刚才他为了保护我,被廖仔打中了一枪。
他的血液一直淌到我的指尖,然后干涸在那里。我握紧了枪,眼前开始发黑,几乎看不清窗外的人影。
可是,我知道的,从刚才开始我便知道——我想活,我想要我和陆沉都活着。活到长夜过去,活到太阳照常升起。
“砰”——枪声在狭小的车厢里回荡,我感觉到滚烫的液体喷溅在了我的脸上。
睁开眼,我几乎看到了此生最骇人的场景。
廖仔:“你……你……”
廖仔错愕地低头看着自己脖颈处的窟窿,又抬起头看我,狰狞的瞳孔里映着我举枪的影子,他的身体缓缓向我探来。
我:“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我的意识几近恍惚,只剩下扣动扳机的本能,一枪、两枪、三枪……人的血肉在我眼前炸开
廖仔的身体不断抽搐着,重重地仰面倒了下去,一瞬间我能够看到他瞪大的眼睛望着漆黑的天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
过了很久,又像只过了几秒,他似乎是不动了,四周彻底安静下来。
我颤抖着推开摇摇欲坠的车门,从撞得变形的车里爬了出去,跪在路边,把胃里翻涌的东西吐了出来。
不知吐了多久,身后传来缓慢的脚步声,比我更沉重、更拖沓。
一只还在颤抖的手,落在了我的肩上。
前方是断掉的道路,身后是仿佛没有尽头的维修道,风声呜呜作响,仿佛能盖过耳中的嗡鸣o
我跪坐在地上,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可与此同时,一种奇异的、冰冷的清醒也随之而来,压过了原本的恐惧与恶心。
这时,我听到了车里那首仍在播放的歌,缠绵的调子混在风里,恍惚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仿佛回到了初见的那个雨夜。那时,我身上沾染着阿明的鲜血,狼狈地拉开了陆沉的车门。
枪从手里滑落,手指却仍维持着扣动扳机的姿势,我抬头看向他。
他也正看着我,目光从我溅满鲜血的脸和颤抖的手扫过,然后,陆沉倾身握住了我的手。
陆沉:“走吧,这里不能久留。”
等处理完一切,天已经彻底黑透了,沉沉的夜色掩盖了一切罪恶。
也许我们是幸运的,短暂的休息之后,除了我额头的伤口,和陆沉受伤的手,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陆沉拨打了一通电话,很快有人开来了一辆新车。几个人留下善后,随行的医护人员也为我们做了简单的包扎。
随后,他亲自开车,把我送回目前的住处。
一路上,我们谁都没有说话,他的外套披在我的身上,几乎要把我整个人包住。
我低头看着自己被清洗干净的手,指尖还残留着扣动扳机时的震颤。
可当我去回想那一瞬的感受,大脑却一片空白,除了胃里翻涌的恶心感,什么也想不起来。
陆沉:“到了。”
我回过神,才发现陆沉已经下车,替我拉开了车门。
我点了点头,脚刚踩在地上,腿突然一阵发软,身体晃了一下,陆沉立刻伸手扶住了我。
我:“不用的。”
他顿了一下,没有说什么,很快又松开了手。
但他也没有直接开车离开,而是陪着我走到家门口,才停下脚步。
陆沉:“回家洗个澡,好好睡一觉。明天起床之后会感觉好一点。”
这听起来是一句临别的话。
夜色深深,陆沉的身形挺拔修长,转身离开的时候,一身黑衣几乎与身后的小巷融为一体。
我们理应告别,今天发生了太多事,他受了伤,满身尘埃,一定很累了。
我需要时间梳理所得的信息,需要时间消化新鸿盛贩卖毒品带来的愤怒,我需要一个人好好想清楚……
我张开口,却没有听到再见,而是听到了这个熟悉的名字。
我:“陆沉。”
声音很轻,我以为他听不见,可是他听见了。不仅听见,也停下了,陆沉站在黑夜里,回过头看着我。
我的胸腔突然有一种灼烧般的暖意,我让开一点位置,露出身后那扇暗红的家门。
我:“你……要不要上来坐坐?”
也许说我需要与他商谈赵三爷透露的信息,也许是要与他商议下一步合作,也许……
空气静了几秒。我在脑中翻找借口,只想掩饰心底翻涌的不安。
可陆沉只是安静地看着我,片刻后,轻轻地点了下头。
陆沉:“好。”
就这样,我们一起回到了我的住所。温暖的灯光驱逐了一室黑暗,我从浴室翻出一条毛巾,打湿了递给他。
他伸手接过去叠成方块,贴着皮肤,仔细地将脸上、手臂上残留的灰尘擦拭干净。
接下来该做什么呢,许久没有待客,一切都显得生疏。我去厨房倒了杯水,放在了陆沉面前,随后又从一旁的茶几上,拿起一本杂志递给他。
陆沉接过杂志,目光却落在我身上,忽然轻轻笑了一下。我一怔,低头才发现只记得给他毛巾了,自己还是满身灰土油污。
陆沉:“先去洗个澡,我等你。”
“我等你”这三个字,他空了几秒才说出口,好像早就看透了我心里所想。
我:“嗯,很快我就回来。”
我拿上一身干净衣服,转身快步走进浴室。
热水从头顶倾泻而下,哗哗声响填满狭小的空间,蒸汽很快漫了上来。我垂着头,看着清澈的水流冲过手背。
水流卷走污垢,把皮肤上黏着的暗红痕迹一点点彻底冲净,我试探着缓缓闭上眼,从胸腔深处长长吐出一口气……
可闭眼的下一秒——鲜血炸开、枪声刺耳、姓廖的那双圆睁的眼、血肉模糊的脖颈和胸膛,轰然撞进脑海。
我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息,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剧烈地挣扎跳动。
陆沉:“我可以用桌上那个空塑料瓶接一些水吗?”
陆沉的声音忽然从门外响起,我怔了一下,心跳剧烈的节奏也像是被他打断,慢慢地降了下来。
我:“当然可以。”
陆沉道了声谢,门外的脚步声不远不近地走动着,我仰起脸任水流冲过眼皮,仿佛画面也能冲净。
就这样,每一次我在浴室里陷入恍惚,陆沉就仿佛早有预知一般,总能在外面及时打断我的思绪。
有时是他抬手轻敲门板,问我刚才给他的那本杂志,有没有上一期。
有时是他隔着门,轻声问桌上那半罐可可粉,他能不能冲一杯喝。
洗完澡出来时,我发现陆沉不在客厅里,桌上搁着一杯冒白气的热可可。找了一圈,最后在阳台上发现了他。
他背对着我,蹲在阳台角落,手里握着一把小剪刀,正小心翼翼修剪一盆植物上发黄枯萎的叶子。
这盆植物旁,还放着一个用塑料瓶扎孔改造的简易喷壶。
我:“你在做什么?”
他没有回头,蹲着的影子安稳地拢在植物黄绿的叶子上。
陆沉:“在试着救这盆花一命。”
我:“花?”
这是花么,我看向阳台角落里的几盆植物,其中一盆已经完全枯黄,另外两盆的叶片还留着几分绿意,只是蔫蔫地垂着。
它们本就不属于我,应该是上一任租客留下的,所以我从来没探究过它们的状况。
我:“你很会养花么?”
我在陆沉身边蹲下,看他的嘴角微微扬起。
陆沉:“算不上会,只是知道它们大概什么时候缺水,什么时候该晒太阳。叶子黄了,不一定是死了。剪掉枯叶,控几天水,然后搬到避开直射光的地方,大概半个月就能缓过来。之后也不用经常打理它,等土干透了浇一次水就好。”
他松开手中的叶片,拍了拍手掌沾上的灰尘,看起来很有信心。
他的动作、他说的话、他蹲在这里的影子,都太过寻常,将我飘荡的心拉回了实处,让我忍不住要开口说些什么。
我:“陆沉,刚才的事……”
奇怪,明明心里已经做好开口的准备,可话音刚起,声音却控制不住地发颤,大脑一阵阵发懵。
我见过阿明他们的尸体,我见过死去的人,我发誓要为他们报仇,可我为什么只是杀了这一个恶人……
那血腥的画面又回来了,廖疯狗在朝我笑,他的身上有三张血色的嘴巴,这是一个嘲笑——
陆沉:“看着我,吸气……呼气……”
脸颊被温热的手掌捧起,我抬头,看到镜片后那双沉稳笃定的暗红色眼眸,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呼吸早已滞涩紊乱。
我循着他的指引调整呼吸,他的指腹缓慢而轻柔地摩挲过我的面庞。
陆沉:“你做得很好,一切已经过去了。”
我跟上他的话重复了三四遍,急促的呼吸重新找回了节奏,身体的颤抖渐渐平静下来。
我:“谢谢。”
陆沉笑了笑,垂下的眼睫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收回了手,可错觉般的,我脸颊上的温度却一时没有散去,我迟疑了片刻,还是开口了。
我:“怎么说……你很擅长应对这种情况。”
陆沉:“大概比养花还要擅长一点。”
他半开玩笑地说着,转过头将视线投向阳台外万家灯火的夜幕。
陆沉:“小时候,有人来家里要债总是会弄出很大的动静。弟弟妹妹们都很害怕,我们几个就一起藏在柜子里。但是躲在柜子里之后,外面的声音反而会变得更清晰。
“要债的人,像怪物一样说着会把我们抓走,卖掉。只靠一句“不要自己吓自己”是哄不了他们的,所以那时候,我就是这样做。”
他指尖又一次极轻地碰了碰我的脸颊,才缓缓收回手,那一瞬间,我的心底竟掠过一丝浅浅的怅然。
我看着他侧脸的线条,脑海里勾勒出当年那个缩在柜子里、咬牙安抚弟弟妹妹的男孩。
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张了张口,却忽然不知道要说什么。
我:“……不管怎么说,幸好有你这个哥哥在。”
微凉的夜风从远处吹来,屋子里的窗帘被吹得哗啦作响,也撩动了陆沉额前垂落的碎发。
他抬起眼看向我,脸上有一点浅淡的笑意。
陆沉:“其实,我一开始学习用枪的时候,没有你这么厉害。”
忽然又说起了枪,我却并不觉得突兀,只盼着他继续说下去。
我:“别安慰我了,不可能的。”
陆沉:“这是真的。学校第一次实弹考核,我脱靶了。我一枪打中了旁边的树,好在教官对我的评价很高。”
我:“怎么反而会高?”
陆沉:“他说,如果嫌疑人躲在树后,你就是我们中间最能震慑他的一个。”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无论如何脑海中拼凑不出他慌乱脱靶的画面,但既然他说是,那就是吧。
我:“可是你现在还是变得很厉害。”
陆沉:“因为后面练了很长时间。练着练着,就练成了。”
那想必度过了许多辛苦和煎熬。
我端起热可可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从喉咙滑进胃里。在暖意的包裹下,我终于能说出那些在脑海里盘桓许久的话。
我:“要是我也能像这样,靠反复练习,练成就好了。陆沉,我一直在想,我到底适不适合做一个帮派的龙头。”
我举起了一只手,手指的颤抖似乎已经停了。
我:“看见那些被肆意祸害的普通人时,我心里的愤怒像是一团火在烧。还有廖疯狗,如果再重来一次,我也依旧会杀了他。可是亲手杀人的感觉,终究是不一样的。”
那感觉告诉我,我能够前往更加泥泞黑暗的地方,却也告诉我,我再也回不去了。
我:“我知道我没有别的办法可以制裁他,也下定了决心。但我的身体,好像跟不上我的决定。
“如果第二个人,我依旧习惯不了,第三个,第四个……如果我真的太软弱,习惯得太慢呢。”
如果我这辈子都被恐惧和怀疑萦绕着··这句话卡在喉咙里,我终究没能说出口。
忽然觉得有些荒谬,对着合作的盟友袒露这些,说不定只会换来对方的不信任,更会让我鄙夷自己的怯懦。
我心里飞速盘算,想着该如何圆回话题,或许该强装镇定说自己很快就能调整过来。
然而,还没等我开口,耳畔先响起了陆沉的声音,他的声音比平时更轻,也带着晚风的温和。
陆沉:“那就慢慢来。你杀了一个人,感觉不舒服,这不能证明你的软弱。”
这很像是一句安慰,我苦笑。
我:“不能吗?那这证明了什么?”
陆沉:“证明你和他们不同,不是为了杀人而杀人,不是为了习惯而杀人。证明这把枪在你手中,发挥了它应有的作用。当然,也证明了你的决心很不一般,即便难受,仍旧在想,在思考。”
不同于我自暴自弃的语气,陆沉说得很郑重,他抬眸望向我,目光沉静。
陆沉:“也证明了你很好。”
说到这里,陆沉顿了一下,眼尾微微向上弯起。
陆沉:“你没有必要逼着自己变成另一种人。和顺堂之所以能这么多年屹立不倒,正是因为你父亲和其他龙头不一样,不是吗?你可以慢慢想,你想要走的究竟是一条怎样的路。”
房间里很安静,我耳中的两道呼吸声也变得清晰,一道有些凌乱,一道轻缓而耐心。
我抹了一把脸,强压下翻涌的心绪,用故作轻松的口吻半开玩笑。
我:“那我们的合作怎么办,也要等我想好再继续吗?”
陆沉看着我,他的目光看进我的眼睛里,带着一种理所应当的笃定。
陆沉:“既然合作伙伴还没有准备好,我当然也可以再等等。”
酸意从鼻腔蔓延到眼眶,我没法掩饰,只好连忙起身,拖着已经麻木的腿坐到沙发上。
很快,沙发又凹陷下去一块,陆沉坐在我的身边。
我慢慢向后靠在沙发靠垫上,身子微倾,轻轻碰到了陆沉的肩膀。
他没有躲开,也没有顺势扶住我,只是安静地坐在原处,像是小时候大多孩子都想拥有的、巨大的、温热而沉静的熊玩偶。
久违的安心之中,困意一层层侵袭上来,鼻尖萦绕着可可淡淡的甜香,身侧裹着毛毯的暖意,还有近在咫尺的属于他的体温。
那些鲜血和硝烟仿佛都退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像是隔着玻璃看到的另一个世界。
窗外,金港的夜晚正慢慢褪色,城市的轮廓在晨光里一点点清晰,而我靠在他的肩头沉沉睡去。
往后一段时日,金港难得归于平静,周遭安谧得仿佛之前的风波从未发生。
本以为新鸿盛必定会借机上门寻仇,可他们眼下自顾不暇,迟迟没有动静。
廖仔死后,新鸿盛折损一员悍将,集团内部积蓄已久的权力争端,隐隐又冒出头来。
警方也趁此机会,对各个码头和仓库展开秘密排查清缴。
而我对金港地下势力的了解也已经差不多了,转而将大部分精力投入到和顺堂,开始谋划夺位。
借着警署清缴非法枪械的机会,陆沉替我申请到一批已经登记封存、待销毁的旧枪,用作合法训练器械。
我们盘下了城郊一个偏僻的训练馆,追随我的和顺堂旧部,全部转为一家合法安保公司的在册员工,每日定点到场开展训练。
从此以后,堂口的年轻人不必再躲在废弃仓库偷偷练枪,也不用去碰随时都有炸膛风险的黑枪。
陆沉教他们如何握枪,如何快速判断掩体,如何在狭窄的巷战中保命。
各项计划有条不紊地推进,我和陆沉之间的距离,也在日常的相处之中一点点拉近。
我知道他每天早上六点钟准时起床,喝一杯黑咖啡后,会运动一阵再吃早餐,早餐往往简单,大多只是吐司配鸡蛋。
他的生活里,既有我预想之中的看书、看电影,也有令我意外的爱好——闲暇时他喜欢钓鱼
没有任务的周末,他在水库边一坐就是一整天,虽然桶里常常空空如也。
除此之外,我们渐渐习惯了结束一天的事务后,结伴沿着街巷去吃夜宵。
不过陆沉总是把时间选得很晚,踩着深夜的倒计时出门,那时候夜市往往快要收摊了。
他说去得太早,老板不自在,周围的食客也不自在。于是,我们就成了夜市固定的最后一桌客人。
后来,老板自然而然认得我们了,无需开口点单,也知道我们想吃些什么。
他忙着查警队内鬼,我忙着梳理和顺堂的事,我们一起出警和巡逻的时候便没有以往那么多了。
不过,哪怕白天积攒了再多没有解决的问题,也可以暂时在两个人的一方小桌上放放。
我们常常不怎么说话,只是埋头享用面前温热的美食,竟有些相互陪伴的错觉。
无线电:“总部呼叫所有附近警力,福安邨地铁站发生重大劫持事件。嫌犯疑似携带爆炸装置。重复,嫌犯疑似携带爆炸装置。”
刺耳的警笛声划破天空,我赶到的时候,整座地铁站已经被封锁。
我将车子停在警戒线外,还没熄火,便看见大批市民从地铁出口蜂拥而出。
几个天真的孩童躲在街角伸着脖子看热闹,被赶来的大人一把抱走,还有不少市民举着手机拍个不停。
十几家电视台的采访车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记者举着话筒对着镜头,不停向外界直播现场情况。
悬挂在街角的广播一遍又一遍播放着提示,劝导路过市民有序撤离,切勿在警戒线附近逗留。
我顺着指引快步赶到集合点,原本我今天处理完和顺堂的事情就来警署报到,结果没想到刚签完到,就接到了来这边支援的指令。
我:“CIG。”
面前的警员脸色极为严峻,抬手举起封锁线示意我进去。
进站口警员:“嫌疑人情绪极度不稳定,陆sir正在站内跟他谈判。”
我:“什么时候开始的?”
进站口警员:“十分钟之前。”
我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收紧了几分,陆沉亲自谈判,这个消息有些出乎我的预料。
我知道谈判专家意味着什么,这种生死关头一旦局面失控,站在最前线的谈判专家,往往首当其冲。
我压低帽檐,跟随着陆沉麾下的小队快步踏入轻云站内,走在队伍中间,能听到身旁一名年轻警员低声同同伴交谈。
我听到他说,嫌犯是越狱出来的新鸿盛马仔,才二十多岁,叫做刘细辉,故意杀人、勒索、吸毒,劣迹斑斑。
这名字并不陌生,前段时间轰动整个金港的杀人案,最终就是他主动自首认罪,认下所有罪名。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是替新鸿盛话事人的亲儿子洪家宝顶罪,可新鸿盛把证据一应销毁,谁也抓不到把柄。
关键证人无一生还,而刘细辉拿了钱,扛下所有罪名。按黑帮的惯例,他出狱后照样能拿钱被好生养着。
可谁也没想到后来案件竟牵扯出几宗积年旧案,数罪并罚之下,法院法官直接判处他终身监禁。
局面失控后,新鸿盛彻底抽身退场,而被他保下来的洪家宝更是连面都没露过一次。
听当时在场的人说,宣判那天他在被告席上情绪崩溃,发疯嚎叫,最后被几个法警硬生生架着拖出了法庭。
羁押期间,他提出过三次上诉,也写过举报信。
听见身边人说起举报信三个字,我不动声色,装作随口一问,侧过脸去接他的话。
我:“他举报什么?”
警员摇了摇头,无奈地耸耸肩。
警员A:“不知道,举报信的内容没公开。而且一个礼拜前,他在被押送去芭蕉岛监狱的途中越狱了。之前抓了好几天没有抓到他,我们还在猜他是不是偷渡出国了。”
可显然并没有。晚高峰六点十五分,他携枪与爆炸装置现身,劫持了一列刚刚进站的列车。
谈话间,我们赶到了站台外围,银白色的列车正静静停在月台中央,车门半敞,车厢内灯光依旧亮着。
透过车窗能看清车厢里空无一人,这似乎是一辆刚好出了故障、正在返程维修的空包列车。
而中间一节车厢的车门处,一名身形瘦削的男人死死堵在那里。
他胸口缠满黄色胶带,十几根灰色管状炸药绑在肋骨处,红绿交错的电线一路延伸到掌心。
他右手攥紧了引爆器,左手高举着黑漆漆的手枪,漆黑的枪口径直对准了站台的方向。
没人敢拿整座站台赌他手中炸药的威力,也许他只有身上这些,也许还有更多,一时间所有防暴警察都守在防弹盾牌后,不敢轻举妄动。
站台死寂一片,只有墙上的钟摆在滴答作响。我透过防护盾的缝隙,一眼认出了场中央那道熟悉的身影。
是陆沉。他缓步走出盾牌阵,来到站台前方的空旷地带。
身后十米,是严阵以待的大批警员,而他身前十米,便是被劫持的列车,以及穷途末路的嫌犯。
这个距离足够双方看清彼此,有利于建立谈判信任,可同样危险万分,犯人抬手便可以一枪击中他。
刘细辉:“不要过来!”
陆沉当即停下脚步,微微抬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敌意。
陆沉:“好,那我停在这里,我们好好谈谈。”
刘细辉举枪的手抖如筛糠,睁大眼死死盯着陆沉的一举一动,眼里的血管几乎要破裂开来。
刘细辉:“把枪放下!”
陆沉从腰间解下配枪,弯腰放在地上,用脚踢给身后的特别战术组队员。
紧接着,他又卸下身上全部警用装备,展开双臂,以此证明自己身上没有藏下其他武器。
陆沉:“刘细辉,我是金港警务处高级警司陆沉,现在这里由我负责。你有什么要求,可以和我谈。”
刘细辉:“我说过了,我只有两个条件,第一个,我要五百万,现金。第二个,我要记者,把那些记者叫进来!我要让全金港的人都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
五百万现金,算得上狮子大开口,可尚且在意料之中,不过点名要记者进场,却让我有些捉摸不透。
陆沉的目光沉稳,脸上看不出半点波澜,并没有急着追问他要求记者进场的缘由。
陆沉:“五百万不是小数目,银行调拨加押运过来需要时间。”
刘细辉:“我只给你们半个钟!半个钟之后,要是没有钱,没有记者——”
他猛地举起引爆器,脸色狰狞地朝着警员们嘶吼。
刘细辉:“大家一起死啊!”
“咔哒”一声,站台上所有战术组队员几乎同一时间举起步枪,冰冷的枪口齐刷刷对准了刘细辉的方向。
陆沉却缓缓抬起右手,在半空中做了个简单的下压手势,于是,又是一瞬间,十几道冰冷的枪口便顺从地压了下去。
陆沉:“刘细辉,如果你现在按下去,所有人都会死,包括你自己。你的要求,也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陆沉背脊笔直,神色冷峻沉静,稳稳压住现场一触即发的气氛。
轻云刘细辉胸口剧烈起伏着,数秒过后,才缓缓放下握着引爆器的手,陆沉见状轻轻点了点头。
陆沉:“我会去安排。”
他依旧正对刘细辉,迈开双腿缓缓向后退,一步步重新撤回了盾牌的保护圈内。
地铁值班室被临时改作现场指挥中心,我贴着墙壁,经由侧边通道绕开封锁,跟随陆沉走入房间。
桌面上铺满站内结构图纸,屋内电话铃声、无线电呼叫声、各组的汇报声交织在一起。
警员:“拆弹专家还有八分钟到位。已完成狙击部署,救护车已到位。”
陆沉走到指挥桌前,扫过站内图纸,有条不紊轻云地下达指令,分配各组警力。
一组守在进站口接应记者与现金,一组封锁死各个出口,最后一组跟着他在正面压制刘细辉。
站台前的监控屏幕里,刘细辉不停抬眼望向入口,又反复看向墙上电子钟,短短五分钟之内,已经第三次追问记者何时抵达。
身边的联络官拧紧眉头看向陆沉,语气里带着几分焦虑与担忧。
联络官:“陆sir,记者都堵在外面,要不先清理掉他们?”
陆沉扫了站台外监控屏幕上蠢蠢欲动的记者们一眼,神色没有任何动摇。
陆沉:“通知全部六点档的新闻组,金港线中心站出现重大警情,让签署过协议的记者进入站内。”
话音刚落,嘈杂的房间一瞬间陷入一片寂静,联络官脸色惊疑不定。
联络官:“陆sir,这不合程序,一旦现场直播造成舆情风波,后面追究起来……”
陆沉:“刘细辉的情绪极不稳定,随时可能引爆炸弹。如果他只想要钱,绑架一个富商比劫持一列地铁的风险低得多。
“他选择地铁站这种几乎绝无脱身可能的地点,还特意点名要求记者到场。从始至终,他想要的只有记者。让媒体出现和炸弹爆炸,哪个后果更严重?”
陆沉的视线牢牢锁定了监控画面里的嫌疑人,神态中有种不容置喙的味道。
陆沉:“事后有人追究,我会一力承担。”
他转身向外走去,我早已站在门边,抬眼看向他。
陆沉:“你来了。”
我深深看了他一眼。
我:“你还要回到站台上去吗?”
陆沉:“嗯,需要有一个人稳住他。”
我:“这次我陪你一起去,原本你也应该有一位搭档的。”
我在赶来的路上刚翻过谈判流程手册,知道这种高危谈判按规定必须有一位随时补位的副手。
搭档要在主谈判员全神贯注时观察四周、搜集细节,并随时准备接替应对突发状况。
情况如此危急,说不清此刻心底涌动的是理智的判断还是别的什么……但无论如何,我都必轻云须站到他身旁。
我:“现在你的搭档刚好是我。”
陆沉看向我,沉静的眼眸里泛起一丝细微的涟漪,我目光坚决,没有退让。
周遭嘈杂的对讲机声与奔走的脚步声掩去,狭小的指挥中心里只有我们二人无声对视。
只片刻,他抬手摘下自己的一只耳机,伸手递给了我。
陆沉:“戴上这个,这里的频道和我一样。”
我:“明白,陆sir。”
陆沉微微点头,转身推开门,重新回到站台。
我遵照他的部署,站在防护盾牌靠前的位置,目光追随着他,目送他再一次踏入那片空旷的危险地带。
刘细辉凶狠地扫了我一眼,见我张开双手展示身上同样没带武器后,这才收回视线。
他全部注意力依旧死死钉在陆沉身上,眼底布满血丝,整个人紧绷到濒临迸裂。
刘细辉:“还要多久?!”
伴随“砰”的一声巨响,列车门被打穿一个洞
看他猝然受惊的神态,我瞬间反应过来,是他
手中的枪走火了,那颗子弹差点擦着陆沉肩膀轻云飞过去。
陆沉:“很快,十分钟。”
他望着陆沉的眼神,近乎绝望,甚至带着一丝濒临崩溃的求助。
刘细辉:“快点让记者过来,快点。”
陆沉:“记者还有十分钟到,如果你害怕我骗你,我可以进来和你一起等。”
我站在盾牌旁握紧了拳头,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刘细辉胸口剧烈起伏,身上炸药的胶带随着动作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分不清他是亢奋还是恐惧,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抖。
刘细辉:“你也一样,陆sir,你也一样……可能我应该直接把你打死……”
陆沉:“那样的话,没有人会愿意继续和你谈。”
陆沉的声音平静无波,刘细辉闻言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眼神闪烁。
陆沉显然也发现了对方防线的游移,他没有继续施压,只是摊开双手保持着坦诚的姿态。
陆沉:“我身上没有任何武器。如果你担心我动手,可以用手铐把我铐在车上。所以,你需要我和你一起等吗?”
刘细辉的目光在引爆器与陆沉身上反复游移,
脸色先是胀红,仿佛内心经历了什么激烈的斗轻云争,最后变得苍白。
刘细辉:“你,带着手铐进来。”
陆沉缓缓转身,朝我的方向望来。
前面的警员将盾牌拉开一道缝隙,陆沉迈步走进来,在我面前伸出双手,轻轻晃了晃手腕。
陆沉:“你应该带了手铐?我刚才把身上所有东西都扔了。”
事到如今,早已没有任何退路。我咬紧牙关,从腰间取出随身携带的手铐。
“咔哒”一声脆响,我亲手把手铐扣上了陆沉的手腕。
我压低声音,飞快凑近他耳边,一字一顿。
我:“我们的合作接下去才刚刚开始,别把自己折在里面。”
陆沉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没有作答,转身再次走向那列被劫持的列车。
上车前,他特意抬起双手,轻轻拽了拽手铐铁链示意。刘细辉确认无误,才允许他踏入车厢。
从地铁车窗隐约能够看到里面的场景,陆沉走进车厢,在最近一排座位坐下,与刘细辉隔着一条狭窄的走廊相对而望。
刘细辉:“陆sir,你真的很自信,觉得我不会杀了你吗?”
刘细辉脸上挂着一抹诡异又癫狂的笑,我心头一紧,他比刚才还要危险。
陆沉:“我从来没有这样说过,只是当下不杀我,对我们两个都比较好。”
刘细辉神经质地摆弄着手中的枪支,枪口时而对准站台上的警员。
我看到陆沉的身体随之不着痕迹地挪动了,挡住子弹的路线,我不知道刘细辉是否发现了这个动作,他的情绪又一次爆发。
刘细辉:“你们都一样,都在骗我。新鸿盛的人骗我认罪,就再也没管过我。你呢,你坐在这里,也是拖时间,你根本就不想帮我,是不是?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敢杀警察?警察也是人,我杀过很多人!”
面对着刘细辉的歇斯底里,陆沉语气依旧平静
陆沉:“我知道你不是不敢杀人。一年前,你在码头仓库捅了一个船主十三刀。几个月前,一家财务公司的顾问也被你枪杀。新鸿盛和其他帮派斗争的时候,死在你手下的人大概更多。”
刘细辉:“你知道我为什么杀他们的,是不是?”
陆沉没有否认,也没有移开视线,他的声音轻下来。
陆沉:“我知道,而且,他们的死因我都记得很清楚。所以,你不应该对我开枪。”
从这个角度,我看不清陆沉的眼睛。
我只知道,漫长而窒息的沉默之后,刘细辉紧握手枪的手指缓缓松开,剧烈起伏的胸膛也逐渐平复下来,手臂卸去力气垂在身侧。
轻云对讲机里的声音陡然打破寂静——现金安全送达,记者也跟随小队即将抵达站台。
我从安保人员手中接过沉甸甸的钱箱,越过警员拉开的盾牌,缓步送到了车厢前。
本以为能借此机会让陆沉出来,一手交钱一手换人,没想到刘细辉极其谨慎,握紧引爆器,示意陆沉亲自将钱拿到他的面前。
陆沉缓缓起身,走出车厢,用眼神安抚众人,伸手接过钱箱,再度走入车厢。
陆沉:“刘细辉,钱到了,记者也来了。现在你可以把想说的话全都说出来。”
钱被装在一个大号行李箱里,刘细辉打开箱盖,看见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纸钞。
与此同时,大批记者扛着摄像机蜂拥至月台楼梯口,镜头与话筒齐齐对准他,一连串问题如潮水般砸来。
记者:“刘细辉,你为什么会想要劫持地铁?你的目的是什么?有人说你是替新鸿盛顶罪,这件事是不是真的?”
闪光灯闪烁不休,连成一片刺眼的白幕,在嘈杂不休的提问声中,将阴暗的站台照得如同白昼。
刘细辉突然仰头狂笑,笑声癫狂刺耳。他猛地抓起几捆钞票,朝空中奋力甩去。
钞票在所有人的目光里纷纷扬扬地散开,漫天飞舞,变成一场钞票雨。
刘细辉:“我叫刘细辉,是新鸿盛的马仔!是洪家宝杀了人,骗我替他坐牢!”
他又抓了几把钞票往天上撒,眼睛因为充血变得通红。
无数镜头追逐着他的一举一动,将他癫狂的面孔定格为本日本月的头版头条。
陆沉没有出言打断,只是安静伫立在车厢一侧,默然听着他的控诉。
刘细辉:“洪家宝不止杀了这些人,新鸿盛买通了警察,把所有案子都压下去了!我向警署检举新鸿盛内部的事,根本没有人受理……我要是坐牢死了,那一定是新鸿盛干的!既然不想让我活,他们也别想好过!”
话音刚落,他骤然转头,视线直直投向我们所在的方向。
刘细辉:“他们在警署安插了卧底,卧底就是……”
“砰”——一声枪响轰然炸开。
一枚子弹自站台暗处射出,精准洞穿刘细辉的眉心。
他双目圆睁,后半截控诉死死卡在喉咙,身躯重重向后栽倒,摔在遍地散落的钞票之间,手中的起爆器脱手滚落地面。
而陆沉几乎在同一瞬间跨步朝我扑过来,将我狠狠压在身下。
陆沉:“卧倒。”
我伏倒在地,感官被突如其来的巨变震得发懵。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没有炸弹爆炸,刘细辉也没有进一步动作。
我从陆沉的手臂间抬头,刘细辉仰躺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嘴角渗血,涣散失神的瞳孔望向我们所在的方向。
他苍白干裂的嘴唇微弱地翕动,声音很快被嘈杂的脚步声淹没,听不真切。
刘细辉:“哥……我……不想死……”
这句话耗尽了他全身最后的力气,他垂落的手臂重重砸在满地的钞票上,再也没有动静。
我和陆沉几乎同步扭头看向子弹射来的方向,人声汹涌中,是无数张警员的脸。
一名身着防爆装备的枪手已然收好配枪,不动声色跟入封锁线后方撤离的警员队伍。
他的一举一动自如平常,就像是刚刚完成了一次再正常不过的击毙处置那样。
我眯起眼睛,竭力记住对方的身形轮廓,直到他很快被人流吞没。
陆沉:“拆弹组,排查炸弹。”
两名拆弹员提着仪器疾步上前,用剪刀剖开胶布,片刻后,神情复杂地抬头汇报。
拆弹组:“陆sir,这些炸弹……全都是假的。”
耳边的轰鸣声退去,视线里只剩下不断围拢过来的狂热人群。我怔怔望着眼前的乱象,脑子一片空白。
闪光灯依旧疯狂闪烁,记者不顾阻拦越过警戒线,翻过栏杆,踩在满地钞票之上,声嘶力竭地对着镜头做现场播报。
刘细辉倒在地上一动不动,血染红了这片钞票铺就的地面,他的死状将会成为今日甚至今月的头版头条。
一只手轻轻落在我的肩头,我抬起头,对上陆沉的眼睛,肩头传来的温热让我意识到,这场危机已经彻底解除了。
几个小时后,我站在了警务处副处长办公室外的走廊里。刚才,队伍收队,副处长麦sir便将陆沉单独叫进办公室。
房门紧闭,起初屋内传出阵阵怒骂,夹杂着陆沉平静的声音,一一应答。
没过多久,室内的争执声渐渐平息,归于沉寂。
最终,隔着大门,我隐约听见麦sir一声沉沉的叹息。
麦Sir:“陆沉,我知道那是金港市中心,人流量很大。也知道现场的情况没有时间让你等情况。但你确实替整个警务处做了决定。”
陆沉的声音从门内传出来,不卑不亢。
陆沉:“抱歉,我愿意承担这次事件的全部责任。”
麦sir没有接下他的话,安静几秒之后,他才重新开口。
麦Sir:“现在整个金港都知道警队里有人包庇新鸿盛,警队里有新鸿盛的卧底,这些话是收不回来的。港督办公室刚刚打电话过来,处长人在国外都发了电报问这件事。”
隐约传来椅子和地面摩擦的声音,似乎是麦sir站起了身。
麦Sir:“从今天起,警务处暂停你一切指挥和督导工作。手里的案子全部做好交接,复职时间另行通知。”
陆沉:“我明白,多谢麦sir。”
片刻,门再次打开了,陆沉从里面走出来。
他神色如常,已经摘下警帽,抱在臂弯里,方才在屋内承受问责的仿佛并不是他。
他看见我,脚步微微一顿,终究什么也没有说,我便跟在他身侧一同向外走去。
压下心底的思绪万千,我们一前一后沿着宽阔的通道前行,谁也没有先开口打破沉默,只有皮靴踏在砖面上的响声。
月辉漫过警署的走廊,我们走到了这条通道的尽头,倚靠在了冰冷的栏杆上,这里有一方窗户,恰好能看清头顶的月景。
陆沉:“你是来专程救我的吗?”
陆沉的语气轻松,像是开了个漫不经心的玩笑,冲淡了几分爆炸案留下的阴翳。
我:“对,我是来给你提供一点小小的帮助?”
我转过头看往窗外穿梭的车流,双手搭在栏杆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
我:“我以为你会向麦sir解释,今天的事情其实对警队很有好处。比如,让麦sir去查刚才那个开枪的人。”
他很有可能就是新鸿盛的卧底之一。我去查过了,他叫郑启昌。
陆沉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低低笑了一声。
陆沉:“我们没有足够的证据。”
我:“刘细辉准备说出卧底是谁的时候,他就刚好开枪了。我以为这算是足够明显的证据。”
陆沉:“足够明显,但是不代表能查下去。如果他说,他判断刘细辉准备引爆炸弹,所以开枪,我没有办法反驳。”
似乎的确如此,我看向他冷静清醒的眼睛。
陆沉:“虽然炸弹是假的,可开枪的时候,没人知道。怀疑和证据,是两回事。”
我:“那么你打算就这样放过他吗?”
陆沉摇了摇头,目光望向昏暗的走廊尽头。
陆沉:“只要他在警队里,就一定会有下一次行动。我会收集证据,然后选一个合适的时候——比如麦sir不那么生气的时候,向他汇报。”
他的口吻依旧轻松淡然,我反倒越发看不透他心底真正的打算。
站台上惊心动魄的一幕幕不断在脑海中回放,最终归于刘细辉弥留之际,那一声微弱模糊的“哥”。
那道声音轻飘飘的,听上去又如此的不可思议,让我甚至不能确定,那一声呼喊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我站在陆沉身边,深深望着他的侧影,将满腔翻涌的复杂情绪尽数压回心底,伸了个懒腰,转过身,靠在栏杆上。
我:“警队的事,你说了算。”
陆沉:“这次多谢你。”
我有些诧异地抬起头,迎上陆沉落过来的视线,月光之中,他眼底漾开一层温和的暖意。
陆沉:“有搭档的感觉,确实很好。”
心头轻轻一跳,我愣了片刻,看着地上叠在一起的影子,对着他笑了笑。
我:“不用谢,陆sir,我们搭档的日子还长着呢。”
陆沉轻轻“啊”了一声,仿佛想起了什么,我的头顶忽然一轻,抬头望去,我脑袋上的警帽已经被他摘了下来。
我:“这是什么意思?”
陆沉:“明天早上,还是老时间,我在你楼下等你。”
我:“你不是已经被停职了么?”
陆沉:“只是暂停了我的指挥和督导工作,我现在是一个基层警员了。随迁搭档,当然也要随贬。”
看着陆沉将我的警帽和他的交叠在一起,我一时语塞。
我:“所以明天,你要带我去做什么?”
陆沉:“基层警员的工作,当然也是巡逻。不过,巡逻的地点是西大街的菜市场,只有那附近缺少人手。”
他说得理所应当,我们两个人站在走廊里大眼瞪小眼。
僵持片刻后,我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直接笑了出来。
我:“这也是我们合作的一部分?你让我天天跟着你巡菜市场,你这是耽误我的时间。”
陆沉:“这里就涉及到另一个私人的诀窍了。”
他微微倾身,凑近了我的耳朵,语气中带着一点神秘感。
陆沉:“金港最大的情报网,不在警务处,在卖鱼、卖菜和卖烧腊的阿叔阿婶嘴里。”
我:“……最好是。”
陆沉低笑了一声,转身迈步下楼,手里拎着我的警帽,对我挥了挥。
陆沉:“明天早上七点见。”
他遵守了承诺,第二天七点我们仍旧在楼下碰头。
从此以后,我们的生活轨迹看上去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日子依旧向前推移。
和顺堂的各项事务继续推进,虽然陆沉暂时无法官复原职,但他的人脉、情报网络还在运作。
唯一不同的是,从前出外勤有警车代步,现在我们全靠双脚穿行街巷。
我也得以见识最底层警员的工作,琐碎而烟火气十足。
在菜市场调解各类鸡毛蒜皮的纠纷,爬高上低帮街坊找回走失的猫狗,平息邻里之间的口角争执。
有时候顶着烈日忙活整整一天,手里的巡逻记录本上记着的也都是这些,固然是充实的,但想必算不上什么功劳。
起初我以为陆沉会难以适应,或是敷衍走个过场,可我错了。他做得格外投入,仿佛这本就是他长久以来的生活。
又是一个菜市口的清晨,这里总是比城市的其他角落醒得更早,一点点把生机蔓延向外。
空气里混着鱼腥味、油香和此起彼伏的叫卖声,摊贩们大多都还忙着摆货,街坊们就已经提着菜篮讨价还价了。
一开始摊贩们看到曾经的陆警司,多少还是会有点拘谨客气,后来时间长了,大家就热络开了。
我们刚走进菜市场,就碰到了翘首以盼的卖菜阿姨,一见我们来了,她的眼睛就亮了起来。
卖菜阿姨:“警官,你们来了呀,昨天我家孩子离家出走,辛苦你们帮我找了一个晚上。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们不要嫌弃。”
她笑呵呵地从菜摊后拎出一个塑料袋,直接塞进了我手里,我看了一眼,袋子里全是热气腾腾的鸡蛋糕。
我连忙摆手,在心里默念,我可不能学习陆沉,绝不能拿走老百姓的一针一线。
我:“没关系的,都是我们应该做的啦。”
卖菜阿姨态度很坚决,和我太极推了几个来回,又把蛋糕推回了我手里。
卖菜阿姨:“什么没关系,你们两个天天在外面跑,拿着吃方便。”
这一次,我还没来得及推回去,她已经转身,忙着去招待来买番茄的客人了。
我和陆沉对视一眼,陆沉无奈地摇摇头,将几张钞票轻轻压在标价板下面,趁着阿姨无暇顾及,带着我溜之大吉。
等一口气走到几百米外的拐角处,我低头看了看怀里散发着甜香的鸡蛋糕,才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我:“陆sir,你以前收东西不是都很干脆吗?”
本以为以他的个性,必然也有一句玩笑等着我,却不曾想,他轻轻摇了摇头。
陆沉:“不一样。对于警队来说,想要能够在那一片区域巡逻,总要收点什么。”
我微微一怔,避开那道沉静却让我有些慌乱的视线,拆开手里的口袋,拿出一块鸡蛋糕,放进了嘴里。
我:“不用和我特意解释这个。”
他似乎回了一句,我知道。简简单单的回答,却让我的心跳猝不及防地加快。
其实,今天的事情时有发生,有人塞来两个苹果,有人塞来几根大葱,还有人会热情地领我们去他的家里坐坐。
有人感念我们化解地铁爆炸的危机,但更多人,感激的是我们平日里细碎的帮扶。
起初能看得出来,陆沉并不习惯这样滚烫直白的善意,可一如他应对所有境遇那样,他很快就适应过来,微笑着点头回应。
虽然他嘴上没说什么,但我注意到他的眉眼间渐渐舒展,整个人卸下了过往那种随时绷紧的戒备。
近来的休息时间,我们往往会到街角那家老字号糖水铺,坐在靠窗的角落吃一碗糖水。
这家糖水铺的菜单摆满了一整面墙,我每次都换着花样点,可陆沉却次次都点一碗最寻常的红豆沙。
这一次,眼看着他又点了同样的糖水,我终于忍不住好奇心追问了。
我:“你是不是很喜欢红豆沙?”
陆沉:“为什么这么问?”
我:“因为你每次都点红豆沙,我以为你特别喜欢。”
陆沉的手顿了一下,眼里罕见地露出一丝犹豫,随后他摇了摇头。
我顺手将小调羹扣在碗沿上,往前凑了凑身子,越发想要一探究竟。
我:“那你为什么总是点这个?”
陆沉:“习惯了。”
我:“那你没有喜欢的口味吗?”
他垂下眼帘认真琢磨了片刻,随后再次十分坦诚地对我摇了摇脑袋。
我心底涌起几分不可思议,他对吃面的喜好分明格外鲜明,竟然不知道自己偏爱哪一款糖水。
一股莫名的兴致涌上心头,我笑眯眯地看着他,郑重其事地拍了两下手。
我:“那我们就一起来解决这个你的人生难题吧,找到你最喜欢的糖水。”
陆沉就这么静静地迎着我期待的注视,片刻后,缓缓地点头应下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拉着他每天下班收工后都准时去店里报到,把糖水铺里的菜单挨个试了一遍。
从冰镇芒果血糯米到芋圆桃胶,再到木薯烧仙草和双皮奶。
每一次我都把碗推到他面前,托着下巴等他品尝,而他每次咽下去后给出的评价都是平淡的一句不错。
我:“唉,你评价案件的时候比这个有感情多了。”
陆沉:“世界上作案的动机大概就只有几种,但糖水的品类要多得多。”
我:“这是什么意思……总之就是还不够喜欢。”
连续吃了一周的糖水后,我们迎来了菜单上的最后一道招牌甜品,那是一碗莲子百合羹。
我本来已经不抱任何希望,没想到陆沉尝了一口后,拿着调羹思忖了几秒。
陆沉:“这个比之前的都要好。”
我立马用调羹轻轻敲了敲碗沿,纠正他那过于克制的说辞。
我:“是“这个是我最喜欢的”。”
陆沉笑了,顺从地点了点头。
陆沉:“嗯,是我最喜欢的。”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只要我们一跨进门,老板就会笑着端上一碗莲子百合羹放在陆沉桌前。
而每次看着陆沉拿着匙羹将糖水一勺勺吃进嘴里,我心里就会油然而生一种成就感。
这种感觉有些复杂,眼前这个人似乎正因为我的靠近,而一步步学着了解他自己。
某天下午,我们照例在街巷中穿梭时,偶遇了陆沉在警校时期的同学陈浩。
我听着他们站在街道旁寒暄,聊起警队近来的变动,也聊起彼此当下的近况。
聊了片刻,陈浩颇有些感慨地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提着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超市里随处可见的白酒。
陈浩:“其实,我正准备去看师傅。一晃就是五年了,每年正日子你都刚巧不在,要不要今天一起去?”
陆沉没有立刻答话,而对方似乎是看出了陆沉的犹疑,拍拍他的脊背。
陈浩:“走吧,反正我们都碰到了,一起去看看他老人家,师傅最喜欢的就是你。”
我侧过头去看陆沉的侧脸,他微微抿唇,眼神落向了远处空旷的街角,竟有些失神。
但片刻后,陆沉还是对着陈浩点了下头,应下了邀约。
陈浩心满意足地笑了笑,看向站在一旁的我。
陈浩:“(♦)小姐,你也一起来吧。”
我:“我?”
陈浩:“是啊,我挺想让师傅看看,以前那个独行侠,现在居然有人愿意和他搭档。”
我看了一眼陆沉,他没有出声,嘴角浮起淡淡的笑意,似乎是默认了这个提议。
我们驱车来到山脚下,沿着清幽寂静的山路缓步向上。随着两侧的景致越来越荒凉,我隐约猜到了此行的目的。
山上的风比市区凛冽几分,行至山顶,整座金港万家灯火尽收眼底。再往前走,就是一扇冷清的铁门,这里,是墓园。
我们踩着落叶往墓园深处走去,在其中一座不起眼的石碑前停下了脚步。
墓碑正面镶嵌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是个约莫四十岁的男人,身穿警服,头上端端正正戴着警帽。
石碑上没有煊赫的官职头衔,只简单刻着他的名字与生卒年。
而墓碑上记载的卒日,算算时间,正好是五年前的今天。
陈浩弯下腰,将提着的那两瓶白酒放下,拧开了瓶盖,倒了一杯,放在墓碑前。
陈浩:“还记得吗?师傅以前最喜欢喝的就是这个。”
陆沉目光落在酒瓶上,眼底泛起一层浅浅的笑意。
陆沉:“记得,他说当警察不能喝太贵的酒,不然以后抓人,自己都觉得心虚。”
陈浩:“我们刚进警校的时候,你成绩最好,身手也最敏捷,就是看上去冷冰冰的。当时师傅就说,你要么成为最好的警察,要么成为最难搞的警察。”
陈浩叹了口气。
陈浩:“他说对了。你确实成了我们中间最难搞的那个。”
话音刚落,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过头来看着陆沉,连忙抬起手摆了摆。
陈浩:“你别误会,我不是在说你不对。这世道就是这样,像师傅这样想的人,死得更容易。”
于是从陈浩的口中,我听到了关于师傅的故事,如果当年他没有独自一人追查那场走私案,如果那场走私案没有触及到黑道的利益……
如果当年警队回应了他临死前的消息,又或是如果,当时他先向那些人低头,暂时保住性命,之后再继续追查……
许多的遗憾都伴随着陈浩的追忆沉入空气里,
陆沉垂下眼睫站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陆沉:“杀了师傅的人,还没有死。”
陈浩伸出手,恶狠狠地揉了揉通红的眼圈。
陈浩:“我听说,后来你抓捕了好几个人,但主谋到底该是谁,没人知道。这真的很难,我知道一直就是这样……”
陆沉抬手轻轻拭去墓碑表面落上的薄尘,出乎意料的,他肯定了陈浩的话。
陆沉:“有一点难。”
祭拜之后,我们一起下山,在墓园附近一家亮着暖黄色灯光的小餐馆里坐了下来。
陈浩连着喝了好几杯白酒,有些微醺地絮絮讲述当年在警校训练的旧事。
那时的陆沉还不会掩饰心中的情绪,也会因为冲动和教官顶嘴,在训练场上犯些小错。
他脱靶的事竟然也是真的,那时他厉害的是格斗,大家都说如果警察可以用刀巡逻,陆沉大概就不用学习用枪了。
等我们结完账,和陈浩告别时,街上的店铺都已经关了门,萧瑟的风吹得路边的树叶沙沙作响。
车是不能开了,我们没再聊起墓园之中沉重的往事,只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近况,并肩踩着月光一路走回了我家楼下。
伴随着和陆沉挥手告别,我向家中走去,走廊的感应灯层层亮起,我低头看见陆沉的影子落在我脚边的阶梯上。
我忍不住回过头去,看着那个颀长孤单的影子心里掠过一点奇妙的不舍,我听到自己脱口而出的邀约。
我:“要不要上去坐坐?”
陆沉抬眼看向我,目光深深,我知道这提议有些唐突,却还是与他对视。
陆沉:“好,我也想要再看一看阳台上的花。”
厨房里响着哗哗的水声,水壶在灶台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醒酒汤的香味渐渐弥漫开来。
陆沉站在灶台前帮忙端汤,我一边舀汤,一边让他从冰箱里拿一点蜂蜜。
没想到冰箱门刚拉开一条缝,一根水灵灵的大葱就从缝里探了出来,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陆沉:“你的冰箱快要挤不下了。”
没错,里面塞满了街坊送的苹果、大葱、土豆。
虽然这些天来,大家每次只是三三两两地把各色蔬果塞进我怀里,但积攒下来,还是将整个冷藏室填得严丝合缝。
我:“谁让你每次都把东西留给我。”
陆沉:“我用不上这些。”
我:“真的?你都不做饭吗?”
陆沉点点头又摇摇头,学着我的样子往汤碗里舀入蜂蜜。
陆沉:“我会煮面。”
总不可能一日三餐都吃面吧,我忍不住笑了。
我:“好单调。你要不买本食谱学一学?”
陆沉手中的动作顿了顿,似乎真的在脑海里评估这个提议的可行性。
陆沉:“那我学会了,就送来给你尝尝。”
我:“你怎么不说邀请我去你家吃饭,还要给我送来?”
我故作不满地抱怨,陆沉仍是想了一想。
陆沉:“我弟弟妹妹年纪还小,很吵。”
我想象着陆沉被青少年们围着吵闹的景象,好奇他会是一如既往地冷静,还是也会手忙脚乱。
正胡思乱想间,一抬头碰上陆沉温和的注视,我这才恍然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似乎正在傻乎乎地笑着。
我:“咳咳……嗯,那还是之后再说吧。”
我们面对面坐在小餐桌旁,面前各摆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醒酒汤,我舀起一匙吹了吹,温热的汤落进胃里,带来踏实的暖意。
我们一边喝汤,一边天南地北地聊着,聊起眼下的处境,又聊起以后的打算,聊起涨了价的西瓜,不知不觉间,汤碗就这样见了底。
于是我们便又聊这汤的效用,喝酒的经历,揣测对方如果真的醉了,该有什么样的窘态。
聊了太多,就当我以为这个夜晚永远都不会结束的时候——
桌上的手机突然急促地哔哔一声,打破了这片宁静的氛围。
我和陆沉同时看向发出声响的地方。陆沉没有立刻伸手去拿,那一瞬间我隐隐觉得,或许他内心也并不想回应这条讯息。
可他终究还是低头扫过那条留言,很快笑意敛去,他伸手去拿搁在一旁的外套。
陆沉:“警署那边有点情况,我要过去一趟。”
我:“现在?都这么晚了。”
陆沉:“嗯,等着我过去确认。”
我叹了口气,看向外面那半坏不坏的感应灯,陆沉起身的动作让它们明明灭灭闪个不停。
我:“那就快去吧,路上小心。”
陆沉对着我微微颔首,像是又退回到了惯常的相处状态中。
陆沉:“好,你早点休息,明天见。”
房门咔嗒一声合上,门锁扣紧的清脆响声在客厅里散去,周遭陷入了一片寂静。
我一个人坐在桌前,望着陆沉刚才坐过的那张空椅子,心里莫名涌上一阵空落落的感觉。
手边,我的手机也震动了一下,是阿昆发来的消息。
阿昆:“大小姐,你说得果然没错,郑启昌已经三天没有回家了。”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嘴角的笑意一点点隐去。
看来,这段平静而温馨的日子,终究还是不可避免地要走到尽头了。
半小时后,我顺着阿昆发送过来的地址,悄悄摸到了陆沉此刻所在的大楼。
这是一栋位置偏僻的楼宇,坐落在钟埠与老城区德辅坊的交界,处在新鸿盛势力范围的边缘。
整栋楼从外面望去漆黑一片,没有半点亮光,周遭冷冷清清,看不见一个行人。
我静静走向昏暗建筑的深处,沿着水泥台阶一步步向上摸索,拐过角落时,前方终于透出了一缕光亮。
面前是一扇虚掩的门,我透过门缝望去,屋子正中央摆着一座神龛,供桌上的香炉里插着几炷香,袅袅飘着白烟。
陆沉坐在神龛旁边的木椅上,脸色淡漠。几个男人背着手立在他身后,低着头,看不清面容
而陆沉正对面的椅子上,一个眼熟的身影被粗麻绳五花大绑地固定在上面。
是郑启昌。
陆沉的神态仍旧平静,只是这一次我感受到的却不是沉稳或者淡然,而是一种引而不发的冷冽和狠戾。
陆沉:“考虑好了吗,要不要把你知道的说出来。”
郑启昌被绳索死死勒住身体,他有些艰难地摇了摇头,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
郑启昌:“我不知道你要我说什么。陆沉,你这样做是绑架,是犯法的,你目前还在停职期间。做出这样的事,你还有机会回去吗?”
陆沉低低笑了一声。
陆沉:“不要考验我的耐心,郑sir。我抓新鸿盛的卧底来审问,合情合理。”
郑启昌:“你这是什么意思?”
陆沉:“你在警队待了这么多年,应该见过很多案子。有些人穿着警服,却不是警察。我想知道,新鸿盛在警队里,还安插了哪些卧底?”
郑启昌咬着后槽牙,梗着脖子朝陆沉扯出一个嘲讽的冷笑。
郑启昌:“就算我是卧底,新鸿盛也不会傻到把其他卧底的名字告诉我吧?”
话音未落,陆沉身侧的人猛地扣住郑启昌的后脑勺,将他的脸重重砸在桌上。
郑启昌面颊被挤压得扭曲变形,嘴角溢出缕缕血沫,眼底翻涌着再也压抑不住的愤怒和惊恐。
伴随着咔哒一声上膛声,冰冷的枪口抵在了他的太阳穴。
陆沉平静地垂眸看着他,眼神里是刺骨冷漠的审视。
陆沉:“你和他们不一样。”
陆沉继续说了下去,我这才知道,五年前,那个泄露情报、害死他师傅的卧底,就是郑启昌手下的警员。
而且,以郑启昌如今的资历,本不必亲临混乱凶险的站台现场,那天他却偏偏到场,扣下了那致命的一枪。
陆沉:“你不是新鸿盛送进来的人,应该是新鸿盛花重金撬动的第一扇门吧?”
郑启昌额头上渗出大颗汗珠,但他仍咬着牙,脸上竟没有流露出更多的慌乱。
郑启昌:“既然陆sir不信我,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你想杀我就杀吧。”
然而即便他极力掩饰,控制不住颤抖的声音却早已出卖了他。陆沉唇边浅浅地勾起一点笑弧。
陆沉:“我现在还不会杀了你。但我想,我可以先替那些受害者,算一算你身上的账。五年前那场走私案,你刻意隐瞒了一位老警员的求救信息,他无辜枉死。”
陆沉身侧一名男子面无表情地上前一步,利落地拔出腰间亮晃晃的匕首,停在郑启昌身侧。
郑启昌看着那把泛着寒光的匕首,剧烈扎起来,桌椅被撞得哐哐作响。
郑启昌:“你要做什么?!”
陆沉:“他的致命伤在胸口,为了能让你多还些,这一刀就捅得偏一些了。”
陆沉微不可察地抬了抬下巴,手下手起刀落,凄厉的惨叫骤然炸开,鲜血喷溅而出,顺着桌面蜿蜒流淌。
陆沉微微俯身,凑到郑启昌耳边,依旧是不起波澜的声调,一桩桩继续历数着他的罪状。
每一笔旧账都伴随着陆沉冰冷的声音,和不停流淌的鲜血。
陆沉:“那这笔账,用一只手来还?”
手下再次上前,钳住郑启昌的右手强行按在桌面上,郑启昌看着冰冷的刀尖,再也压抑不住恐惧,抖如筛糠。
郑启昌:“我说,我说!”
陆沉收回了视线,面上掠过一点淡淡的无奈。
陆沉:“已经说出口的账,没有不还的道理。”
手起刀落之间,断指随声落地,鲜血流满了桌面。
郑启昌疼得整个人不停地抽搐,鼻涕眼泪混着血水糊了一脸,近乎疯癫地嘶吼。
郑启昌:“我说,我全都说!我只知道我这条线上的……”
在几名手下冷漠的注视中,郑启昌哭得浑身发抖,战战兢兢地吐出了第一个卧底的名字,然后是第二个……
供桌上那尊神像静静俯瞰着大堂里的暴行,丝丝缕缕的烟气带着人性之恶升向屋顶。
我收回视线,后背靠在冰凉的砖墙上,鼻尖满是那股弥漫的血腥气,奇怪的是,这次竟不觉得多么恶心。
审讯继续了大约十五分钟,浑身是血的郑启昌将自己知道的事情抖落得干干净净。
从新鸿盛在警务处内部安插的几个卧底的身份,到和他对线的新鸿盛的人,以及他受贿的银行卡账户。
陆沉听完最后一个名字,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郑启昌:“陆沉,你以为你能赢过他们吗……他们有一百种办法让你消失……”
郑启昌已经快要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了,他的嘴翕动着,喉咙里发出嘶嘶的气音,分不出是嘲讽还是诅咒。
陆沉淡淡一笑,若有所思。
陆沉:“你说得没错,就算不直接动手,他们也可以毁掉一个人。先断掉对方的退路,制造一场意外,让他背上一笔无法偿还的巨债。或者让他以为自己还有的选择。等这个人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只能替他们做事了。”
郑启昌瞳孔微缩,眼底的血管爆裂,让他的眼白都变得通红。陆沉的笑容更明显了几分。
陆沉:“郑sir,多谢关心。但他们教会了我不少,我会应对的。”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很轻,仿佛并不是在对着眼前这个人诉说。
郑启昌像是瞬间想通了什么,死死盯着陆沉,嘴唇哆嗦着张开。
郑启昌:“我知道了,你也是……”
但话还没说完,他头一偏,整个人脱力地耷拉下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陆沉身侧的手下正要拿水泼醒他,陆沉便抬手制止了。
他的视线越过屏风与立柱,精准落到我藏身的门外,唇角的那点笑意像是无奈的。
陆沉:“这是你第二次跟踪我。”
我从阴影里缓步走了出来,抬眼和陆沉对视。他的手下不做声地走上前,帮我拉出了一把椅子。
我:“多谢。”
我坐了下来,环视周围站着的男人,如果我没看错,他们中有些人的手脚有些许不便,而有些人的眼睛仿佛是盲的。
我:“他们不是警察。”
陆沉:“不是,他们是以前我在福利院的同伴。在外面找不到好差事,我们就一起做事。”
我:“就像刘细辉一样?”
陆沉轻声笑了起来,眼神复杂。
陆沉:“一样,也不一样。他比我小两岁,习惯叫我哥。不过,我们原本很久没有见面了。”
我慢慢地点了点头,我们的对话还悬浮在空中,我不知道它会落向哪里。
我:“怪不得。其实,之前我有很多事情想不明白。”
陆沉稍微偏了偏脑袋,是洗耳恭听的姿态。
我:“比如刘细辉,他越狱之后第一件事不是逃跑,而是找到记者,公开举报新鸿盛。甚至愿意冒着被新鸿盛赶尽杀绝的风险,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当时我觉得,他只是被逼到了绝路,后来想想,有些地方还是不太对。”
陆沉的神情平淡得没有丝毫起伏,任凭我审视,就像一个局外人。
我:“一个人在绝望之中,确实可能做出一些疯狂的选择。但他的选择,来得太过巧合。偏偏就在我们得到了卧底的线索,却还一筹莫展的时候。”
陆沉始终安静倾听,没有打断,于是我放任自己向更深处推想。
我:“有没有可能,在他越狱之后,有一个认识他的人找到了他。一个他愿意相信,也有足够能力的人。
“那个人告诉他,只要把事情闹大,只要让所有人都知道真相——他就可以缩短刑期,而且不会再像以前一样,被新鸿盛随便牺牲。”
陆沉眼中的淡漠褪去,望着我的表情里甚至带着一丝赞许和欣赏。
我:“那天在站台上,我听到了,刘细辉死前,叫了你一声哥。我让阿昆他们去查了,刘细辉和你,小时候都在同一家福利院。所以我一直在怀疑,那场地铁爆炸案,和你脱不开干系。”
话音落下后,空气陷入了漫长的死寂,陆沉微微垂下眼帘,一声轻笑后,他再度开口了。
陆沉:“刘细辉越狱之后,我找到了他,但没有把他移交警署。如果他回去,活不到开庭。
“他知道得太多了,而新鸿盛不会允许一个知道这么多秘密的人活着。后面的事,你猜得基本没错,除了一点。”
我:“什么?”
陆沉:“他已经不在意要不要缩短服刑期了,所以,我只是问他,想不想报复回去。”
我想过我的推测可能是错的,也想过陆沉不承认这番说辞,可是如今我们的对答却如此简单。
我:“所以,你的确不准备放过他。”
陆沉:“如果之前没有新鸿盛护着他,他早就死了。这也是他为自己曾经的罪行应该付出的代价。”
我缓缓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慢慢吐出来,压下胸口泛起的惊涛骇浪。
我:“我之前觉得,你是因为破案心切,想要快点找到卧底,才选择这么做……可是,你却没有把卧底的事第一时间告诉麦sir。真的是因为麦sir,不会相信吗?”
陆沉敛起了所有的笑意,表情冷冽地看着我。
我掠过他冰冷的视线,微微侧过脸,将目光落在一旁昏死的郑启昌身上。
我:“不过现在我知道了,是因为郑启昌对你还有用,你还要从他嘴里知道更多的东西。但你没有马上动他,因为如果郑启昌忽然消失,新鸿盛一定会有所察觉。
“你需要他继续存在,让新鸿盛以为一切都还在掌控之中。你追查这一切,并不单单出于一名警察的身份。”
对面的人眸色沉沉,没有一丝光亮。
陆沉:“你觉得是因为什么?”
过往一幕幕画面在我的脑海中清晰回放。
他走路的姿势,他与茶楼的那些马仔之间的交谈。
他为赵三爷烧烟的姿势。赵三爷落在他肩头的那只手。
那种熟稔,那种深入骨髓的经验和习惯,绝对不是穿着警服在街上巡逻就能学出来的。
而那些时候的他,离黑暗仅仅一步之遥的他,仍旧让人很难移开视线。
这句话我没有说出来。
陆沉就这么听着我的分析剖白,毫无辩解之意。
我:“最后,是廖疯狗追杀我们的那次,他一定要确认你死了,还要带走你的尸体。在道上,只有一种情况会有人验尸——那就是确认“自己人”的身份。”
陆沉静静看着我,无声地笑了笑。
我:“每一件事单独看,都像是一个巧合或者意外,但放在一起……”
我顿了顿,指尖微微收拢在掌心,带来一点微微的痛意。
我:“更何况,它们都在把新鸿盛推向同一个方向。”
这段时间我动用了和顺堂的人手,把新鸿盛各个堂口和底下的生意全打探了个遍。
现在的新鸿盛早没了往日的威风,地盘被蚕食,斗争不断,而这些斗争的背后都有金港警方的影子。
即便是在陆沉失去高级警司头衔的这段时间,仍有数支队伍依据他提供的情报查封了新鸿盛的赌场、夜总会甚至无故冻结了他们的账户。
他们可以申诉,可以等待解封,可是在他们发不出钱给手下人的这段时间里,内乱无可避免。
我:“这已经超过之前警队管理帮派的力度了。按照你的行事方式,如果仅仅只想达成势力平衡,根本不会做到这般赶尽杀绝的地步。除非,你从一开始,就是想要彻底毁掉新鸿盛。我一直在想,这是为什么。”
屋内香烛的白烟缓缓浮动,陆沉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沉沉落在我的脸上,没有躲闪,也没有迂回。
陆沉:“因为我是新鸿盛派到警方的卧底。”
他说得太过干脆利落,我准备好的一长串诘问,瞬间卡在喉咙里。
我:“什么?”
陆沉:“这是你的猜测,对吗?它很正确。”
周遭陷入了一阵死一样的沉寂,只剩下神龛上香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啪嗒声。
陆沉缓缓抬起手,表情淡漠地将我面前的茶杯推开。
陆沉:“所以,你还不准备走吗?”
我稳住心神,抬眼直视他。
我:“我为什么要走?”
陆沉:“因为你现在知道了,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的语气中有一丝淡淡的嘲讽,我不知道是在嘲笑我,还是他自己。我只是看着他,摇了摇头。
我:“但我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弄清楚。比如刘细辉手上那枚炸弹是假的,那应该是你准备的。但他手里的那把枪,分明就是真的。”
陆沉一言不发地看着我,这漫长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楚地印证了我的猜想,我苦笑了一声。
我:“也就是说,那一天,他的确可能对你扣下扳机。”
脑海里掠过许许多多碎片,有他今天行事狠戾的时刻,也有菜市场巡逻时温和待人的模样。
有他对我说谎,将他真实的目的隐瞒至今,也有他为我挡下的子弹,救活的花。
许多事逻辑上说得通,可依旧有很多地方无法解释。
我:“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做新鸿盛的卧底?”
陆沉:“应该说,是因为新鸿盛需要卧底,所以我才成为了警察。”
陆沉靠在椅背上,转头将视线投向窗外,一点稀薄的夜色和蛩音透了进来,孤寂冷清。
陆沉:“那时候的新鸿盛还没有现在的规模,但单靠街上的人和手里的钱……”
已经实现不了他们的欲望。
陆沉:“所以他们开始培养“自己人”,把手伸进一些他们原本触碰不到的地方。”
我:“他们选择了你,你也答应了。”
陆沉:“那个时候,我很想活下去。”
少年时在底层摸爬滚打,在无休止的争斗厮杀之中搏命,从一群流浪的孩子里面硬生生闯出来。
他得到新鸿盛的庇护,拥有一间遮风挡雨的小屋,一张安稳睡觉的床,不用再挨饿,甚至能喝上热牛奶。
说起这些,他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没有一丝矫饰。
他轻轻地笑了,说起初,他为了这些东西便可以卖命。
陆沉:“我也确实活下去了。十八岁那年,我在新鸿盛的安排下隐瞒了身世,进入警察学院,进入警署,然后一步步坐上了高级警司的位置。刚开始的时候,我没有想过要改变什么。我只是想要有更好的生活,也许还有一些自由。”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现实慢慢击碎那一点浅薄的期盼。
哪怕披上了这身警服,自己依然只是新鸿盛提在手中的傀儡。
谁该被保护,谁必须被清除,太多行动,由不得他选择。
无数人因为新鸿盛的利益,落得家破人亡,他看着罪恶发生,一条指令,他便要帮忙掩盖。
他宁可去械斗,去杀死那些本应死掉的人,或者被他们杀死。心底的抵触厌恶,和对自由的渴望交织在一起,一天比一天更浓烈。
陆沉:“然后有一天,我发现我不想继续做这样的事。”
陆沉眉眼蒙上一层阴霾,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茶盘上金色的蝴蝶。
陆沉:“但只要是作为计划里的一部分,只要知道我身份的人还在,我就永远在他们的掌握之中。”
听到这里,我终于彻底明白,他为什么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摧毁整个新鸿盛。
陆沉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地面上昏迷不醒、满身血污的郑启昌身上。
陆沉:“他知道的东西虽然还不足以毁掉新鸿盛,但是他能够确认我的判断有没有错。确认我下一步的行动能做到什么地步。”
话音刚落,他抬手举起枪,一声闷响,这是装了消声器的枪声。
我这才惊觉,郑启昌不知何时已经苏醒,手正摸索到了掉落在一旁的手机。
子弹击穿郑启昌的颅骨,地面溅开一大蓬猩红刺目的血雾。他身体猛地抽搐一颤,彻底没了生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陆沉抬眼望向我,瞳孔映着满地血色,像有暗红的河流在眼底翻涌。
我低头望着地上那具躯体,涌出的鲜血向四周漫开,漫过我的鞋尖。
这是唯一的解法。
陆沉放下枪,目光直视着我,双手微微张开,仿佛一种妥协,仿佛在等待我的选择。
我:“你教过我,开枪的时候,不去看靶心,不去想如何打中,或者要杀什么人。而是想,要用这枚子弹得到什么。陆沉,你在开枪的时候,看到了什么样的未来?”
这一次,他没有沉默太久,便给出了回答。
陆沉:“仍旧是金港,有人过得很好,有人过得艰难。但没有人为了活下去,选择进入黑帮。
“没有人在报案前,先想自己有没有钱。没有人明明没做错,却因为得罪某些人,只能认命。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地方。”
陆沉顿了顿,眼神里的冷硬慢慢融化。
陆沉:“也许我们也在那里,有时候在查一宗很大的案子,也有时候只是在菜市场的糖水摊碰面。”
眼眶毫无预兆地变得酸涩。
我想到了属于我的前路,犹犹豫豫,缓缓慢慢,重重迷雾横亘,看不到明确的那个未来。
而他选的这条路,没有回头的余地,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可也许我们本质上是同一种人,我们有着同样的愿景,怀揣相同的期许,期盼一个讲公道、守正义的世道。
如果他方才所说的,是他看到的未来,那么——我向他伸出手去。
我:“这听起来真的很不错。”
陆沉静静地注视着我伸出的那只手,我们的视线在空中撞在一起。
我:“就算你瞒了我很多,但好在刚才那番话的最后,你意识到了。”
我握住他的手掌。他的掌心带着薄茧,干燥而温暖。
我:“这些不是你一个人就能做得到的。”
陆沉微微一怔,我对他笑了笑,他不自觉地也握住了我的手。
我:“如果新鸿盛覆灭了——”
我心底翻涌着无边的恨意,也许也不是纯粹的恨意,还掺杂了一些对美好未来的盼望。
我:“不,它一定会覆灭,我会带着和顺堂,彻底把它清理干净。我会和你一起,清理金港地下的旧秩序,扫掉所有依附新鸿盛生长出来的毒瘤。”
压在心底,连自己都不敢去触碰的话,就这样说了出来。
最终,我们一同迈出这栋幽暗的旧楼,一抬头,夜色里的金港依然霓虹闪烁、繁华如旧。
时间刚过凌晨,喧闹的摊档陆陆续续收了摊,只剩昏黄的路灯把万物的影子拉长。
陆沉走在我身侧,肩膀之间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我低着头,看我们的影子不时就交叠在一起。
明明方才,我们才定下一个近乎疯狂的约定。要扳倒新鸿盛,推倒这棵盘根错节的参天毒木,也要撼动这座城市沉淀数十年的黑暗。
如果换做是以前,有人告诉我,我会和一个隐藏身份多年的卧底警察坐在一起,决定改变金港,我一定会觉得那个人疯了。
但此刻走在陆沉身侧,我心中没有畏惧质疑,只是平静和期盼。
走到我的住处,陆沉如往常一样停住了脚步。
已经很晚了,我们应该互道一句明天见,便各自分开。可今夜,谁都没有率先开口,空气里只剩风吹树叶的声响。
沉寂了一阵,我率先打破了这份安静。
我:“那我上去了。”
陆沉:“好。晚安。”
我转身要走,却又忍不住停下来。
我:“明天早上还是老时间。”
陆沉深邃的眼眸里映着路灯微弱的光。
陆沉:“老时间,我会在这里等你。”
我转过身,又走了几步,回头时,看见他仍站在原地。
我:“你还不走吗?”
陆沉依旧站在路灯下,像是有什么话还未说完
我停下脚步,没有等到他的下文,于是偏了偏头示意他跟上来。
我:“要再去坐一会儿吗?我们的确还有很多事可以聊,也需要聊。”
陆沉看着我,嘴角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轻轻摇了摇头。
陆沉:“你需要一个人想一想,再做最终的决定。”
我也忍不住微笑,心里有种妥帖的暖意。
我:“那我先上去了,你也是一样,要想一想。”
我转过身,踩着水泥台阶往楼道深处走去。
陆沉:“(♦)……”
我再次收住脚步回头看他,不知为何,我心中没有一点不耐烦。
我:“怎么了?”
陆沉站在昏黄的光线下,朝我伸出了手,掌心里正卧着一件沉甸甸的东西。
深褐色的木质短棍,雕刻着盘龙纹路,龙头被摩挲得温润发亮,正是和顺堂象征话语权的龙头棍。
陆沉向我走近,将那根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龙头棍递到了我的面前。
陆沉:“物归原主。”
我伸出双手接过来,木身沉得压手,棍身的凹凸纹路硌着掌纹,陆沉看着我的动作,眼角带着笑意。
我:“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陆沉:“在我们决定合作之前。”
我:“那为什么一直没有给我?”
我看着他,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一丝不满,陆沉却好脾气地低下头笑了一声。
陆沉:“抱歉。”
其实我也没真的动气,毕竟对于他的身份而言,信任本就是件奢侈品。
如今交还龙头棍,等于主动让出一部分决策权,也意味着他甘愿将自己暴露在风险之中。
我:“这么看来,我们好像又变成了另一种朋友。”
陆沉:“什么?”
我:“可以试着配合彼此的步调,一起达成同一个目标……愿意交付软肋,坦诚相待的朋友。”
相视一笑,这一次,我转身上楼,没有再回头。
只是走到家门口,我还是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路灯底下,陆沉已经不见踪影。
街角僻静的巷口,陆沉的半个身子隐没在巷口的阴影里。
他并没有立刻离开,遥遥望着,直到看见那扇熟悉的窗户透出光亮,才缓缓收回目光。
就在这时,他外套口袋里的手机骤然震起来。
陆沉拿起手机,屏幕上闪烁跳动着一串完全陌生的数字。
他没有急着按下接听,只是安静凝视那串数字,仿佛这通电话,他已经等候许久。
片刻之后,他接通电话,递到耳边。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随后传过来一道礼貌沉稳的男声。
???:“陆警司,您好,我是周明远先生的秘书,我姓宋。”
陆沉:“恒远集团的周先生?”
???:“是的。周先生想要安排一次和您的会面。请问,您方便吗?”
夕阳将傍晚的天空染成一片浑浊的橘红,昏暗的天光透过头顶交错的电线和晾衣绳,将支离破碎的影子投在地面。
破旧的街道尽头,只有云吞面摊子还开着,出摊的老伯正背对着巷口刷碗,哗啦啦的水流掩盖了靠近的脚步声。
陆沉停在摊前,目光望向坐在角落的男人。
男人面前摆着一碗还没动过的云吞面,已经不再有热气,他时不时扭头望向巷口,眼底带着压不住的焦灼。
显然他是在等人,而且等了很久。
但陆沉知道,他要等的人已经不会再来了。
他走过去,在男人对面的凳子上坐下。对方瞬间警觉地抬眼,眉头紧紧蹙起。
男人:“这里有人。”
陆沉没有说话,只是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本深蓝的护照,轻轻推到了男人面前。
男人看到护照的一瞬间,脸色骤然一变。
陆沉清楚,这本证件上面的姓名、身份全部都是伪造的。
几天之前,对面的男人花了巨额的买路钱,托道上的中间人置办了这本假护照。
原本今天晚上,中间人会将假护照送来,他便能带着这些年来路不正的巨款,逃离金港,远遁国外。
但现在,护照出现在了这里,封面上还有一点干涸的血迹。
男人的手指慢慢收紧,表情变得绝望,声音也变得艰涩。
男人:“你不是来送护照的。”
陆沉静静望着他,一言不发。男人呼吸急促起来,答案昭然若揭。
他看着陆沉,沉默了几秒,忽然扯出一抹笑意,面色依旧惨白。
男人:“你来杀我,也是收了一笔钱吧,我可以给更多。你应该知道,我很有钱,所以,告诉我,你要多少?”
陆沉只是漠然地看着他。男人很快意识到金钱无法撼动眼前这个人,他咬紧牙关,换了一套说辞。
男人:“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走吗?我替他们做了十几年的事,有用的时候当你是兄弟,没用了就反手解决。”
见陆沉不为所动,他的声音越来越急切,情绪越来越混乱,眼底涌出一种穷途末路的疯狂。
男人:“你也不过只是他们手里的一条狗,等哪一天你没用了,你觉得他们还会放过你?”
面对这番带着恶意的诅咒,陆沉神色依旧平静。
眼前这个人死不足惜,如果不是他背叛了恒远这座靠山,此刻依旧可以逍遥法外。
像这样的人,陆沉解决过无数个,每次都以最干脆利落的方式了结,今天也不会例外。
男人对上陆沉的双眼,他的话停了下来,明白这大概就是最后的晚餐。
痛苦、恐惧、惊慌在他的脸上交错,可最后却归为平静。
他接受了这个无法说服对方的事实,又或者说接受了,从一开始他就没有生还的机会。
片刻后,他舔了一下皲裂的嘴唇,挤出了一句沙哑的请求。
男人:“能不能让我打个电话?”
陆沉没有回答。
男人小心翼翼地继续试探。
男人:“我想给我老婆和女儿道个别。我老婆在国外,带着我女儿一起。后天就是她的生日,她以为我明天会飞过去陪她过生日。如果我今晚没打电话,她会一直等的。”
他掏出钱包翻开,透明的塑料夹层里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抱着一个小女孩,笑得很开心,而她的耳畔,缀着一对金灿灿的耳环。
陆沉的目光落在那对金耳环上,恍惚间,脑海中闪过另一道身影。
她和自己做交易时,总是小心翼翼地掩盖着脸上的忧虑不安。
如果那副金耳环没有给他,大概还会像那个雨夜一样,戴在她的耳垂上,在他的眼前轻轻摇晃。
男人捕捉到陆沉神色里那一秒的松动,如同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声音里重新有了一丝力气。
男人:“我知道我做错很多事。但我走之前,已经把我这些年来大部分攒的钱都捐掉了。”
他用指尖描摹着照片的边缘,声音里带着哀求
男人:“求你,这能不能为我换一个电话,这……是我最后一次和她们说话了。”
陆沉心底泛起一丝嘲讽,赎罪哪有这么简单。
可他这话又在说谁,他想起自己也曾这般,妄想用别的事情抵消犯下的罪孽。
他竟真的低低笑出声,随后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响起。
陆沉:“打开免提,说中文。”
男人愣住了,脸上出现一种感激和恐惧交织的复杂神情。
他手忙脚乱摸出手机,拨号的手指不停发抖。几秒后,电话接通了,他依言摁下了免提键。
对面隐约传来一个女人迷迷糊糊的声音。
女人:“喂?老公?你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我还在睡觉呢。”
陆沉看到男人眼眶瞬间就红了,眼里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他的喉头滚了好几下,拼尽全力才稳住了自己的声线。
男人:“阿玲呀,我这边生意上出了状况,明天的机票改签了,要晚几个月再过去。你先带仔仔好好过生日,我已经买了礼物寄过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钟,阿玲的声音才又响起,带着埋怨咕咕哝哝。
女人:“你又来这套,每年都说晚几个月,你自己算算有几年没陪我过生日了。”
男人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男人:“这次是真的有事,原谅我啊老婆。仔仔呢?”
女人:“睡了呀,明天还要上学呢,你以为我们仔仔和你这个老爸一样游手好闲啊。”
男人:“那你替我亲她一口,告诉她爸爸对不起她啊。”
女人语气顿了顿,忽的,声调柔和下来。
女人:“好啦,我们不会怪你。你的声音怎么那么抖啊,是不是感冒了?”
听筒里的絮絮话语飘进耳朵,陆沉脑海莫名浮起另一个声音——熬夜的时候,口味不要太重,对身体比较好。
有时,她说话也和电话里的女人一样,略带着埋怨,但抱怨的语调里却包裹着柔软的关心。
区别在于,他和她说话时的语气并非如此。
但大抵人在告别的时候,惯会流露出这样的温情?
陆沉没有出声,也没有催促,看着男人又哭又笑的表情,像是在完成一场关于离别的课程。
男人:“我没事,只是吹了点风。好了,你睡吧,我挂了。”
女人:“那你早点休息,事情忙完了打个电话。”
男人“嗯”了一声,握着听筒的那只手攥得死紧,指节都隐隐发白,却还是舍不得放下。
陆沉想,他是舍不得电话那头的爱人,还是舍不得自己这条即将走到尽头的生命,或者,二者皆有?
直到听筒里传来嘟嘟嘟的忙音,男人才终于挂断。
他脸上挂着几道泪痕,可表情却奇异地平静。他抬头看着陆沉,嘴唇动了动。
男人:“多谢。”
陆沉:“不用。”
陆沉从夹克里抽出装了消声器的手枪,在桌板的遮掩下抵住男人的腹部。
“噗”的两声闷响,男人的身体晃了晃,整个人缓缓倒下了。
他趴倒在桌上,眼睛还睁开着,望着钱包里那张照片的方向。
陆沉垂眼看着男人脸上平静的表情,确认他的呼吸完全消失后,收回了视线,起身离开。
面摊老伯依旧在埋头清洗碗碟,哼起了走调的歌谣。
两排楼房中间的巷子已经完全被黑暗吞没,霓虹灯投下的光不时被踩在陆沉的脚下,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涌动的人潮里。
头顶的白炽灯发出细微的嗡鸣声,没有窗的更衣室被照得通明。
陆沉站在储物柜前,对着柜门内侧那面窄长的镜子。
镜子里的人穿着一身挺括的深蓝色警察制服,胸口别着写有名字的姓名牌,肩章上的警衔显示着见习警员的身份。
他抬起手,摸了一下紧扣到喉结下方的衣领,陌生的束缚感多少让他有些不适应。
但他告诉自己,这是一身“新的皮肤”,所以不习惯是正常的,和以前换过很多次身份一样,过一段时间就会习惯。
他没有解开扣子,转而拿起柜子里的警帽戴上,对着镜子正了正帽檐。
这时,身后的门被人推开,比他早进队几年、同是警察学院毕业的周师兄走了进来,笑眯眯地将他上下打量一番。
周师兄:“不错啊,你穿上这身衣服,看上去和那些干了很多年的老警察一样。”
陆沉:“是吗?但我还有点不习惯。”
周师兄拉开自己的储物柜,一边换上衣服,一边大大咧咧地安慰他。
周师兄:“谁第一天上岗都这样,过阵子就习惯了。等往后哪天不穿警服,反而浑身不自在,你以后就明白了。”
陆沉若有所思地点头,周师兄已经换好了外套,拍了拍他的肩膀。
周师兄:“走吧,我带你去巡逻,一起走走自己的地盘。”
陆沉跟在他身后往外走,脑子里回荡着他最后说的话——“自己的地盘”。他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只觉得有些奇妙。
清晨的街道刚刚从长夜中苏醒,却已经开始忙碌起来。
陆沉跟着管辖这片区域的警察一起在街上巡逻,他自然而然地走在队伍最后面,保持着属于新人的谦卑姿态。
几个前辈们走在前面高谈阔论,从国家大事到昨晚球赛的比分,偶尔回过头,指给他看哪些地方巡逻的时候要多留意。
比如,哪条巷子最容易出事,哪家店凌晨总有人闹事,哪些地方就算有人报警了也不要一个人过去……
陆沉不时点头,把这些话听进耳朵里,目光却不由被街上的景象吸引过去,观察着这座城市白天的模样。
忙碌的菜贩们将一箱箱蔬菜瓜果从货车上卸下,不时有人朝路过的他们打招呼,汗涔涔的脸上挂着明朗的笑容。
茶餐厅炉灶上的蒸笼冒着白乎乎的热气,叉烧包的香气飘满了整条街,眼尖的老板立刻端着一屉热腾腾的包子走出来。
陆沉也被塞了一只热腾腾的包子。他低头咬下一口,暖意顺着舌尖落进胃里,是和过去一样却又不一样的感觉。
他忽然想起,之前他也在这条街上走过,只不过看到的风景,却是天差地别。
凌晨两三点钟的光景,街上早就没了行人,店铺的铁闸门一道道拉下来,只有路灯昏黄的光照着路面的垃圾和积水。
那时候他脸上时常带着伤,走在深夜的街头反而觉得自在,也不会有人用唯恐避之不及的眼光看他。
而且,深夜就是属于他们这些黑帮的时间,各种恩仇暴力在黑暗中发酵,然后在天亮之前蒸发干净。
这时,一个阿婆推着装满菜的小推车从旁边经过,车轮不小心卡进了排水沟里,她使劲拽了两下也没拽动。
陆沉下意识地托住把手往上一抬,卡住的小车顺利地从缝隙里滑了出来。
阿婆抬起头,眯着眼睛看着他身上的制服,笑容满面地夸他。
阿婆:“阿sir,多谢你啊!”
他看着阿婆推着小推车慢慢走远,心里再次浮起那种很难用什么言语去描述的感受。
明明城市还是那座城市,陆沉却觉得今天它很新,像是第一次见一样。
或许是因为他换了一张皮,换了一个人。
但他知道这座城市实际是没有变的,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依旧在阴影中运转,他也仍然要时时刻刻向新鸿盛做出汇报。
唯一改变的,是他所处的位置,还有他自己。
在此之前,他的世界也一直在改变。
第一次变化,是进入新鸿盛之后,他不用再担心没有饭吃,不用再半夜被钻心的饥饿感唤醒。
后来,他想要一个睡觉的地方,于是学会了和欺凌他的孩子争夺,有了一张窄窄的床。
再后来,他想要拥有属于自己的空间,于是学会了如何用各种手段让人不敢和他争夺,有了一间小小的屋子。
年幼时的世界抬眼是天,低头是地,世界却昏赔低暗低矮。
等到长大一些,他的世界从昏暗低矮变得有了屋檐、有了房梁。
伴随着一节节拔高的身高和在新鸿盛攀升的地位,他的世界又重新变得开阔。
真是奇怪,明明是长高了,需要弯腰的地方却越来越少。
再后来,他被洪兴选中,送去警察学院,成为了一名卧底警察。
一切已经远比过去要好,可是望着眼前这座繁华的城市,日光下宽阔的道路、明亮的楼宇。
他再度意识到,自己并没有满足。
就像很多年前胃里空空如也的时候,身体本能地催促他去寻找食物,拼尽全力活下去一样。
啤酒·饮料可此刻饥饿的,并不是胃。他不知道自己究竟缺了什么,只隐约觉察到,身体里那只野兽在固执地叫嚣着它依旧饥饿。
百货而这一次,他却不知道该如何饱腹。
巡逻收队的路上,他们经过临街的一栋老楼,底层的门面上挂着麻雀馆的招牌。
陆沉记得这家麻雀馆劣迹不少,前段时间刚因为非法经营闹出人命被查封,没想到还在正常经营。
他正想着,麻雀馆的门从里面推开了,一个穿着藏蓝色唐装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手里捏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他走到路边一辆黑色私家车旁边,弯下腰,双手捧着信封恭恭敬敬地递进车窗。
车窗摇下来了一半,里面的人没有露面,只有一只手从车窗里伸出来,手腕上的金表在日光底下闪了一下。
陆沉认得那只手,或者说他认得那只大金表。今天早上,高级警司用那只戴着金表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年轻人前途无量。
对方毫无顾忌,不避讳巡逻的警察,也不管街头人来人往,就在白昼之下坦然完成这场交易。
他在新鸿盛时便学过许多,知道警察与他们在某些地方并无不同,可这一刻,陆沉仍旧生出一丝荒诞的恍惚——这真的是今早那位警司吗?
他正要仔细去确认车里人的身份,肩膀被人从旁边撞了一下。
陆沉回过神,看见周师兄凑过来,冲他挑了下眉毛。
见他没回答,对方露出一个微妙的笑容,朝麻雀馆的方向努了努嘴巴。
周师兄:“这不是你现在该看的。要知道这些东西怎么“运转”,以后再慢慢学吧。这间麻雀馆,功能可多着呢,能撞见不少大人物。”
那一瞬间,陆沉似乎感受到,清晨的雾气和茶餐厅的热气一点点渗进他的衣领,让他的制服和皮肤完整地贴合在了一起。
他说不清这种贴合是新生还是沉沦。只知道自己正在被这座城市的秩序接纳,一点点嵌入这台庞大隐秘的机器,成为其中的一部分。
他看到了一套全新的规则。
以前在新鸿盛学会的那套准则,简单而野蛮,谁的拳头硬,谁的钱够多,谁的人狠,就有资格说话。
它们教他如何用恐惧和暴力让人低头。
但眼前这套秩序,显然不需要动用这样的暴力。
它依靠身份、关系、利益,以及一种约定俗成的秩序。
不需要用大声吼叫宣示自己的地位,只是一句话,一个眼神,就足以决定很多事情的走向。
它安静而复杂地攀附在城市光明的外壳下,延伸出更遥远的权力。
如同一片深海,没有人能看清海底究竟藏着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那里一定存在着并非每个人都能拥有的,足以改变很多事的力量。
身体深处的饥饿感仍未消散,却已经找到了一个解决的去处。
他知道,解决的过程会比以前的任何一场搏杀都更漫长、更危险,却也会让他变得更像他自己。
桃子罐头:“终于看到我了。我还以为,你已经忘了这里还有一个桃子罐头。我快过期了,老大。”
陆沉:“我知道。但我今天没什么胃口。”
桃子罐头:“你在骗我。你最近胃口很好。糖水、清汤面、炸鱼排、红豆沙,还有街口那家烧腊饭。我在这里待了半年,从来没见过你会专门绕路去买一份蛋挞,或者在下班之后坐下来慢慢吃一碗糖水。
“而且,以前冰箱里只有我们这些罐头。现在冰箱里越来越挤了,昨天你还带回来很多大葱和子姜,你明明不喜欢它们的味道。”
陆沉:“是别人送的,所以暂存在这里。不会存很久,她会做菜,我明天会把这些东西拿给她。”
桃子罐头:“她会做,所以你收下不喜欢的东西,是你的逻辑思考能力退步了吗?”
陆沉:“只是不想浪费。”
桃子罐头:“是吗?但我快要被你浪费了。陆沉我问你,为什么你每天巡逻都会带两份食物?”
陆沉:“巡逻时间太长,我的搭档中途会饿。”
桃子罐头:“是她告诉你,她饿得不太舒服吗?”
陆沉:“是我第一次和她巡逻的时候发现的。下午,她吃了一份饭团。晚上吃饭的时候,她虽然吃完了一份饭,但是速度很慢,应该是饿得不舒服。”
桃子罐头:“你的观察力倒是没有下降。不过以前的你会观察有没有危险。现在的你,会观察别人什么时候饿。”
陆沉:“或许是因为最近没有什么危险的事情发生。”
桃子罐头:“既然她会饿,那么明天把我也带上给她喽?”
陆沉:“你快过期了。”
桃子罐头:“所以呢?”
陆沉:“没有人会把快过期的东西送给别人。”
桃子罐头:“可是你以前会一个人吃掉临期的罐头。你以前也总是自己去思考一件事该怎么做,计划好面对各种风险的预案。现在,你已经习惯和她一起完成这些事。”
陆沉:“但我依旧按照我的计划在做事,不是吗?”
桃子罐头:“计划……那支给她准备的录音笔,你有多久没带在身上了?”
陆沉:“我们最近没有聊什么重要的事,所以不需要录音笔。”
桃子罐头:“原本决定留在手里的龙头棍,你也交给她了?”
陆沉:“要让她回到和顺堂,龙头棍本来就是必须的。”
桃子罐头:“你总是有那么多理由。我只知道你每天晚上出去吃夜宵,不会饿着肚子回来了,所以也不会再去便利店买新的罐头。所以我才快过期了,所以我才很孤独,和以前的你一样。陆沉,我是有保质期的。”
陆沉:“我知道。还有三天你就过期了。”
桃子罐头:“你其实把什么都记得很清楚。”
陆沉:“只是因为罐头的保质期不会变。”
桃子罐头:“那你和她呢?你们之间的保质期,也会有罐头的保质期这么长吗?”
陆沉:“我不知道。”
桃子罐头:“你可以请她到家里来坐坐,这样,或许属于你们的保质期也会变得很长。”
陆沉:“她不会来,我也不会邀请她。”
桃子罐头:“你知道,她也想来拜访你,但你一直拒绝她。上周四,她说要来给你送一份文件,你说明天见面再说吧。
“昨天,她问你为什么只打包一份食物回家。你说弟弟妹妹都睡了,所以只有你一个人吃。都是说谎。其实你可以告诉她,你的想法。”
陆沉:“如果你是说我的出身,她已经猜到了。”
桃子罐头:“你明明知道,我说的不止是你的出身,是你真正的想法。你明明可以做到,但是你没有。陆沉,这是为什么?
“我知道,你害怕这会打破你们一起的生活,你并不想失去这样的生活,这是你最想要的那种生活。”
陆沉:“不,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所以我也并不畏惧失去。”
桃子罐头:“是吗,那如果坦诚一些,把一切都告诉她,这些谎言就能成真呢?这里的桌上不止一副碗筷,沙发上多几只抱偶,和她家的沙发一样。阳台上也开满了花。房子里多一个和你一起生活的人,变成一个真正的家。”
陆沉:“没有必要。”
桃子罐头:“那你想要的,是什么样的生活?是今天在她家楼下接到的电话里,那个人说的那样?更高的位置,更多的权力,所有的事都掌握在自己手里?”
陆沉:“是。”
桃子罐头:“陆沉,你真的一点也不喜欢现在的生活吗?”
陆沉:“其实没有不喜欢,只是它不属于我。属于我的是一条还没有走完的路,属于我的生活是继续向前走,因为我得到的一切还不足够。”
桃子罐头:“可是你永远都不会满足。”
陆沉:“是。”
桃子罐头:“或许你总有一天会把你自己都吃掉。”
陆沉:“或许。”
桃子罐头:“如果她站在了你的对立面,你也会把她吃掉吗?”
陆沉:“是的,我会把她吃掉。”
桃子罐头:“你很贪心,什么都想要得到。”
陆沉:“是的。所以,我会一直得到我想要得到的。无论在多远的以后,都会是这样。”
这个孩子我见过,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还很小,瘦得像根竹竿,站在人群后,一句话都不说。
他是洪兴从孤儿院里领回来的孩子之一。洪兴那时候很爱去孤儿院,不是心善,是小孩子干净,也没有根,带回来给口饭吃就养熟了,和养小狗似的。
那年领回来的孩子不少,有的死有的跑了也有几个后来叫洪兴一声干爹。
不过这孩子从来没叫过,洪兴也没逼他,反倒很喜欢他这副样子,说是人不能太快低头,太快低头的人,以后也容易向别大低头。
这孩子聪明,学什么都很快,只有桌子那么高的时候,就已经能够替堂口办事,算账看场送货,还去学了读书写字。
他能做的事情越来越多,于是后来,洪兴让他去杀人。我记得,第一次杀完人回来,他当着洪兴的面吐了。
洪兴没生气,反而被逗笑了,拍拍他的肩膀说以后就习惯了。
我听说,第二次开始他就不吐了,第三次回来之后,洪兴让他陪着一起吃饭,他也乖乖吃了洪兴笑得拍大腿,和我说这孩子成了。
我倒觉得不是成了,是越来越像我们了。
我以为他之后会做洪兴的红棍,等洪兴老了再接手堂口,再过十几年,底下又会有一个孩子像他一样站在这里。
新鸿盛几十年,一直都是这样转。但他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我以为,他是派去做什么任务的时候死了。
后来再见到那孩子回来,他已经穿着一身警服,我差点没认出来。那天,他站在堂口,等着洪兴打完牌,汇报情况。
我这才知道,他消失是因为洪兴把他送去了警队,做卧底。我也才知道他现在的名字,陆沉。
谁都知道,做卧底,进入容易,出来太难。被发现了生不如死,没被发现的,也得脱层皮。
即便未来有一天真的重归新鸿盛,也不会有什么人信他。只要做了卧底,世界上就再也没有这个人的位置了黑道不会接受他,自道也不会接受他。
后来洪兴告诉我,那次汇报是因为之前两个堂口为了一批走私的芯片打起来了。
陆沉提前到了现场,大家都看不起这个毛头小子所以还是不管不顾地打成一团。
眼看事情闹大了,可能惊动警署,他也不再阻止了,直接把那批货烧了。没过多久,有人就把这件事捅到洪兴面前,让陆沉负荆请罪。
他过来只说了一句话,“他们争的是货,没有货就不用争了”。我听这话说得不错,但他为了服众,还是领受了帮规惩罚,没有反抗。
洪兴因此对他也更满意了,毕竟他一直以为是自己把陆沉教成这样的,但我想,这样的无论在哪里,都会长成如今的模样。
年复一年,洪兴都没有要让陆沉回归新鸿盛的意思。不止是因为陆沉在警务处越爬越高,也是因为,他开始害怕这个年轻人了。
虽然他没有说,但我知道他对陆沉表现出了越来越苛刻,越来越狠辣的用心。
人老了,就会怕一些东西,尤其是身居高位的老人,尤其会怕一个比自己聪明,比自己狠心也比自己有耐心的年轻人。
不过,我没有想到,今天还会见到这个很久没见过的孩子。
他像小时候一样低头点火,只不过那时候,他给我烧的是普通的烟,现在,烧的是另一个东西,这么多年了没有人比他烧得好。
我对他说,回来就好,好孩子,这里才是我们这种人的地方呢。
他走了之后,我做了一场梦,梦里,金港下着大雨,洪兴死了,新鸿盛也没了,我大概也是死了。
陆沉站在废墟里,身后还跟着一个女仔。我认出来,那是关老鬼的女仔啊,小时候来过茶馆几次,那双眼睛一看就没见过死人。
关老鬼当年最怕她沾上帮派,每次来这里,都让人提前把烟枪和刀收起来,好像这样一来,这地方就真的干净了。
结果这女仔长大了之后,终归还是折在了阿豪手里,只是没想到,在这个梦里,一个想要从黑帮走开的卧底,和一个原本就属于黑帮的女仔走在了一起。
这两个孩子站在废墟里,一起朝着废墟外走关老鬼的女仔走得慢,他也就跟着放慢脚步。
我在他脸上,看到了一种不一样的眼神。所以我想得没错,洪兴教会了他如何在黑暗里生活却没有办法让他成为只属于黑暗的人。他回过头,好像看到了我。
梦醒了,这是个有意思的梦,或许未来会成为现实,又或许只是一场梦。不过,我已经活到了不想去改变什么的年纪。
金港就是这样一个地方,一个烂泥滩,偏偏埋着太多金子。
有人原本就陷在里面,有人为了金子跳进去想着拿够了就走,可进去之后,手里的东西越来越沉,同样再也出不来。
这两个人会有什么样的命数,我也不知道。今天这个地方姓洪,明天不知道姓什么。
人来人去,死一桌又坐满一桌,谁活着谁死了谁又想坐到什么位置,和我早就没关系了。
我这一口抽完,也该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