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始之章❈
铁锈般的腥甜从喉咙里溢出,呼吸也变成沉重的负担,每吸进一口气,肺里都烧得发疼。
心脏超出负荷地剧烈跳动,几乎快要撞出胸膛,但我根本不敢停下。
长长的走廊里,急促的脚步声此起彼伏,和瓷盘桌椅碰撞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张不断收紧的大网,死死咬在我的身后。
四九仔A:“在那里!别让她跑了!”
身侧的那只手像铁钳一样紧紧抓着我的胳膊,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拉着我往前逃。
一辆送点心的推车横在走廊中央,被他直接一脚踹翻。
装着茶点的蒸笼滚了一地,热气腾腾的虾饺、烧卖洒得到处都是,身后的追兵被这一地狼藉绊住了脚步,咒骂着慢了几拍。
我刚稍稍松了口气,下一秒,一声枪响骤然在耳边炸开。
我浑身一颤,子弹擦着身侧的墙壁飞过去,木屑四溅,然后击碎了一盏挂在梁下的复古宫灯,碎裂的玻璃片如急雨般落下来。
四九仔B:“谁让你开枪的!豪哥说了,要活捉!”
耳膜被震得嗡鸣发麻,我下意识地回过头看了一眼。
说话的四九仔劈手按下同伴的枪口,两拨人推搡着纠缠成一团,怒骂声在走廊里搅作一片。
趁着这一瞬的混乱,拽着我的人再次发力,加快速度朝前面冲出去。
阿明:“走!”
我被他拉得踉跄了几步,头顶一盏盏龙凤呈祥的复古宫灯次第掠过,昏黄的灯光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像一群穷追不舍的恶鬼。
这一切都陌生得可怕,却又真实得可怕。
直到现在,我的大脑仍旧一片空白。我不知道,事情究竟是从哪一步开始失控,变成了现在这样的局面。
就在十几分钟前,我还坐在这家酒楼顶层那间最大的包厢里。
和顺堂所有说得上话的叔伯长老围坐一堂,等待着票选出和顺堂的新龙头。
新龙头……这个位置,曾经属于我的父亲。
只因为我的父亲——和顺堂上一任龙头关老鬼,已经死了。
一个月前,我接到警局的电话,让我去认领父亲的遗体。
办案的警察告诉我,初步调查的结果,是和顺堂跟新鸿盛的两帮人马在码头发生冲突,现场伤亡惨重,我父亲当场毙命。
关老鬼死了,这个在金港江湖里叱咤了二十多年的人,就这样在一场混战里咽了气,连一句交代都没有留下。
我的人生轨迹也从那一天开始,彻底改变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它仍然在因为面对最原始的暴力而止不住发抖。
此前我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些,从小到大,父亲都将我护得很好,替我把所有的风雨都挡在门外。
道上别的龙头,都巴不得儿女早早出来历练,好有朝一日接过家业。
只有父亲,坚持让我进大学读金融。
父亲:“阿女,江湖上的事情,不要你操心。好好念书,以后在金港,做生意比拿刀做黑社会好。”
我也确实顺着这条路走了下去,替和顺堂打理明面上的公司,帮派里那些刀口舔血的营生,我从来没有碰过。
我心里清楚,我没有能力接住父亲留下的这副担子,唯一能做的,就是替父亲选出一个真正配得上龙头之位的人。
于是我私下把几个候选人仔细调查了一遍,这一查,就发现了一件让我不寒而栗的事。
阿豪,眼下呼声最高的候选人,表面上最讲兄弟义气,背地里却瞒着所有人,干下了许多伤天害理的勾当。
父亲:“乖女,赌场和那些脏东西,是来钱快,可一旦沾上,人心就坏了。我们出来混江湖,可以丢面子,丢地盘……但是对自己人,忠义信三个字,一个都不能丢。”
所以今天,我带着连日整理好的证据来到了酒楼,参加新龙头的票选。
我以为自己正按照父亲教我的去做,守住忠义二字,看顾好和顺堂。
可事情的发展,却和我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我:“……什么?新龙头怎么会是阿豪?”
包厢里没有一个人接我的话,几位长老低头或喝着碗中的茶,或是划燃火柴点起烟。
我:“阿豪的作为,票选开始之前,我都已经说过了。诸位叔叔伯伯不相信的话,我这里还有证据。”
我把准备好的文件从包里取出来,厚厚一沓资料落在圆桌上,发出一声重重的闷响。
我翻开最上面的第一页,密密麻麻的数字排满了纸面。
我:“这是阿豪私下经营赌场的账本。这是他放高利贷逼债的证据。”
我一页一页翻过去,纸页在指间沙沙作响,上面的每一笔数字都沾满了血泪,根本容不得抵赖。
我:“还有这个,是为了争一个堂口,他把堂里的兄弟打成终身残疾。这些都是我亲自查出来的。父亲在世的时候定过堂矩,黄、赌、毒,一样都不能碰。同门之间,更不能自相残杀。他这样的人,怎么能做龙头?”
我的话音落下,包厢里再一次安静下来,只剩下头顶的吊灯在嗡嗡轻响。
坐在上首的周叔终于开口了,却避着我的视线。
周叔:“阿女,阿豪这个人是冲动了点。但年轻人,火气重,很正常。”
紧挨着他坐的另一个长老,素来管账的李伯也点了点头。
李伯:“现在这个世道,新鸿盛越做越大,外头还有那么多帮会虎视眈眈……和顺堂,需要一个够狠的人。”
我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些熟悉的面孔,张了张嘴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是陪着父亲一路历经风雨走过来的叔伯,是从小看着我长大的长辈,可这一刻,我却觉得他们很陌生。
我:“周叔,小时候你背着我去码头看大船,跟我讲过的那些话,你还记得吗?”
当年周叔和父亲刚在码头站住脚,便遭仇人暗算,两人被打得只剩一口气。周叔叫父亲丢下自己逃命,父亲却咬牙背着他沿着河道逃跑。
本以为必死无疑,但最后两个人竟然硬生生地闯出了一条活路。
那个时候,周叔说关老爷最恨背信弃义之人,若抛弃兄弟,老天绝不会降福。
我:“还有李伯,最早就是你教我算账,那个时候,你又是怎么告诉我的……”
我一直记得那句话,伴着李伯算盘珠子一起响起来的——“多赚少赚,有底线,才能长长久久”。
我:“如果我们今天为了一个够狠的人,就把这些全都丢了……那和顺堂还是和顺堂吗?”
话音刚落,我身后传来“吱呀”一声,包厢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跟着响起几声不紧不慢的鼓掌声。
阿豪:“好,说的好啊。”
我下意识回头,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走进来。
我心头一跳,几乎以为自己看花了眼——阿豪?他怎么会现在出现?
阿豪今天穿了一身黑色西装,脖子上挂着不伦不类的金链子,敞开的领口露出了半截胸膛,嘴角挂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
他身后跟进来十几号人,把包厢门口堵得严严实实,有人手里提着钢管,还有人腰间的枪柄明晃晃露出半截。
我:“阿豪?你怎么会在这里?人事任免结果没有宣布之前,任何候选人都不能踏进票选现场一步,这是规矩。”
这条规矩是父亲亲自定下来的,从和顺堂立帮以来,一直沿用至今。
可阿豪却像把我的话当成了耳边风,摊开双手,摇头晃脑地朝我走了过来。
阿豪:“规矩?以后,我就是规矩。”
他的一只手落下来,手掌牢牢地按住了我的肩膀。
我下意识想站起身,可他手上的力道忽然沉下来。
“砰”的一声,我整个人被重新按回椅子上,肩膀被他握得生疼。
阿豪:“既然我已经是新龙头了,那当然是来拿属于我的东西。”
我:“……什么东西?”
阿豪微微眯起眼,古怪地笑了一声,听着让人后背发凉。
阿豪:“龙头棍。”
我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龙头棍?”
这个名字对我来说并不陌生,龙头棍是和顺堂龙头的权力象征,甚至过去,底下的人只认物不认人。
阿豪:“只有拿到龙头棍,我这个龙头,才算名正言顺。以后替你老爸报仇,也算师出有名嘛。所以,大小姐,把龙头棍交出来吧。”
我皱起眉头,父亲死前没来得及留下遗言,我一直以为龙头棍是由长老们保管着,难道不是么?
我:“我不知道龙头棍在哪里。”
就在我说完这句话的下一秒,包厢里的空气骤然绷紧。
阿豪的两个小弟忽然从我背后冲上来,一左一右钳制住我的肩膀,将我整个人往圆桌上按。
我的脸被狠狠摁在铺着红布的桌面上,整张桌上的瓷碗震得叮当作响。
我:“!”
阿豪:“不知道?没关系。我有的是办法让你想起来。”
他阴恻恻的声音落进耳中,我的心也跟着沉下去。
阿豪朝身后的手下抬了抬下巴,脸上的笑意一点没变。
阿豪:“把好东西给大小姐拿过来。”
他的一名手下从人群中走上前,双手递来一根透明的针管。
针管里盛着大半管透明的茶色液体,在管壁里微微摇晃。
我:“这是什么东西?”
阿豪:“这可是新鸿盛那边纯度最高的货,很贵的。”
我心底已经猜到了这是什么,却又不敢置信。
阿豪低头看着我,慢慢俯下身,那张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变得阴冷,压低的声音落在我耳中,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
阿豪:“你知道吗,为了这个位置,我向新鸿盛付出了多少?这一年来放贷的利息,钟埠那一整条街的收入……还有,你老爸的命啊。”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眼前一阵发花,耳鸣几乎盖过了所有声响,可他那些话却还是一字一句地往耳朵里钻,每一句都裹着嘲弄。
阿豪:“不要这样看着我,他做不到的事情,我帮他做到。你这番上路,我也会让你舒舒服服地走,这是不是也是忠义啊?”
我:“是你,是你勾结新鸿盛杀了他……”
他重新直起身,接过了针管。细长的针尖在灯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一寸一寸朝我的手臂靠近。
我:“放开我!周叔,李伯,是他害死了我爸啊!”
我已经记不清自己后来还喊了什么,只记得我拼了命地喊,喊到嗓子发哑,喉咙里都泛出血腥味。
可嗡鸣的耳朵里,始终没有一句为我说话的声音,那些叔伯不信我的指责,劝我交出龙头棍,这样阿豪就不会再为难我。
我:“不、不是的——”
阿豪要我的命,他很清楚,我不会服他,也绝不可能向他低头。
我费力地转动眼珠看向四周,一张张脸在灯光下影影绰绰,像一张张冷漠的面具,这里没有人能救我。
我猛地从回忆里抽身,胸口剧烈地起伏,意识深处残留的恐惧让我止不住地发抖。
可有一件事,我终于想明白了——父亲的死,并不是因为那一场普通的械斗。
新鸿盛一直想要除掉他,而阿豪毫无疑问是最后那把捅进父亲胸口的刀……
可眼下的处境,根本没有时间让我细想。
身侧的那只手猛地拽了我一把,拉着我又拐过了一道弯。
我踉跄一步稳住身体,转头望去,拉着我的人是阿明,他身后还紧跟着阿成和阿海。
他们三个是父亲从街头捡回来养大的孤儿,从小和我一起长大,今晚也正是他们把我从包厢里救了出来。
原来他们早就察觉到不对劲,一直埋伏在包厢外面。
在针尖快接近我的时候,三个人撞开门冲进来,把按着我的人撞翻在地,拖着我离开了包厢
阿明还死死拽着我往前跑,我忽然感觉小臂上湿漉漉的,一股温热黏腻的液体正顺着他的手心,流到了我的手腕处。
是血,可这血却不是我的。
我:“阿明,你流血了!”
阿明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只是偏过头,狠狠往旁边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阿明:“没事。那个扑街仔……不守规矩,居然用枪。”
他喘着粗气,声音已经完全沙哑了。我这才看清,他的整条右手手臂都被鲜血染透。
刚才那一枪并没有落空,而是打中了他的手臂。
而阿成和阿海护在我身后,两个人的呼吸都粗重得像拉风箱,不知道有没有受伤。
身后的脚步越来越近,不时夹杂着几声让我们站住的喝声。
阿明回头看了一眼,脸色完全沉了下去。
阿明:“小姐,你先走。我们三个今天就是拼了命,也一定保你平安。”
我:“要走一起走,我不能把你们丢在这里。”
把他们留在这里,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不言而喻。我留下来,既然阿豪要活捉,我至少还能替他们分担几分枪火。
前面终于看见了酒楼的后门,门外连着一条漆黑狭窄的小巷。
屋外的大雨还在下,巷子尽头隐约透出马路上的霓虹灯光,被雨幕晕成模糊的光斑。
阿明忽然将一把刀塞进我手里,随后用尽全身力气,把我往门外狠狠推了出去。
我:“阿明!”
我踉跄着跌出后门,一脚踩进台阶下的积水里。
阿明:“跑!别回头!”
丢下这句话,他将那门狠狠摔上,便头也不回地转身朝追上来的人群冲了过去。
我下意识伸出手,指尖擦过他翻飞的衣角,却什么也没能抓住。
酒楼里的枪声再度炸响,密集的子弹打在墙壁上,将门上的玻璃打穿,溅起一串串火星。
我被枪火逼得连连后退,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三道身影顶着弹雨重新冲进酒楼里。
很快,他们的身影就被走廊里涌出的人影团团围住。
滚烫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我拼命喊着他们的名字,可雨声和枪声轻易将我的声音吞噬,没有任何人听见。
我:“不行……找人,要去找人……”
现在回去是不成的了,轻易就会被抓住,等于让他们白白送命。
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我要找人帮忙,不管是谁,只要能够救他们,什么都可以答应。
我胡乱抹了一把脸上混着雨水的泪痕,以最快的速度冲出了巷口。
远处繁华的世界灯火通明,整条街道上却空空荡荡,仿佛被世界隔绝。
唯独马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
它静静地停在那里,车灯的光芒穿透了雨幕,发动机没有熄火,从尾气管里飘出的白气很快在雨里散开。
与混乱的枪弹与喊杀声相比,它安静得格格不入,像一口泊在雨夜里的黑色棺椁。
我:“有人受伤了,救人……”
我跌跌撞撞扑到车边,一把拉住车门把手,使足了力气往外拉。
但车门从里面锁死,任我怎么动作也纹丝不动。可透过被雨水模糊的车窗,分明能看见里面的人影。
我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回头望向身后的巷子,已经有人影追了出来,正朝这边快步逼近。
我仓惶四顾,这个冰冷的雨夜里没有一个行人,街边的店铺都落了闸,整条街空空荡荡,除了这一辆车。
我不知道车里的人是谁,但寻常人绝不会将车停在这个枪声遍地的地方。
偏偏它没有熄火,也没有离开。
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一股不知从哪来的力气涌遍全身,看向车窗后模糊的人影,我抬起拳头,狠狠砸向车窗。
砰、砰、砰,一下又一下,震得整扇车窗都在抖动。
我:“开门!有人受了伤,开门啊!”
我没有喊救命,因为此刻我再清楚不过,车里的人若想出手救我,就不会选择锁门。
所以我只是拼命地、绝望地、用尽全身力气拍打着车窗。
我:“你不是一直停在这里吗,你看见了对不对……”
拳头上的皮肉早已磕破,鲜血顺着指缝流下来,在车窗上留下一道蜿蜒的鲜红。
我看见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苍白,狼狈,眼底盛满了恐惧,却硬撑出一副凶狠的表情。
就在我准备再一次砸下去的时候,车里终于传来一声轻响。
“咔哒”一声,车门的锁应声弹开。
我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拉开了那扇车门,整个人几乎是摔进了车里,然后反手将门关上。
几乎同时,一道闪电划破了雨夜。
借着那道惨白的光,我看清了车里坐着的人。
男人穿着一身笔挺的警察制服,坐在昏暗的光线里。
他没有一点惊讶和慌乱,只是平静地看着我这个浑身鲜血的闯入者。
那目光落在我脸上,不像是注视着一个求救的活人,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死物。
他戴着手套,正摆弄着一把拆开的手枪零件,慢条斯理地将它们一个个重新拼回去。
那漫不经心的动作,仿佛只是在拼装一件打发时间的小玩具。
我:“警察?”
我愣住了,怔怔地看着那身制服,下一秒,一个念头猛地闪回脑海。
对了,警察不是平白无故出现在这里。和顺堂是金港最大的帮派之一,龙头换届的这种大事最容易引发动荡。
为了避免出现严重的、影响市民的暴力冲突,警方一定会安排人员在附近巡逻布控。
只要启动警笛,外面的那些人一定会有所收敛
尽管这辆车和寻常的警车不太一样,装置倒是配备齐全,我轻易便在男人手边看到了与警铃开关类似的按钮,立刻伸出了手。
可指尖还没有碰到开关,一只手就横伸过来,用力扣住了我的手腕。
??:“没有用的。”
我:“什么?”
??:“现在还没有到警察收尸的时候。无论谁坐馆,谁当龙头,手段如何,只要不把火烧到大会之外,就是你们自家的事。”
他的语气没有半分波澜,目光不轻不重地落在我脸上,扣着我的手指却一点也没松开。
??:“这是规矩,我说得对吗?和顺堂的(♦)小姐。”
我的身体僵了一下,一种没来由的不安顺着脊背爬上来。
我:“你认识我?”
他没有回答,但一切已经不言而喻。
——他知道我的身份,也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是的……他说的是金港黑白两道默认了几十年的规矩,黑帮械斗也好、杀人也好,只要不与市民相干,警察就不出手。
可想到酒楼里的阿明他们,我的眼前一阵发黑,他们根本等不起,我在这里多耽误一秒,他们就少一分活下来的机会。
我低头,看见手里阿明塞给我的刀,猛地握紧刀柄,将刀刃抵在男人的颈侧。
我:“你不阻止他们,我就杀了你。”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我听见自己又急又重的呼吸,可他的神色却毫无变化,甚至没有低头去看抵在颈间的那把刀。
他抬起一只手,扣住了我的肩膀。
我:“你——”
下一秒,我整个人骤然失去平衡。
他的动作极快,转瞬之间我就被按倒在他的腿上。
??:“别动。”
我浑身一僵,所有挣扎都停住了。
抵在腰间的冰凉触感让我瞬间清醒过来,那是枪口。
在我僵住的时候,男人脱下外套盖在我身上,一股苦艾的气息从肩头将我笼罩进去。
我听见车窗缓缓降下一条缝,外面的雨声和远处的脚步声一起涌进车厢。
四九仔A:“喂。有没有看到一个女人?”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这个声音,正是刚才在走廊里追我的人。
我下意识想抬头去看,后脑却被一只手掌按住。
男人微凉的手指落在我的发间,轻轻梳拢着我凌乱的发丝。
他指尖的动作轻柔而又慢条斯理,仿佛情人间亲昵的安抚,可我却止不住地微微颤抖,感觉像是在被蛇信舔舐。
接着,我听见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来。
??:“你是在问我要人?”
他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几分威胁,却让车外的人瞬间噤声。
四九仔A:“陆……陆sir?”
对方显然认出了他的身份,语气一下变调,方才那股横劲收得干干净净。
四九仔A:“误会,误会了。刚才忙着追人,没认出是您的车。有个反骨仔偷了堂里的东西,豪哥要抓她回来。”
被称呼为陆sir的男人没有接话,车厢里陷入漫长的沉默,我几乎能感受到车外的人不安的情绪。
陆sir:“哦?那你是觉得,你们要抓的人,在我车上?”
车外的四九仔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惶恐,一句比一句更恭敬讨好。
四九仔A:“当然不是!陆sir车里就算有人,当然也是和陆sir一样的大人物。您放心,我们马上就走,绝不给您添麻烦。”
陆sir轻笑了一声。
陆sir:“你们倒是很会说话。下次开大会,离居民区远一点。枪声,砸店……今晚的动静,也太大了些。”
车外的人连声赔笑,又说了几句好话。
四九仔A:“知道,知道,我们也差不多办完了,不打扰陆sir。”
杂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确认那些人离开,压在我身上的桎梏才卸去。
我从他腿上挣扎着坐起来,昏沉的大脑里反复回荡着刚才听见的那句话。
我:“差不多办完了……办完了是什么意思?”
我下意识地看向车里的男人,虽然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看他。
他没有回答,伸手接通了广播,频道里立刻传来沙沙的电波声。
对讲机:“报告。票选大会结束,附近居民没有受到影响。和顺堂方面已经确认,新任龙头为阿豪。”
是警队的广播,我咬紧了牙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而对讲机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对讲机:“现场人员已撤离,巷内没有发现继续冲突迹象··死亡人数5人,均死于枪伤。”
死亡人数5人,均死于枪伤···这几个字隔着电流传出来,像一记重锤砸在我心口,砸得我眼前发黑,耳中嗡嗡作响。
脑海里再次闪过阿明最后推开我的那一幕,还有他们头也不回地冲向酒楼的背影。
他们是不是都死了……我张了张嘴,却吸不进一口氧气,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耳边的雨声对讲机里的汇报声,全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身侧男人那张始终平静的脸。然后,我彻底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和缓的音乐声钻进我的耳朵,托着我的意识一点点上浮。我努力掀开沉重的眼皮,入目是一片昏黄的灯光。
窗外的雨声已经小了,迷离的霓虹灯光从车窗外掠过,陌生的街景不断后退,显然离开了那条混乱的街道。
刚才的一切仿佛只是一场噩梦,只留下一层水雾般的影子,可浑身的酸痛、肿胀麻木的双手……
以及身侧坐着的男人,都在无比清楚地告诉我,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
我想支起身体弄清楚眼下的处境,却发现自己提不起一丝力气。
我:“你要带我去哪里?”
陆sir:“任务结束了,收队回警局。”
陆sir握着方向盘,只轻轻扫了我一眼。
陆sir:“你刚才晕倒了,所以没有问过你。不过,现在警局对你来说,应该也算是个安全的地方。”
安全……这话就像他只是一个好心收容无家可归市民的警察,而我应该感谢他的好心。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声音里的尖锐却怎么也压不住。
我:“安全?真是谢谢……陆sir。明明说不干涉帮派内部的事情,结果还是救了我,现在又把我带走。”
他的神色不变,目光始终落在前方的路面上,仿佛没有听出我带刺的言外之意。
陆沉:“不用谢。另外,你可以叫我陆沉。”
我愣了一下,有些茫然地望向他。
陆沉:“我救你,只是因为你父亲曾经救过我一次。”
我:“我父亲救过你……?”
他没有转过头,开口的语气依旧平静。
陆沉:“十九年前,在柏景湾。”
这个地名像一把钥匙,唤醒了我一段模糊的记忆。那段时间,父亲几乎天天不在家,忙着在柏景湾设立分堂口。
陆沉:“那时候,我住在柏景湾附近的一个渔村。我父亲曾经是警察,后来牺牲了,家里只剩下我,还有两个弟弟妹妹。”
我的目光慢慢落在他的脸上,想看出谎言的迹象,可他的神色自始至终都很沉稳。
陆沉:“我叔叔花光了我父亲留下的抚恤金,又欠了高利贷跑了。那些人找不到他,就来找我们。家里房子的墙上被泼了红漆,东西也被搬空了,连米缸都没留下。
“饿了几天,我带着弟弟妹妹在街上找吃的。有一天晚上,我们捡了一些纸皮,打算用它煮一点纸皮粥喝。”
我搁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陆沉:“也是那天晚上,你父亲经过那里。他看到我们三个孩子蹲在墙角煮一锅纸糊,就让手下的人带我们去吃东西。”
陆沉顿了顿,嘴角弯了下,那点笑意转瞬即逝
陆沉:“我记得很清楚,那家店叫荣记。进去之后,我不知道该点什么,不该点什么,生怕点错了,好心人就不管我们了。
“你父亲看出来了,替我点了最贵的牛肉粥。他看着我们喝,还摸了摸我的头,说他女儿最喜欢喝这家的粥。”
车内只剩下雨刷划过玻璃时的唰唰声,反反复复地回响,我的思绪也伴随着他的讲述渐渐飘远。
陆沉:“我才发现,世界上不止有像我叔叔一样的人。也有明明与我没有关系,却像父亲一样对待我的人。”
我闭上酸涩的眼睛,父亲接济过许多孤儿,也常常投钱给福利院,他的身上总带着零食,分给街上的孩子……他是个善良的人,却不得善终。
说完那段往事,陆沉的神色似乎比刚才柔和了一些,眉目间的疏离也微微淡去。
陆沉:“所以,今晚你想去哪里,我都会送你去。算是还完你父亲当年的恩情。”
我沉默地望向车窗外不断倒退的城市,那些闪烁的灯火在我朦胧的视野里晕成一团团模糊的光点。
我还能去哪里?父亲不在了,和顺堂也变了,阿明阿海他们……
想到这里,我胸口猛地一疼,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再次看向身边底细不明的陆沉,我无力去分辨他话里的真假,但是眼下也别无选择。
我:“送我回去吧。”
陆沉侧过头,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
陆沉:“回哪里?”
我:“刚才那个巷口。”
车里的气氛停滞了几秒,我能感受到他的疑惑,扯动了下嘴角。
我:“我知道,他们已经不在了,但是你们警察不会这么快处理现场的。我想再亲眼见他们一面。”
陆沉沉默了片刻,前方的红绿灯在雨刮器划出的水痕里闪烁,他没有劝我,也没有追问下去。
当绿灯出现时,他转动方向盘,掉过头朝着那个雨夜里的巷口驶去。
车缓缓停在熟悉的巷口,外面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落着。我拉开车门,木然朝着巷子深处走去。
巷口已经拉起了黄色的警戒带,几辆警车停在路边,警灯把整条巷子染成一片忽明忽暗的蓝红色。
零星几个警员站在警戒带里,有人在拍照,有人撑着雨伞记录着现场的情况。
我弯腰穿过警戒带,他们远远地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的身后,没有上前来阻拦。
巷子里的光线很昏暗,雨水不断冲刷着地面,将原本暗红的血迹冲刷得透明,在地面蔓延开,渐渐漫过了我的鞋底。
那几张熟悉的脸庞,安静地躺在积水里,没有一丝生气,睁着的双眼直直地望着天空。
我站在那里,明明难过得胸口快要炸开,可是眼泪却一滴都流不出来。
我慢慢蹲下去,伸出手合上他们的眼睛,又将他们掉落在水洼里的东西一件件捡起,用衣服擦干净上面的泥水。
一条不起眼的旧项链,一枚素面的戒指,一卷泡得不成样子的糖。
可是下一秒,又有个声音在心里说,你在做什么,捡了这些东西,永远记住他们,这就是你的惺惺作态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这双手,从前只用来翻金融报表。
我曾经以为,自己可以一辈子站在父亲身后,不用面对这些风雨,不用选择,也不用承担,可现在呢?
敬重的父亲被害,信任的朋友惨死,整个和顺堂,一夜之间变成了我完全陌生的模样。
我:“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雨又渐渐大起来了,密集的雨点不断砸在我的身上。整个世界仿佛都沉入一片灰暗,我的心里萌生出一种恨意,憎恨着所有的一切。
憎恨夺走父亲性命、踩着他尸体上位的阿豪,
憎恨着幕后的新鸿盛。
憎恨那些冷眼旁观的长老,憎恨他们这些为了利益,可以践踏一切的人。
我更恨自己的无能,为什么没有早点看出帮派里的异常,为什么还相信那些所谓的规矩。
为什么那么天真地觉得“忠义”两个字可以约束所有人,为什么认为自己可以永远置身事外,放弃参与和顺堂的一切斗争?
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身侧伸过来,递给我一件雨衣。
陆沉:“节哀。”
我抬起头,才发现陆沉一直站在我旁边,撑起伞替我挡住了大半的雨。
可是这场雨实在太大了,我的衣服早已湿透。
我看着那件雨衣,忽然笑了,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又苦又涩。
我猛地站起身,无法控制地抓住他的衣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声音止不住地颤抖。
我:“你知道吗,他们都是好人……没欺压过百姓,更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他们只是想救我!
“杀我爸爸的人,杀他们的人,做恶事的人,现在得到了和顺堂的一切!你是警察,为什么不救他们!这就是你说的规矩吗!”
陆沉没有挣扎,任由我揪着他的衣领,雨水沿着倾斜的伞面落在他的肩上。
陆沉:“在我眼里,你和他们都是和顺堂的人。我只知道这一点。”
对上他平静的眼睛,我张了张嘴,堵在喉头的话一句都说不出来。
是啊,我们都是和顺堂的人,都是黑帮,我们也享了规矩的利处。我刚才那些话,说到底不过是在迁怒。
可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怪谁,归根到底,这是谁定的规矩,不是我父亲,不是我,不是陆沉……我慢慢松开他的衣领,后退了半步。
我:“你知道吗?我以前以为··我以为和顺堂的人都会帮我。”
我听到自己哽咽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
我:“那些叔叔伯伯,是看着我长大的,他们抱过我,他们陪着我爸打天下。我以为他们至少会站在我这边。可是今晚……”
他们想让我死……
我:“我以前一直觉得,只要讲忠义,就会有公道,可是……”
什么是公道?公道又在哪里呢?
我浑身的力气像是忽然被抽空,整个人瘫坐在雨水里。
陆沉站在我的身侧,没有出声安慰我。
一样沉甸甸的东西落进我的怀里,我低下头,发现是陆沉先前在车里组装的那把手枪。
我怔怔地看了它许久,才伸出手把它拿起来。
对,一切不能这样结束——
我:“阿豪……我要找到他,我要让他付出代价。”
握在枪柄上的手指一根根收紧,心里的那团火越烧越旺,我像着魔般喃喃出声。
我:“还有害死爸爸的新鸿盛··他们一个都跑不了。”
陆沉:“你做不到。”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瞬间浇灭了我刚刚燃起来的愤怒。
我抬起头,瞪向站在雨幕里的陆沉。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暗红的眼睛倒映着我满脸的愤怒和不甘。
我:“你说什么?”
陆沉:“因为你现在连上膛都不会。”
陆沉蹲下身,接过我手里的枪,“咔哒”一声,利落地推弹上膛。
我这才发现,刚才我连握枪的方法都是错误的。
陆沉扬起嘴角笑了笑,将枪重新递还到我手里。
陆沉:“这把枪,给你防身。如果被和顺堂的人找到了,想少吃些苦头,也可以留一颗子弹给你自己。”
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流淌,而他的神色依旧平静,仿佛在交代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说的却是我的一条命。
陆沉:“你要到的地方,我已经送到了。再见了,和顺堂的大小姐。”
他在雨里直起身,重新撑起雨伞,走向停在巷口的黑色轿车。
我坐在原地,手里握着冰冷的手枪,引擎的轰鸣在雨声中渐渐远离。
雨还在下着,没有要停下的迹象,很快那些地面的血迹也会彻底消失,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傍晚时分,昏黄的余晖从玻璃门外照进面馆,混着面香的水汽从厨房的帘子后面飘出来,把整个店面熏得暖融融的。
我拿着抹布,将一张张桌子擦过,厨房里热气腾腾,老板莲姐正围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
此时正是饭点,街道上的人来来往往,门口的风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咚声,几个穿着制服的人推开门走了进来。
我抬起头,发现进来的是附近警署的警察,也算店里的熟客。
他们挑了靠墙的大桌,纷纷摘下警帽搁在桌角,又松了松制服的领口。
老板:“妹仔,给警官倒茶去。”
我应了一声,提着茶壶走过去,给每人面前斟上一杯热茶。
警察B:“新鸿盛和和顺堂这一个月闹得没完没了,上面天天催我们处理。他们真以为那么容易呢。”
警察A:“还不是因为和顺堂换了新龙头,以前关老鬼还在的时候,和顺堂至少守规矩。”
警察B:“现在新龙头上位了,看着吧,不管闹出什么结果,整个金港迟早都不太平。”
我一边擦着邻桌的桌面,一边侧耳听着他们的闲谈,恍惚间才意识到,时间已经悄悄过去了一整个月。
一个月的时间,足够让一个帮派换一轮血,也足够让我变成每天熟练地擦桌倒水端盘子的伙计。
那天拿到陆沉给我的那把枪后,听完他说的那句话,我才终于从满脑子的仇恨里挣脱出来。
我知道,如果那时候我头脑发热冲回和顺堂报仇,等待我的只有死路一条。
我只有藏起来、活下去,才有时间慢慢筹谋报仇的事。
这家小面馆就在警署附近,不属于任何帮派的势力范围。这一带都是普通居民区,人来人往,鱼龙混杂,完全不会有人注意到我。
而待在这里最大的好处,就是每天都有不同的警察来吃饭。
那些不算机密的事情,他们聊起来不会刻意避开旁人,所以我总能借此了解新鸿盛跟和顺堂近期的动向。
可是越听下去,我心里便越清楚一件事。
我眼下掌握的消息实在太少了,从前我还是和顺堂大小姐的时候,只用坐在办公室里,各路消息都会源源不断地送到我面前。
等我离开了那个议事厅,才发现,我从来没有将它们真正掌握在手中过。
没有能用的消息渠道,没有自己的堂口势力,连一个能信任和托底的内线都没有。
我也想过去找其他帮派合作,可这些帮派平日里就仰仗和顺堂和新鸿盛的鼻息过活。
他们又怎么会为了一个已经失势的人,去得罪这两尊庞然大物呢?
想到这里,门口的风铃又叮当响了一声。
我抬起头,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走进来,心里没来由地一沉。
我:“陆沉……”
他还是和平常一样,穿着挺括的警服,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店里原本闲谈的警官立刻压低了声音。
这一个月以来,我其实陆续见过陆沉几面。
每个星期四晚上,他都会来这家店吃面,偶尔早些,但大部分时候都是不变的宵夜。
这是莲姐说的,据说已经持续了几年,莲姐甚至会提前给他留好位置。可是我们之间,除了点单之外,几乎没有任何交集。
我低头忙碌我的事情,他沉默地吃他的面,两个人各不相扰。
偶尔迎面碰见,他也只是平静地看我一眼就收回视线,仿佛从来不认识我一样。
我不是没有动过找他帮忙的念头,毕竟他是警察,对金港的情况了解得一清二楚,也是那时唯一一个真正帮过我的人。
那把枪至今还压在我的枕头底下,夜里睡不安稳时,摸一摸冰凉的枪身,满心的焦躁才能安定下来。
可也同样是他,在那个雨夜,旁观着一切发生,从头到尾都不曾阻止过。
他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我摸不透,也不敢轻举妄动。
我正要端起送餐口煮好的面,莲姐却从灶台边绕过来,先一步接过了碗。
老板:“我来吧。”
我愣了一下,这才发现莲姐另一只手上的红封,从鼓鼓囊囊的外形看怕是塞了不少的钱。
我瞬间明白,每月“交数”的日子到了。
金港的店家向来懂这个规矩,每月初一十五,各铺面要向罩着这块区域的帮派交一份“数”,算是买平安的例钱。警察……姑且也算是种“帮派”。
莲姐走向陆沉的那张桌子,趁着弯腰放碗的时候,把红包压在碗底,一并推到了陆沉手边。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平静地把红包收了起来。
陆沉:“最近生意还不错?恭喜。”
莲姐笑着摆摆手,脸上的笑容不像是假意。
老板:“托陆sir的福。”
陆沉没有再多说,低头将一碗面吃干净,然后起身离开。
等他走远,我便利落地收拾好碗筷,回想起刚才那个厚得出奇的红包,忍不住开口。
我:“莲姐,刚才那个警察……他也太黑了吧?”
听见我这句话,莲姐忍俊不禁。
老板:“警察……你说的是陆sir?他确实是比吞金兽还厉害哦。这一片,没有哪个帮会收得比他多。不过好在,金是吞了,事情也是真办了。”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轻轻叹了口气。
老板:“最近哪里都不太平,你知道为什么这一片还算安稳吗?”
我:“为什么?”
莲姐告诉我,这一片的商铺之所以没有人三天两头来找事,就是因为有陆沉在照看着。
他虽然收的数不少,但只要收了钱就会办事,一点也不会含糊。
见我听得投入,莲姐干脆跟我讲起不久前发生的一桩事。
就在两个月前,王半城家那个不学无术的烂仔,强占了一家书店,用来开地下赌场。
那帮被抓捕的人甚至没进警署的大门,也没送去法院,直接进了芭蕉岛的监狱。
这个芭蕉岛监狱我也早有耳闻,它位于一座四面环海的孤岛,守卫森严,进去了就别想着能轻易出来。
王半城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前后托了好几层关系,花了至少六位数,才给争取出保外就医。
保外就医的名头是拿到了,但没治好——那烂仔在监狱里被人剁了一只手。
据说是争吵时“一不小心”,被人剁了那只打人的手。
我拿着抹布的手顿住,天底下哪来这么凑巧的“一不小心”?
这件事如果真是陆沉的手笔,真让人觉得又痛快,又凶残。身旁,莲姐还在继续说下去。
老板:“如果你给帮会交数,那你的店就是他们的场子了。到时他们在你店里闹起来,砸起来,又有什么办法?所以看起来给陆sir花的钱多,但真算下来,反而真材实料,实惠。”
我听着,心里大概也明白过来,陆沉这人不讲情面,却讲信用,收了钱就会真的办事。
这与我那日对他的印象倒是一样的,我父亲关照过他,他便救我,既不肯多救别人,却也没有因为害怕破坏规矩,扔下我不管。
这样一个人,再加上他的身份,该是可怕的,可在这座人心叵测的城市里,却是我最好的选择。
我抬眼看向墙上的日历,日子一天又一天过去了。
我心里的那个念头,在一天天的观望里,终于落定。
又一个星期四到来,晚上十点时,面馆里的最后一位客人也起身离开了。整个面馆里,就剩下我一个人忙碌着打扫卫生。
我提前跟莲姐打了招呼,要是陆沉来得晚了,她也不用等着,就让我一个人看店,为此她还打趣了我半天,问我是不是看上了陆沉。
也许,确实是看上了吧。
门口的风铃声响起,一阵脚步走进了面馆。我不用抬头,也知道进来的人是谁。
陆沉像过去许多个星期四一样,走进来坐在靠窗的那个位置上。
陆沉:“还是和之前一样。”
我:“好。”
点完单之后,他就拿起桌上的报纸看,与之前一样,没有多看我一眼。
我转身走进后厨,洗手,摆碗,煮他的面。
陆沉吃面的口味很奇特,每次都是五勺糖,五勺醋,还有两大勺辣椒。
头一回看到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可思议,这么一个说话做事滴水不漏、极有分寸的人,居然喜欢这么刺激浓烈的味道。
几分钟后,我将锅里煮好的面条盛出来,倒进清亮的骨头汤里。
今天,我并不打算按照他的习惯来加料。
等我端着做好的面出来时,陆沉还在翻看那份报纸。
我将面搁在他面前,他没有抬头,像往常一样放下报纸,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
慢嚼两下后,他的筷子停在碗沿,终于觉察到味道不对,抬起眼看向我。
我:“熬夜的时候,口味不要太重,对身体比较好。”
陆沉看了我片刻,仿佛弯了弯嘴角。
陆沉:“多谢关心。”
他没有要求重做,只是重新夹起一筷子面条,不紧不慢地吃了下去。
再次抬起头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像是在确认一种陌生的味道。
陆沉:“在这里做多久了?”
我:“一个月。”
陆沉:“住在这附近?”
我:“嗯。老板人很好,帮我介绍了住的地方。”
陆沉点点头,没有追问,低头继续吃面。
我也没有再开口,埋头整理着其他的桌椅。我们两个人之间隔着几张桌子的距离,却像是隔着一个世界。
陆沉慢慢吃完了面,将筷子搁在碗沿,起身准备付钱。
等了一晚上的我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臂。
我:“陆sir,好久不见,今晚这碗面,我请你。算是交个朋友?”
陆沉的目光落回我脸上,嘴角微微扬起一个难懂的弧度。
陆沉:“你想跟我做什么样的朋友?”
我:“朋友还分很多种?”
陆沉:“有些是点头之交,知道对方是谁,但不会靠得太近。”
他的目光落向街对面,我顺着望过去,看到对面店铺里两个年轻人正有说有笑地一起吃夜宵。
陆沉:“有些会一起吃饭聊天,坐下来听对方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还有一些,虽然要好,但彼此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我迎着那道探究的目光,没有闪躲。
我:“都不是。我是说,还有一种,可以长期合作,互惠互利的朋友。”
我的话说完,店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然后陆沉忽然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陆沉:“要和我做这种朋友,这一碗面,太便宜了。”
我没有接话,低下头,指尖轻轻拨动了一下托盘里没动的汤匙。
汤匙缓缓转了一圈,不偏不倚地对准了陆沉。
洁白的陶瓷汤匙里,躺着一只成色极佳的金色耳环。
我:“那这个够不够?”
陆沉的目光落在那只耳环上,过了一会儿,他伸手将耳环捻在掌心,轻缓地摩挲了几下。
我的心跳一下比一下更重,手也不自觉地攥紧,像是在等待什么宣判。
陆沉:“至少今晚,足够了。”
他抬起眼,那点笑意在眼底滚了一圈,才慢慢落到脸上。
陆沉:“说吧,你要什么?”
我心头的那块巨石顿时落下了一半,拉开椅子,在他的对面坐了下来。
我:“我要和顺堂的消息。我想知道现在和顺堂内部的情况,警方那里应该有一些?”
陆沉没有让我等太久,很快便开了口。
陆沉:“你应该知道,和顺堂对外宣称你已经死了。”
我点点头,心里微沉,却并不十分意外。
陆沉:“你“死”之后,和顺堂的人把这件事算到了新鸿盛头上。”
陆沉告诉我,新龙头刚上位,急需一个理由来证明自己,树立威信。而替前任龙头报仇,自然就是最好的理由。
这一个月以来,两个帮派你来我往打得十分厉害,两边都折进去不少人手钱财,所以才没人顾得上来找我这个“死人”的麻烦。
而阿明阿海他们,死后也没能落个清名,被扣上了个背叛者的帽子,说他们通敌叛帮,亲手杀死了我这个大小姐。
万千纷乱的思绪在脑海里闪过,我低着头,一点一点消化这些消息带来的冲击。
不久之前,新鸿盛还和阿豪勾结在一起,不过短短时日就已经反目,争斗得你死我活……
我:“这件事属实吗,据我所知,就在一个月前,他们还在合作。”
陆沉:“那么,大概是这一个月里,他们各自找到了新的目标。又各自发现,前番合作的情分,不足以让对方挡在自己的路上吧。”
陆沉的语气中夹杂着淡淡的嘲讽。
陆沉:“这对你来说,应该是件好事?”
是啊,若非两家打得不可开交,我现在根本不可能安安稳稳地坐在这里。
我一个人应付一家帮派的追杀就已经足够艰难,更别说两家合力围剿。现下有了新鸿盛分担火力,我这个“死人”,反而有了喘息之机。
而和顺堂也并不是固若金汤,这番人手和钱财的折损,今后帮里一定会有动荡……
等我将这团乱麻理出头绪,从中抽离时,面馆里已经重新安静下来。
陆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原先坐的位置只剩一副碗筷。
而托盘里那只金耳环也已经不见了。
我望着空荡荡的桌面,第一次感觉,自己似乎重新握住了一点命运的方向。
从那以后的每一个星期四,都变成了我们之间心照不宣的日子。
等到夜幕降临,街边的店铺一家家闭门,我照旧帮莲姐收拾好店面,然后等那个熟悉的身影推开门走进来。
我们之间大多是最简单的情报交易。
我用父亲留下的和我平时积攒的那些东西——一条项链、一枚戒指、一块手表,换警方内部的消息。
每一次,他都会告诉我一些和顺堂近期的变动。
几个堂口的话事人悄无声息地换了人,原本最赚钱的几笔生意的利润被阿豪重新瓜分。
之前力挺他上位的几位叔伯,也被他不动声色地架空了权力,在帮派里一点点边缘化。
甚至包括阿豪打压异己时的那些新手段,我也渐渐了然于心。
与陆沉渐渐相熟,他倒并不如我想象中那般难以相处。
有时候看到我端出来的清水面,他还会同我讨价还价。
说我从前给调料明明很大方,自从和他交了朋友,反倒一天比一天吝啬了。
又说今天的这份情报该值几勺辣椒,五勺添不上,两勺总该给。
交换的东西反倒成了其次,仿佛还不如几勺调料更称他的心意。
不久后,他给了我一条最重要的情报——龙头那把交椅,阿豪至今也没有完全坐稳,和顺堂里的大部分人并不服他。
他上位以后,一心清理异己,手段狠厉,堂内已经有人起了脱离和顺堂自立门户的念头。
我知道,至此我该同陆沉谈一桩新买卖了,一桩比情报更值钱的交易。
下一个星期四很快到来,快要关店时,陆沉如约而至,但这一次,他的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袋。
等我端着面从后厨出来,纸袋的封口已经敞开,桌上多了一份红豆沙和一包炸鱼排。
这两样东西一入眼,立刻勾起了我的回忆,它们都是我儿时常吃的小吃,小时候父亲出门时经常捎带回来给我。
离家之后,我在这条街上一躲就是几个月,算下来已经很久没有再吃过这些了。钱倒是其次,只是没了这个心思。
陆沉:“……(♦)小姐。”
他开口叫了我一声,我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险些没有听见。
我:“你说什么?”
陆沉:“我说,劳驾,拿一个空碗。”
他扫过我脸上的神色,又添了一句。
陆沉:“再加一双筷子,一只勺子。”
我:“再加……?”
见我还没反应过来,陆沉弯唇笑了笑,把打开的纸包往我这边推过来。
陆沉:“分你一点,坐过来吃吧。”
我也不明白自己怎么就鬼使神差地落了座,跟着吃起了他买来的红豆沙。
说是分我一点,结果却整碗都归我了。
我默默舀起一勺红豆沙送入口中,绵甜的味道还和记忆里一样。我一面吃,一面用余光偷偷观察着陆沉。
他垂眸吃着碗里的面,平日总带着疏离感的冷硬轮廓,在蒸腾的热气中变得柔和,动作虽然斯文,速度却一点不慢。
我:“陆sir今天心情很好?”
陆沉:“确实不错。新鸿盛负责和东南亚联络的主事人死了。”
我:“东南亚的主事人,负责的是白面吧。”
陆沉:“是,所以他一死,给我们减了不少麻烦。”
我原以为他会含糊其词,没想到他竟然这么直白就说给了我听。
他这么干脆,我反倒接不上话来,只得低头含住一勺豆沙,含含糊糊地吐出一句夸赞。
我:“陆sir……真是敬业。”
陆沉微微一笑,眸中闪烁的光芒让他笑容里带上一丝狡黠的意味,减弱了平时的客气疏离。
陆沉:“不可以吗?(♦)小姐,我虽然吞了这间店不少金但说到底,也还是个警察。”
原来平日跟莲姐说的小话都被他听去了!我慌忙夹起一块鱼排送入口中,借此掩饰自己的尴尬。
我:“可以可以,太可以了。”
又有一阵子,我们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在沉默中吃着,空气里只剩下吊扇吱呀旋转的声音。
正当我暗自斟酌着,要不要在今天同他商议关于新交易的事情,他却先开了口。
陆沉:“有想说的就说吧,这块炸鱼排你已经吃了五分钟了。”
我险些被口中的鱼排呛得咳嗽起来,连忙灌了一口茶水顺过气,这才看向他。
我:“毕竟今天你也没有带来情报……”
陆沉:“是没有,你现在想知道的东西,应该已经听得差不多了。”
我点点头,他也不催促,好整以暇地看着我。我清了清嗓子,将话引入正题。
我:“所以今天,我想拜托你另一件事。”
陆沉挑了挑眉,眼里多了几分兴味,示意我继续往下说。
我:“帮我带一个人来见我。他叫阿昆。你应该知道他,他是我爸爸以前的心腹。现在,他在和顺堂的处境很不好。”
店里又安静了下来,陆沉没有立刻回答,仿佛在思索这笔交易的价值。
我:“我知道,帮我带一个人过来,和告诉我一些消息不是一回事。这个价格,不会便宜。”
我站起身,绕到柜台后,从我的包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雕花木盒。
打开盒盖,深红的天鹅绒上躺着一枚长命锁。
足金的锁面錾着精致的莲花纹,边缘错落镶嵌着数枚鸽血红宝石,不管是工艺还是材料,一眼就能看出价值不菲。
这是父亲为我准备的出生礼物,如今,也是我身上最后一样与过去有关的东西。
我掩去眼底的几分不舍,把盒子推到陆沉面前。
他没有直接收起盒子,而是垂眸看着盒中的长命锁,停留了许久。
接着,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我身上,带着一种温和的审视。
陆沉:“看来,你真的一点后路都没给自己留。”
我迎着他的目光,低头苦笑了一下。
我:“从那天晚上开始,我就没有后路了。”
陆沉体贴地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伸手拿起了桌上的盒子。
我原以为他总要说点什么,说这桩交易如何,可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收好了盒子。
回过神来时,我的碗里多出了一块鱼排。
陆沉:“还是热的,多吃一点吧。”
我暗暗松了口气,夹起那块鱼排放进嘴里,滋味和记忆里的终究有些不同。
我:“下次可以少放一点辣椒,这个酱料都把鱼排的鲜味压住了。”
陆沉顺着我的话又夹起一块鱼排仔细品味,最后竟然真的点了点头。
窗外的夜色渐深,街道上只剩寥寥几个赶着回家的行人,似乎又是平平无奇的一个夜晚。
面馆里温暖的灯光照着一室安宁,门上的风铃忽然叮当作响,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风了。
在焦灼的等待里,又一个星期四姗姗来迟。
我从傍晚便开始等待,等到夜色越来越浓重,街上的人声渐渐散尽,两旁的店铺陆续关门……
这一天就快要过去,陆沉依旧迟迟没有出现。
墙上挂钟的指针一格格走到了十一点、十一点半···我第一次觉得时间过得这么缓慢。
我又看了一眼门口,心里满是杂乱的念头,莫非这事实在难办,莫非陆沉带人时出了事,可又莫非,他其实不值得信任……
将桌子来回擦了几遍,我心底的焦躁却并没有排解半分。
直到指针就要指向十二点时,门口的风铃终于响了。
我立刻抬起头,下一秒,就看到陆沉推门走了进来,带入一阵微凉的夜风。
可他的模样与平日判若两人,一贯干净的衣着上沾着几道灰尘,袖口还有一道撕裂的口子,眉宇间虽没露出什么端倪,周身却隐隐有些戾气似的。
而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更加狼狈的青年,他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脸上几处青肿的痕迹格外明显,正是我一直惦记着的阿昆。
阿昆一进门,目光落在我脸上的那一瞬,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表情像是见到鬼一样。
阿昆:“大小姐……你真的没死?差佬真的没有骗我……”
他的眼眶瞬间红了,嘴唇动了动,像是有一肚子话要说,可最后只是低下头,强忍住涌动的情绪。
陆沉看了一眼他,朝我点了下头。
陆沉:“我出去等你们。”
我下意识地想要问问他出了什么事,可他没有给我开口的时间。
话音落下,他便推开门,抬步走向店外的夜色。
陆沉离开后,我带阿昆进了后厨,他憋了一肚子的委屈终于按捺不住,眼里还出现了一层水光。
阿昆:“大小姐,你不知道这段时间我们怎么过来的。阿豪上位之后,一直说要替老大报仇,要和新鸿盛拼到底。
“一开始大家都还以为是真的,可是兄弟们慢慢都看出来了,这根本不是为了报仇。他只是想借这个机会扩张生意,看中了新鸿盛那边的场子。”
阿昆告诉我,阿豪一直眼红新鸿盛的夜总会一条街,那里几十家夜总会的收入就像是一块流油的肥肉,更别说藏在场子里的其他生意。
阿昆:“现在我们打得越来越狠,死伤越来越多。今晚,新鸿盛那边的人杀红了眼,连那个差佬都敢下死手打啊,胳膊上全是血……”
下死手?这三个字落进耳朵里,我的心重重一跳,看了阿昆身上似乎没有其他伤口,目光便不由自主地看向门外。
刚才来时,陆沉仍旧站得很挺拔,外衣是深色的警服,看不清有没有受伤。
新鸿盛的那些人,就算不认识陆沉,也绝无可能错认这套衣服,他们如今敢猖狂到对警察下手……
看来和顺堂出事后,新鸿盛有了一家独大的势头,如今竟然隐隐要骑在警署头上了。
我正思量着,忽然听到“砰”的一声,阿昆竟然直挺挺地在我面前跪了下去。
阿昆:“大小姐,我想求你回去主持公道。你回去,我们才有主心骨,才能和阿豪抗衡。”
我赶忙想要把他拉起来,却一点也拉不动。阿昆的声音沙哑,字字落在我耳中。
阿昆:“阿豪已经开始接触金三角的关系,听说下周,就要去见东南亚那边的一位大佬。再这样下去,我们迟早会被逼着……逼着做那些生意啊!”
我用力攥紧了双手,心一下子坠到了谷底。
父亲守了一辈子的和顺堂,正在一点点被他们毁掉根基。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腹上已经磨出了一层薄薄的茧子,这短短的时间,现在的我真的有本事接下和顺堂的担子吗?
在这些天里,我一直告诉自己,要沉住气等待机会,要做万全的准备。
可有些事,由不得我慢慢等下去。
只是眼下的我,手里什么势力也没有,很难和当上龙头的阿豪抗衡。
将和顺堂那些不服阿豪的堂主们争取过来是一定的,但除此之外……我的眼前却还浮现出一个人的身影。
陆沉。
他是高级警司,又是黑警,是如今金港为数不多能让各方势力都忌惮的人。
有这一层身份帮我,我的行动会更容易。
这自然是极为理智的考量,可除此之外,我知道我的心底更有一层难以言喻的感受。
雨夜的搭救,两个月的相处,今夜他的模样,无论再怎么告诉自己不能够轻信他人,每一次看到他在玻璃门外的身影……我会不自觉感到心安。
我及时打住了思绪,摇了摇头,将那点不该有的念头甩出去,告诉自己别胡思乱想。
无论是哪一种原因,至少现在,他确实最有可能成为我的助力。
我拉开柜台下面的抽屉,取出一部旧手机递给阿昆。
我:“我会想办法,你回去以后,装作今晚什么都没有发生。以后我会发消息到这部手机上联络你。”
我又压低了声音,同他交代了几种暗号。
阿昆又重复了一遍暗号,朝我重重点头。
阿昆:“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我:“辛苦你了。”
他把手机收进怀里,向我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随后推门离开。
我跟着走到门口,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没入了那片夜色里,这才慢慢收回目光。
门外,陆沉也还在,他站在屋檐下,微微抬起头,望着街上的霓虹灯出神。
檐上的积水顺着排水管缓缓流淌,隐隐泛着微光,像是在狭窄的一线天里下起的一场雨,让他看起来像是好奇观雨的孩子。
霓虹变幻的颜色在他身上堆叠流转,明明绚烂到极致,却呈现出一种孤独的感觉。
我出神地望了一阵,目光落向他的右臂,走得近了,才发现阴影里那片衣袖满是濡湿的痕迹,隐隐还有一丝铁锈的气息萦绕在侧。
我犹豫了片刻,转身回到店内,在一个橱柜里翻找了半天,终于找到止血的药膏和一卷干净的纱布。
我重新推开门出去,听见脚步声,陆沉回过头来看向我。
我:“跟我来。”
他的视线落在我手中的纱布上,没有问我要做什么,而是跟着我走进了里间的休息室。
这间休息室是仓库里隔出的一个小房间,陆沉要低下头才能进来。逼仄的空间里放了一张折叠床,供我平时午睡。
加上床边的一张小方桌,我们两个人站进去,几乎没有了多余的位置。
我转过身,鼻尖几乎快蹭到了陆沉的胸口,忽然冒出了一些后悔。
早知道刚才就在外面上药了,而不是为了干净和隐蔽进休息室……
可事已至此,我按下那点微妙的情绪,示意他伸出手臂,轻轻卷起他的袖子。
那道伤口比我想得更加狰狞,刀伤深深嵌入了皮肉,边缘翻卷着,只简单用一块手帕勒住止血。
除了这道新伤,他的手臂上还有许多错落不一的旧疤,有的泛着新生皮肤的淡白,有的只剩下浅浅的痕迹,一道叠着一道。
父亲曾对我说过,伤疤记录着人的过去。那么这样的伤口,陆沉又到底经历过什么。
出乎我意料的是,陆沉出奇地配合,他并不在意将隐藏的伤口暴露在我面前,半垂着眼睫,看着我将药膏小心翼翼地涂在清理好的新伤上
尽管刀枪都用得不好,但父亲和朋友都是黑帮的,处理伤口我倒是不陌生。
最后仔仔细细缠上纱布,又不自觉地顺手打了一个繁复的结,有许多只“耳朵”,在帮中,这样的结被称为平安结。
刚准备松手,头顶落下一声低低的轻笑,仿佛知道这结的含义。
陆沉:“多谢。”
我抬起头,正好撞进陆沉的眼睛里,这还是我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看他。
他的骨骼和眉眼都生得很漂亮,鼻梁挺直,下颌凌厉的线条让他看起来有些难以接近,嘴角还带着刚才没散尽的笑意。
心跳忽然漏了半拍,我慌忙移开视线,装作低头收拾手边的东西,匆匆找了个话题岔开。
我:“在帮派械斗时掺和在里面,就算你是警察,也很危险。难道你不知道吗?”
陆沉:“知道一点。”
我没有预料到这样平实的回答,愣了一下。
我:“知道还去?”
陆沉嗯了一声,仿佛这是件常事。
我:“其实……你晚两天把人带来,我也做不了什么。”
陆沉看着我,唇角弯起一点浅浅的弧度。
陆沉:“收钱办事。十二点之前送到了,还算赶上我们说好的星期四。”
这话说得一本正经,我不知道如何回复,嘴角却也忍不住微微上扬。
我:“陆sir,你还真是不忘我们约好的时间。”
陆沉:“就像你也每周都等着我来?”
又是一眼对视,我们两个这一次不约而同地笑出声来。
过了好一会,笑声歇了,休息室里重新安静下来,我望着他手臂上缠好的纱布,重新开了口。
我:“新鸿盛今天敢对你动手,你打算怎么办?”
陆沉看着我,此时此刻,那双眼睛仿佛能一眼洞悉人心。
陆沉:“是想知道我要怎么处理新鸿盛?”
我没有回答,方才那一室的笑声已经散尽了,陆沉抬起手,指腹轻柔地拭去我脸上不知何时蹭到的一点血迹,留下一道发烫的温度。
陆沉:“(♦)小姐,你现在已经没有钱买我的情报了。”
他的尾音轻轻落下,像是一声温柔的叹息。
说完这句话,他起身离开了面馆。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隐入了夜色。
心里说不出是失落还是遗憾,我轻轻触碰了下脸颊,然后收回了手,重新关上面馆的门。
也许意料之中的成分更多,陆沉本来就跟我不是一路人,没有必要强求。
我握住手机,屏幕上显示了阿昆的来电。
潮湿闷热的夏夜,树木茂盛的叶子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聒噪的蝉鸣一阵接着一阵,叫得人心浮气躁。
我蹲在陆沉公寓楼下的老榕树后,已经等了四十多分钟,两条腿又酸又麻。
这里的位置绝佳,抬头就能看见公寓的正门,侧过身,又能将巷口的动静收入眼底。
无论有人从哪个方向进出,都必然逃不过我的视线。
我握紧了口袋里的枪,指尖触到冰凉的枪柄,想起了下午阿昆打来的那通电话。
阿昆:“我们的人跟了陆sir两天,发现新鸿盛有人盯上陆sir了。据说,是前阵子陆sir因为被打伤的事,查封了他们一整条街的夜总会。
“这几天晚上,总有新鸿盛的几个小喽啰在他楼下转。蹲了几天了,八成是在等机会下手。大小姐,我们要不要提醒他,卖个人情?”
新鸿盛要对他动手这样的事,陆沉不可能没有防备。这种小人情,算不上什么。
但换个角度想,这未尝不是一个让我重新和陆沉谈合作的机会。
这些日子,阿昆一直暗中替我在各处奔走联络,联系那些能够信得过又不满阿豪手段的人。
或许是阿豪的做法太不得人心,表示愿意观望后续、为我回归出力的人越来越多。
时机成熟,我和阿昆连夜制定了计划,赶在新鸿盛动手前蹲守在陆沉居住的公寓附近。
时间一点点过去,我正准备起身活动一下发麻的双腿,就听见巷口又响起了脚步声。
我立马从树后探头看去,这一次看见了陆沉的身影,他将车钥匙放进口袋里,步子不紧不慢。
在回家之前,他依旧和前些天一样,去公寓楼下的便利店买了同样的水果罐头。
我看着他接过收银员的找零,拎着白色的塑料袋走出了便利店。他刚走进行道树的阴影下,几道人影从停车场的一辆车里走了出来。
三个人分站前后路口,组成品字形靠近,将陆沉围困在中间。
为首的男人剃着贴皮的寸头,阴狠的眼神像毒蛇信子一样打量着陆沉,通身带着一股不要命的煞气,看得我的心一沉。
没想到今晚来的并不是寻常的小喽啰,而是新鸿盛的红棍,名声极响也极差的廖仔。
阿昆曾经跟我说过,廖仔是新鸿盛最能打的人之一,平时只听洪兴的号令,性情阴晴不定、喜怒无常,谁都不敢轻易招惹他。
廖仔站在陆沉面前,愉悦地咧开嘴角,扯出一个瘆人的笑容。
廖仔:“陆sir,要见你一面可真难啊。你最近做的事情,惹得我们老大有点不高兴。你说你是不是该亲自过去,道个歉?”
陆沉比廖仔高出一个头,波澜不惊地站在原地俯视着他,手里提着的购物袋轻晃了一下当作示意。
陆沉:“我下班了,不处理公务。如果找陆sir,明天可以早点去警署。”
廖仔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下去,低声咒骂了一句,整副面孔更显得狰狞。
廖仔:“敬酒不吃吃罚酒。”
跟着廖仔的两个人又往前逼近一步,被威胁的陆沉却没有挪动。
说实话,我其实很好奇,陆沉一个人会怎么处理这样的场面。是跟他们周旋,还是直接动手,又或者喊人?
可是,今晚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这个答案可以留给以后。
我缓缓把口袋里的枪拿了出来,食指搭上扳机。
下一秒,砰的一声枪响划破了寂静的夜色,在巷子里久久回荡。
几乎是同一时间,巷子两头的方向骤然响起刺耳的警笛声。
警笛声由远及近,如潮水般一声接着一声,似是由两条大路朝着巷子中间步步紧逼。
廖仔的脸色微变,转头看向巷口,又咬着牙恶狠狠地瞪向陆沉。
廖仔:“陆沉!你敢阴老子?”
陆沉弯起唇角,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陆沉:“应该只是我的同僚们刚好巡逻到这里。不过,假如他们看到这副场面……”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围着他的几个人。
陆沉:“即便是我想为你们开脱,恐怕也不大容易。”
廖仔死死盯了他两秒,终究还是咬牙,挥了挥手。
那几道人影连带停车场的那部车子,眨眼间便消失在夜色里。
巷子外的警笛声仍旧在响,却没有继续靠近,而是停在了一个不远不近的范围之内。
陆沉也抬起头,朝警笛传来的方向看去,目光在夜色里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越过憧憧树影间的路灯,准确地落在我藏身的这棵榕树后。
我叹了口气,心知枪声响起的时候他大概就已经发现我了,再躲藏下去也没有意义。于是我站起身,慢慢从树后走出来。
我:“你没事吧?”
陆沉扫视过我身上粘上的几片树叶。
陆沉:“刚才的那些,是你安排的?”
我没有否认。
陆沉沉默了片刻,忽然轻笑了一声。
陆沉:“你应该知道,他们不敢真的动我。”
果然这个人不好糊弄,不过我也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我摊开了手,耸了耸肩膀。
我:“这我就不清楚了,但不管动不动,多一点小小的帮助总没什么坏处吧。”
陆沉:“所以,你只是来提供这些小小的帮助?”
我:“也是想和你重新聊聊合作的事情。”
夜风吹拂而过,吹乱了我鬓边的发丝,我抬手将几缕碎发拢在耳后,认真地看着他。
没有想方设法地试探,也没有平日的讨价还价,我们静静对视了一阵,陆沉露出了一个轻笑
陆沉:“看来(♦)小姐在这段时间里,长了很多本事。”
我:“这是夸奖吗?”
陆沉:“是夸奖。”
他将购物袋换到另一只手里,朝街口的方向扬了扬下颌。
陆沉:“既然要聊,那就找个地方聊聊吧。”
他转身往前走,我迟疑了几秒,最后还是跟上了他的脚步。
此时街道已经过了最喧嚣的时刻,两旁的店铺都落下了卷闸门,只留下满街寂静。更远处,是绮幻的霓虹灯折射出的不夜城。
昏黄的路灯把我们两个人的影子不断拉长又缩短,时而交错地重叠,时而又不舍地分开。
陆沉的速度并不快,我跟在旁边,倒生出一种寻常饭后一起出来散步的错觉。
只不过,以之前我们的交集,怎么也算不上是能夜晚一起散步的关系。
我有些拿不准该保持怎样的距离,始终和他隔着半步,不远不近地并肩向前走着。
片刻,他停下了脚步。
我抬起头,眼前竟是一家老旧的电影院,冷清的售票窗口亮着暖黄色的灯光,灯箱里贴着的电影海报已经微微泛黄。
售票窗口的小黑板上,用粉笔写着末场电影的开场时间,大约在十分钟后。
陆沉转过身,手里夹着两张电影票,朝我扬了扬。
我:“我们在电影院里聊?”
陆沉:“处理完一些麻烦事,我喜欢来这里坐一会儿。这个时间点的电影院,人不多,看来看去都是一群熟面孔。”
他将其中一张票递给我。
陆沉:“所以,这里很适合聊天,安静,但也没有那么安静。”
他一只手随意插在口袋里,神色自如而温和,让我感觉自己像是来赴一位多年老友的邀约,看一场突然的深夜电影。
我没有问他这是一部什么电影,他也没有解释,我们默契地并肩走进了放映厅。
末场电影的上座率不高,小型的放映厅里零零散散地坐着几个观众。
他们大多窝在最后一排,歪着身子缩在座椅里,分不清是专程来看电影的,还是借地方睡一觉的。
第五六排的中间坐着一对甜蜜的小情侣,两个人共用一支塑料勺,分食着一杯影院门口最便宜的双球冰激凌。
两个人你喂我一口、我喂你一口,压低的笑声断断续续传过来,仿佛带着蜜意。
我和陆沉坐在靠后排的空位上,没一会儿灯光熄灭,银幕缓缓亮起,放映起一部许多年前的爱情电影。
画面里,男女主角开着红色的老式敞篷车,飞驰在一望无际的洲际公路,夕阳将天空与旷野都染成了橘红色。
暖色的光影在银幕上流转,不时映在陆沉的侧脸上,照亮了他眼底的专注。我收回视线,看了一会儿银幕,还是打破了影片中的氛围。
我:“今晚的事情,恐怕不会就这么结束。”
慵懒而略带沙哑的乡村摇滚乐里,红色的敞篷车驶向加州的落日,公路在前方无限延伸。
陆沉放松地靠在椅背上,目光仍停留在银幕上的故事。
陆沉:“嗯。我知道。”
我:“帮会的人很记仇。他们今天敢堵你,以后就敢做更多··对你不利的事。”
陆沉未置可否,只轻轻颔首。
我:“那你打算怎么办?”
陆沉:“等他们下一次再来。”
我:“然后呢?”
陆沉:“他们觉得够了,自然会停下。”
他轻轻笑了一声,语气漫不经心。
陆沉:“我说过,新鸿盛不会真的动我,我也没有理由主动动他们。只要我不越线,新鸿盛和警方之间,就还能相安无事。”
他说的话不无道理,我重新看向荧幕,心思却全然不在电影上。
我:“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们真的越线,你来得及做准备吗?”
这一次,身旁很久没有回应。
我以为他已经沉浸入电影的情节,于是又转过头看他。
然后,我撞进了他注视我的眼眸,在明灭晃动的光影之中,他的眼神看上去竟然有几分温和
陆沉:“你是在替我想出路?”
我的心重重跳了一下,飞快地移开了视线,装作专注地看着电影。
我:“我是替我们两个人想出路。”
陆沉:“我们。”
我听见他将那两个字低低重复了一遍,随后,身侧只余下呼吸,他没有顺着这个话题再问下去。
电影仍在继续,银幕上的两个人爆发了一场剧烈的争吵,又在旅途中重新和好,再次争吵,再次和好。
前排那对年轻的情侣,依旧在分着那杯快要融化的冰激凌。
银幕投下来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拢在了一起,分不清彼此。
而我和陆沉的影子,也紧密地靠在一起,奇怪,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截然不同,却能够拥有同样的影子。
我:“在面对新鸿盛这方面,你的脾气比我想象中还好。”
陆沉:“它的确能解决很多警方解决不了的问题。”
我:“比如?”
陆沉:“街头的混混,暗地里流通的白面,拍花子,没有务工打算的社会青年……也少有人会在它管理的辖区里闹事。”
帮派替警方兜着那些上不了台面的麻烦,警方对帮派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彼此各取所需,这也是金港的规则。
我顺着他的话说下去。
我:“可如果有一天,他们不再甘于做这些事了呢?我查过最近新鸿盛的人在做什么,他们早已经不是那个只想守住自己地盘的帮派了。
“在新鸿盛管理的堂口,已经开始流通违禁品。至少在我看来,现在的新鸿盛,已经不是警方的最佳合作人选了。”
陆沉弯了弯唇角,没有否认,顺着我的心意问出了我最想听到的问题。
陆沉:“那你觉得,最好的人选是谁?”
我:“和顺堂。”
陆沉的指尖轻轻敲着座椅扶手,神色若有所思。见状,我继续说了下去。
我:“以前,金港并不是新鸿盛一家说了算,因为有和顺堂。它知道有些事情不能做,一旦做了,你们就会选择抛弃新鸿盛,转而扶持和顺堂。
“但现在,和顺堂式微,新鸿盛逐渐有了一家独大的趋势……知道你们别无选择,它也就无所顾忌了。”
陆沉神色不变,叩着扶手的指尖停顿了一秒。
我:“这就是我今天来找你的原因。”
我坐直了身体,转过身面向他,直接把来意挑明。
我:“帮我回到和顺堂,我会帮你们压制新鸿盛,让它回到它该待的位置。”
电影的背景音乐和色调一起渐渐变得明快起来,然而陆沉一直注视着我,没有表态。
他的眼神带着冰冷而理性的审视,仿佛在估量我的价值。恍惚间我回忆起我们第一次交易的时候,他望着那只金耳环的眼神。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却没有退让,坦然地回望向他。
隔了许久,他才终于出声。
陆沉:“如果我要的是这些,那我为什么要选你,而不直接选和顺堂现在的龙头?”
我:“以陆sir的聪明才智,应该也已经发现了,如果继续让阿豪坐在那里……和顺堂迟早会变成第二个新鸿盛。”
陆沉轻轻挑了下眉,没有否认。我趁热打铁,继续将那些反复思量过的话一一说出来。
我:“阿豪靠的是够狠,谁不服,他就压谁,谁挡住他的路了,他就把谁连根拔起。这样的人,或许能让一个帮派短时间内变强,但也会让所有人离心。
“和顺堂以前能压得住新鸿盛,不是因为我们人多,也不是因为我们人狠。是因为下面的人相信,跟着和顺堂,不会被当成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
我将手伸进口袋,摸到了今晚刚刚响过的手枪,眼前这个人令我紧张,可他交给我的这件东西令我心安。
我:“我父亲留给我的,不是一群只会听命的小弟,而是一群想要守和顺堂的人最开始,我身边只有阿昆他们几个,可后来,越来越多的人找到我。
“他们不只是因为我是关老鬼的女儿才站在我身边。而是因为,他们相信我能做得比阿豪更好。”
昏暗的光线里,陆沉的眸光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我抓住了那一点动静。
我:“陆sir,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一个人说一百句漂亮话,不如做到一件真事。一开始,恐怕也不是每个人都相信,你收了钱,就一定会办事吧?所以,我知道你一定明白,这种信任的重要。”
听见我这话,陆沉轻笑了一声,削弱了刚才严肃的氛围。
陆沉:“的确,今晚我已经见识到了。你们制造的警笛声很逼真。”
我的耳根微微发热,清楚自己今晚这番仓促的布置,在他眼里恐怕漏洞百出,算不上多高明
直到现在,我仍然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为父亲那样的人,也不知道,未来会走到哪一步。
但至少,今天是一个开始。
我们之间重新安静了下来,陆沉思忖了几秒,终于再度开口。
陆沉:“我接触过现在的和顺堂,也接触过那位新龙头。阿豪想和新鸿盛争,但他没有你父亲的本事,争不过新鸿盛。所以,的确有很多人不服他,只是没人敢站出来。”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等我应他这句听不出褒贬的话,见我仍只是看着他,笑了笑。
陆沉:“现在,他说一句话,底下的人都在互相看眼色。至于你父亲留下来的那几位长老……我还听到一个很有意思的说法。”
我:“什么?”
陆沉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陆沉:“他们说,议事厅已经变成灶台了,每次开门,老东西们都挂在堂上。阿豪一天到晚开会,天天熏腊肉。”
我愣了愣,扑哧一下笑出了声,引得前排的小情侣望了过来,我连忙压低了声音。
我:“这是兰姨说的吧?”
兰姨在后厨掌勺多年,心肠其实很软,嘴皮子却利得像刀。
小时候,有人在私下嚼舌根说我只是个没什么用的女孩,兰姨一边择菜,一边翻白眼,把人从头到脚数落了一整天。
陆沉:“不过,我听到的也不只是这些。”
话音落下,我的笑容一下子僵在了脸上,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还有什么?”
陆沉:“有人跟我说,你七岁的时候……庙街有个卖糖水的老婆婆,总被几个混混欺负,吃了糖水不给钱。”
陆沉听到的版本里,那天我一个人偷偷去吃糖水,结果遇到几个小年轻抢了钱还把摊子给掀了,连带着我那一碗红豆沙。
老婆婆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跪在地上收拾着滚了一地的碗勺,四周围了一圈人,却没有一个敢出声。
陆沉讲到这儿,自己先笑了。
陆沉:“当时,你拿起一把小刀,冲到小混混的摩托车面前,把车胎扎破了。”
我的耳边仿佛回响起自己小时候的声音,双手叉着腰,愤怒地朝那几个人大喊着不许欺负人
那时候,我甚至没有他们腿高,却张开手挡在老婆婆前面,以为自己是个替天行道的大侠。
但那几个小混混竟然真的当场掏出了钱,还把摊子重新支了起来,再没有去闹过。
我:“所以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觉得,世界上的道理,只要讲出来,别人总会听。”
想起自己当年那份天真,我忍不住苦笑了一声
我:“长大才知道,原来不是道理有用,是大家都知道我爸爸是关老鬼。”
陆沉和我一起静静地望着银幕,那一段往事,似乎在我们之间激起了一丝波澜。
电影中的故事也到了结局,最后一点落日要沉下去了,男女主跑上山崖,伸出相牵的双手,接住仅剩的日光。
陆沉:“但你今天说的这番话,我觉得很有用。这与你的父亲无关,你靠的是你自己。”
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我愣了好久,才慢慢反应过来,心底忽然冒出了一点不知是温暖还是酸涩的情绪。
我不知道这情绪为的是什么,是他仿若安慰的话语,还是在这份模糊的安慰之下,我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我:“听陆sir的意思,我们似乎可以算得上是那种朋友了。”
陆沉:“哪种?”
一种新的交易,我转过头看他。
我:“那种互帮互助,不会背叛的朋友。”
耳畔传来了沙沙的雨声,落在了昏暗的放映厅里。
落日之后是一个雨夜,他们在雨夜里欢笑,站在雨中的悬崖望着对方。
那缕夕阳仿佛还在他们的掌心,他们就着它,许下了天长地久的承诺。
我望着银幕上的雨,忽然想起与陆沉初遇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的雨天。
我们的这一段情节,也到了尾声,从今往后便是新的。我知道,自己要给它、也给陆沉一个足够可信的收梢。
我:“陆沉,只要你选我,我永远不会背叛你。”
我的尾音混进电影里的雨声,陆沉长久地沉默着。
半晌,他从衣服口袋里取出一个熟悉的木盒递给我。
哪怕在昏暗的环境里,我也一眼就看出来,那是父亲送给我的长命锁。
一时间,我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有些复杂,或许还有些茫然。
我伸出手接过盒子,无比真实的重量落进掌,仿佛又重新建立了血脉的连接,回到了命运的起点,决定回到我该去的地方。
演职员表也放完了,放映厅里的灯光缓缓亮起,场内的观众三三两两地离开。
我跟着站起身,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起陆沉这份助力要如何使用,大约还是要与他交换其他帮派的情报……
刚迈出两步,身后忽然响起陆沉略带笑意的声音。
陆沉:“明天,到警署门口等我。”
我:“……警署?”
我回过神,诧异地转过头,见到陆沉点点头。
陆沉:“你现在这样回和顺堂,恐怕他们能把你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我一时语塞,陆沉看着我不服气的样子,眼底含着一点笑意。
陆沉:“既然做了朋友,我也该对你负责。在你回去之前,也许有兴趣再了解一些,做帮派龙头该了解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