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节海报❈
我拿起面前放着的艺术节海报,这张海报是我从一本服装杂志的内页中取出来的。
海报的边缘处因为年代久远已经有些隐隐的脆化,但保存得很完整,没有一点折痕。
我:“这是我们中学盛夏艺术节的海报。那一年我们班报名了一个服装秀的节目。那也是我第一次以“服装设计师”的身份,参与完成了一场真正意义上的演出。比赛那天,我就站在后台的幕布旁边,看着同学们穿着我设计的衣服走上舞台。”
陆沉:“那个时候,你心里在想什么?”
我:“只记得好像特别紧张,担心衣服出问题、担心效果不好,更担心大家不会喜欢。不过最后的成绩好像还不错,拿到了第三名。现在想想,要是当时能把配套的舞美做好一点,说不定名次能再往上冲一冲。”
陆沉:“有些遗憾吗?”
我摇了摇头。
我:“也不是遗憾啦,只是想到了这段经历……全班同学一起,短暂地逃离繁忙的课业,为了达成一个目标认真努力。这么多年过去,回想起来,还是会觉得很有趣,也很让人怀念。”
我将海报递给陆沉,有点好奇。
我:“不过这个我们要怎么体验啊?坐在舞台下面看表演吗?那好像又没有学生时代的感觉了……”
陆沉仔细端详着手里的海报,半晌,唇角微微扬起。
陆沉:“既然作为观众没有参与感,那我们不如就以学生的身份,亲自去体验一下?”
我:“以学生的身份?”
陆沉:“嗯,在幻境里暂时忘掉现在的记忆,完全代入学生的身份。正好也能看看,如果我们在学生时代。”
心口微微一动,有点期待,又有点说不出的紧
我:“那如果,我们的关系一直只停留在普通同学的阶段,要怎么办?”
陆沉:“不会。”
我:“为什么不会?到时候我们都不认识了。”
陆沉看着我,说得自然而然,语气却很笃定。
陆沉:“因为我总会喜欢你。无论什么时候遇见,我大概都会像现在这样,很难把视线从你身上移开。我以为你早就像我一样,对这件事深信不疑了。”
我抬起头,对上陆沉那双泛起浅浅笑意的眼睛,小小的不安被他轻柔地抚平。我握住他向我伸出的手,忍不住笑了。
我:“陆沉,我们会怎么遇见呀?”
他歪着头想了一瞬,带着点调皮地眨了眨眼睛。
陆沉:“我也不知道。我设置的幻境规则是根据你的记忆,构建一个最适合我的身份。”
陆沉的眼底暗了暗,四周的光影逐渐开始模糊成斑斓的色块。
陆沉:“那么,接下来,(♦)同学,请多关照了。”
视野渐渐被白色的光点覆盖,我攥紧了陆沉的手,他的脸在渐渐消散的光影中看不真切,似乎是在笑。
我:“嗯!那你要快一点遇到我啊,陆同学。”
失重的感觉倏然袭来,空调下的风铃声变得遥远而空旷,意识像被潮水一层层卷走。
指尖残留的温度是最后消散的触感,下一秒,白光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一切彻底淹没。
阳光照在脸上暖融融的,我睁开眼睛,明亮的光线让我一时有些恍惚。
偷偷看一眼在台上兀自讲个不停的老师,呼,还好刚刚打盹没被发现,我连忙坐直了身子,拿着笔假装在做笔记。
窗和门紧紧闭着,一上午的时间,教室里的空气已经有些窒闷,我伸出手,推开了左边的玻璃窗。
初夏时节清爽的凉风混合着树叶沙沙的响声灌入室内,淡蓝色的窗帘被风吹得鼓鼓囊囊,我熟练地将窗帘拢住,松松打了个结。
窗外是一棵高大的梧桐树,被阳光照到的半边树冠上泛着生机勃勃的金绿色,很有夏天的感觉。
我撑着脸,从窗外收回视线,将黑板上老师写下的板书抄下来。
也就在这时,门外忽地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老师放下粉笔,示意大家先自习,推开门走了出去。
过了好一会儿,坐在我前排的安安鬼鬼祟祟瞟一眼门口方向,见老师还是没有回来的迹象,半转过身子,对着我嘀嘀咕咕。
安安:“诶诶诶,你说是什么事儿呀?老班都出去这么久了。要是再晚回来十分钟就好了,刚好下课。”
我转了转手中的笔,斜她一眼。
我:“想得美,就算真是那样,按老班一贯的做法,缺掉的时间也得在下课补回来。”
安安有些沮丧。
安安:“对哦,白激动了。”
说话间,老师的声音自门外由远及近地传来,我戳戳安安的手臂,她迅速转过身子,低头假装看起书来。
门被推开,老师快步走上讲台,敲了敲桌子。
老师:“安静一下。耽误几分钟时间,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从今天开始,他会转到我们班,和大家一起学习。”
她看向门口的方向。
老师:“来,进来吧。”
窗外有一阵微风吹来,阳光里漂浮着细小的金色尘埃,斜斜打在黑板上。
我有些百无聊赖地抬起眼,却在看清来人的那一刻,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少年从光里走进来,眉目清俊鲜明,肩宽腿长,平日里见惯的校服穿在他身上都莫名显得格外好看。
他的目光不疾不徐地环视一圈,却在看向我的方向时忽然顿住,隔着半个教室的距离,我们的视线在空中交汇在一起。
教室里原本细碎的翻书声和低语声,仿佛如潮水般一瞬间退去。
明明正是晴天,我却莫名地联想到了一场落在夏夜里的雨,潮湿的、温润的,带着新鲜的草木香。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自己都觉得奇怪,怎么会对第一次见面的人产生这样具体又没有道理的联想。
他好像一直在看我,心跳蓦然快了几分,我移开视线,假装去看笔记,悄悄竖起耳朵等待他的声音。
??:“大家好,我是陆沉。很高兴能和大家成为同学。”
他的声音倒也像夏夜的雨水一样温润、好听。
耳畔传来粉笔在黑板上轻轻摩擦的声音,我悄悄抬起头,见陆沉正利落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他的字倒是比他的人看起来要更锋芒一些。
四周传来同学们兴奋的低语声,几个女同学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脸已经有点红了,毕竟这样的大帅哥即便是在电视里也很少见到。
老师点点头,敲了敲黑板,示意几个仍在小声说话的同学安静一点。
老师:“陆沉同学之前在光启私立中学就读,各方面的成绩都很优秀。他刚转到我们班,难免会有不熟悉的地方,大家以后多照顾他一点。”
我记得光启私立中学是一所很有名的贵族学校,听说在那里就读的人大多非富即贵,课程内容也是和普通中学不一样的精英式教学。
他怎么会转来我们学校?我好奇地看着他,却正对上他望过来的目光。那双眼睛在背光的地方显得极为深邃,我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教室里响起热烈的欢迎掌声,我回过神来,连忙移开视线,跟着大家胡乱鼓起掌来。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还没有理清楚,就听到老师念出了我的名字。
老师:“(♦)的旁边还有一个空位,你就先坐在那里吧。要是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可以问问(♦)。”
瞬间有几个同学投来艳羡的目光,我有点懵懵地点了点头,看着陆沉踩着下课铃声一步步朝我走来。
我没有转头,只用余光瞥到他坐下来,把书包放到书桌下方的抽屉里。
要不要先打个招呼?该怎么开口呀?各种念头混着清苦的香气在脑海里盘旋,是他身上的味道吗?
犹豫了半晌,却是先听到了陆沉轻轻的声音。
陆沉:“你好,我叫陆沉。”
我侧过身,就见他伸手过来,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
我:“我叫(♦),你好。”
顿了顿,我伸手过去,原本只打算虚虚握一下,却在握上他指尖的一瞬被轻柔又紧密地握住。
陆沉:“我刚来,对很多东西还不太熟悉。老师刚刚说,如果有不清楚的地方,可以请你照应一下。”
我:“没问题的,有什么不了解的,都可以来问我。”
他是忘了吗?我们的手还握着··我有点不好意思地轻轻动了动手指,陆沉这才像刚反应过来似的,松开了我的手。
陆沉:“那接下来,就麻烦你多多关照了。”
我:“好,包在我身上。”
陆沉:“可以和你交换联系方式吗?”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我一把盖在他手上,心惊胆战地瞟了一眼讲台,确认老师不在,才大呼一口气。
我:“学校规定不让带手机的,用的时候记得要小心一点。”
陆沉眼底浮起一点笑意。
陆沉:“好,我记住了。”
我点点头,鬼鬼祟祟地从书包的侧兜摸出手机,和他交换了手机号码,还加了鹅鹅通讯的好友。
看一眼他的名字……沉睡大陆?我弯了弯唇角,还挺有个人特色。
正纠结要不要点开他的鹅鹅空间看一看,四周忽然响起嘈杂的人声,我抬起头,见班上几个女同学组团围了过来。
她们脸红红的,七嘴八舌问陆沉想不想去参观校园,或者有什么需要了解的事情,都可以找她们。
我摇了摇头,果然是帅哥才有的待遇啊。一旁的陆沉却只是淡淡笑了笑。
陆沉:“谢谢你们的好意,但我刚刚已经和(♦)约好了,她会帮我的。”
周围站着的同学有点失落,有些打个招呼后默默坐回了原位,也有不死心的继续问能不能加个鹅鹅通讯。
陆沉的唇角维持着淡淡的弧度,说出口的话带着几分有礼貌的距离感。
陆沉:“抱歉,我很少用社交软件。如果有事情,可以直接打电话给我。”
上课铃声响起,围在陆沉身边的几个同学悻悻散开,各自回到座位。
我轻轻点了点陆沉的课桌,小声开口。
我:“那我以后有事也直接给你打电话。”
陆沉:“发消息也可以。”
我:“你刚刚不是说”
陆沉侧过脸看着我,微微勾起唇角,声音轻轻的。
陆沉:“你不一样。”
心跳漏了一拍,我“哦”了一声,移开视线,不敢再和他对视。
过了一会儿,没有听到陆沉那边的声音,我忍不住用余光去看,发现他还在看我。
再不做点什么,耳朵就要烧起来了,一定会被他发现的。我往他的方向靠了靠,小声开口。
我:“听课了。”
陆沉也学着我的语调,声音压得很低。
陆沉:“在听,可是我的课本还没有发下来。”
他的书桌上空空的,只放着一本笔记本和一根笔。
糟糕,新同学这么信任我,我竟然只顾着想乱七八糟有的没的,难怪他一直看着我。
一定是因为刚来,不太好意思开口求助,我得更主动一点才好。
这样想着,我连忙将自己的课本推到书桌中央,还贴心地把上节课的进度告诉他。
听到陆沉轻轻的“谢谢”,我在心里对自己乐于助人的善举满意地点了点头。
因为同看一本书,我们之间的距离靠得极近,笔记有点不方便记,所以我和陆沉说好,我写左半边,他负责右半边。
E=mc²……陆沉的手指真的很修长,小说里写的骨节分明大概就是他这个模样的···唔,字也很漂亮……
终于捱到放学,我将书合上,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唉,希望他的课本能快点发下来,不然同看一本书,学习效率实在太低。
夜色尚未完全降临,灰蓝色的天幕上隐约能看到几颗不甚明显的星星。
陆沉走在我身旁,路灯的光一路把我们的影子拉扯得很长很长。
我:“喏,前面就是校门口了。”
我停下脚步,抬起头,四目相对的瞬间,陆沉的眼底也像是揉进了路灯暖黄色的柔光。
他这样专注而温柔的目光,简直……简直就像是他一直在等我看过来一样。
陆沉:“谢谢你送我到这里。”
我收回纷乱的思绪,摆了摆手。
我:“我也要回家的嘛,顺路的。”
陆沉:“谢谢你今天借我书看。”
我:“不客气,同学之间就是要互相帮助的。”
起风了,头顶的梧桐树沙沙作响,在地上摇晃出忽明忽暗的斑驳光影。
应该是要道别的时候了,但莫名地,我没有开口,他也没有。
我们就这样静静地站在月光下,听风穿过树梢,听夏虫低鸣,听夜空辽远的寂静。过了好一会儿,陆沉的声音才低低地响起来。
陆沉:“(♦),很高兴认识你。”
我愣了愣,也笑了。
我:“很高兴认识你,陆沉。”
于是就这样,从认识陆沉的那天起,原本平凡而普通的日子,每天都多了一点让人高兴的“不一样”。
陆沉的课本在他转来的第二天就发下来了,但他总会忘记带笔或橡皮。
在又一次接过我递去的橡皮以后,我有点怀疑地看着他笑眯眯的样子。
我:“你看起来是个记性很好的人。”
他歪着头,似乎是在思索。
陆沉:“可能是因为换了新的学习环境,我的“记性”也需要一点时间适应。”
我被他逗笑了。
我:“所以在你的“记性”适应新环境以前,就由我来负责当你的备用文具盒?”
陆沉眼底的笑意加深。
陆沉:“嗯,你答应过,要多多关照我。”
而接收到关照的陆同学,会在第二天给我带各式各样的零食或小玩意儿当做谢礼。
我看着端端正正摆在桌上的一盒包装精美的糖果,硬壳纸盒上鎏金的英文字母,边缘处还绑着漂亮的丝带小花,一看就价值不菲。
见我有点为难的样子,陆沉半垂着眼睛,声音也低沉了一些。
陆沉:“是不是我总问你借东西,让你有些困扰?”
我:“没有啦,我怎么会……”
他抬眼看着我,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我却莫名觉得他有点委屈。
陆沉:“我看你和安安,平时也会互相分享零食和文具。所以我想,朋友之间应该可以这样。还是说……我理解错了?”
那……话已至此,我也只好收下,心里暗暗决定下次有好吃的东西,也要给陆沉带一份。
拆开糖果的包装盒,我剥开糖纸,拿起一颗放到嘴里,清爽的水果香气慢慢在唇齿间弥漫开来,我眯了眯眼睛。
我:“好甜!”
我拿起一颗,往陆沉的方向递去,却没想到他刚好侧身转过来。
指尖刮擦过他的脖颈,触及一片温热,我愣了愣,下意识想收回手,陆沉却已经伸手接了过去。
他将糖果放在嘴里,眼尾弯了弯。
陆沉:“嗯,的确很甜。”
如果只是吃的东西也就罢了,有一次,他竟然给我带了一只很精致的鸽血石发夹。
发夹躺在深色丝绒盒子里,金色镂花底托缠绕着鸽血石组成的花瓣,碎钻镶嵌在花瓣之间,迎着光轻轻一晃,就闪出璀璨的光亮。
陆沉:“上周末去英国处理一些家里的事情,我在一家首饰店的橱窗里看到了这个发夹。我想你会喜欢,所以就买了下来。”
我捧着盒子有些欲言又止,这看起来绝对价值不菲,陆沉像是猜到了我要说什么,顿了顿,轻描淡写的语气。
陆沉:“不贵的,我用自己的零用钱买的。你上次也请我喝了荔枝汽水。”
我:“那怎么能一样?”
他垂眸看我,眼睛映着清晨明朗的阳光,像是剔透的红宝石一样好看。
陆沉:“嗯?哪里不一样?”
这样自然而然又真诚的语气,好像说出任何拒绝的话都会辜负他的心意一样,我抿了抿唇,没有再说什么。
第二天出门前,看着书桌上放着的丝绒盒子,我想了想,还是戴上了。
去往学校的路上,心头莫名缭绕着一种奇妙的雀跃,这雀跃在我推开教室的门,看到坐在晨光中看书的陆沉时,终于有了具体的形状。
啊,原来我是因为想要见到他,才会一路都这样高兴。
上课铃声响起,我拿出书装作看得很认真,只用眼角的余光偷偷去看他。
陆沉在看我,他的眉眼弯弯的,于是我侧过头,也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扬了扬唇角。
这一节是语文课,讲的是诗经里的《桃夭》,我将目光放到课本上,一句一句跟着同学们一起朗读出来。
我:“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陆沉:“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其他同学的读书声、窗外的蝉鸣声、窗帘被风吹动的声音,明明周遭有那么多声响,却似乎只有陆沉的声音清晰地落在耳畔。
在桃花与诗歌的间隙,他微微侧过头来,声音轻轻的。
陆沉:“(♦),你今天很漂亮。”
于是在初夏的天气里,整个世界好像也开满了鲜艳的桃花。
总有些矜持和羞赧,我想装作没有听到,但嘴角偷偷扬起来了,陆沉一定也看到了,所以他又在笑。
这个人上课总是不专心,但令人恼火的是他的
成绩却好得有些离谱。
好到第一次月考,他直接断档领先第二名40分,以729的总分空降年级第一。
并且在那之后的每一次月考,都牢牢占据着榜单第一的位置,还顺便让他的照片几乎贴满了光荣榜上所有单科第一的位置。
以至于我每次路过光荣榜,都觉得自己像是在路过一面陆沉帅气的证件照展示墙。
大概陆沉这样的人,就是传说中的满级人类吧。因为除了成绩,他的运动细胞也格外出色。
体育课上,老师心血来潮,组织两个一起上课的班级来了一场羽毛球对抗赛。
陆沉站在球场上,校服外套被他随手搭在场边,只穿着干净的白色衬衫,肩背线条在动作间显得利落又舒展。
他握拍的姿势很稳,起跳、挥拍、扣杀,动作干净流畅。
羽毛球在空中划过一道轻而凌厉的白线。对手飞快地奔去救球,却还是慢了一步。
下一秒,球精准地落在边线内侧,轻轻弹了弹。
场边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欢呼声。我也跟着大家一起鼓掌,喊出他的名字。
我:“陆沉——加油——”
我们隔着小半个球场,隔着嘈杂的人群,四周是震耳欲聋的喝彩声,按理说,他应该听不到我的声音。
可刚刚打出一个漂亮吊球,再次拿下一分的少年,却精准地朝我的方向看过来,远远地笑了。
我原本以为,像陆沉这样成绩好、运动好,长相也格外出众的人,身边应该从来不缺追捧。
可事实上,他对除我以外的所有人始终保持着一种礼貌而疏淡的距离。
比如那天的羽毛球比赛之后,陆沉身边很快围上来好几个脸颊微红的女孩子,她们手里拿着水,主动又羞涩地问他要不要休息一下。
我被朝他涌去的人流挤到后面,心口生出一点说不清的烦躁。
攥紧了手里的水,看着被众人团团围住的陆沉,烦躁的感觉愈发明显,索性转身回了教室。
体育课之后是大课间,大家基本都会在操场上待到上课前再回来,教室里没有人,很安静,只能隐约听到操场上传来的欢呼声。
我把水瓶放在桌上,翻开课本,却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过了一会儿,教室门口传来很轻的脚步声,我抬起头,见陆沉站在门口,他一个人回来了。
逆着光,陆沉高大挺拔的身影莫名多了几分压迫感,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我身边坐下。
他的神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依旧是温和安静的,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知道,他好像有点不高兴。
我:“比赛打完了吗?”
陆沉:“嗯。21比6,赢了。”
我:“哦……那你很厉害,比赛打得很棒!”
陆沉:“你刚刚有在看我吗?”
他的声音很平静,有些闷闷的。
我:“看了的,我看得很认真,我还给你加油了,很大声,你没有听到吗?”
陆沉:“我听到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点淡淡的委屈。
陆沉:“我以为,你一个人先回来是因为觉得比赛无聊。”
我:“我怎么会——我,我就是觉得操场上的人太多了……”
这样说着,我也有点委屈了,垂下头不看他。
我:“那你呢,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
陆沉:“口渴。”
乱讲,明明有那么多人给他送水的。
我:“刚刚不是有很多女生给你送水吗?”
良久,身边的人都没有说话,我忍不住抬起头,正对上陆沉定定地看着我的目光。
陆沉:“但你不在那里。”
我微微愣住,心里那点烦躁像是什么轻轻挠了一下,忽然就软绵绵地散开了。
将水递给他,我装作若无其事地开口。
我:“我不在,你就不喝水了?”
陆沉接过我手里的水,一口气喝掉了大半瓶,看来是真的很渴。
陆沉:“我不喝别的女生递的水。”
那下次再打班级比赛,我就不要那么早走了,如果陆沉因为口渴打不好球,对班级荣誉也不太好的嘛,我偷偷弯了弯唇角。
因为陆沉这样亲疏分明的态度,围在他身边的女生渐渐少了许多。
后来,开始有人开起了我和陆沉的玩笑,班上好事的同学甚至当面打趣我们。
再后来,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些玩笑话忽然就消停了,大家的态度都变得平和了很多。
安安悄悄告诉我,也不知道陆沉用了什么法子,才让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但也因为这个,私底下开始有人在传,陆沉是一个不太好接近的人。
我抿了抿唇,停下手中的笔,刚刚走神了,笔尖在草稿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说起来,我和陆沉的关系……是不是有点太过亲密了?
这段时间,我们互相借文具、分享零食、回家以后互相发消息讨论题目,然后不知怎么总会天南海北地聊起来,一直到睡前互道晚安。
这些小事单独拎出来好像都没有什么,可一件件叠在一起,总觉得不太一样。
还有……因为答应了陆沉要帮他熟悉学校,每天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到晚饭前的这段时间,我都会带他在校园里四处走一走。
从教学楼到实验楼怎么走最近,图书馆几点关门,小卖部的酸奶哪个口味最好喝,操场旁边那条小路走到底有一片很安静的竹林……
逛完以后,我们自然而然就会一起吃个晚饭。
陆沉走在我身边,笑眯眯地听我絮絮叨叨地讲一些琐碎的校园生活小贴士,偶尔还要认真地问一两个问题。
校门口的酱香饼小摊上散发出面饼被油脂炸过后的香气,老板熟练地端起一旁盛着酱料的铁皮圆缸。
焦褐色的酱一刷,再撒一把翠绿的葱花,霸道的香气瞬间弥漫在空气中。
我找老板要了两个袋子,一包我自己吃,另一包递给陆沉。
我:“这是学校周边最受欢迎的小吃摊,我从开学一直吃到现在,每次都加里脊。”
竹签扎一块饼,我吹了吹面饼上飘散的热气,一边吃,一边观察着陆沉的表情。
本以为从小锦衣玉食的他会露出一点勉强的神色——毕竟从路边摊买来的酱香饼和他常吃的高级餐厅相比,实在太朴素了。
可陆沉只是自然地接过去,学着我的样子吹了吹热气,很认真地吃起来。
陆沉:“饼皮和酱料的搭配很合适,味道很好。”
我:“真的吗?你吃得惯?”
陆沉的眼镜被饼皮的热气氤氲出一小块薄薄的雾。
他说这话的语气很平常,就像每天早上同我打招呼时说的“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之后的每一天,我晚饭吃什么,他就跟着吃什么。食堂的红烧排骨饭、番茄鸡蛋面、酸辣粉,校门口专卖无骨鸡柳的小摊。
我带着他一家一家吃过去,他从来没有皱过一次眉头,好像也没有什么忌口。
甚至小卖部里五毛一包的辣条和桃子汽水冻成的冰块也接受良好。
在我有点惊讶地感叹他对食物的接受程度很高时,他的动作顿了顿,像是才意识到这个问题。半晌他歪着头,思索着开口。
陆沉:“大概是因为我小时候在英国待过不短的时间?”
我:“因为吃过很难吃的东西,所以后面吃什么都觉得好吃?”
陆沉:“有这个可能。”
对视一眼,我们都笑起来,我心里那一点小小的,认为我们不属于同一个世界的微妙感觉,也在这一刻悄然消散了。
一段时间后,该认的路都已经走得差不多了,照理说,我的任务也算圆满完成。
可到了晚饭的时候,我把笔放到笔袋里,正要走,余光就瞥见陆沉合上课本,很自然地站起来,站在我旁边。
我犹豫了一下,张了张嘴,那句“校园已经逛完了”在嘴边转了一圈,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有说出口。
校园的路已经认完了,那我们要去做什么呢?
我想了想,决定带陆沉去看学校里那些我很喜欢的、风景很好的小角落。
小花园的角落有一张石凳,被高高的灌木丛遮住,坐在那里几乎不会有人发现。如果是在春天,身后的墙面上会开满蔷薇花。
虽然现在已经是夏天了,但晚风吹过的时候,满墙的蔷薇枝叶也会沙沙作响,什么都不做,一起听一听风的声音也很好。
我和陆沉并肩坐在石凳上,我注意到他的手里多了一台小小的DV机。
他半举着机身,镜头对着围墙上空露出的一小片天空,指尖偶尔轻轻调一下焦距。
我:“你在拍什么呀?”
他的声音从镜头后面传来。
陆沉:“在拍时间。要不要来看看?”
我凑过去,陆沉将小屏幕转向我,按下回放键。
画面中,一只小橘猫正慢悠悠地从围墙的这头走到那头,上个秋天遗留下的叶片从枝头簌簌落下,又被风吹远。
我们都没有说话,四周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声。
我:“这就是你的时间?”
陆沉点了点头。
陆沉:“如果某天再次看到这些画面,此刻的光线、气味,还有身旁的人,就会再次被我回忆起来。”
我:“有点像是……给“今天”加了一个独特的符号?”
陆沉怔了怔,随即唇角浮起一个浅浅的笑。
陆沉:“我很喜欢这个比喻,像是时间的注脚一样。”
我:“你之前还拍过很多吗?”
陆沉:“不是每一天都有。想要留住某个时刻的时候,才会。”
心尖微微动了动,像是被什么温热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我:“有机会的话,可以给我看看吗?”
陆沉笑着点头说好,于是这天之后的日子,我习惯了和他一起,在晚饭前漫无目的地走一走。
教学楼后面有一片不大的杨树林,平时很少有人经过。黄昏时分,夕阳会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满细碎的橙金色光斑。
一条石子小路连接着树林的两端,因为长久无人打理,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落叶。
如果沿着小路走一走,就能闻到空气里泥土和阳光混合在一起的草木香,暖融融的,很清爽。
教学楼的天台是我两个月前偶然发现的,晚自习前偷偷溜上去,就能看到黄昏和夜晚交汇时天空瑰丽的颜色。
再晚一些,星星会一颗一颗亮起,但是如果这个时候再不赶回教室,被老师发现的概率将会飙升到百分之六十。
看到漂亮的风景,我会招呼陆沉来拍。如果是在和他分开的时候,就自己拍下来,再用鹅鹅通讯发给他。
其实都是些很普通的东西,晚霞的颜色好看,阳台上飞来一只可爱的小鸟,路边看到了一簇叫做“一年蓬”的小花。
但每一条消息他都会很认真地回复,还会学着我的样子,在信息的末尾加上一个跳舞转圈的小企鹅。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床边的水杯上,聊天框底部的小企鹅一晃一晃,实在有点可爱,我抱着手机在床上打了个滚。
窗外有虫鸣声轻轻响着,夏天的夜风吹动窗帘,我闭上眼睛,昨天、今天、明天都是很好的一天啊。
这天,下午的大课间刚刚结束,我正在饮水机旁接水,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风风火火的脚步声。
安安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把将一张皱巴巴的海报拍在讲台上,一脸兴奋地看着我。
安安:“(♦)!!你看这个!!”
我低头,彩色海报上印着几个大字——“盛夏艺术节”,旁边画了几颗夸张的星星和一个举着奖杯的火柴人。
我:“盛夏艺术节?”
安安:“嗯嗯!以班级为单位自由报名,节目形式不限!听说前三名不但有奖杯,还会加班级荣誉分呢。”
安安是班里的文艺委员,每次学校组织文艺活动,她都是最积极的一个。
她双手撑在讲台边缘,一副“你接下来听好了”的架势。
安安:“老班跟我商量过了,你知道和其他班相比,我们班的绝对优势是什么?”
我:“是什么?”
她竖起一根手指。
安安:“第一,我们有现成的服装设计师。”
手指点了点我,又竖起第二根。
安安:“第二,我们有最顶级的模特。”
说着,她挤眉弄眼地朝不远处瞟了一眼。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陆沉正低着头翻书,侧脸的线条在午后的阳光里看起来格外清晰。
安安:“到时候陆同学带着其他模特一起走出来,那不是帅炸了?所以,我们班最合适的节目就是——服装秀!”
我:“……我还什么都没说呢,你就安排得明明白白了?”
安安:“那是当然!我看到这张海报的第一时间就想到你了。你不是一直有当服装设计师的梦想吗?这就是你启程的第一站!”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
安安:“老班说了,接下来三周,晚自习最后两节课取消,全班人员任你差遣,怎么样?”
我动了动嘴唇,不得不承认确实有点心动,可——
我:“服装设计我当然是没有问题的,可模特的话……陆沉他会同意吗?他看起来不像是喜欢参加这种活动的人。”
面对我的疑问,安安却一脸“你这家伙在说什么啊”的表情。
安安:“这有什么好担心的,反正你去说他肯定会愿意啊。”
我愣了一下,脸上的温度忽然升高了几度。
我:“什、什么叫我去说他一定会愿意?”
安安眨了眨眼,说得理直气壮。
安安:“他对你那么特别,只要你在,他的眼睛就没从你身上移开过,大家都看得出来啊。”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却发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这段时间那些被我刻意忽略的旖旎心绪悉数翻涌上来。
一时之间,我心乱如麻,最后只能胡乱摆摆手
我:“我……我再考虑考虑。”
躺在床上,我滚来滚去,把被子卷成一团又摊开,盯着天花板上路灯投进来的光影发了很久的呆。
安安的话一直在脑子里打转,“他对你那么特别”、“大家都看得出来”。
心跳得很快,有点高兴,又有点忐忑,我大力挥了挥手,可面前的空气不过片刻,又变成了陆沉微笑的脸。
我:“算了算了,不想这个了!”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强迫自己想点别的。比如,怎么跟陆沉开口让他当模特。
说实话,他真的很适合。身材挺拔,宽肩窄腰长腿,肌肉线条凌厉又不过分贲张,穿什么都会很出彩。
而且,如果陆沉能参与艺术节,和同学们一起排练、一起准备,说不定那些“他不太好接近”的传言也会慢慢消失。
还有……一个小小的,我也不太好意思承认的念头,我想看看他穿上我设计的衣服,会是什么样子。
想到这里,空气里过去一小时反复聚散不定的“陆沉”又开始笑了,我拍了拍兀自冒着热气的脸,勒令自己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熊猫眼疲惫地走到了教室,刚把书包放下,就听到身旁传来陆沉的声音
陆沉:“昨晚没有睡好吗?”
我胡乱点了点头,欲言又止了半晌,还是鼓足了勇气。
我:“陆沉,我有个事想问你。就是学校要组织盛夏艺术节活动,我们班打算做一个服装秀的节目。衣服由我来设计……你愿不愿意来当我的模特?”
原本我已经做好了他会委婉拒绝的准备,可没想到陆沉几乎没有犹豫,很干脆地就说了“好”。
我有点诧异地抬起头。
我:“你这就答应了?”
陆沉看着我,唇角弯起来。
陆沉:“嗯,因为是做你的模特。想象了一下,穿着你设计的衣服站在舞台上的画面,我也很期待。”
我有些怔怔地看着他,直到心头的小鹿横冲直撞得太过明显,才回过神来。
窗外的梧桐树在阳光下摇晃出快活而轻快的片影,每片迎着风的绿叶都闪烁着愉悦的光泽。
原来陆沉真的对我很特别呢。
盛夏艺术节的筹备如火如荼地正式开始了。
筹备的第一步当然是挑选合适的模特。我和安安组织班里的同学按照自愿原则报名,一男一女为一组。
我合计了一下,综合考虑到我们的制作人力、经费和节目效果,四组模特,八套衣服,这个数量最合适。
同学们的参与热情都很高,其他三组模特定得很顺利。
唯独和陆沉搭档的模特迟迟定不下来,原因无他,单纯是因为谁站在他旁边都有一股淡淡的违和感。
我站在陆沉面前,皱着眉绞尽脑汁,思索着对策,直到安安凑过来,用胳膊肘戳了戳我。
安安:“要不你上去试试呗?”
我:“我?我是设计师,又不是模特……”
安安:“试试又不会少块肉,来嘛来嘛。”
我被她推搡着站到了陆沉旁边,一抬头,正好对上他含着笑意的目光。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讲台下坐着的同学们“哇哦”了一声,接着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纷纷鼓起掌来。
安安看我们两个站在一起,眼睛都亮起来了, “咔嚓”一声,她竟然拿出了平时藏得严严实实的手机,明目张胆给我们拍了一张照片。
安安:“就是你了!定了定了!”
就这样,在陆沉、安安和同学们的笑容里,我稀里糊涂地兼任了模特。
回到座位上,安安抱着手机笑得灿烂,我一头雾水。
我:“笑什么呢?”
她把手机屏幕翻过来给我看,上面是陆沉和我搭档前后的两张对比照片。
安安:“喏,你看,你一站过去他就笑了。”
我看着屏幕里的照片,我在看镜头,陆沉微微侧着头,唇角勾起,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你……你别乱说!”
我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捂住安安的屏幕,转头却见陆沉单手撑着脸,正笑着看我。
看看看,安安还在呢!怎么又在看,我气鼓鼓地瞪他一眼。
似是感受到了我的羞恼,陆沉慢条斯理地收回了目光,又看向安安的方向。
陆沉:“方便把这张照片发给我吗?”
安安顿时朝我挤眉弄眼,直到满意地看着我的脸越来越红,才怪腔怪调地开口。
安安:“可以是可以,不过,你不是不用鹅鹅通讯的吗?”
喂!怎么这时候还要调侃他。我在桌子下踢了踢她的脚,安安嘻嘻哈哈地嘟囔。
安安:“……这就护上了,重色轻友啊。”
完了……陆沉他一定又听到了!他都笑出声了,我心如死灰,低下头不说话了。
偏偏这个可恶的人没有丝毫自觉,声音里带着未散的笑意。
陆沉:“如果是为了收我和她的照片,我可以用。”
好吧,原来尴尬到极致人是会平静下来的。我看一眼安安,再看一眼陆沉,也跟着扯出一个弧度标准的微笑。
我:“那也发我一份吧。”
模特定下以后,下一步就是确定设计主题。我本以为我会纠结很久,毕竟这是我第一次做一整场服装秀的设计。
可当笔尖触到纸面的那一刻,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了这段时间和陆沉一起看到的关于时间的画面。
爬满蔷薇藤蔓的墙壁、天台的星星、在墙上晒太阳的小猫……线条自然地流淌出来,甚至不需要思考,好像它们本来就在那里等着我。
我有点兴奋地把速写本翻给陆沉看。
我:“你知道吗,我设计的灵感是从哪里来的?你说你在用DV记录时间,我想了一下,我现在好像也在做同样的事。”
只不过我的方式是把那些感受变成了衣服的轮廓和颜色。
我说着,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我:“所以其实多亏了你呢,一下就让我找到了方向。”
陆沉的手指顿了顿,抬眸看着我,眼底浮起一点笑。
陆沉:“所以,我也是被你记录下来的一部分吗?”
我换了一支棕色的马克笔,继续补袖口的线条,几乎没有思考就脱口而出。
我:“当然了,是很重要的一部分。”
话出口我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总有些不好意思,可又忍不住想去看看陆沉的反应。
我抬起头,看到陆沉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出了DV。他的嘴角有一个弧度很浅、很温柔的笑。
红灯亮着,正在拍摄中。心跳漏了一拍,我记得他说过,想要留住某个时刻的时候,才会把它拍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变得忙碌又充实,设计图的进度出乎意料地顺利,八套造型的草稿图只用了三天就全部定稿。
省下来的时间刚好能用来做最耗功夫的部分—一买材料、打版、缝制。
全班同学在晚自习的教室里忙得热火朝天。我给大家分了组,手稳的负责按照设计图裁布,有缝纫功底的负责缝边,手巧的就做配饰。
让我有点意外的是陆沉。他很自然地融入了大家干活的节奏,搬布料、递工具、帮忙固定裁片,需要他做什么就做什么,完全没有架子。
一开始同学们还有点拘谨,毕竟平日里很有距离感的全能学神突然半蹲着帮你扶着布料,谁都会有点不自在。
转折发生在我让他帮忙,在一块淡蓝色的布料上画小动物图案的那天。
他接过布料笔,低着头认真地画了好一会儿。我走过去一看——
那只本该是猫咪的小动物,长着不规则的椭圆形脑袋,四条腿长短不一,两只眼睛倒是很对称,奈何长到了鼻子的位置上。
我:“……”
陆沉的手臂乖顺地贴在身体两侧,半垂着眼睛,语气倒是很真诚。
陆沉:“我尽力了。”
旁边几个同学凑过来看了一眼,先是憋着,然后有个男生没绷住“噗”地笑出声,接着就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大家都笑起来。
安安:“噗哈哈哈……原来学神也有不擅长的东西啊!”
安安笑得直拍桌子,陆沉也不生气,只是有点无奈地看着大家。
陆沉:“确实,我在这方面实在是没有天赋。”
年级第一的学神也会画出四不像的歪脖子小猫,这个认知好像打破了什么无形的壁垒。
或许是察觉到了我的意图,又或许是被班级里友善的氛围感染,总之,从那以后,他和大家的关系亲近了许多。
班里不少同学会在干活的间隙和他聊上几句,而陆沉也会回应同学们开的善意小玩笑。
唔,我就说嘛,像他这样聪明的人,想要让别人对他产生好感,从来不是什么难事。
作为设计师,我自然是每天走得最晚的那个。等其他同学完成各自的部分陆续离开,教室里就只剩下我和缝纫机嗒嗒的声响。
还有……陆沉。
他总是和我一起留到最后,有时候在我身边安安静静地做题,有时候帮我整理碎布和线头,有时候就只是坐在那里,看各种各样的书。
我问他怎么不先回去,他的理由每天都不太一样。
今天是为了早点完成家里布置的课业,明天是因为笨手笨脚,碎布没能在晚自习的时候整理完成。
后天又是突然发现一本无论如何都不能等到回家再读,一定要在教室里看完的书。
骗人。我低着头,无声地弯了弯唇角。
而每天离开学校的时候,陆沉总会送我回家。
小巷里不好开车,他家的车停在巷子口,司机远远等着,他陪着我一起走完这最后一段回家的路。
月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条影子在路面上一高一低,走得近了便叠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的。
那天的月亮格外亮,我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
我:“陆沉,你每天留到这么晚,是为了送我回家吗?”
他也跟着停下来,侧过脸看我,月光落在眼底,他的神情也像是揉进了月色,温柔得不像话。
陆沉:“也是因为……想要和你再多待一会儿。”
不知从哪里吹来一阵风,拂过我们的发梢、衣角,一定是因为已经到夏天了,所以风才这么热,吹得我连呼吸也跟着发烫。
我转过身,快跑起来。
我:“你等一下!”
路边的小店还亮着灯,我从冰柜里摸出一根碎碎冰,咬着袋子的一角撕开,从中间掰成两半。
我又跑回来,把大的那一半塞到陆沉手里。
我:“喏,大的给你。这是碎碎冰,我小时候经常吃。”
我咬了一口,冰渣在嘴里嘎吱作响,甜丝丝的冰水顺着嗓子滑下去,刚才的燥热一下子退了大半。
我:“想要说谢谢,或者觉得很开心的时候,就买一个可以分享的东西。”
陆沉垂下眼,看着那半根碎碎冰,又抬眸看看我,学着我的样子咬了一口。
陆沉:“我是第一次吃这个,很好吃。”
他吃得很认真,长长的睫毛半垂下来,覆上一层路灯淡淡的暖光。
他这样子有点可爱,我偷偷看一眼,想了想,好像也不用偷偷了,干脆光明正大地去看他,陆沉倒是没有再看我,只是耳朵悄悄地红了。
我们两个人并肩站在巷子口的路灯下,一人举着半根碎碎冰慢慢吃,月光洒了满地。
全班同学一起努力了两周以后,服装的制作进入了尾声,八套造型的缝制工作基本完成,只剩下一些细节收尾。
这比原定的时间提早了一周,多出来的日子,我就一遍遍打磨细节,根据模特的身材微调版型,让上身效果再好一点。
这天晚自习结束后,陆沉翻着我的设计图册,忽然开口。
陆沉:“我在想,走秀的时候,如果舞台也有和衣服相配的设计,效果也许会更好?”
我:“加一些舞美吗?”
我愣了愣,脑子里迅速构想出画面,单纯的走秀和有舞台布景的走秀,视觉冲击力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我:“可是我们的经费好像不太够……”
陆沉:“不一定需要很多经费。手工制作的道具,有时候反而比直接买成品更有诚意、也更容易出效果。”
我盯着设计图上那些蔷薇和藤蔓的线条,心里渐渐浮现出一个画面,如果舞台上有一座蔷薇拱门布景,模特们从拱门中缓缓走出来···
我:“我想到了!”
第二天,我从家里翻出一大摞旧报纸,又用剩下的经费买来了乳胶和纸巾。
教室后排的空桌上摆满了材料,我一边回忆步骤,一边动手尝试。
报纸揉软塑形成花瓣的模样,纸巾一层层展开、蘸上稀释的乳胶裹上去,风干完成后再拼装起来,一朵盛放的蔷薇花就这样完成了。
我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花瓣的纹路被乳胶定型后很有质感,比我预想的好看许多。
陆沉走过来,目光落在我手里的花上。
我:“我小时候看过一个节目叫《艺术创想》那时候每次看完都特别心痒,觉得主持人做的东西好厉害,自己也好想试试。但一直没有机会。多亏了你的提议,我才终于能动手做一做。”
陆沉安静地听着,半晌微微笑了。
陆沉:“嗯,你做得很好,很厉害。”
我:“……你怎么总夸我?”
我小心地把花瓣边缘再捏了捏,让弧度更自然一点。
陆沉:“有吗?”
我:“有啊。听你讲题一下就明白,你夸我聪明;随手拍的照片,你夸我很有摄影天赋。”
我挤了一点粉色的丙烯颜料,调进少许红色和橙色,终于满意地调出了理想中的花瓣色。
我:“上次一把扯开薯片袋子,你竟然夸我很有力气。”
说着说着,我也笑起来,抬眼去看他,见陆沉也在笑,目光和说出口的话都温温柔柔的。
陆沉:“因为在我心里,你就是这么好。我只是把心里想的话都说出来了。”
……不要脸红不要脸红不要脸红,我垂着头,压了半天,心跳还是很快,直到再次听到陆沉的声音。
陆沉:“我好像做不太好花蕊的部分。你可以教教我吗?”
我抬起头,见他正学着我的样子,揉捏一团报纸。
我:“你轻一点,报纸别揉太紧,不然外面的纸巾包不上去。”
我伸手把他的手指掰开一点,将报纸团从他掌心里取出来,重新松松地握了握,再放回去。
我:“对,就这样。纸巾不要拉太开,一片一片贴上去,这里蘸多一点乳胶……”
他学得认真,一层一层小心翼翼地往上裹纸巾。动作虽然有点生硬,但花的形状还挺不错。
最后一片花瓣也被他仔细涂上颜色,他托着花,看了一会儿,眼睛亮亮的。
陆沉:“没有你做得漂亮。”
我:“哪有,超级好看的好吗?”
陆沉看着我,唇角弯了弯。小心地托着那朵纸花递过来。
陆沉:“那我想把它送给你,我第一次做的花。”
我:“……谢谢。”
晚上回到家,我打开抽屉最里面的铁盒子,把纸花小心地放进去。
盒子里还有别的东西,糖果包装纸、鸽血石发夹、还有好多陆沉送给我的小玩意儿,我盯着它们看了很久。
我发现,我好像有一点喜欢他。
接下来的日子,全班进入了艺术节最后的冲刺阶段。
同学们白天上课,晚饭后就自动聚到教室后面,流水线一样地做纸花。
揉纸团的、裹花瓣的、上色的、晾干的,大家一边干活一边聊天吵闹,教室像个热热闹闹的小工坊。
最后一个晚上,最后一朵花晾干上完颜色,我站起来数了数——刚刚好一千朵。
绯红的、鹅黄的、淡紫的、月白的,各式各样的纸花铺满了教室后面整整两排桌子,远远看去像一片缩小的花田。
在大家的帮助下,我按照设计图,把花一朵朵固定到事先焊好的铁丝拱架上,缠上仿真藤蔓叶片,最后再挂上一圈暖色的霓虹灯带。
教室里的灯被关上,灯带通电的那一刻,上千朵纸花被柔和的暖光从背后映亮,花瓣边缘透出朦胧的光晕,像黄昏时逆光的花丛。
四周安静了两秒,随后爆发出一阵欢呼。有人吹了口哨,有人鼓掌,陆沉也在笑着鼓掌,安安激动地摇着我的肩膀。
安安:“天呐,天呐,我们要赢了!”
我站在那座发着光的纸花拱门前,被大家的情绪感染得有点想哭,又有点想笑。
盛夏艺术节,我们准备好了。
艺术节的场地最终定在了学校操场中央,一座临时搭建的露天舞台。
比赛前一天晚上,全班齐出动,把做好的花拱门从教室搬到了舞台旁边的仓储区。
可我们到的时候,仓储区已经被其他班的道具堆得满满当当,强行放进去会让拱门上的纸花变形。
后勤处的老师看了看登记表,见还有一些班级没来,我们的拱门又太大,便将我们的位置安排在了仓储外面的空地上。
我查了查天气预报,接下来的一周都没有显示有雨。
但我还是不太放心,便找后勤老师借了一张很大的透明塑料布,和几个同学一起把拱门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边角也用砖头压好。
我:“这样应该没问题了吧?”
安安:“你都包成这样了,还能有什么问题?回去睡吧,明天可是大日子。”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明天的流程,模特出场顺序、音乐切换的时间点、灯带的开关在左边第三个插口……
不知道几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我睡得很浅,梦里好像也在检查拱门上的花有没有掉。
直到越来越大的雨声将我惊醒,窗子被吹得微微作响。我猛地睁开眼睛。
窗外一片漆黑,只有风声呜咽,以及雨水打在玻璃上噼啪作响。心口猛地一缩,我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三点四十。
来不及多想,我翻身下床,随手套了件外套,抓起门口的伞,实在打不到车,只得一路小跑着往学校的方向冲。
我在心里不断祈祷拱门没事,可当我跑到操场,看到仓储区旁那片空地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住了。
塑料布被风掀开了一个大口子,耷拉在地上,风裹挟着雨水顺着裂口往里灌。
靠近裂口的地方,那些我们一朵一朵亲手做出来的纸花被雨水浸透,花瓣塌下来,颜料顺着水流蜿蜒成一道道彩色的痕迹。
我冲上去,扯住塑料布往回拽,想把还没被打湿的部分重新盖住。
可风实在太大了,塑料布像活了一样挣着要飞,我一只手拽着布,一只手去推拱门,想把它往仓库的方向挪。
拱门比我想象中沉得多,纸花吸了水变得又冷又重,我的鞋在积水里打滑,使不上力。雨浇在脸上,我几乎睁不开眼睛。
屋漏偏逢连夜雨,一阵更猛的风刮过来,拱门剧烈地晃了一下,地上正有一滩积水,如果摔下去,剩下的花也全完了——
就在这时,一把黑色的伞撑到了我头顶。一只手越过我,稳稳地托住了正在倾斜的拱门。
我愣了一秒,转过头。陆沉站在我身后,校服外套的袖子湿了一大片,发梢还在往下滴水。
似乎是一路跑过来的,他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稳,手臂却依旧稳稳地撑着沉重的拱架。
我:“陆沉……?”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把伞塞到我手里,两只手扶住拱门的底座,几乎是轻轻松松地就把它挪到了屋檐下。
安顿好拱门,他转过身走回我面前,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细心地把已经淋湿的袖子挽起,随后披到了我肩上。
我动了动手臂,想说点什么,他的手却按住外套领口,轻轻拢了拢,没让我脱下来。
陆沉:“乖一点穿好,不然会感冒。”
我没有再动,外套里还残留着他的体温,贴着我后颈的皮肤,暖暖的。
我:“……你怎么来了?”
陆沉:“下雨了,我担心道具出问题,就过来看看。刚到操场就看到你了。”
我抿了抿唇,转头看向棚子里的拱门。朝外那半边的纸花几乎全毁了,被雨水泡得皱成一团,颜色混在一起,变成灰扑扑的纸浆。
靠里的那半边保住了,但也有不少被溅上了水渍,我有点沮丧。
我:“……我还是来晚了。”
我蹲下来,心疼地碰了碰一朵已经塌得看不出形状的小花。
我:“小半个拱门都毁了···这可是大家好多天的心血。”
陆沉也蹲下来,认真地检查了一遍拱门的损坏的程度,开口时声音依旧沉稳。
陆沉:“还不算太糟。”
他点了点那些虽然被打湿,但形状还算完整的纸花。
陆沉:“这些只是受了潮,没有完全变形,可以用吹风机加速烘干。”
他的目光又落在地上那些彻底毁坏的纸花上。
陆沉:“至于这些彻底坏掉的,可以拆下来,用真花替换。”
我:“可是……纸花的体积要比真花大上好多。”
陆沉:“那就用两朵鲜花代一朵纸花,鲜花打底,铺出体积感,纸花做点缀,效果应该也不会差。”
我想了想,小朵鲜花密密地簇成底色,大朵纸花从中间探出来···好像确实可行。
我:“但班费已经用得差不多了,买那么多鲜花……”
陆沉笑着伸手,轻轻理了理我被雨水打湿的头发。
陆沉:“没关系,钱的部分交给我来解决。”
我还想再说什么,他已经先了开口,语气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小事。
陆沉:“这是大家付出心血和时间的作品,我也是其中的一员。我同样希望比赛能顺利。我相信,其他同学也是一样的想法。”
我看着他的眼睛,雨还在下,风把檐下的水雾卷进来。他的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水珠,目光却温和又笃定。我点了点头。
我:“好。大家一起想办法。”
凌晨四点半,我把情况发到了班级群,令我没想到的是,那条“大家能带着吹风机早点来学校吗”的消息很迅速地收到了回复。
“来了来了!”、“我马上出门”、“家里有吹风机我带两个”。
“天呐我的花呜呜呜呜”、“别急别急,我老爸已经在开车了,有谁要搭便车的吗?五分钟内速回”。
清晨六点不到,天刚蒙蒙亮,雨小了一些,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出现在操场上。
每个人手里都拎着东西,吹风机、小太阳、延长线、插线板,有个男生甚至扛来了家里的工业热风枪。
没有人抱怨泄气,安安第一个撸起袖子冲上去开始抢救纸花,其他人也跟着迅速动了起来。
我重新画了一张调整后的设计图,标出了哪些区域用烘干的纸花、哪些区域需要换成鲜花。
同学们按照分组各就各位,有人烘花,有人拆卸坏掉的部分,有人重新缠铁丝。
早上九点,比赛开始前五小时,陆沉去一旁接了个电话,大概过了二十分钟,一辆白色的小型卡车开进了校门,缓缓停在操场边上。
车斗放下来的瞬间,操场上其他班的同学都愣住了。
满满一车斗的鲜花,玫瑰、洋桔梗、绣球、雏菊,深深浅浅的颜色堆叠在一起,清晨的风一吹,整片操场都漫开了湿漉漉的花香。
我们班的同学倒是没空震惊,在陆沉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把花搬下来。我拿着剪刀和设计图站在拱门前指挥。
我:“这里要白色的洋桔梗,对,短一点,再短一点……那边用粉色绣球,密一点,把空隙都填上。”
时间过得飞快,拱门上的空缺一点点被填满。鲜花细密地铺出绵延的底色,纸花点缀其间,反而比之前纯纸花的版本更有层次感。
手工纸花的质朴和鲜花的娇艳交织在一起,像一座从童话里搬出来的花门。
下午一点四十,距离比赛开始还有二十分钟。最后一朵花被固定好,我退后几步看了看整体效果,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完成了。”
天空依旧阴着,但风和雨都已经停了。所有人仰着头看天,默默祈祷比赛能顺利进行。
一点五十五分,云薄了一点,一点金光透出来,刚好落在花拱门上,花瓣亮了起来,像被施了魔法。
安安:“总算是老天爷给面子。”
我和陆沉对视一眼,跟着同学们一起笑起来。
后台区域是杂物间临时改装的,拉了一圈帘子做更衣区,我换上了自己设计的那套衣服,安安帮我整理好裙摆,朝我竖了个大拇指。
我深吸一口气,走出更衣区。陆沉已经换好了衣服,站在舞台入口的侧幕旁等着我。
棕色的外套,沉稳如大地的颜色,领口与袖口缀着细小的金属挂饰,恰到好处地添了几分亮色。
陆沉的头发配合造型做了一点银色的挑染,鲜明却不显突兀。
他身上这套,是我第一次画草稿就印在心里的那一件。此刻穿在他身上,比我想象中的任何一个版本都好看。
他看到我,目光顿住,轻轻地勾了勾唇角。
陆沉:“很漂亮。”
在说衣服,还是在说人?我没有问他,只是朝他眨了眨眼睛。
聚光灯亮起来,巨大的花拱门在舞台中央立起。灯带的暖光从花瓣后透出来,纸花和鲜花在光里融成一体,有花瓣纷纷扬扬落下来——
陆沉侧过身,朝我伸出手。
音乐响起来,我抬头看着他,舞台的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我把手放进他的手心里,被他紧紧握住。十指相扣,我们一起走向人声鼎沸的舞台。
有花瓣落在我们的肩头、发梢,台下是成百上千的观众,热烈的掌声像是潮水一样向我们涌来。
我们对视一眼,都笑了。
安安说得没错,老天爷果然很给面子,直到所有参赛的节目都表演完毕,天空才终于落下淅淅沥沥的小雨。
可没有人离开。观众席上有人撑起雨伞,有人拉起帽兜,有人干脆仰着头张开双臂,让雨丝落在脸上。
表演最后一个节目的乐队留在台上,主唱即兴弹起了一段前奏,吉他声穿过雨幕,飘到空气里,落到地面上。
他唱了一首关于青春的歌,歌词我没怎么听清,只能听出副歌的旋律很燃。
台下几百个人跟着节奏一起挥手,聚光灯的光柱穿透雨帘,把整个操场照得像是一个发光的气泡。
陆沉忽然牵起我的手,穿过人流往外跑去。
夏日傍晚的温度很高,雨珠落在皮肤上也带着温和的暖意,我一点也不想躲。
我们跑到了舞台旁边的仓储区。刚才在舞台上大放光彩的拱门靠着墙摆放着。
鲜花和纸花堆叠在一起,在满满当当的空间里隔出一块刚够两个人站的小角落。陆沉侧过身,拉着我走进去。
雨珠噼噼啪啪地敲在屋顶上,四周是被雨打得半湿的花,空气里弥漫着旖旎的花香。
舞台上的灯光穿过雨幕透进来,在花瓣上落下斑驳的彩色光斑。乐队的歌声隔了一层雨帘,变得模糊又柔软。
是有点狼狈的,我们两个人的衣服都湿了,头发也是。但又莫名其妙地,拥有了一千朵花,雨和歌声,还有点浪漫。
艺术节的尾声,我偏过头,望着花拱门上亮晶晶的水珠、远处模糊的灯火和雨幕,还有我身旁的陆沉,记忆骤然回笼。
我笑起来。陆沉低头看我,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滑下来,眼睛亮亮的。
我:“不知道是谁说过一句话,人不可能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感受。可是现在,我们好像做到了。”
陆沉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一点,我晃了晃我们十指相扣的手。
我:“陆先生,这一趟盛夏艺术节之旅,感觉怎么样?”
陆沉:“我很喜欢。”
他顿了顿,俯下身和我视线平齐。
陆沉:“不过我觉得,它还缺一个浪漫的尾声。”
他眨了眨眼睛,眼底有微光闪了闪,就在这时——
舞台后方的天空里,一束束烟花应声炸开。
金色的火花在傍晚和黄昏交界的天幕上绽放,隔着一层朦胧的雨雾,边缘被水汽晕开,散作漫天星火。
我抬起头,碎金色的光点融进雨幕,向下流淌,绽开一片湿漉漉的,沾着水汽的浪漫。
陆沉从口袋里拿出了他的DV。录制的红灯亮起来,镜头对着我们。
陆沉:“看这里。”
我看着那个小小的镜头,天空中是雨水和烟花、身后是馥郁的鲜花拱门、远处还有在呐喊、鼓掌的人群。
我对着镜头比了个OK的手势,笑得眉眼弯弯,陆沉的嘴角也勾起一个愉悦的弧度。
我:“盛夏艺术节——圆满结束!”
远处烟花还在一朵接一朵地绽开,乐队的歌进入尾奏。
我们坐在一千朵花中间,肩并着肩,看着天上落下来的烟火与星光。
我正有些出神,陆沉忽然开口。
陆沉:“距离圆满结束还差一点。”
我:“什么?”
他侧过脸看我,神情比平时多了一点什么,像是郑重,又像是期待。
陆沉:“还有一个东西,想给你看。”
他把DV的屏幕翻转过来,放到我面前。
屏幕上,我低着头,发丝垂落下来,正在很认真地解一道数学题,阳光恰好落在我身上。
下一段是在天台,我站在栏杆旁仰头看天,夕阳把我的侧脸映成暖橘色。我记得,那天我和陆沉发现了一片形状很像小熊的云朵。
接下来是在走廊,我回头对着镜头笑。我不记得具体是什么时候了,我们之间有过太多这样的时刻:他喊我的名字,我回头笑着看他。
再下一段是晚自习的教室,我坐在缝纫机前,布料在针板下匀速移动。我歪着头凑近看走线有没有歪。
一段又一段。我在看书,在吃东西,在和安安说话,在对着设计图发呆,在揉花瓣,在低头笑,在不知道的时候抬起头刚好对上了镜头——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想起以前看他的DV,画面里是落雨的玻璃窗、湖边的晚霞、晒太阳的小猫,是那些安静的、属于陆沉的时间。
可从某一天起,他镜头里的画面变成了我。
陆沉的声音盖过了劈啪作响的雨声,仿佛也带着湿漉漉的草木香气。
在我们相遇以后,我注视时间的方式,变成了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