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马场合照❈
目光完全被那张有着陆沉小时候的照片吸引,我伸手拿起了那只胡桃木相框。
照片上,是赛马场中一道写着“港埗赛马会”的马鞍状的凯旋门。
凯旋门前站着一匹漂亮的骏马,身姿矫健,皮毛在阳光下微微发亮,一旁牵着缰绳的骑师身穿暗红彩衣,衣领的一角还绣着陆氏家徽。
而十二、三岁左右的初中生模样的陆沉就站在中间,柔软的棕色短发,亚麻的白衬衫和黑色西装中裤,很是可爱乖巧。
那匹马也很喜欢他,正一个劲地往他怀里蹭,而小陆沉半抱着马头,脸颊微微发红,笑得开怀,额发都被蹭得有些乱糟糟。
我伸出手,戳了戳照片上小孩陆沉的脸颊肉。
我:“哎呀哎呀,好可爱的小陆沉。港埗赛马会……所以这张照片,拍这张照片的时候你在港埗?”
目光落向我手里的合照,陆沉回忆起来。
陆沉:“嗯,是我初二时的暑假,记在我名下的赛马跑了第一名,作为纪念,就留下了这么一张照片。
“不过这张其实算是废片,因为那时候,家主觉得我没站直,表情也不够得体。是我自己私下找到摄影师,留下这张照片,打印了出来。”
我:“等等,名下的赛马?在你初二的时候?”
真正的老钱来了!
陆沉看着我,似乎完全猜透了我心里在想什么,没等我开口,便笑着解释。
陆沉:“那时陆氏在港埗的产业刚刚起步,家主总去那里处理事务。所以大概从小学五六年级开始到出国前吧,我每年的寒暑假基本都是在那里度过的。过程中总有人想要投其所好,又不能明说,就会把东西送来记到我名下,这匹赛马就是其中之一。”
我:“原来是这样……”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照片,跑马场的远处是好些高楼大厦,会反光的玻璃幕墙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对当时的我来说,港埗是只存在于“听说”里的大都市。
我:“说起来,小时候好像有一段时间很流行去港埗旅游度假呢。班里要是谁去那旅游了,可是很了不起的事。回到学校里时身上总会多出许多新奇的文具和零食,简直一下就变成了班上的人气王。
“不过我当时最羡慕的,倒不是这些,而是他们的假期,是真的在玩。不用去上那些莫名其妙的补习班,也不用到处走亲访友。尤其是走亲戚的时候!感觉比上补习班还要煎熬……”
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里,被围起来“热情”盘问各种事情,学习成绩、未来规划、家里变动……善意的或者不怀好意的,都混杂在一起。
小时候的我分不清,但能感觉到,因此即使到了现在的年纪,再回想起当时的情形,都还是觉得头皮发紧浑身难受。
陆沉歪了歪头,顺着我的话回忆起从前,也赞同地点了点头。
陆沉:“我那时候在寒暑假做的,好像基本也就是这两件事,只是地点有些特别。运气好的时候,家主不需要我这么一个点缀,他就会找个学科夏令营,把我扔进去托管。
“运气不好的时候,就得去参加他的各种聚会。硬着头皮和完全不认识的“亲戚朋友”见面、寒暄,必要时还得成为谈资。
“对那时的我来说,港埗也好,光启也好,本质上都是一样的,都是为了大人想做的事才去的。”
我爱怜地揉了揉陆沉的头发。那时他身处的场合,比起我小时候要面对的陌生亲戚,他要面对的人,要复杂更多。
抛下这些不愉快的回忆,我的注意力又回到了照片上。我举起手里照片放在陆沉旁边,上面的小孩陆沉和眼前的大人陆沉形成了鲜明对比。
那个年纪的陆沉,应该正是抽条长个子的时候,四肢已经有些纤细,但是脸上还是留有脸颊肉,笑起来的时候就显得更是灵动可爱。
我:“说起来,只有这一张照片吗?嘿嘿,还想多看看那时候的你。”
陆沉偏头想了想。
陆沉:“前面几年也有拍过夺冠的合照,但应该都留在港埗赛马会的包厢里了,我手上的只有这一张。”
我:“那我们就去那时候的港埗,怎么样?看看小陆沉留在那里的合照,也顺便体验一番……咳咳,老钱家族的寒暑假!”
陆沉看着我,笑了起来,他伸手遮住我的眼睛耳边也同时传来他的声音。
陆沉:“好啊,没问题。”
话音刚落,一阵风便扑面而来,带着一点海边城市缠绵又湿润的感觉,耳边也响起一些热闹的声响。
陆沉的手从我眼前放下,等我再睁开眼时,已经身处21世纪初的港埗。
周围是林立的高楼,街道上车水马龙,在二十几年后看着已经有些落灰陈旧的、有着金色银色玻璃幕墙的大厦建筑,在这里,依旧金碧辉煌。
马路上川流不息,许多在当时很新潮的线条硬朗的汽车呼啸而过,行走在街头的人们也打扮得多姿多彩,自由又潮流。
即便是白天,那些电子广告屏幕的光也依旧夺目绚烂,将眼前一切都渲染得无比繁华又热闹。
在海边城市独有的丰沛植物里,现代都市与钢铁森林正更为狂野、辽阔地疯狂生长出来。
而陆沉站在其中,笑着看我。
我:“说真的,不管再来几次,你的幻境都令人惊叹啊。”
陆沉脸上笑意更深,他牵起我的手,带着我朝眼前的旧日时代走去。
穿过汹涌人群,走过街道两旁巨幅的网络广告,拐过街角五花八门的杂志报摊,最后,陆沉带着我停在了一栋米白色的建筑前。
没有什么惹眼招摇的招牌,只在墙壁上的金属铭牌上,写了“港埗赛马会”的繁体与英文。
金色镶边的大门前停满了各种豪车,走进建筑,大厅里拥挤着人来人往,墙壁上挂满了用以显示马场画面与当前赛马信息的屏幕。
镜头偶尔会转移到赛马场上的观众席,那里的观众和大厅里紧紧盯着屏幕的人群一样,都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在跑马地上奔跑的赛马,神色紧张。
等到赛马冲线后,那种紧绷、寂静到古怪的氛围才一下子释放出来,有人懊恼得捶胸顿足,也有人欣喜若狂、振臂高呼。
眼前的情形,和我看过的那些港埗电影里表现出来的场景简直一模一样。
我:“他们这都是在……?”
我做了个下注的手势,陆沉点了点头。
我:“诶,那你有下注过什么吗?”
陆沉无奈地笑着,看了我一眼。
陆沉:“我那时候还未成年。”
我:“对哦……”
陆沉顿了顿,又开了口。
陆沉:“我有试过在心里预测几次,不过那时候我只是个小孩,没人会听小孩的话。”
我:“可惜啊可惜……嗯,不过你应该也不差这一点钱。”
这回,陆沉没忍住,笑出了声。
就这样说说笑笑间,我们走到了二楼,周围的环境一下变得安静,四周装潢的风格也从一楼大厅里的金碧辉煌,变得低调典雅起来。
柔软地毯铺满了整个二楼,灯光也变得更为温和,洁净又平整的云石墙面上挂着名画与雕像装饰,只有泛着暗金色流光的装饰框,才无意中显出一点奢华。
空气里弥漫着舒适的自然植物香气,大提琴与钢琴曲在其间缓缓流淌,将二楼的整个空间都笼上一层沉静的氛围。
有侍应生看到我和陆沉,礼貌笑着迎上前来。
侍应生:“请问二位是……”
陆沉:“陆沉冲对方淡淡笑着点了点头,与此同时,他的眼中闪过一抹红光。”
我能感觉到,陆沉没有用天赋,只是象征性的“展示”了他的身份,而侍应生的神情便一下变得更为恭敬。
侍应生:“我明白了,陆先生的客人,请随我来。”
说完,侍应生冲我们微微一鞠躬,便转身往前走、为我们领路了。
这让我看得有点目瞪口呆。
我:“你们血族……这时候这么横行霸道的吗?”
陆沉十分气定神闲,只是微微一笑。
陆沉:“特殊情况特殊处理。他是当时专门负责陆氏包房的,所以没关系。如果不直接亮身份,恐怕我得模仿十几岁时的字迹,给自己写一封邀请函才能进去了。”
我:“唔,那也挺想看的……”
这么一边走着,侍应生又一边给我们介绍着会所里的各个设施。包括怎么下注、如何兑现,在哪里可以观赛、可以查询实时情况与最终结果。
自助餐厅中各地菜系一应俱全,还有酒吧、休息室、吸烟室、高尔夫室、台球室···想要什么、想做什么,在这里,都只需要“知会”一声。
最后,侍应生带着我们在最顶层停下了脚步。这一层只有一个包房,门口的金属标牌上写着“陆氏”,侍应生为我们刷开了门禁,做了个“请”的手势后就离开了。
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一整面全景落地玻璃,外面是宽阔阳台,养着不少茂盛绿植,又修剪的十分齐整,让人可以从阳台上俯瞰整个跑马场。
此时此刻,窗外正进行着比赛,已经有不少人端着酒杯倚靠在阳台上观赛,从缝隙中隐约传来一点热闹声响。
也有一些人依旧留在包厢,三三两两坐着,他们一边看着包厢上方的十几个同样显示信息与马场画面的屏幕,一边闲聊。
见我和陆沉走进,房间里的人也只是随意扫了几眼,并没有在意我们两个“无名小卒”。我们得以在包厢里自顾自地随意走走逛逛起来。
几眼,并没有在意我们两个“无名小卒”。我们得以在包厢里自顾自地随意走走逛逛起来。
房间很大,在21世纪初期,在大部分休闲娱乐场所都装饰得金碧辉煌的时候,这里意料之外的,是很克制和低调的风格。
和接待厅一样,整个房间也都铺了厚厚的柔软地毯,不会产生多余的脚步声。
房间里,大都是琉璃与水晶、实木与丝绸的家具,打磨得平滑又仔细,很有自己的设计风格,搭配在一起又格外协调。
还有不少名家作品的画作与摆件装饰,据陆沉介绍说,其中一些来自家主的收藏,一些来自到访客人的赠礼。
陆沉:“这其中,我最喜欢的是这幅画。”
陆沉的脚步停在了其中一幅画前。
我凑近看了看,是一幅水墨的骏马图,乍一看没什么特别的,但仔细一看却发现,其中一匹马的身上,出现了一个弯弯眼的笑脸。
因为头顶射灯的灯光角度问题,笑脸被藏在了阴影里,所以不凑近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我狐疑看向陆沉。
我:“这是你做的?”
陆沉耸耸肩摊摊手,大方承认了。
据他所说,这不是名家作品,只是家主的画作,当时他和家主闹了矛盾,又没办法反抗,索性就在家主引以为傲的“作品”里添乱,发泄自己的不满。
陆沉:“不过来来往往这么多人,没有一个人发现。可见,那些对于这幅画的欣赏和夸奖。”
我:“都只是趋炎附势的奉承啊。”
我接上了后半句话,和陆沉相视一笑。
而那时在小孩眼里似乎很厉害的家主对这幅画的骄傲和自豪、那些大人的吹捧与装腔作势,也就都随着这张隐秘的笑脸消解了。
聪明的小孩,所以大人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而除了这些家具与装饰品之外,整个房间还在布局上做了一点设计。
一扇雕花鎏金的屏风将空间大致分成了两块区域,一块是餐厅,有放满了藏酒和水晶酒杯的收藏柜,也有咖啡机制冰机各种机器一应俱全的水吧台。
最正中的,是一张十几人位置的圆形大理石餐桌,中间有一块大大的转盘,上面还放着一束插花做装饰。
我走到餐桌旁,伸手试着想要推动转盘,果然感觉钝钝的,有很大阻力。
我:“小时候,我最不喜欢这样的餐桌了。”
陆沉:“嗯?为什么?”
我:“因为桌子太大、玻璃的转盘又很重,想吃个菜、转一下转盘,动静会特别大,餐桌上的大家都会看你。虽然也会有人好心帮忙……
“但反而就更尴尬了,得不停地对长辈说“谢谢”,直到吃上那道菜为止。过程中还会因为备受瞩目,而随机触发一些被大人提问的环节……”
想到就觉得难受。我不由得叹了口气,摇摇头
我:“所以一般来说,在这种餐桌上,我都只吃转到眼前的菜。”
陆沉听了,十分感同身受地点了点头。
陆沉:“我以为,只有我小时候会这样。有次聚餐时,我就坐在这个位置,在二十分钟里,一直在吃同一道凉菜。同桌的大人以为我喜欢吃,之后的聚餐只要有我在,就一定会出现那道凉菜。”
这让我不免好奇起来。
我:“那是什么菜?”
陆沉:“凉拌苦瓜。”
我:“……哦,不……”
只是听到这个名字,我的嘴巴里就泛起了那股带着一点泥土气息的苦涩味道和口感……
我和陆沉对视一眼,默契地撇了撇嘴、摇摇头,表示了对这道菜的敬而远之。
再穿过屏风,房间的另一侧被布置成了休闲区,有着大而柔软的皮质沙发、几乎占据了大半墙面的巨幕电视,和一套完整的专业级别的音响设备。
别说这是在世纪初了,就算是二十几年后的现代,也都是很高级的设备了。
我:“如果能在这里看电影,应该很爽吧……”
可惜现在,巨幕电视上放着的是赛马会所的宣传视频,实在有些大材小用了。
而陆沉走上前,简单确认了一下型号和规格后,看向我。
陆沉:“喜欢的话,我们可以在家里做一个影音室。”
我:“哇,那太棒了!那我将在电视剧更新的日子里,整天都泡在影音室里!”
至于我最想看的东西——陆沉带我走到了房间最右侧那高大的实木书柜前。
里面放了不少书、奖杯和光碟,不过书也都是对当时的小孩陆沉来说很无趣的大人书,光碟也大都是些历史政治纪录片。
奖杯倒是有不少都写着陆沉的名字,什么港埗青少年马术比赛第一名、学科竞赛金奖、夏令营优秀营员等等。
而在奖杯一边放着的,是获得这些奖杯时,陆沉和它们的合照。大大小小的陆沉,从五六年级,一直到后来的十多岁。
比如港埗青少年马术比赛的第一名,照片上的是十一岁时的陆沉。陆沉说,他是和那匹赛马一起完成的比赛。
留给他与赛马熟悉的时间只有一周,所以他花了好多胡萝卜、苹果、西瓜和苜蓿草来讨好它,以至于在比赛时,他也一直对马念这些食物的单词,来安抚它的情绪。
还有参加学科竞赛时,八岁的陆沉在一周里写完了十支水笔、参加夏令营时在森林公园野营过夜,第二天醒来,十岁的陆沉发现帐篷里多了一窝三花猫。
还有很多,都是陆沉小时候在这里发生的事。一开始我听得津津有味,但渐渐的,我忽然觉得有点难受。
十岁左右的小孩呢,明明是放假来到的这里,在完成本身的作业之外,也还要出成绩出成果,完了还得被大张旗鼓地摆在这里作为一道固定的景点……
我:“……现在,我能深切体会到你说的“小孩只是点缀和装饰”的意思了。”
转过身,我又环顾了一圈四周。
眼前仿佛出现了那时的小陆沉,坐在餐桌上、沙发上、地毯上……在人群与寒暄中,在这里百无聊赖的样子。
我:“那这样一个无聊的聚会,要持续一晚上吗?”
陆沉回忆了一会,摇了摇头。
陆沉:“不止。其实和过年回家吃饭很像,从下午开始就会陆陆续续来人。人到得差不多了,大家就一起坐下来吃饭、看比赛。
“不过无论是吃饭还是看比赛,都不是他们的最终目的。因此就算饭吃完、比赛出结果了,也不能走。大人还是要继续社交,谈他们那些怎么都谈不完的“大事”。”
这时陆沉顿了顿,耳边便传来房间的另一侧,那些人轻声谈论的声音,都是些全球石油、证券指数、名校录取之类的无聊话题。
现在的我听得都兴致缺缺,更别说那时玩心更重一点的小孩了。
我和陆沉对视一眼,他耸了耸肩,从一边吧台上拿了两杯香槟,递给我一杯,开口时微微压低了声音。
陆沉:“这里的大人事情,是不是都很无聊?”
我不由得想起了小时候过年回老家,就是客厅里开着电视,大家坐在一起吃瓜子看节目,不断会有人来,不断要站起身打招呼。
等到晚上,天色落下,想回家了去找家长,家长只会觉得还没尽兴,敷衍几句了事。
我:“我小时候也是这样,大人要谈自己的事,又不让小孩走。虽然也有同龄人在,但大多不熟,说不了什么话,就只能自己坐在一边长草。那时候甚至也没有手机能打发时间呢。”
陆沉点了点头,又想到什么,笑了起来。
陆沉:“所以那个时候,我几乎将这个房间里所有有字的东西都读了一遍。从书柜里的大人书,到水吧台每一瓶藏酒上贴的标签,甚至是放在橱柜里的各种电器说明书……
“有一段时间,我还很期待这里的电器突然坏掉,然后我来一展身手。可惜,它们没给过我发挥的机会。”
见陆沉一脸遗憾的样子,我连忙拍拍他的肩膀,及时给予鼓励。
我:“但在我们家,你就是精通电器的王!”
陆沉这才笑了起来,伸手包住我的手,意思是收下了这个称号。
再看向眼前的房间,那些年小小的陆沉,有很多寒假和暑假的时间,都在这里度过。
柔软的地毯和墙壁会吸走大多数声音,留下的只有那些大人的“重要”讲话;这里的光线也是永远一成不变的温和与明亮,像是一处温室。
但这些已经过去,因此似乎也不用再去纠结说那时究竟快不快乐,因为其实也不能否认吧,这也是一种被称作“童年”的形式。
这么想着,陆沉也似乎心有灵犀地开了口。
陆沉:“不过,这里还是有一件,让我觉得值得再来过暑假的事情。”
我:“诶,是什么?”
陆沉还没来得及回答,外面比赛似乎结束了,玻璃门被推开,热闹的细密的交谈声一瞬涌了进来。
大人们还在意犹未尽地讨论着刚刚赛马的结果,而小孩们早就已经按捺不住,一拥而上跑到了休闲区里来。
贵族小孩A:“快快快,要六点了!”
贵族小孩B:“急什么,不是通常都不准时,六点过一点才会更新吗。”
贵族小孩A:“哎呀,今天是全球篇的第一集,我可不能再错过一次新一季的开头了。”
在一堆书与光碟中,小孩们熟练地找出了遥控器,打开电视调台,很快,便找到了他们想要的频道。
那边的大人们见状,也有皱眉看着想要出声阻止的,但被一旁人劝住了。
贵族:“放假嘛,让小孩子看看过过眼瘾。再说,我记得陆少爷也是喜欢看的,顺水推舟、也做个人情啦。”
陆少爷……?我看向身旁陆沉,他似乎没有听到大人们的窃窃私语,只正看着房间里那巨幕电视和吵闹着的小孩们,眼睛和神情都微微亮起来了。
所以,十几岁的陆沉是不是也是这样,静静看着五光十色的屏幕和热闹人群,等待一部他想看的动画?
于是我不急着追问,也认真等待了起来。
随着一阵动感的合成电子音乐,一个少年出现在了屏幕里,他穿着一身骑师装,身边还跟着一匹棕红色的骏马。
在他的周围,那一片茫然的白色渐渐变成了港埗的高楼大厦,而一人一马便随着音乐节奏开始奔跑。
他们奔跑在港埗的高楼大厦间、奔跑在亚洲各大城市之间,奔跑在宇宙银河之间,奔跑向广阔的世界。
最后,在都市夜景的蒙版之上,出现了霓虹色的、发着光的花体字标题。
我:“《跑马少年·全球篇》……”
陆沉:“嗯,就是这部动画。”
我这才从那阵氛围中回过神来,看向身旁陆沉,他已经看着我,脸上带上一点笑。
陆沉告诉我,这是港埗当地限定的动画光碟,很漂亮的赛璐珞动画,以千禧年展望的未来2048年的港埗为背景,内容恰好也是赛马。
具体讲的是能够听懂马匹说话的主角少年布鲁诺,和他的马驹伙伴“玫瑰季风”经历各种考验和困难、去往各个级别的大奖赛追逐冠军梦想的故事。
在这个过程中,他渐渐发现了世界的暗面——他发现了上层阶级在借助赛马这项全民运动和全民博彩来奴役民众的真相。
于是他更为拼命地层层向上攀爬,想要找到机会反抗。这是一个完全属于“那个年代”的英雄少年的故事。
比起现实里千篇一律的沙地跑马,动画里加入了各种高科技的、充满想象力的设定和画面。包括给断了腿的赛马装上高科技义肢、比赛中可以使用各种装备道具。
跑马场也改造的很五光十色——用上了在那时候便已经有了想象的虚拟现实技术,让赛马不仅是在沙地跑马场上发生,还会在雨林、沙漠、雪山等各种环境中竞技。
而主角参加的比赛,也从一开始的港埗地区赛,到亚洲赛、全球赛,到后面世界观更是升级,他们出了地球,去到了太阳系和太阳系外的宇宙大都会。
英雄、少年、拯救世界的主题,再加上洋溢的想象力、精美的画面效果,使得这部动画非常受当时小朋友的喜爱和欢迎。
当然,也包括那时的小陆沉。
再加上家主平时不让陆沉看这些“垃圾东西”,只有在这种“有外人在的、外人也想看”的场合,他才会迫于情面不得不松口,陆沉才能“蹭”着看上一段。
可以说,这部动画让这段有些无聊的假期时间变得稍微有色彩了一些,也让这趟“不得不”的旅程,变得更有了陆沉自己的期待。
陆沉:“不过,因为是港埗限定的动画,所以我只有每年寒暑假来到这里的时候,才能继续往下看。
“我最后一次来到这里,是初二的暑假,当时主角正在为宇宙大都会的赛马大赛做准备。但很可惜,我没能看到结局就去英国读高中了,也渐渐忘记了这部动画。
“也不知道后来,布鲁诺和玫瑰季风有没有实现梦想,取得最终的胜利。”
讲这些话时,陆沉的眼神微微飘远,落在眼前又落在从前,神情里也带上了一点清浅的怀念。
眼前的幻境里,是当时的动画和当时的小朋友,而在这里站着的我们,是离开这里十多年后的我们了。
一部十几年前看过又暂时忘记的动画结局,其实重要也不重要,只是当时不能选择,在今天,我们可以拥有足够的时间,去选择看完了。
于是我看向陆沉。
我:“那今天,我们就把这个故事看到结尾吧。”
陆沉看着我,他的眼睛亮亮的,又笑着,冲我点了点头。
陆沉:“好啊。”
就这样,我们在幻境里,看了很久的动画。
因为我没有看过,而陆沉也已经是很久前看的了,所以我们便从最开始的港埗篇,从头开始。
看到一些精彩的地方,陆沉还会回忆起之前看这部动画时,他的一些有趣事情。
比如布鲁诺和玫瑰季风第一次拿到港埗赛冠军的时候,正好也是他的那匹赛马第一次跑第一的时候。
他本来想给他的那匹赛马也改名叫“玫瑰季风”,但很可惜,它似乎不太喜欢这个名字。
我:“诶,说起来,还不知道你的那匹赛马叫什么呢。”
陆沉:“……嗯,是一个比较特别的名字。它叫,甜心督察官。”
我:“哇、哇塞……比起玫瑰季风来说,这确实是一个更特别的名字了。”
再比如,布鲁诺和玫瑰季风遭遇第一次背叛的时候,陆沉也感到很失望。
于是那天,他跑到训练场上,和甜心督察官,绕着跑马场跑了一圈又一圈。
跑到后来,天上还下起了大雨,雨幕中,港埗这座不夜城的璀璨灯火在漆黑的天幕中似在燃烧,又永不熄灭。
那是第一次,陆沉感受到了在驯马与跑马之外,他能与身下马匹合二为一、一同没入长风中的自由感觉。
类似的趣事还有很多,它们一点一点填充了那段本来无聊无望的假日,又在多年后,一点一点被记起,让那时的陆沉重新出现在我们眼前。
这么看到幻境里的天都黑了,我们才终于看到了陆沉所说的、他那时看到的最后一集——布鲁诺和玫瑰季风来到了宇宙大都会,康斯坦星。
他们一边准备着最终的大赛,另一边,布鲁诺和他的伙伴们准备推翻大赛主办方在各地统治势力的暗线,也都已经埋好了。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布鲁诺取得冠军、再借这个机会将赛马大赛主办方背后的黑暗意图公之于众,就能开始一次反抗。
虽然和很多那个时代的动画一样,跑马少年也有着一样的通病——为什么世界存亡危机,会牵系在一个十几岁少年和一场赛车、赛马,或是溜溜球的比赛上。
但其中的氛围,仍旧让人热血沸腾、心潮澎湃。
正期待着布鲁诺在康斯坦星又会遇到怎样的对手和伙伴、面对大赛主办方的攻击和围剿他又要如何在赛场上脱身,下一秒,屏幕忽然熄灭了。
我和陆沉对视一眼,都有点茫然,等到屏幕再亮起,明明是同一个频道,但已经换了另一部动画。
我:“这是怎么一回事……”
陆沉微微蹙起眉,思索一番后,他按下了暂停。
陆沉:“我们出去看看吧。”
从幻境里出来,我和陆沉搜了一下这部动画,这才发现,制作跑马少年的动画工作室在2008年左右,因为那场全球危机倒闭了。
工作室就此解散,故事也就没能讲完。
那篇宣布解散的报道文章被登载在博客上,浏览量不高,评论也寥寥无几,好些图片都因为年代太久远而无法显示了。
唯一显示出来的,是那些工作室成员在工作室解散前的最后一张合照,狭窄的房间、破旧的墙面,白板上明明还有一些图画和设定概念,但都已经无法实现了。
我:“啊,是诶……那段时间,是有不少倒闭、破产、解散的事情。”
我这才想起了那段时间,周围一切忽然急转直下的气氛。
对那时还是小孩的我们来说,创伤可能没有那么直接又明显,但也能感觉到,世界渐渐从之前那种多姿多彩、大胆热烈的样子,变得内敛和收束了起来。
科技的确仍在飞速发展,但也确实再也没有从前那种要改换天地、金碧辉煌的气势了。
之后的日子,像是千禧年的后日谈,但不够完美,全是遗憾。
我:“好可惜,那这个故事,就这样没有结局了吗?”
陆沉思考了一会,摇了摇头。
陆沉:“不,也许还有机会。”
我眼前一亮,看向他;而陆沉牵起我的手,我们再次回到了幻境中的港埗。
不过这回,是2008年后、正在经历那场大危机的港埗。
按照之前在博客里看到的照片和地址,我们找到了那家动画工作室几经搬迁后的地方。
是一座摩天大厦,因为经济萧条,所以几乎已经没有人在养护,显得开始褪色、有些老旧了。
陆沉正准备进去,我拉了拉他的手。
我:“嗯……直接投钱给他们确实是个很好的解决办法。不过现在的大环境这样,为了能让他们更好接受,不觉得我们是骗子……这个钱的由来我们得包装一下。”
陆沉看向我,有些疑惑。
陆沉:“怎么包装?”
我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先看了一圈四周,仍有一些商店在洪流中苦苦支撑,最终,我的目光落在了一家服装店和一家珠宝店上。
顿时有了想法,我冲陆沉勾勾手。
我:“陆董,老钱当腻了,想不想试试做一回暴发户?那种穿皮草、戴金链、头顶墨镜、腰别豪车钥匙、手腕绕名表十指挂满钻的……即便在2008年的港埗,也依旧脚踩风口开了十几家歌厅的——暴发户。”
陆沉挑了挑眉,似是有些不理解,我又补充解释了一句。
我:“虽然很残忍,但……不然很难解释,在这个人人自危的年代,怎么还有人会愿意投钱给动画工作室。”
陆沉:“——除非他是人傻钱多、一夜乍富、不知道怎么花钱的暴发户?”
我:“没错。”
陆沉默默转头,看向玻璃幕墙上映出的他的影子,一身西装革履、金丝眼镜,在这个大环境里,确实比起天使投资人,看起来反而更像是搞诈骗的……
陆沉:“好,那让我试试。”
等我和陆沉从服装商店再走出来时,两个人已经都焕然一新。
我穿了一身堆满了各种logo的衣服,而陆沉,我给他搭配了一件有着暗金色麒麟刺绣的毛领皮夹克,又找了一件豹纹边的黑色真丝衬衫作为内搭。
除此之外,还配上了各种闪耀的丁零当啷的金属首饰,从腰链、项链到耳骨钉,最后,再搭上一副茶色的蛤蟆墨镜。
可即便这么一套下来,陆沉身上沉静的气质还是没有完全消下去,那种威严又端庄的架势也还是存在。
于是我又给陆沉的头发上,弄了一撮灰白色的挑染。
再手表一挂、大哥大一拿,站在灯红酒绿的港埗街头……
我:“嗯,完全是很帅的暴发户了。”
陆沉看了看镜中的自己,也觉得十分新奇。
陆沉:“夫人满意就好。”
诶!我微微皱眉,递过去一个眼神,陆沉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改了口。
陆沉:“——老婆满意就好。”
我这才满意点头。
我:“这才对。再来复习一下,你现在的身份是什么?”
陆沉:“在家乡刚好撞上大运发了财,来南方找机会,开了歌厅,没想到又发了一笔横财的小老板。”
我:“现在环境这么差,怎么还要投钱给动画?”
陆沉:“没办法,哄老婆开心嘛,她太喜欢你们家的动画了,可得继续更新下去。”
不错,台词记得很完全,那种腔调也学到了八九成。
我:“好,背调过关。不过动作上,你还是太收着了。暴发户暴发户,就是要高调、就是要大开大合有气势,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有钱。”
这似乎完全到了陆沉的盲区,他的脸上露出茫然神情,试图挥挥手做几个动作,但反而因为太在乎我的“指点”,都显得有点不知道怎么行动了。
我思考了一下,决定套进具体的情境让陆沉演练。
我:“比如现在,你正准备走进动画工作室,要怎么走?”
陆沉依旧有些茫然,他迟疑一下,最终还是决定十分正常地抬脚走路。
我:“不对,你得先抬左脚。因为左边腰上挂了这一串豪车钥匙,所以下意识地迈左脚,得让人先看到这个。”
陆沉思考了一下,很快照做,那一大串钥匙在他腰上晃晃荡荡,反射出不同颜色的光,乍一看确实唬人的很。
陆沉:“……这样?”
我:“没错没错,一点就通、很有气势嘛。那么要是和你握手或者请你喝水喝茶之类的,要伸手的动作呢?”
这么说着,我朝陆沉礼貌地伸出了手。
他不多思考,也是很正常地伸出手,和我相握。
我:“哎呀,也不对,你得往上提一提袖子,露出自己的名表。像这样。”
说着,我给陆沉示范了一遍,他迟疑一下,照做了。
我:“这个动作做得不错嘛,挽袖子挽得确实很不经意也很自然。这有什么心得吗?”
陆沉犹豫了一下,还是在我的鼓励目光中开了口。
陆沉:“我是在想,只是一块表,也要这么大费周章吗……”
我看了眼他手腕上的表,刚从店里买来的某劳士,即便是在世纪初的港埗,也已经是好大一笔钱了。
没想到是这样歪打正着的理由,我比了个打住的手势。
我:“好,再说就要仇富了。”
看着我一脸懊恼的样子,陆沉没忍住,笑了起来。
接着,我们又训练了一些动作,比如不经意在指尖甩一下车钥匙、或是摘下墨镜插到衣领前的角度要正好露出镜腿的logo等等。
到最后,我不由得感慨了一句。
我:“虽然都是有钱人,但看来暴发户和老钱确实还是有一点差距啊……”
而一旁的陆沉又“复习”了一遍前面的几个动作。
做完,他默默站在原地,像是自己品味了一下。
陆沉:“嗯……怎么感觉好像越这样,反而越没有底气了。”
我:“啊?那可不行。那我们现在赶快出发吧!”
我挽上陆沉的手臂,我们一起走向工作室所在的大厦。
陆沉:“不过,你都是从哪看来的这些东西?”
我:“小说啊电视剧啊,尤其是那种言情的,小时候我看得可多了。那时候还挺流行描写各种各样的有钱人。”
陆沉的声音里带上一点笑。
陆沉:“那里面写得怎么样?”
我:“这个嘛,有优有劣、参差不齐吧……”
我们就这么一边有说有笑着,一边走进了大厦
工作室位于大厦第十五层,大概五十平的样子,除了制作动画需要的设备,里面的各种家具设施都有些老旧,像是拼凑起来的。
坐在办公桌前的工作人员们,也大都紧皱着眉,能看出来这个工作室做到现在,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听到我们要投钱给他们做动画,他们的第一反应果然都是拒绝,担心这是诈骗——哪里有天上掉馅饼的事情?
于是陆沉完美表演了一个暴发户的形象,大手一挥表示不差钱,就是喜欢才来投的,让工作3室的人不要担心。
而在账户查到一大笔钱到账之后,他们便完全接受了。工作室里简直一下就亮了起来,每个人都重新有了干劲和动力。
为了表示感谢,制作人还一下拍板了,表示如果我们愿意的话,他们想给我和陆沉做个角色,画进后面的故事里。
我:“这……会不会不太好?这显得我们像是带资进组空降出场的……”
工作室里的大家互相看看,不约而同笑了起来。
制作人:“放心,不是你想象中那种抢戏的角色更类似于……游戏里的纪念NPC。目前想的是,会让你们的角色在最后。”
尾声的群像里出场,作为对从前的回顾和纪念。
制作人:“比如那种热血少年漫里的白月光角色——很厉害很帅气又很温柔的前辈;或者是曾经活在传说里的高手……”
听着制作人的话,我又看了看工作室周围,在老旧的陈设之外,仍旧到处是做动画的痕迹一一剧情的讨论、角色设计的各种方案等等,只是看着都让人心生向往。
学服装设计的时候,也会接触到动画角色设计相关的课程,那时候我就有点兴趣,不过直到毕业工作都没有什么机会实践和接触一番。
而且,这还是赛璐珞动画,我也很好奇制作的流程。
纠结之时,身旁的陆沉捏了捏我的手,递给我一个鼓励的眼神。
我:“那……可以让我们自己做角色的服装设计吗?我是这个专业的,有一定的经验,想试试。”
制作人笑了,比了个OK的手势。
制作人:“当然没问题。”
于是我们互相握了个手,顺利达成合作。
接着,制作人看向工作室的大家,拍了拍手。
制作人:“好,大家快行动起来吧。无论如何,至少要给我们的故事,一个不留遗憾的结局。”
于是大家齐心协力,开始行动起来。
热闹的讨论声终于又一次充满了这间工作室,一张又一张的设计稿与大纲草稿也源源不断被生产出来。
和外面被危机席卷的低落氛围截然不同,彩色与热血在这间破旧大厦的小小房间里,被重新点燃。
连带着我们,也重新感受到了千禧时代的欢欣与鼓舞。
——为了配合工作室原本的风格、做好我们自己的角色服装设计,他们腾了一张桌子给我和陆沉,于是我们也每天去“打卡上班”。
关于我和陆沉的服饰选择,我画了很多草稿。
几乎把家里有的各种衣服都画出来了,从西装正装,到休闲装、运动装。
但和工作室里已有的动画场景成稿一叠放、一比对,觉得还是不对味。
不仅是风格不对,而且都太普通了,好像就是我和陆沉只是单纯走进了这个动画世界,那也没意思。
扔掉又一张失败的草稿,我放下笔,趴在桌上。
我:“到底什么样的衣服比较好啊……”
陆沉:“或许,画我们这身暴发户夫妇的服装?”
我低头看看自己,又抬头看看陆沉。
既符合时代背景,也很特别,而且比起从前我们常穿的衣服,这一身确实更像是“动画世界里的(♦)和陆沉”。
我:“好主意!”
我翻开素描本,匆匆画了几笔勾勒出一个轮廓,再抬眼看向眼前的陆沉和周围的工作室环境。
我:“嗯……不过这个背景有点不对。走,我们去街上取取景。”
拿上纸笔,又在工作室里抓了一些参考道具,我和陆沉走上街头。
港埗的街头,林立的建筑、琳琅满目的招牌,楼栋之间相连的灯笼,还有匆匆的行人……
只要稍稍变换角度,再加一个稍微夸张一点的畸变效果,就是很有张力的背景。
再然后……
我:“陆沉,你站在这里!嗯,然后一只手把大哥大举在耳边,另一只手挥向前方。对对对,就是这样很有气势的样子!”
陆沉很快摆好了姿势,于是我抓起笔,飞快画起来——
皮质的刺绣夹克在日光中泛出闪耀光泽,耳骨夹与胸前的琳琅首饰也令人目眩。
陆沉右手拿着大哥大放在耳边,左手高高举起挥向远方,茶色镜片背后,是他微微眯起的、将眼前一切都收容其中的双眸。
在这个瞬间,他几乎就是生于这个时代、长于这个时代的青年人。
风华正茂的,充满了野心、期待和希望的,是千禧时候,眼前世界与未来毫无疑问的拥有者。
那远走的旧时代,四处散落的未完的故事,似乎都仍能在他的眼睛和举手投足中重新焕发色彩,活过来,继续走下去。
我:“陆沉,好帅!”
最后一笔画完,我给陆沉比了个大拇指。
而陆沉已经放下了手,站在人群和林立的高楼前冲我笑了笑。
至于我自己的这身衣服,就好画很多了,三下五除二很快完成。
而人物服装一确定,关于人物的身份,也随之有了相应的新想法。
我:“比起制作人说的那几种身份——我忽然觉得,我们在里面就也只是个看故事的人,好像也挺好。
“可能在布鲁诺某次遭遇了什么小小困难时,曾经施以援手,于是与这个故事有了交集。但总的来说……”
这么说着,我把自己的那张人物和陆沉的那张放在了一起。
虽然改换了风格,但依旧是看起来就很摩登相配。
我:“但总的来说——他们两个在跑马少年的故事里就只是幸福的、普通的,有着自己的小日子的过路人。至于他们具体的故事呢,就不必为外人道了。陆沉,你觉得怎么样?”
我抬头看向陆沉,而他看着纸上的一对小人,伸手拂过,又垂眼看向我,微微笑着。
陆沉:“我觉得很好。幸福的、普通的过路人……我很喜欢这样的我们。”
不去做英雄,只是过路人。只是我们。
回到工作室,将人物设计的画稿和关于角色设定的大概想法交给制作人后,她也点了头,还很快定下了要放在哪里、怎么出场。
不过究竟具体如何……制作人表示是惊喜,所以要对我们保密。
而在接下来等待动画完成的时间里,我们也顺便体验了一下赛璐珞动画的制作。
为了维持最后看到故事的惊喜感,我们参与的是其中一个非常小的装饰片段的工作。
我虽然有绘画基础和工作经验,但在耐心、专注和仔细度上,不得不承认,好像还是陆沉更坐得住一点。
尤其是描线和着色的时候,陆沉一双大手拿着细细的画笔,也依旧稳稳当当,手掌和小臂显出一些青筋,看得一旁的我实在有些眼馋。
我:“你的手真的好稳啊……陆董,有没有兴趣来我们设计中心下下基层啊?”
陆沉没有回答,而是稳稳收好最后一笔填色、放下笔,才笑着看我。
陆沉:“那就要看我们的(♦)设计师,愿意付多少报酬了。按照我目前的身价,应该需要一整个(♦)吧。”
我:“那这还是我占便宜了,连吃带拿的……”
陆沉张开双手,摆出一副欢迎连吃带拿的样子,我不甘示弱,轻轻咬了咬他的手臂。
如此,即便是我有一定的绘画工作基础,还有陆沉在旁边当助手的情况下,画出一个简单的连续动作的小片段,也用去了大半个月的时间。
还好这是在幻境里,理论上,只要我们想,我们就有无限的时间去做更多事。
于是在工作室的动画制作完成之前,我们决定在这里体验一下这个时代的生活。
一开始还是有点不适应的,触屏智能手机都没有完全普及,更别说上面那些极为便捷的APP;电脑还是大脑袋大肚子的,上个网也很费劲。
也是这时,我们才发现,原来,其实我们和小时候一样,也依旧拥有好长好长的时间。
我们去了从前陆沉参加夏令营和学科竞赛的学校。
一座依山而建的大学,满目的绿意掩映着红砖建筑,我们在走廊与林荫小道中散步,也坐在图书馆里,重新读从前陆沉坐在这里读过的书。
除此之外,我们还去做了好些弥补从前的事一一虽然那段时间陆沉年年来港埗,但仍有很多景点或是热门吃食、娱乐项目都没体验过,只是在车里路过。
特色炒蟹、煲仔饭、云吞面,大排档的镬气小炒,还有各种甜品点心,我们沿着美食街一路散步消食又一路吃。
港口的黄昏天际线与灯光秀、在海风中屹立百年的建筑群,我们踩过石板路,也穿梭在商场与街巷之间。
等我们体验得差不多了,动画也已经制作完成。我们去时,工作室已经解散,只剩下制作人,她将光碟递给了我们,并向我们道了谢。
我们也感谢了她给予这个故事一个结局,接着,我和陆沉带着光碟回到了赛马会的包厢,一起看完了整个故事。
和所有童年故事的结局一样,布鲁诺与玫瑰季风成功拿下了宇宙大都会的赛马大奖赛的冠军,他和他的朋友们也成功推翻了主办方的黑暗统治。
英雄少年实现了他的梦想,这是一件多么理所当然的事。
但……也有不同的东西。
在抵达最终的成功前,布鲁诺失去了很多东西。伙伴、朋友、敌手,甚至是一路陪伴他的玫瑰季风,即便是故事在高科技的背景下,也依旧无力回天。
在前几个篇章里,为了人物的成长和变化,当然也有伙伴的离去,但没有这样最重要伙伴的,决然的、不可挽回的离开。
似乎是童年的保护魔法失效了、永远不败的英雄少年也要长大了,而长大的第一件事,就是面对这样不可挽回的离开。
在欢欣的热潮中,少年故事曾经一度越写越大,从港埗、亚洲,到全地球、太阳系,再到整个宇宙的中心。
而在宇宙的尽头,一切最终又回到了那个就要长大的少年身上。
很合理的结局,但如此看完,依旧还是有些如梦初醒般的怅然若失。
我:“……不过好像,也确实想象不出另外一个所谓更好的结局了。完成了救世主的使命,那人也应该长大了。”
我看向陆沉,他仍注视着眼前屏幕,动画已经到了片尾曲,光影明明灭灭,映在他的脸上与眼底。
半晌,他似是终于看到了什么,微微笑了起来。
陆沉:“看,(♦),我们在那里。”
闻言,我这才想起制作人送给我们的、我和陆沉的彩蛋。我看向屏幕,暂停的画面上,正是我和陆沉的动画形象。
是我们在港埗街头漫步,言笑晏晏的样子,又正好与主角少年擦肩而过。
而我和陆沉花了大半个月画出来的简陋小动画,被制作组放在了右上角最上面的图层上,和画面里的我们一样,也是笑着并肩一起走着。
当初画的时候我还奇怪,跑马少年里怎么会出现两只小猪,原来是这样可爱的作用。
看着眼前画面,我刚刚的那点怅然若失,也随之消散了。
当初遗憾没能看到结尾的故事完结了,我们也该从故事里出来,向前走√去追寻我们自己的结局。
和我们擦肩而过的,似乎也不止是少年布鲁诺,还有少年时的我们自己。
尴尬的、局促的、不知道该如何自处的少年的我们;因为是小孩,所以没人听我们说话、所以必须去做不想做的事情的少年的我们。
带着隐秘的、对世界和大人有着一点“坏”与“恶意”的少年时的我们。
还有在对世界充满希望和期待的千禧年代时,却偏偏感到迷茫和无助的、只能在各种作品里做一次英雄的少年时的我们……
直到后来我们变成了大人,面对和体验了世界,才终于可以平静地,和从前的少年擦肩而过。
于是故事完结了,而我们依旧拥有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