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明天❈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新风空调传来的轻微声响,我关上身后的门,将钥匙放在身侧的柜子上,走进了客厅。

我把今天带回来的东西一件件摆在桌上——漂亮的小石头、博物馆的纪念玩偶、还有一幅在跳蚤市场淘到的草木版画。

窗外灰蓝色的云遮挡住月亮,但下午那场难得的伦敦日光,似乎还储存在我的皮肤里,浑身都是暖洋洋的。

这时,门铃响了一声。

然后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门“吱呀”一声开了,玄关处有人脱下了大衣,将它搭在了衣帽架上。

这些声音细碎而熟悉,每一个都落在我意料之中的位置。

于是我没有转身,只是站在原地,将那幅版画挂在了客厅的墙上。

一双手臂从身后缠上来,轻轻环住了我的腰。

陆沉的衬衫还带着晚风的凉意,隔着衣料沁进皮肤,但贴在后背上的胸膛是热的。

他没有打招呼,只是将脸埋在我脖颈处,熟悉的苦艾气息从颈侧漫过来,像一层薄薄的夜雾

陆沉:“今天下午也出去玩了?”

他的声音贴着耳廓落下来,低低的,带着一点懒意。

我:“嗯,去了前两天路过的一个临时沙滩。”

这些天我发现,伦敦经常有这样的临时沙滩,今天天气好,我就去逛了逛。

陆沉轻轻“嗯”了一声,似乎也不太在意答案

陆沉:“也吃过饭了?”

我:“吃过了。你要是想吃的话,可以叫外送服务来这里,我等你吃完。”

陆沉:“我不想吃。”

他的嘴唇落在我颈侧的皮肤上,带来一点痒意,我下意识躲闪了一下,他的手臂却收得更紧了些。

感受到微凉的指尖沿着我的腰线缓缓移动,一路向上,不急不缓,我歪过头,在他的耳朵上咬了一口。

我:“今天不太开心?”

他没有回答,而是扣紧了我的腰,带着我后退了几步,下一秒,我身下一软,陷进了柔软的床铺里。

没有给我反应的余地,他的手臂撑在我身侧,属于他的温度和气息立刻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将我笼罩。

他不会回答这个问题,我也并不期待答复,只是用手臂缠上他的脖颈,主动迎上扑面而来的浓烈情欲。

指尖熟稔地顺着衬衣衣缝往下解扣,掌心贴着他紧实的肌理缓缓摩挲,感受皮肉之下一点点绷紧的线条,任由自己彻底沉沦在今夜带着莽撞的氛围里。

大脑渐渐昏蒙,在越来越急促的喘息声中,我闭上了眼睛,意识逸散的那一刻,我开始想起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那是一个普通的周六午后,我从公司回到家里。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我随手将文件扔在茶几上,随后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推开了书房的门。

我:“陆沉,我——”

话还没说完,脚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我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前一歪——然后摔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陆沉正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看文件,一只手扣着我的腰,一只手扶着我的肩膀,被我撞得微微往后仰。

他刚才拿在手里的文件摊开在桌面,底下压着一本小册子,边角没掩严实,露出一角相片似的轮廓。

而陆沉正无奈地低头看我,眼底带着一点薄薄的笑意,手从我的肩膀移到脑后,揉了揉我有些凌乱的头发。

我笑着把刚才没来得及说完的话补上。

我:“我回来了。”

陆沉:“欢迎回来。”

我顺势赖在他怀里没动,勾住他的衣领,开始诉苦。

我:“你知道有多过分吗,周六上午,一个电话打过来说打版数据对不上。我差点以为这个周末又要奉献给公司了。”

好在中午前和版师一起理了一遍步骤,发现是面料导致的问题,然后火速英明神武地解决了,重新获得了周末。我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我:“所以我们今天的行程还是可以顺利进行。”

我往陆沉的怀里又拱了拱,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陆沉笑着轻轻梳理我的头发。

陆沉:“今天是要去做花束?”

我:“嗯,永生花束!”

陆沉答应了一声,如果不是知道这句话里面至少有两个字对于陆沉来说是模糊的,大概连我也不会看出他的异常。

这些天他一直是这样的,哪怕听不见,也会笑着回应我的每一句话。

自从跟十八岁的陆沉见过面之后,我明白了为什么陆沉会不相信永恒,也因此扫清了自己之前的那些胡思乱想。

我知道,他期待着永恒,所以自从我们从永恒之地回来,我就找了很多和“永恒誓言”有关的事情,将它们安排在我们的每一天里,一起完成。

或许他也能够从这些活动的某一个中,忽然想起自己失去了什么,并以此恢复记忆。或许我能替他将我们的永恒带回来。

我们在寺庙后的大石上留下了名字,又去海岛投掷据说永远不会破碎的许愿瓶,陆沉一直配合着我的行程安排,但一切仍然没有进展。

说没有伤感和焦躁是假的,但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也依旧获得了快乐,所以我愿意一直和他做下去。

想着想着,我又在陆沉怀里多腻了一会,直到手机提示闹钟响起,才依依不舍地起身。

我:“我去换一身方便活动的衣服。那个庄园的花田特别有名,到时候我们自己去选花。”

庄园主在庄园里培育了世界各地的花种,其中还有一些已经在原生地绝迹的古老花种,我隐隐期待着,他去到那里之后,能够想到什么。

谁知刚起身差点又摔了一跤,幸好陆沉眼疾手快扶住了我。

陆沉皱了皱眉,将我抱到书房的桌子上,随后俯身握住我的小腿抬起来,检查了一下。

陆沉:“脚趾有点肿。”

我:“脚趾?”

我低下头看了一眼,后知后觉地想到了原因。

我:“啊,可能是因为早上那双新鞋不太合脚,到处跑来跑去,就挤到了。”

陆沉的眼中划过担忧,垂下眼睛,轻轻揉了揉我的脚踝。

陆沉:“不然今天还是先不要出门了。”

我:“没问题的,我都没有觉得不舒服。”

我连忙挣脱他,滑下桌子,原地跳了两下证明自己没事。

我:“而且那片花田真的很壮观,说不定恢复记忆就在今天。”

陆沉看着我,似乎在观察我有没有说谎,最后,他还是点了点头。

陆沉:“那么,如果中途不舒服,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我立刻说好,随后身体一轻,双脚再次离开了地面,是陆沉将我打横抱了起来。

我:“诶?”

陆沉:“为了让今天的行程顺利进行,在非必要的移动时,就让我代劳吧。现在是要去换衣服,对吗?”

我:“嗯……”

我的脸有些发烫,但还是乖乖把手臂挂在了他的脖颈上,任由他抱着我来到了衣帽间。

最终衣服也莫名其妙又顺水推舟地让陆沉帮我换好了。

换完衣服后,陆沉抱着我穿过走廊,走向玄关。

在路过书房的时候,我忍不住再次望向陆沉刚才遮掩在书房桌上的那个册子。

虽然没有看清,但我知道里面有什么,他收集整理了我们在永恒之地留下的所有细碎痕迹:一些合照、那段时间我们的消息记录,甚至还有四处游玩留存的票据。

上一次穿越结束后,不知道是我在那个时间里做的哪件事引发了蝴蝶效应,陆沉好像对失去了什么的感觉越发强烈。

看着他不断拼凑那些过去的记忆,我忍不住问了一次,他的脑海里有没有一段在十八岁时与我相遇的记忆。

但陆沉否认了这一点。我倒是并不觉得意外,毕竟我和那个陆沉经历的所有事,也都和永恒有关,或许那些记忆也和被他遗忘掉的永恒一—样,沉没在了他的潜意识里。

而陆沉自从知道他失去的东西和我们的感情有关,就时常连夜看我们的照片、我们的旅行日志,还有各种一起买回来的纪念品。

看着他因此连睡眠都变得很少,我有些心疼他,也打定主意要尽快结束这样的局面。

到达庄园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穿过玻璃连廊,我们来到了永生花制作工坊。

工坊的手工室在这栋建筑的一楼,手作台旁的落地窗正对着花园,让整个房间浸满浓郁的花香和温暖的日光。

我们放好了随身物品后,就去花园里采花,但是很不巧,刚刚走出玻璃连廊,就开始下雨了。

绵绵细雨落在花园的石板路上,踩上去一步一滑,两个人的鞋子里都满是泥泞。

花田里的玫瑰倒是开得正好,只是淋了雨后,花瓣上挂着沉甸甸的水珠,采下来的时候湿漉漉的,比平时重了许多。

于是我们在脱水这一步卡了很久,干燥箱的温度调了好几轮,始终差那么一点火候,花瓣里的水分怎么都排不干净。

好不容易脱完水,开始脱色,但本该褪色至透明的花瓣,却始终残留着淡淡的粉,有的甚至开始变得发黄。

而染色剂的配比明明和师傅教授的一样,上色后的色调却偏差很大,染出来的颜色深浅不一。

作为设计师,因为制作服装需要,我做过很多次永生花,早已很熟悉这些步骤了。

可今天像是有谁在跟我作对似的,每一步都走得磕磕绊绊,很不顺利。

我:“怎么又失败了……”

我望着手中那朵颜色浑浊的花,那种熟悉的、总是要由陆沉的怀抱才能抚平的焦躁又涌了上来。

原本这应该是一次很有希望的尝试,或者至少是一次愉快的出游,但现在··我望向陆沉还带着雨水痕迹的衣袖。

这简直就像是冥冥之中有什么在告诉我,这一次的努力,甚至我们想要找回“永恒”的努力,注定不会成功。

想到这里,我的心颤了颤,强行摁下了那个想法,深吸一口气,再次打起精神,重新拿起一枝新采的玫瑰,准备再来一次。

然而一只手覆了上来,轻轻握住了我微微发抖的手指,是陆沉。

我以为他会说“我们回去吧”,我甚至已经准备好了各种推辞的说法——再等一下,或是要不你先去休息。但他只是轻轻按摩了我疲惫的手指。

陆沉:“我订了一间庄园的房间,还有很多时间,我们可以慢慢做。”

短暂的休息后,我们继续尝试了很多次。

终于,我们做出了一朵勉强合格的花。

它花瓣的颜色并不均匀,边缘也有一点不自然的卷曲,远远算不上完美,但陆沉似乎很喜欢。

但可惜的是,他依然什么都没能想起来。

我们带着这朵花来到了庄园主提前为我们准备好的房间里,一起洗了个澡缓解疲惫。

洗完澡后,陆沉还是像往常一样帮我擦干身上的水珠,在镜前帮我涂润肤露。

但擦到小腿时,陆沉的手顿了顿,随后握住我的脚踝,没有继续动作了。

我低头一看,虽然出门前换上了舒服的鞋子,但在花田里踩到水,加上长时间站立,脚趾还是被磨破了,此时才发觉一阵隐隐作痛。

陆沉:“我记得出发前你答应我了,如果觉得不舒服,会第一时间告诉我。”

他看起来有些担忧,又有些自责,这是我最不想在他脸上看到的表情,原本就有些沉重的心更深地沉了下去。

我:“我也没注意到……”

这是真的,我回想了一下,今天一整天,我的心思都放在做永生花和观察陆沉的反应上了。

陆沉沉默了一阵,最终他帮我处理了伤口,随后将我抱到了床边,又圈在了怀里。

陆沉:“下一次出游,可以由我来安排吗?”

我:“可以啊,你想要安排什么?”

陆沉:“比如,坐轮渡在海上看日出,在瀑布下冥想,去雨林救助站。又或者去手工工作坊里学习新印花……你想先去哪个呢?”

这些事听上去都很耳熟,都是我之前想要和陆沉一起去做,但却因为要带他恢复记忆,没来得及做的事情。

我一瞬间就知道了他在想什么,他不想让我因为这个插曲,放弃原本生活的计划。

心里一阵轻微的疼痛,我偏过头望向他,缓缓抚摸他消瘦了些的脸颊,亲了亲他的下巴。

我:“没关系啦,我也没有那么想要做这些,以后我们再一起去也不迟。”

原以为话题会结束在这里,但是陆沉的表情这一次却有点严肃。

陆沉:“(),我是认真的,你应该去做这些。至少这些事,会让你感到更加放松和快乐。”

我愣了愣,下意识想要反驳,我没有因为今天做的事情不放松,不快乐,可是···

有一瞬间,我想起了他沾满泥点的鞋子,为了给我打伞淋湿的衣袖,他耐心地陪我做永生花到深夜,即便他根本不知道这个行为的意义……

如果说,那个感觉到不放松,不快乐的人其实并不是我。我张了张口,听到自己最终还是说了出来。

我:“陆沉,你是不是··感觉到累了?”

陆沉愣了一下,但是表情很快变成了然,他的手臂在我的腰间收紧了些。

陆沉:“不要这样想,我一点也不觉得累。我只是觉得,无论我丢失的是什么,和你的生活相比,都没有那么重要。”

丢失的东西并不重要吗?原本听上去是为我好的话,可我的心却像是被刺了一下。

我:“不重要……可是怎么会不重要?那就是你的一部分,也就是我生活的一部分。”

陆沉大概也察觉到了我心情的变化,他摇了摇头,语调和缓,耐心地继续说了下去。

陆沉:“我不知道之前的我究竟是什么样子,但我知道现在看到你时,我的感觉。我很爱你,想要照顾你,想要和你总是待在一起,让你快乐。如果我哪里和以前不一样,做得不好,你告诉我,我就会改掉。”

我:“可是你没有哪里做得不好……”

我没有说谎,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陆沉说得没有错,他真的把每件事做到了最好。

从永恒之地回来之后,我们之间的相处和之前几乎没有差别,那些属于我们的日常小习惯也没有任何改变。

可是随着时间过去,似乎终究也只是几乎。

从关于永远的话题被迫退出我们的对话开始,我们也随之不再时常去幻想一个遥远的以后。

那句“我总会陪着你的”,在我做噩梦醒来的时候,在加班回家的疲惫深夜,在感冒昏昏沉沉的时候··也都再也听不到了。

我时常感觉到,我们之间的未来在真实地逝去。我的心中也因此逐渐浮动起隐隐的不安,我总是担心,或许我们未来还会因此失去更多。某一天,我忍不住问陆沉。

我:“如果我们再也找不回永恒,又该怎么办?”

这句话里藏着我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情,有恐惧,有犹豫,有某种我不敢细想的预感。它们纠缠在一起,像一团找不到线头的乱麻。

我忍不住想,陆沉就算现在对我和以前一样,可是以后呢?等到了我们真的遇到无法调和的问题的那个时候呢?

如果陆沉不再幻想与我的那个永远,那他对我还会始终如一吗?

而我……如果我一直那样爱着他,他却无法体悟这份爱,也无法给出对等的回应,我真的能够高尚到不会失望吗?

我知道我的这些问题很荒唐,荒唐到我自己都不好意思说出口,也知道我需要的答案其实再简单不过了。

“别怕,我会陪着你”,“我对你的心意永远不会变”,只要陆沉将它们说出口,我就会感到安慰,我的焦虑就会烟消云散。

情绪有时候就是这样的东西,更何况,他是陆沉,是我给予自己全部信任的爱人。

可是,他偏偏不能再做出这样的承诺了,于是我的情绪不由自主地陷入了一个死循环。

陆沉:“(),你愿意相信我吗?无论你说什么,我都能够做到。”

也许是见我迟迟没有回答,陆沉再一次开口了,有些急切,几乎有些不像他。

可我要怎么告诉他,就算他做到了又怎么样?就算他将我给他的词句一字一句复述出来,可如果他的内心并不这样想,那一切都没有意义。

我又该怎么告诉陆沉,我们在悬崖上说过的那些话,我们明明曾经那么幸福,一切却变成了只有我才知道的记忆。这种怪诞的感觉让人发疯。

眼眶开始发酸,陆沉把我抱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抵着我的发顶,声音低低的。

陆沉:“就算只是想法,无论是什么想法,你都可以告诉我。”

有太多无法沟通的想法,这在我们之间从来没有过,这句话像是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那些说不出口的恐惧,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

我:“可是告诉了你又怎么样,现在你不会明白的……最终还是我一个人面对。”

房间里很安静,话语的尾音还飘在空气中,我有一瞬间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直到看到陆沉的眼睛。

陆沉的眼底清晰地浮现出难以掩饰的落寞和受伤。

我的心猛地一揪。

不是的……为什么我会说出伤害他的话,他失忆了,可我难道也忘掉了我说过会永远爱他。

我想要解释,喉咙却像被哽住了,僵持的沉默中,最后还是陆沉先说话了,他俯身,轻轻亲了亲我的额头。

陆沉:“抱歉,我不应该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你。我知道,我的宝贝承担了很多我不知道的压力,是我太着急了。”

不是的,不是的。

我:“该道歉的人是我……因为今天太不顺利了,我的情绪不太好,刚才的话不是真的……”

眼泪终于止不住地落了下来,陆沉没有犹豫,捧过我的脸,亲我的发心,又低头亲吻我的额头。

与他带着重量的动作相比,他的语气轻缓而温柔,像是哄一个小孩子。

陆沉:“嗯,不是真的。所以我已经都忘了。你说得对,都是花的错,明天我们找它报仇怎么样?”

我将脸埋在他肩头,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哭到最后,身体已经很累了,想要睡去,精神却还在支撑。

我心里无比清楚,等我陷入熟睡,陆沉一定会独自翻看那些承载回忆的事物,书籍、电影、所有专属于我们二人的回忆记录。

他会一页页翻阅,一帧帧回看,哪怕这些细节早已被他温习过无数次,他仍然会试图从里面找到新的蛛丝马迹。

我知道,他刚才坦白说他着急了,这一点是真的。

他一再地追问,想要我把我内心的那些想法说出来,是因为他也察觉到我们之间沟通的隔阂,这份隔阂让他同样深陷不安。

原来他心底的焦虑也早已积攒到临界点,只差一步,也会掉进深渊。

这一刻,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无比清晰地浮现在我脑海里——我们为什么一定要找回那些记忆,找回永恒呢?

对于永恒的执念改变了我,也改变了他。

如果不再去找了,如果我们不再执着于设想和对方的一生,我们是不是反而可以轻松一些,快乐一些?

这个念头不断在心底盘旋,一边让我害怕,一边又让我被这份卸下重担的诱惑深深吸引。

或许正是心底盘旋的这个念头,才在我终于熬不住沉沉睡去的时候,催生了那场荒诞的梦。

梦里,我来到了一家灯光昏暗的酒吧。

没有嘈杂刺耳的舞曲,低悬的暖光层层漫开,裹住整片空间,像是要把外界所有的紧绷、拘束尽数隔绝在外。

我无意识地穿梭在人群里,目光定格在了吧台前的陆沉身上。

他单手搭着台面,指尖漫不经心地轻叩玻璃杯壁,衬衣的领口微微敞开,隐约可以见到结实的线条,显得野性而落拓。

身边的朋友为他倒了一杯朗姆酒,他没有丝毫迟疑,喉结滚动了一下,仰头便将整杯酒水饮而尽。

空杯被他随手放在吧台台面上,轻轻滑出,停在了吧台边缘,他端起了下一杯酒,动作肆意洒脱,毫无拘束。

我静静站在不远处望着他,看他这般随心所欲,仿佛已经抛开了睡前那些沉甸甸的心事,快乐得轻而易举。

我的心中没有预想中的孤寂感,反倒漫出一丝难以言说的羡慕。

我不知不觉地放轻脚步,慢慢朝他走近。

而就在这时,陆沉似乎捕捉到了我的视线,骤然回过头看向了我的方向。

他的视线落在我脸上,四目相对的瞬间,我怔了怔,无法忽视他眼底那些汹涌的情绪。

那双向来温润平和的眼眸,此刻翻涌着灼热的火光,又像是一种绚烂燃尽后的荒芜,是索性沉溺当下,全然不在乎明天会是什么样的眼神。

此刻他的这种眼神,像是一种巨大的诱惑,我走上前去,在他的注视下拿起柜台上他刚刚倒满的酒,一口气喝了下去。

烈酒凶猛地侵入所有感官,瞬间冲得我头脑发懵。

我有些站不稳,身体一晃,额头抵在了他颈窝,鼻尖萦绕着混合着酒气的苦艾香。

我知道,周围人的目光此刻全都落在我们身上,但我的脑袋昏沉,浑身疲惫乏力,只想抛开一切纷扰,什么都不去在意。

陆沉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一层浅浅的酒意,没有情绪,只有单纯的问询。

陆沉:“这位小姐,你需要什么帮助吗?”

我没有抬起靠在他肩头的脑袋,如同往常一般蹭了蹭。

我:“不需要。就是觉得我们两个应该开心些。你应该更开心些。”

话音落罢,我拉下他的衣领,抬起头,吻上了他的唇。

后续的一切都变得混沌模糊。

零碎杂乱的脚步声在耳边回响,分不清是谁不慎绊了谁一下,也记不清是谁先推开了房间的大门,又是谁解开了第一颗纽扣。

昏暗的空间里,唇齿纠缠的暧昧声音被无限放大,陆沉的呼吸灼热纷乱,落在我的皮肤上,让我一次次颤抖。

他的状态与平日里也是不同的。

平日里这样的时候,陆沉从来不吝啬喘息,他知道我喜欢他的声音,然而今天他却很沉默。

温热的唇舌自顾自顺着下颌一路碾至耳尖,轻吮、浅咬交替落下,酥麻痒意混着细碎轻微的痛感缠满肌肤。

耳畔只剩他胸腔内急促厚重的心跳,和我紊乱失控的喘息纠缠交织,一重叠着一重滚烫的气息,蒸着他咬出来的那些痕迹,痛感变成了愈发剧烈的快感。

我想,也许那个时候,我就应该意识到,这不是一场梦了……

一丝微凉柔软的触感轻轻拂过肌肤,将我涣散的意识拉回现实。

我缓缓抬眼,看见陆沉安静地坐在床边,手中攥着一块温热浸湿的毛巾,正替我擦拭皮肤上的痕迹。

每次缠绵到最高点,我的思绪都会瞬间放空,大脑一片轻飘飘的空白,整个人仿佛失重般浮在温热绵软的云海之间,意识迟迟无法落回现实。

他知道我的感受。所以他不催促我,也不尝试找回我的注意力,只是拿起温热的毛巾,一寸一寸地帮我耐心擦拭。

他擦得很仔细,毛巾落下的力道有些重,我闪躲一下。温热的手掌依旧隔着毛巾贴上来,和我的肌肤贴合摩挲。

像是从这种温度的交换中得到了莫大的乐趣似的。

正当我专心地观察着他,陆沉也抬起眼,对上了我的目光,他的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

陆沉:“其实我很好奇,每次你进入那种状态的时候,都在想什么?”

我:“一般什么都不想。但刚才,我在回想和你初见的场景。在酒吧双双把自己灌醉,然后……也做了和刚才一样的事。”

陆沉垂下眸子,似乎也在跟着我的思绪回想,最终,他笑了笑。

陆沉:“也有不一样的地方。比如那一次你醒过来的时候,问我“你现在几岁”,很奇怪的问题。”

我:“总不会比你的问题更奇怪,你问我, “我和你丈夫长得有那么像吗”。”

陆沉轻轻擦拭着我脖颈上的痕迹。

陆沉:“毕竟那天晚上,你在每一次接吻的时候,都会抱住我的脖子。说“不需要戒指,我们也可以在一起”。这一点让人很难忽略。”

好像确有其事,而且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听到这句话的陆沉有一瞬间的讶异,而我很不满意地又将他拉进了一个吻··慢慢地,我转过身去,把自己埋进了被子里。

身侧的床垫陷下去一点,陆沉也躺了下来,就在我身后,从背后将我圈在怀里,低沉的声音贴着耳廓落下。

陆沉:“我还记得,那时你问我昨晚是不是很快乐,我说是的,因为这是事实。”

然后你又问我,想不想让这种快乐持续得更久一点。

我的脸越来越烫,隐约知道他说这些是为了什么,但又不愿意被他轻易得逞。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陆沉:“那么,你是什么意思?”

我:“我说过的,这很复杂,我来到这里是因为穿越。穿越,明白吗?”

他低低笑了笑,嘴唇贴在我的后颈,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陆沉:“好的,我明白。从不幸的婚姻中穿越而来的快乐小姐。”

这个陆沉,从未相信也从未深究过我口中穿越的故事。

又或许于他而言,信与不信不过是一种选择,他不打算让这些无法求证的消息烦扰自己。

从初见那晚起,他便一直是这样的。

酒吧夜的第二天,我独自在一张陌生的床上醒来,发现这里不是我的家,也显然不是我睡前和陆沉所处的庄园。

身体里残留着极致温存过后的酸软疲惫,我这才彻底确定,昨夜的一切并不是个梦。

我正有些慌乱,卧室房门就被推开了,眼前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陆沉。他倚在门框上静静看向我,那双没有爱意的眼眸让我瞬间清晰地认知到,眼前的人,不是属于我的那个陆沉。

于是当时我就问出了那个在他看来很诡异的问题。

然后得到了意料之中的答复-—二十二岁。果然,我再一次穿越了,穿越到他人生的另一个节点。

不仅穿越了,还和二十二岁的陆沉发生了一夜情。

不仅发生了一夜情,他还因为我提到了永恒之戒,以为我已婚。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种状况。“对不起”三个字刚说了一半,就被他打断了。

陆沉:“没有必要,我不在意。我只是想说,你可以在房间里再休息一会,或者现在就走,都可以。”

话音落下,他就转身离开了卧室。

我坐在床上愣了许久,这是我从没见过的陆沉。

昨晚他抱着我的时候,那种滚烫的温度还清晰地留在记忆里,带着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对快感的追逐。

现在的床头,也摆着一杯温水还有一块看起来崭新的毛巾,甚至还有些饼干,仿佛是怕我饿了,却不知道要去哪里觅食。

但他不在这个房间里,而且似乎丝毫也没有留在这里的意愿。

有一瞬间,我的脑海里闪过了另一个陆沉。属于我的那个陆沉。

心底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个疑问——

如果我们不再想要找回永恒,如果我们不再想要对对方做出承诺,会不会有一天,我们之间就会变成这样的关系。

快乐的时候,我们便一起快乐,但快乐结束了,我们也能够随时抽身离去。

我知道这是一种最极端的假设。我现在应该做的,就是赶紧回到现实里,回到我那个陆沉的身边去。

然而,也许是因为这个二十二岁的陆沉看上去并不快乐。而我对于不快乐的陆沉,永远无法做到狠下心来离开。

也许是因为我还没有想好,回去以后要怎么面对我们之间悬而未决的所有难题。

也许,我只是太想要一个答案了。而这个性情、心境与现实的他截然不同的、二十二岁的陆沉身上,藏着吸引着我的东西。

又也许,无论在心里如何劝说自己洒脱,我也仍旧抱有这样的希望,这段经历也会像他十八岁时的那段经历一样,让他再更多地回忆起一点什么。

我走到卧室门口,这是一栋两层的房子,我向下看去,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客厅里,他的神态被楼梯挡住大半,但没有挡住他还有一点翘起的头发。

到最后,我没有做出我本应该做出的决定。

而是走出卧室,来到客厅,从身后轻轻抱住了站在窗前的,二十二岁的陆沉,告诉他——

我:“我没有地方可以去。”

他让我留了下来。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答应留下我这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

但我们这种不明不白的奇妙关系,就这样延续了下去。

一个深陷折磨、出来散心的“已婚”女人,和一个我至今也还没能够全然了解的年轻的陆沉——成为了情人。

有趣的是,尽管对彼此知之甚少,我们同处一个屋檐下,却不需要约法三章,仿佛天然就有一种默契。

亲密来得随性自然,有时是我主动撩拨,有时由他率先靠近。

反正是为了追求快乐,所以一个人的念头很容易就把另一个人的欲望也勾起来。

除此之外,我们从不过问对方任何事。

你白天去哪里、做了什么,晚上和你一起喝酒的人是谁,书桌里的文件资料又是关于什么。

那些情动时分的恶劣呢喃都配合着刻意加重的触碰、细碎的啃咬,我会回答他看似最私密的问题。

但那只是为了让我们到达快乐的顶峰,不能算作真正的交心。

一开始我并不适应距离感这么强的关系。毕竟虽然我对他而言是陌生人,但他对我来说可不是。

就算神态再怎么和那个陆沉不一样,到底还是那张脸,他流露情绪的细微模样,我都再熟悉不过。

所以,他有心事的时候,回到家,我一眼就能看出他的状态不对。

但就算是已经看出来了,如今的我也改变不了什么。因为这是过去的陆沉,发生过的事情已成定局。

更何况,他也不想被我关心。

所以我学着给自己找点消遣的乐子。

比如,在外面租了一个有着漂亮风景的房子,没事的时候就四处闲逛散心,生活得自在松弛。

至于吃穿用度,多亏了那天睡着之前,我没有取下脖子上的项链,把它卖掉还能够支撑一段时间。

但我在这里用不了信用卡账户,也没有电子支付,无论怎么省,现金总有要用完的一天。

我扫了一眼旁边积攒起来的花里胡哨的纪念品——漂亮的小石头、不知名的工艺品、印着本地风景的明信片……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陆沉开始轻轻地舔舐刚才他在我颈后咬出的齿印,他的舌尖探在那些小小的凹痕里,我越去感受,身体便越热。

我翻过身,重新跨坐在他身上。

他微微挑了一下眉,递来一个略带疑问的眼神。

我:“明天我要去上班了。之前我面试了一个工作,明天入职。所以你明天不用过来了。”

他的手扶着我的腰,指尖轻轻按了按。

陆沉:“是什么样的工作?”

我:“服装设计。”

陆沉:“公司的名字是?”

我:“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低下头看着他,指尖划过他的嘴唇。

我:“要不要继续?”

话音刚落,他环在我腰侧的手掌骤然收紧,往前轻轻一带,将我牢牢扣向他,失重的姿势下,只一瞬,我们便一同坠入汹涌滚烫的极乐浪潮。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陆沉已经走了,只有枕头上残留着他的气息。

我起床洗漱,换上前一天准备好的衣服,拎起包出了门。

说是上班其实算不上准确,我无法确定自己会在此处停留多久,原本只打算接些零散的设计稿件,按单结算酬劳。

但我如实说明了自己的情况之后,这家公司却依旧诚邀我加入,表示老板非常喜欢我的设计,他们要的不是长久,而是每一次合作都精准出彩。

我一开始有些怀疑这是不是骗人的,但对方给的报酬颇丰,来试试也无伤大雅。

一边这样想着,我一边跟着接待员走过办公区,窗明几净,弥漫着浓厚的创作氛围,布局氛围,窗明几净,弥漫着浓厚的创作氛围,布局氛围竟和万甄的办公区气氛很相似。

接待员带着我停在了一间看起来较为独立的办公室门口,表示老板想要跟我直接聊聊接下来的工作内容,询问我是否介意。

我摇了摇头,也许是这里和万甄的办公区真的很像,我想起了那些我和陆沉在办公室里加班的日子。

无论是谁需要加班到深夜,我们总是在所有同事都走光之后,两个人待在他的办公室。

窝在同一把椅子里,也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靠着,一起等到琐碎的事务都被完成,再一起回家。

接待员轻轻敲了敲门,随后我听到她称呼里面的人为陆先生。

我在心里笑了一下。真巧,这家公司的老板也姓陆。

接待员推开门,我往前迈了一步。然后我看见了办公桌后面坐着的那个人。

准备好的自我介绍卡在了喉咙口,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站了起来。和我见到他时总是松开的衣领不同,他今天这身优雅得体的西装内,衬衫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

陆沉:“你好,()小姐。我是陆沉,欢迎来到Nave。”

接待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走之前还很贴心地关上了门,偌大的办公室内安静了一瞬。

我有些尴尬地开口。

我:“这是你的公司?”

陆沉坦然地点了点头。

我:“你从来没说过,你还经营过这样一家公司。”

他微微偏了偏头,笑了。

陆沉:“你也没有告诉过我你的名字。”

他的神态看上去像是在说,这是本应如此的事情。有什么不对吗?

有很多不对。我听过很多陆沉的经商过往,却从来没有从26岁陆沉的口中听到过这一段经历。

我想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扑上前牢牢挂在他身上,追问这家公司创办的时间、缘由、经营多久,抱怨他又隐瞒这么多往事。

但在这个时空,我没有立场做出这样的事。我看向对面那双22岁的眼睛——在这里,这些都没有什么不对。

我:“……我只是有点惊讶。”

说完,我们隔着宽大的办公桌,面对面地坐了下来。

我调整了一下坐姿,率先打破了沉寂。

我:“所以,你是怎么想的?”

陆沉:“你指什么?”

我:“如果你不想要我在这里工作,我可以立刻离开。”

陆沉:“我为什么会不想要你在这里工作?”

我几乎以为他在装傻了,仔细斟酌了一下词句,我再次开口。

我:“因为我们的关系,也许不是最适合在一起工作的关系。”

陆沉:“但我认为也没什么不合适的。”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我的脸上,告诉我他已经仔细翻阅过我递交的设计初稿,有创意且易于商业化,与项目所需非常匹配,甚至更好。

而且尽管我的履历上写着我一直在家承接独立的设计工作,但据他对我进行面试的同事反馈,我对于工作流程非常老练,可以预见今后的顺利合作。

他用手中的钢笔点了点我的设计图上,一位“模特”弯起的手臂。

陆沉:“而且,你应该对万甄有所了解吧。”

我有些惊讶地看着他,陆沉笑了笑,在我的“模特”头上画了一个小小的Warson标志。

陆沉:“你的设计稿,所用的人体比例和动态模板和他们内部使用的几乎一致。”

了解万甄是我的优势,陆沉简单地告诉我,他现在的主要目标,是在成衣设计赛道,从万甄手里抢占市场份额。

再加上我的目标薪资预期并不低,而他恰好愿意支付这样的酬劳。

种种原因叠加,的确如他所说,我们都是彼此最好的选择。

虽然我很想问,他此时此刻究竟有什么计划,要从家族企业的手中争夺份额,但想了想,还是将疑问咽下。

陆沉将我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神态忽然有些无辜,又有些困惑。

陆沉:“还是说,你没有办法对着床伴的脸工作?”

真是遭人恨……我暗自腹诽——我都不知道陆沉还有这么恶劣的时候,于是我也像是一位非常专业的职场人士那样,用平静的语气回应。

我:“不好意思,我没有。是你看上去像是不那么喜欢床伴参与你生活的类型。”

陆沉:“我似乎说过,我不在乎。我以为,如果对某个特定事项有所排斥,应该就不能被称为不在乎。”

四目相对的瞬间,我直直望进他沉静通透的眼底。那样的眼神一下戳破我心底藏着的顾虑,我不得不承认,他说得一点都没错。

既然我已经决定要在这里实践一种没有永恒和承诺的关系,那么又何必在这件事上扭扭捏捏?顺其自然就好了。

我:“那么,我也没有问题。只有一条,我希望我们可以明确。”

陆沉抬了抬下巴,示意我继续讲下去。

我:“在床上的时候,希望我们可以不谈工作,容易扫兴。”

他怔了一瞬,然后笑了。

陆沉:“我也这么认为。”

就这样,我和二十二岁的陆沉,在情人这层关系之外,又多了一重老板与员工的身份。

正如他所说,只要放平心态,两种身份并行其实互不冲突,甚至还生出几分意料之外的便利。

我可以根据对方的加班进度,推测今晚会不会有“助兴节目”,省得问来问去了。

“互不冲突”的一个重要原因,也是这个陆沉一旦进入工作场合,就会把全副身心都投入到另一个与外面全然不同的领域。

他的眼中好像没有其他任何东西,像一团奔向深渊,不停燃烧的烈火,即便他尚不知道深渊在何处。

我知道,比起事业,他是在为了追寻那个毁灭的目标而倾尽全部。

之前藏在心底的疑惑,也在共事的过程中慢慢有了答案。

他需要我加入的,是一个针对万甄的商业企划。

他准备在成衣细分赛道推出竞品系列,借产品投放持续观测万甄的决策漏洞、市场反应速度与内部协作短板。

但在我看来,他的目的似乎又不止于此——在这场实力悬殊的对抗里,他似乎格外享受这种以微弱体量撼动行业巨头的博弈快感。

除此之外,他还有一万吨疯狂的经营策略,正在等待变为现实。

二十六岁执掌万甄的陆沉,很擅长于搭建、维系一套稳妥完整、长久运转的成熟工作体系。

可此刻的他,肆意压榨自己的精力,行事随心所欲,全然不计后果。

他可以连续数十个小时不眠不休,在灵感迸发时一杯接着一杯喝咖啡,错过一个又一个饭点,又或者与世隔绝,手机断电十几个小时都浑然不觉。

工作的时候他习惯依靠工作邮箱对接事务,鲜少接听私人来电,但有时半夜三更,他还会一通电话打过来,满怀热忱地同我分享全新的企划构想。

我顶着黑眼圈,委婉地向他建议——

我:“我是接受了你的雇佣没错,但我不是卖给你了。你能不能注意一下工作时间?”

电话那头的人顿了顿,随后我听到布料轻微的摩擦和“吱呀”一声,我几乎能想象到他正靠在办公椅上,从沉浸的思绪中缓缓抽离的样子。

陆沉:“你可以静音,可以关机,可以挂断。一句话也不用说。”

我毫不客气地应了,语气不算太温柔,但这却让他笑了起来。

于是某个同样熬到深夜的夜晚,我报复性地拨通了他的号码。

那边传来困倦的、有些含糊的声音。而我故作惊讶。

我:“哎呀,打扰你了?你可以挂掉,或者之后关机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飘来一声极轻的笑。

他没有挂。

随着企划逐步推进,我们甚至会因为工作理念吵架,真正激烈的吵架。

此刻我坐在办公区,窗外飘起细密小雪,薄薄的雪贴在玻璃上,转瞬融化成蜿蜒的水痕。

就在今天下午,我和陆沉在办公室里又吵了一架。

导火索是我们关于一项合作的策略不同,他更激进,而我更保守。

事实上,我的保守也只是相对保守,因为他的激进里包含了他本人可以预期的无数个不眠夜,以及承担相当一部分的资金风险——

但如果他再给我几个月的时间,我可以尝试和他一起,用我的设计创造一个奇迹。

我试图用无数种方式说服他,我能够做到,我曾和我的合作者——也就是二十六岁的陆沉,但这个我没说——共度过比这个更大的难关。

但每一种方式最后都无功而返,我们的语言也逐渐变得激烈。

我:“你不觉得你真的很固执吗,我已经给了你很多充分的理由了!”

陆沉:“既然它们没有说服我,就不应该被叫做充分的理由。我不打算用一个保守的方案,而你的这些方案完全可以作为商界保守决策的典范。”

我们回应对方的速度变得越来越快,言语间似乎也丧失了一些客观,多了许多激烈。

“我只是多要几个月。”“但我记得某位小姐刚来这里的时候只是想接一些独立稿件。”“几个月并不是很长的时间。”“抱歉,但我更喜欢抓住当下的机会。”

“你不信任我。”“我信任你的能力,但无论如何,我的方案更容易成功。”“我们也会成功的。”“好的,既然你能够穿越时空,那就给我一点启发。”

我没有启发可以给,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这个公司的存在!我只是希望他能够将自己作为一个人,而不是明天就要报废的机器看待,却如此困难。

我:“我无话可说。”

陆沉:“至少就这一点,我们可以达成共识。”

我气得转身摔门离开。

走出办公室时,感受到周围同事偷偷看我的目光,我这才反应过来——

我们在里面吵得有多大声,外面听得一清二楚。

我的脸颊开始发烫,换作和二十六岁的陆沉相处,我们从不会为工作吵成这样。

我们都是懂得克制工作中情绪的成年人,我们懂得就事论事,我们懂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

但和这个年轻的陆沉在一起,是因为知道我们无法长久吗,我们总是毫不吝啬地将情绪用最激烈的方式表达出来。

这是一件好事,还是一件坏事,我不知道。

我再一次看向窗外,细碎的雪花仍在簌簌飘落,看来今晚,这场雪不会停了。

办公室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有陆沉那间办公室的门缝里,还隐约透出灯光。

自下午那场争吵过后,他没有踏出办公室半步。

我看了一眼笔记本屏幕右下角的时间——1月21日,晚上十一点。

我忽然开始有些心神不宁。很快就是陆沉的生日了,我的生物钟,早已经和这些特殊的日子绑定在一起了。

此时此刻,以我们的关系,以我们刚才大吵的那一架,我不应该在意,应该视而不见,完全忽略。

但我又有什么必要这样做,强迫自己不去在意,然后在这里坐立难安。

我明明知道,要如何让自己快乐,也许也让他短暂地快乐。

再次推开陆沉办公室门的时候,我手里拎着一个奶油蛋糕。

桌上开着一盏暖色的灯,他抬起头看过来,视线落在我手中的蛋糕盒上。

陆沉:“那是什么?”

他语气平淡随意,仿佛下午那场激烈的争执从未发生。

我:“晚饭。”

陆沉:“你打算只吃蛋糕当晚饭?”

我:“没错。不仅如此,我还要在你这个同样没吃晚饭的人面前,独自吃掉一整个蛋糕。”

听出我话里的发泄意味,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笑笑。

我把蛋糕放在桌上,解开系带。他拿起旁边的刀,打算帮我分,我抬手制止了他。

我从附赠的小盒子里拿出蜡烛,一根一根地插好。没有二十二根,但我插上了所有的,又把它们一一点燃。

我抬起头看向他。灯光和烛影落在他脸上,阴影相互重叠,让他的表情变得难以辨认。

当——当——当——

远处传来模糊的钟声,从泰晤士河的方向飘来,穿过雪和夜色,落进这间安静的办公室里。

这个声音昭示着1月22日,零点的到来。

我:“生日快乐。”

陆沉:“谢谢。”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他看了看蛋糕,又抬眼问我。

陆沉:“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知道很久了。

我:“大数据很恐怖的。”

陆沉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又一阵短暂的沉默,对于现在的我们来说,这似乎就是能说出口的全部了。

我:“好了,快点许愿,吹蜡烛吧。总要有些仪式感,才算是过生日。”

陆沉从善如流地闭上眼睛,睫毛垂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但片刻,他什么也没做,重新又睁开了眼。

我:“怎么不吹蜡烛呢?”

陆沉:“你不问问我许了什么愿望吗?”

说实话,我确实有点想知道。

我:“什么愿望?”

陆沉:“我的愿望是——你可以不要再生气,和我一起实现这个计划。”

他分明就是在等这个时机故意说给我听,坦然地讲出后,才凑近蜡烛,作势要吹。

我:“等一下。”

我立刻伸手拦住了他。

我:“话说在前面,这个愿望我不打算满足。我不会按你的计划来做。”

他有些意外地扬了扬眉毛。

陆沉:“我以为生日愿望,多少值得破例。”

我:“我知道,但没得商量。”

陆沉:“或者我可以用老板的权力,命令你按照我的想法做。”

我:“那我就会辞职。”

我们隔着一簇摇曳的烛火静静对视,跳动的火光将两人的影子反复拉扯。

陆沉:“所以,这就是你做事的方式。”

我:“哦?”

他接连吐出一连串评价,什么冷静、冲动、温和、独断,有时候像巡航卫星,有时候又像推土机……部分说辞离谱,甚至前后的形容自相矛盾。

我确实未曾想过,在他心里我是这么神秘复杂,难以捉摸。听着听着,我忍不住笑了。

我:“是的。你知道就好。重新许一个愿吧。”

陆沉:“不用了。”

桌上暖光灯与蛋糕烛火忽然一同熄灭了,整片办公室陷入昏暗。

黑暗里,我感觉到他的靠近。熟悉的气息先于体温抵达。

下一瞬,我被他稳稳抱起。他向后轻靠,整个人陷进宽大柔软的真皮办公椅中,而我顺势坐在他腿间。

他低头吻了上来,褪去下午争执时的冷淡疏离,只剩压抑许久、汹涌倾泻的灼热急切。

两个人的呼吸彻底交缠紊乱,唇瓣分开时,我的声音都微微发颤。

我:“你确定……不要先尝尝蛋糕吗?”

陆沉:“这样也可以吃。”

他的嗓音低哑,裹着按捺不住的浓烈情愫,温热的气息尽数洒在我的耳畔,难舍难分。

不可否认,我的心中也漫上带着罪恶感的兴奋——在属于陆沉的、绝对安全的办公室里,玩这种越界的游戏。

我闭上眼,主动再度迎上他的吻。

我:“那你要好好吃。别掉得到处都是……”

陆沉低低应了一声。

黑暗里,我看着他模糊的脸。嘴唇上忽然尝到了奶油的甜味——是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

然后很快,奶油便被他温热柔软的舌尖细细舔舐干净。

窗外细雪依旧不停飘落,一遍遍贴在玻璃上,融化又凝结,往复不休。远处钟声早已停歇,漫漫长夜,才刚刚拉开序幕。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渐渐彻底融入这家公司。

不止是表面上的融入——和他们一次次熬夜改方案、点夜宵、交流日常生活,回过神时已经是在一起烂醉、交换胡话的关系。

我和陆沉在那个争执不下的计划上各退了一步,先按照陆沉的框架实施起来,但他不能阻止我在这个阶段就开始加入。

我们商讨了一些决策。我做出了几版初步的设计稿。他同意将计划时间向后推迟一个月。我们合作,的确取得了成功。

我们精准抓住了万甄运营里一处关键短板,我心底隐隐知道,这份调研得到的情报,终有一天会成为他制衡陆霆的利器。

同时,尽管陆沉没有在这个计划中着重于收益,但公司还是赚了一大笔。全体员工都沉浸在狂喜之中。

庆功酒会当晚,同事们将我一次次高高抛起,让我好几次都差点比肩会场中央的香槟塔。

而陆沉就站在旁边,手里握着一杯几乎没动的酒,望着眼前的景象。比起我初遇他时那燃烧自己的模样,此刻的他显得平和。

我又一次被抛起,在半空中怒视这个默许“暴行”发生的他。他做了个爱莫能助的表情,嘴角微微翘着。

就这样,我们一起工作,也一起共度夜晚。

有些瞬间,我会忽然想起二十六岁的陆沉。我们也是上司与下属,我们也在工作之后缠绵。

两段时空里,我与两个截然不同的陆沉,相处模式渐渐重叠相似。但这样,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好。

至少我明白了,没有绑定一生的永恒承诺,也不代表彼此之间只能慢慢剩下冷漠疏离。

我渐渐拼凑出更多属于二十二岁陆沉的碎片。

比如他办公桌上摆着的那块石头,是假期时在冰岛捡的。比如书架角落那个旧旧的相框,里面是他和大学同学的合照。

他从前痴迷跳伞,肆意放纵于各种极限运动,长久困惑于人生存在的意义,不断用冒险填补内心的空洞。

我没有刻意询问,但在工作计划完成后的闲谈里,在下班回家的路上,在云收雨歇后的温存时刻,我一点点拼凑出了他。

后来,在我穿越到这里第一次见到他的那间私人酒吧里,我也和陆沉的朋友见了面。

这间酒吧的客人大多数是他大学的同窗,很年轻,不少是同样就读于商学院的世家精英,在这里社交、游乐,两不耽误。

接受邀请的前一天晚上,我们在家里的调酒台一起调酒,最近我们总是喜欢在睡前喝一杯,借着微醺探索彼此,那种眩晕的亲密,比清醒时更加敏感。

身侧陆沉正调试基酒,伴随他指尖轻转,屋内弥漫着淡淡的酒香。我晃了晃手中的调酒勺,问他为什么想带我去见他的朋友。

陆沉:“如果你不想,可以不去,但那里的酒很不错。”

我很想试试被陆沉称赞的酒,于是去了。他向酒保与几位朋友介绍了我,告诉他们我的名字。

这般介绍方式,和二十六岁的陆沉并不相似—一那个时期的他,自与我确认关系之后,会抓住每一次机会坦然向旁人宣告:“这是我的爱人()。”

短暂的陌生感漫上心头,随之而来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但很快又消散了。

我在这里玩得很愉快,也交到了属于自己的朋友。

每当他们好奇追问我和陆沉的关系,我总能随口编出截然不同的说辞,看他们惊讶的反应,乐此不疲。

有一次我告诉Lee——我是陆沉的救命恩人。

Lee信以为真,转头便向陆沉赞叹这一段奇缘。那天夜里,陆沉伏在我身上,眼底带着戏谑的笑意望着我。

陆沉:“救命恩人?”

我:“是啊。你还不快点来报答我?”

话音刚落,他低下头,唇瓣顺着小腹一路向下绵延。于是陆沉整夜都极尽耐心地,用独属于他的方式,好好报答了我。

但有关我与陆沉关系的打探并不总是善意的。比如现在。

坐在我对面的年轻男人一身剪裁考究的高定西装,暗纹袖扣在酒吧昏暗的灯光里,折射出扎眼的冷光。

看向我的时候,他的下巴微微抬着,目光从上方落下来,像在审视一件不太确定值不值得他花时间的商品。

今天Lee的论文答辩通过了,酒吧把音乐换成了节奏动感的舞曲。因此,这位男士起初说的那几句话,淹没在旋律里,我一句也没听清。

后来才勉强捕捉到那个老生常谈的问题——你是Evan的女朋友吗?

不是——我告诉他,我和陆沉是在一个拍卖会上认识的。

我们看中了同一本旧典籍,我看出他志在必得,故意抬了三次价,又在关键时刻让给了他。

他觉得我这个人很有意思,就这么认识了。

对方听完,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惊叹或调侃。

他只是笑了笑——那种打心眼里觉得自己更高贵、却还要维持虚假风度的笑容。

他说他知道我是Evan没有身份的情人,近期帮他打赢了一场很漂亮的商业仗。

他很好奇,为什么我会愿意以这种关系待在陆沉身边。

为佐证他的意外,他给我讲了两个陆沉的小故事,故事没什么意思,重在勾勒出陆沉冷血的形象。

绕了这么几个弯子,他终于肯展示自己真正的目的。他告诉我,他也做奢侈品行业,可以给我更好的工作机会。

甚至别的需求也都会满足,钱、地位、稳定的保障,还有……说到这里他的眼神幽深,他的掌缘与我的小臂离得很近。

他微微侧了侧身,说陆沉在某些方面是不是非常自我中心,他不一样,他更擅长取悦别人。

这话里的潜台词再明显不过,我不至于迟钝到听不懂,不动声色地悄悄挪开手臂,心底只剩几分无奈。

我在万甄一路坐到那个位置,已经见惯了许多人情世故,眼前这个人的小心思再明显不过了。

自视甚高,看不惯陆沉,所以到处对和陆沉有关的人和事物出手。

我正在想要用什么办法修理一下这个出言不逊的小朋友,就听到了一个风轻云淡的声音。

陆沉:“你们好像聊得很开心。”

我笑了笑,瞥了那个男人一眼。

我:“差不多。你呢,和Lee聊得怎么样?”

陆沉:“他已经醉了。”

他似乎没有听到我和那个男人交谈的内容,神态平静,淡淡朝对方颔首,打了声招呼。

陆沉:“Richard,好久不见。这杯我请你。”

Richard也扯出一抹得逞的笑,是那种向他人的餐食里吐了口水,然后意识到他人没有发现的笑。

我皱了皱眉头,陆沉仍挂着优雅的笑意,将手里的一杯酒递过去。

Richard伸手去接,然而就在他的指尖触及杯壁的一瞬间,我清晰捕捉到陆沉眼底骤然亮起的幽微光芒,像是蛰伏许久的猛兽。

伴随着一声惨叫,Richard倒在了地上。

我看到他的手腕以极其不自然的角度扭曲弯折,像是被人硬生生从关节处拧转脱臼。

他下意识撑着地面想要起身,陆沉却从容地蹲下,就在他身前,恰好拦住他所有借力起身的路线。

下一秒,Richard的手腕再度出现了转动。又是一声惨叫,这次他彻底反应过来了。他抬起头,眼神由愤怒变为惊恐。

看着他神态的变换,陆沉笑了。

陆沉:“为了符合你刚才对我的评价,我似乎应该再加大一点力度。”

这一下,Richard再也顾不上风度,高声喊叫救命。附近几桌的人开始往这边看。

我心里暗叫不妙,赶紧把陆沉拽了起来,趁乱用天赋把Richard弄晕了过去,又拉过了旁边一个朋友。

我:“Richard喝太多了,把手摔断了。你可以帮我照顾下他吗?”

说完,我就攥着陆沉的手快步离开了酒吧。

回到我租的房子时,已经后半夜了。

是我开的车,就像来之前约好的那样——陆沉陪Lee喝几杯,我今天不喝,到时候把陆沉带回家。

往常一踏进门,我们总会毫无保留地相拥温存可今夜经过酒吧那场冲突,屋内的气氛莫名有些滞涩。

我看着陆沉脱下外套,又脱下沾了酒气的衬衣。他背部的肌肉随着动作优美地舒展,肩胛骨的轮廓在灯光下清晰得像一幅充满力量感的素描。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这个陆沉直接地对他人使用暴力,他眼中的红色渐渐暗下来,像是某种刚刚发泄了狩猎欲望的、终于得到满足的传说生物。

似乎是注意到了我的目光,陆沉转过身来。

陆沉:“你不应该阻止我的。”

我:“是,是。他确实是个很讨厌的人,还有冒犯女士的嫌疑,需要被惩戒。但你还是做得有些过了。

“这么多人都看到了,他们会议论你。会说你公开争风吃醋,会说你用暴力手段对付竞争对手。这对你的名声很不好。”

陆沉:“我的名声本来也不怎么好。”

他目光不加掩饰地落在我脸上。

陆沉:“还是说,你在介意你的名声?”

我:“我有哪里表现得很介意吗?”

陆沉:“我不知道,但也许你并不希望你在这里的生活,被你的丈夫知晓。”

这是一个我们很久没有提过的话题——我的丈夫。有一瞬间,我没有反应过来,只是愣愣地看着陆沉。

我:“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陆沉:“他在万甄就职,而且大概率是某位高层。在刚才的场合,有一两个愿意把那里发生的事情讲给他听的人,也不奇怪。”

二十六岁的你,确实是万甄的最高层。我的心中满是诧异。

我:“我应该没有告诉过你关于我丈夫的事情。”

陆沉:“你不需要说。”

过往相处里我随口聊起的细碎片段,都被他默默记住,并一点点拼凑出他并未参与的那部分属于我的人生。

我用熟稔的口吻点评万甄管理层决策,也曾随口说出过万甄内部高层才清楚的活动流程、对外合作的习惯。

陆沉原本猜测这些都来源于我的亲身经历,但我的履历是真实的,我没有在万甄工作的经历,甚至没有和万甄合作过。

然后又在某一天夜里,我已经熟睡,而他还清醒,他听到了我的梦话。我在梦里对某个人说,如果你今天穿上“不渝”来跟我约会,我就原谅你。

穿上“不渝”。他很快意识到,我所说的大概是万甄典藏馆里,那件名为“不渝”的、从未发售过的孤品西装,能够接触它的人,寥寥无几。

其实并不算什么确凿的证据,但此时此刻,在我的回答和神态里,也得到了证实。

他远比我想象中更留意有关我的一切,察觉到这一点,我的心底滋生出一种复杂难言的滋味。

我:“你可以去写推理小说,一定会卖得很好。”

陆沉:“所以,你是在介意这个吗?”

陆沉并没有让我轻易地转移话题。

我:“你为什么想问这个?”

陆沉:“我不知道。”

第一段回答来得很快,他短暂停顿片刻,轻声补充。

陆沉:“也许只是想问问。”

他仿佛想要告诉我什么,又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答案,却两者都无法言明。

我们之间似乎总有许多这样的时刻,试探的,模糊的,就像那枚关于永恒的戒指,我知道放任这样的纠结下去,我们会通往哪里。

至少在这段旅程里,也许我们都不必经历那些,直到我们相处的最后都可以肆意快乐。于是我开口了。

我:“如果你连这个都不知道,那就不要问。”

我们沉默地对视着,不知过了多久,陆沉轻轻笑了,是我很喜欢的那种放松的笑容。

陆沉:“好的。那我就问一个,我知道为什么要问的问题。”

我:“什么?”

他定定地看着我,目光沉敛,眼眸里映着我的轮廓。

陆沉:“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你感到足够舒服吗?”

这下子空气比刚才还寂静。舒服,他说。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我:“什么?”

陆沉又重复了一遍,缓慢而认真,现在我很确信,他所说的真的是我想的那个意思。

我:“……这算是什么问题。”

陆沉:“这么说,那就是没有。”

我:“不,我的意思是——”

我想寻找一个合适的措辞,但越想,脑海里的念头就越说不出口——我其实很舒服,甚至有些体验是二十六岁的陆沉都没给我的。

只是他还很年轻,我们相伴磨合的时间也不长我很熟悉他,但他仍在探索我,而这些探索有时也会带来意外的刺激……

还没从思考中回神,身体便陷入了柔软的床垫里,陆沉撑在我身侧,双臂圈出一方只属于我的狭小空间。

陆沉:“那么就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做。我应该触碰哪些地方,怎样做才能让你更满足。”

我:“其实你不用这样……”

陆沉的掌心轻轻覆了上来,变换着轻重不一的力道,指尖辗转摩挲。

细碎的痒意,恰到好处的酥麻和难忍的刺激一起涌了上来,我抿紧嘴唇,压住快要溢出的声音。

陆沉似乎看穿了我的逞强,在潮水将要溃散的前一秒收了力道,指尖却依旧停在我的身上。

陆沉:“告诉我。”

他低下头,温热的吻细细落在我的下颌、颈侧,绵长柔软,手指的动作始终没有停下。

陆沉:“告诉我。”

又一次,我感觉到了快感的累积,但也是又一次,他停在了那个要命的时候。然后,细密的吻落在我的心口。

陆沉:“(),告诉我。”

就在这样一声声近乎折磨的请求之中,我的意识也逐渐昏蒙,终于无法忍耐,抓住了陆沉的手指,告诉了他想要的答案。

下一刻,唇舌被他彻底堵住,最舒服的那个地方传来汹涌的感受,意识恍惚间只剩漫天烟花,我难以控制地向他靠近,贪恋这份温存。

必须承认,这是这么多次以来我最享受的一次,连完整的过程都记不真切,只知道自己一定很失态。

结束后我干脆把头埋在陆沉温热的胸膛,此时此刻,我们两人身上都覆着一层薄汗,肌肤相贴,暖意交融。

他的指尖仍在我身体各处轻点抚摸,像是还不知足,又像是单纯地对一种新鲜的知识感到好奇。

在大脑打算违背我力不从心的身体,做出什么过激的决定之前。我抓住了他的手指。

我:“怎么了?现在您还要确认一下开始前让您在意的不得了的那个问题吗?”

陆沉:“不必了。”

这一次,他没有接我的怪话,和我小小斗嘴,只是把我抱得更紧了一点。

陆沉:“不需要确认,我已经知道了,以后也会知道。”

他的声音被我的发顶闷住了一部分,显得柔软,他的怀抱也是柔软的,我无法控制自己,说出的话也带上了笑意。

我:“那我是不是要给你颁发一朵小红花?”

陆沉:“不用。”

他顿了顿,低下头,似乎想要找到我的目光。

陆沉:“但也许,你今后就没有必要再去找其他人了。”

找其他人?这也是我们之间新鲜的话题,我眨眨眼睛,抬起头来。

我:“你是在说我吗?”

他点了点头,这也是第一次,他眼中的镇定看上去像是假装的。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白天被身为老板的你压榨,晚上被身为情人的你压榨。我倒是想找点时间出来呢!”

陆沉:“这样吗,那你恰好可以彻底抛却这方面的烦恼了。”

他看起来很无辜,眼底却藏着淡淡的雀跃。我望着他,想起刚才他问的那些话。

我:“所以刚才你问我的丈夫,是为了这个?”

陆沉:“不止是问你的丈夫。”

还从与我交好的同事和酒吧认识的朋友那里,时不时地听到了一点消息,比如截至目前,我很满足于现在的生活,无意与其他人建立联系。

他说自己并没有刻意去打探什么,只是闲聊的时候,无意中听闻,当然也有一些对我们关系十分好奇的朋友,主动提供情报。

听完这番过于坦诚的交代,我戳了戳他微微起伏的胸口。

我:“这么大费周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呢?”

陆沉:“我可以直接告诉你?”

我:“当然了,你希望我只有你一个情人,对吗?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这愿望都很合理。”

陆沉:“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

他重复了一遍我的话,目光沉沉地落定在我脸上,一瞬都不曾移开。

由他的话里,我也想到了Lee与我的那些交谈。

他抖落了许多陆沉上学时的趣事,着重强调了他与恋爱无缘,就连结婚也没人会想请他当伴郎,直到我的出现。

尽管我们不算是恋爱,但我明白他的意思,也明白在某些层面,我们之于对方,确实是唯一。

我:“你的朋友也跟我分享过一些……嗯,事情,我知道你只有我。我们的相处模式本来就应该是对等的,为了公平,为了安全,也为了……”

是不是也为了,我们更想要这么做。这一点,我犹豫了一下,没有选择说出来。

我:“总之,很合理。”

头顶落下陆沉绵长温热的呼吸,听上去竟然像是一声有些不满的叹息。

但这大概是我的错觉吧,因为下一刻,身上那些仍旧湿润的地方就被他再一次抚摸,我没能问出任何一个问题,就又陷入无边的涡旋。

这一次我们尝试了一个从未试过的姿势,很亲密也很危险,他把我置于一个堪堪维持平衡的临界点,逼迫我紧紧抱着他,叫他的名字。

当我哽咽着唤出他的名字到达顶点的时候,我只来得及感受到陆沉亲了亲我汗湿的额头,便在他轻得几不可闻的话语里失去了意识。

陆沉:“你说得没有错,这愿望很合理。”

这一夜后,我们之间的隔阂消融了许多,在相处时不再刻意规避谈及对方的生活,越发松弛随意。

我们从生活到事业都紧紧相连,在无数个身份中灵活转换,互相依偎。

后来再和Lee等一众好友相聚,陆沉会神态自然地向众人介绍,我是他的女朋友。

原本我有些惊讶,但很快发现,这个词确实是对于我们两个现在关系的最好定义。

我们承认喜欢对方,却不急于幻想遥远的以后,只顺着当下的心意,快乐地共度每一天。

久而久之,我们便默契地默许了这个定义,坦然以恋人的身份相处。

我们依旧追逐欢愉,却也慢慢开始共享生活里形形色色、细碎的美好。

有时只是安静窝在客厅同看一部电影,有时是在过节日的时候,一起在厨房准备好一顿丰盛的晚餐。

陆沉此时的厨艺仅限于做各种汤来应付而已,所以他会在旁边拿着菜谱,一边学习理论知识,一边付诸不一定美味的实践。

他在厨房向来严谨,哪怕只是调味,也一定会拿出厨房秤精准称量每一味调料的克重。

有一次我开玩笑说他这么擅长把控配比,最适合做烘焙,不久后,他就开拓了烘焙领域,开始钻研各种西点配方。

那段时间,小屋的冰箱被蛋糕、曲奇、布丁塞得满满当当。

如果说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和这个陆沉的相处中,充满了关系的转折和改变,那我们现在已经很久都没有变过了。

我们的关系安全、平稳、确定,却也不再进展。

某一个深夜,我们像往常一样用喘息和没有止境的吻结束了这一天。

我依偎在陆沉温热的胸膛,指尖轻轻勾住他颈间那条银项链,漆黑安静的卧室里,金属链身在微弱的月光下,漾开细碎闪烁的微光。

陆沉的指腹摩挲着我的耳垂,突然开口。

陆沉:“想去一趟奥弗洛萨吗?”

奥弗洛萨是一座地中海沿岸的小镇,以澄澈蓝海、绵长沙滩与终年和煦的阳光闻名,是个度假胜地。

我:“又有海外合作?”

陆沉:“不是,只是度假。”

我:“那你可以找个和你关系更亲密的朋友一起去嘛。”

他轻轻捏了一下我的后颈,好像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

下一秒,我便被他轻轻推倒,嘴唇也被啃了一下。

陆沉:“我没有比你更亲密的朋友。”

没有比我更亲密的朋友··似乎,是这样的。这段时间的我们,已经无限接近未来生活里我与陆沉的状态了。

我们是上司,是下属,是情人,是彼此最熟悉的人,也是最信任的人。

唯独不再许下任何长久的约定。

因为,我们彼此都知道,我总有一天会离开伦敦,我们的关系也会结束。

这样看来,距离我需要验证的答案,只差一个尾声了。

想到这里,我的心情有些复杂。

我指尖依旧缠绕着他胸前的银链,故作思考,随后轻轻点了点头。

我:“好啊,刚好最近也想去放松一下。”

我们最终奔赴那座闻名世界的海滨小城,这里坐拥公认日照最充沛的金色沙滩。

海风裹挟着海盐气息与花香扑面而来,小镇上随处可见色调清新的临海小屋,在路上走几步便能看到露天咖啡馆。

这和伦敦市区人工堆砌的仿真沙滩截然不同。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的金色沙滩,我心中连日积压的烦闷一扫而空,心情明媚起来。

接下来几天的行程我都不需要费心规划,陆沉早已提前把每天的活动都安排好,日程计划上挤满了我喜欢的项目。

时不时也会见到适合恋人们的纪念品与活动,我们都只是随性路过、顺带体验,再也不去执着从中获得什么。

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整段旅途没有丝毫的顾虑和漫想,格外自在松弛。

度假转眼就快结束了,看着夕阳缓缓沉向海平面,我们准备返回临海小屋。

回家路上,我听到不远处的海岸人群喧嚣热闹,有些好奇,就凑上去看了看。

原来是卡丁船。此时,几艘色彩鲜亮的水上卡丁船,正在灵活穿梭在海面,人们正在猜测谁会拔得头筹。

新奇的项目勾起了我的兴致,我忍不住多看了一眼,但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不去参与了——今天玩了一天了,是时候回去休息休息了。

于是我收回了视线,正打算和陆沉一起离开,小指却被他轻轻勾住。

陆沉:“想去吗?”

我勾住他的手臂,轻轻摇了摇头。

我:“今天行程本来就很满啦,你还抱着我玩了好几次水上跳伞,肯定很累。这个还是下次再来吧。”

我向前走去,手臂却被牵住了,陆沉站在原地没有动。

陆沉:“下次是什么时候?”

说实话,我并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我和他之间,从来不会谈“下次”,我们默认彼此只有“当下”。

陆沉没有为难我,俯身在我被日光晒得泛红的脸颊印下轻柔的一吻。

陆沉:“既然没有下次,那就是今天。”

没过多久,我和陆沉便并肩坐上卡丁船,水上驰骋的畅快远超我的想象,呼啸而过的风像是要将我的灵魂都从躯壳中扯出来,享受自由的天地。

开了一圈又一圈,直到落日铺满天际,粼粼水花折射出斑斓的晚霞。

这些晚霞伴随着水珠一起落在陆沉眉眼间,让我移不开视线,只想再多看他一眼。

此刻的他仿佛卸下了所有前途未卜的重担与忧虑,在狂飙的速度中,他的眼睛如此明亮,像是绝望火焰烧过之后的新生。

这里面总有一部分,是我带给他的吧,而且我知道,我的眼中一定也有一样的东西。

本该是美好的快乐的,但我心底却忽然生出一股怅然,望着他毫无杂念的笑脸,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酸涩。

我:“陆沉,你开心吗?”

他闻声看向我,眼尾弯起柔和的弧度,笑得肆意又坦荡。

陆沉:“很开心。”

我点点头,移开目光,望向即将吞噬整片落日的橘红色地平线,没有再多言语,只是任由彼此继续这场肆意的玩乐。

尽兴之后,我们回到了临海小屋。今夜的临海小屋也是不一样的。

明明我们都已经很疲惫,但仅仅是在淋浴间门口对上视线,便又控制不住一般,拥吻在一起。

试探彼此的极限,一次次把对方送到顶点,今夜陆沉的动作让我恍然想起刚刚遇到他的那天晚上,同样的急切、无所顾忌——

仿佛想要开始些什么,又仿佛,是想要结束些什么。

不知我是从哪一刻睡去的,也不知道睡着了多久,半夜三更,我忽然醒来了,发现身侧的床空荡荡的,触感冰凉。

我在小屋内外来回找寻一圈,都不见陆沉的身影,不知道他一个人去哪里了。

面对一室安静,此时,只有狂欢后的满足还留在体内。我突然觉得,也许我想的没有错。

没有承诺,没有永恒也行得通,我们现在不就一起过着另一种别有滋味的生活。

甚至我们在这样的关系里,都没有任何负担,因此也能够享受没有上限的快乐。

可我分明已经找到了这个寻觅已久的答案,为什么心情还是这么复杂?

我晃了晃脑袋,大概是我已经习惯了与二十六岁的陆沉追逐关于永恒的记忆和誓言,现在失去了这个目标,当然会有些怅然若失。

漫无目的地走到厨房吧台,我从冰箱取出一瓶果酒。

或许我需要给它一个小小的结束仪式,才能有一个新的心情。

我将果酒倒进酒杯里,端起来一饮而尽。

可惜一杯还是没什么作用,于是我一杯接一杯地喝下去,终于,烦恼渐渐被醉意冲淡。

昏昏沉沉之中,我想起我来的那天,也是这样醉了。

或许今天再这样一醉,我睁眼的时候,就会回到自己原本的时间吧……

想着想着,我的意识越发模糊,虽然隐隐约约传来开门的声音,然后是有人叫我名字的声音,可我浑身发软,连掀开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

片刻,叫我名字的声音停了,杂乱的脚步声紧随其后,在屋内来回响动。

我感到有一点奇怪,为什么这些声音都听起来那么慌忙,但此时我无法细想,身体像是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雾气,精神朦胧又恍惚。

与此同时,皮肤泛起一阵阵发痒的灼热感,我忍不住伸手去抓挠,却被人握住了手腕。

陆沉:“她看上去很难受,这不是醉酒的原因。”

终于分辨出来了,是陆沉。有人回答他,我应该是在喝酒前吃了什么和果酒相冲的食物,引发了急性过敏和神经麻痹。

那个人还补充,酒瓶上就贴了多种语言版本的饮用禁忌提示,也许是我没有注意到。

酒瓶,似乎是有一个很醒目的标签来着,甚至服务人员还跟我交代过···但我也确实没有仔细查看……

我听到同一个声音在安抚陆沉,说我只是暂时性身体麻痹,输几天液代谢完就能恢复正常。

过了一阵,我感觉到周围一下变得安静,有谁正在给我穿上外套、袜子,又把我抱起来向外走。

我本能地挣扎了一下,试图挣脱束缚,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陆沉:“是我,我带你去医院。”

我听得没有错,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焦急,以至于强硬,不容拒绝。

去医院……可是飞机是明天晚上的,我迷迷糊糊拉住陆沉的袖子。

我:“不用,你回去吧,去忙你自己的事……”

他似乎说了句什么,但这次我没能听清,身体越来越沉,随后彻底昏睡了过去。

我昏迷期间唯一的记忆,是掌心始终萦绕着一阵暖意。

再度睁开眼时,已经不知道是第几天的清晨了。我第一眼就看到了安安静静坐在病床一侧的陆沉,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

看见我清醒过来,他紧绷的眉眼终于舒展,松了一口气。

陆沉:“医生说你今天就会醒,的确没有说错。”

我的喉咙干涩,此时还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静静望着他。

陆沉似乎读懂了我的眼神,喂我喝了一点水。

陆沉:“是不是还有些累?那就再休息一会儿。”

虽然心底有很多话想要问,可困意再度席卷而来,我又沉沉睡了过去。

接下来的几天,因为麻痹的后遗症,我的四肢依旧僵硬迟缓,日常起居全都由陆沉照顾。

穿衣、吃饭、擦身、行动,还有换药。

我身上起了许多红疹,每天需要擦好几遍药膏,陆沉总是擦得很慢,很仔细,我调侃他像在做文物复原,结果他真的对着我的脊椎骨鉴定了起来。

再后来,我的身体好得差不多了,大多数事情也能够自行料理,陆沉却仍旧待在这里,仍旧代劳着这些已经并不需要代劳的事项。

某天他替我擦完药膏后,我终于忍不住开口发问。

我:“陆沉,你真的不要先回伦敦吗?”

陆沉:“伦敦那边没有什么需要我的事情。”

我:“可是就算没有要忙的事情,你也可以回去。”

陆沉:“为什么?”

我自己也说不清心底想要怎样的答复——或许是想要提前适应没有他陪伴的极端结局,又或许是想听到什么别的。

我:“就是……你回去也没关系,给我找个护工就好了。”

陆沉拿过毛巾,细致地擦干我肩头多余的药膏,仿佛没有听见我的建议。

陆沉:“这句话,你晕倒那一天,就已经说过一次了。”

我:“那你为什么没有走?”

陆沉:“因为我不想走。”

对上他此刻认真的眉眼,我的心口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灼了一下,再也说不出半句推脱拒绝的话。

休养一段时间后,我的身体彻底好转,顺利办理出院,搭乘陆沉的私人飞机返回伦敦。

在医院住了那么多天,我早就待烦了。和陆沉约好,他要负责找个地方,让我们两个都消遣消遣。

于是,时隔几日,我被陆沉带上了车,但他没有告知我此行的目的地。

是个惊喜吗,我调侃他。陆沉颇为认真地想了想,说希望我认为它是。于是这更令我好奇了。

平缓的车程中,我靠着陆沉睡着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很容易在他身边睡着,做的梦也都是安心的美梦。

直到暖融融的日光裹挟着清浅花香扑面而来,漫过周身,我这才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

抬眼望去,熟悉的街景让我不由得一愣,这是当初我们初遇的那间酒吧。

但说是酒吧,似乎也并不准确,周围的店铺虽然没变,原本酒吧的位置却已经换上了新的门面和装饰。

空气里漫着淡淡的咖啡豆香气,偌大的店面里空荡荡的,没有客人,显得分外明亮。

陆沉抱着我,一路穿行,来到“酒吧”后方,这里现在修建了一圈小而温馨的露台,恰到好处的藤蔓绿荫,和恰到好处的阳光漫照。

露台上有一张小桌,上面摆放着花束和各种稚拙可爱的工艺品。

陆沉将我放在桌边的藤编椅上,我在心里记下一笔,回头要问问陆沉哪里可以买到那些小玩意。

片刻,陆沉也在我的身边坐下,正要开口问他为什么带我来这里,视线却忽然落在身前敞开的戒指盒上。

一枚红宝石戒指静静躺在天鹅绒上,线条利落简约,没有繁复的纹饰,唯独衬托出一颗璀璨夺目的主石。

它又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我怔怔地看着。

陆沉垂下眼眸,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住我的手。

他微微倾身,缱绻绵长的一吻,轻轻地印在我的手背上。

陆沉:“相遇一周年快乐,()。”

陆沉告诉我,他已经买下了这里,以后这会是一家咖啡店,我们可以在这里喝下午茶。我望着童话风格的全新装修,有些恍惚。

我忍不住回想一下,我来到这里的时候,也是一个夏天。我们竟然已经在一起一年了。

我:“居然已经一周年了吗……”

陆沉:“嗯,原本这次度假的最后一天,会刚好是我们相遇的那一天。”

我这才知道,在出发度假之前,他就有在奥弗洛萨庆祝纪念日的计划。

我喝醉酒的那晚,他半夜出门,是为了再一次确认海滩边的布置,确保第二天一早起来,我就能够看到。

只是谁也没想到,我突然过敏,住进了医院。

陆沉笑着说,刚好,现在这场仪式又多了一个理由——庆祝我的康复。

我:“别说了……好尴尬啊……”

我捂住脸,从指缝间看到陆沉唇角轻轻弯起,眼底漾开一层柔软的光。

陆沉:“除了尴尬,有什么一周年感想吗?”

我:“比如,什么样的感想?”

陆沉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个问题,他的视线落在那枚我迟迟还没有拿起的戒指上。

陆沉:“比如,有没有想过,就在伦敦安家。比如,想要一份不再是临时的工作,和Nave签一份长期的合同。再比如,忽然意识到……”

他看向我,阳光落在他的眉眼之间,模糊出一个期待的轮廓。

陆沉:“相遇第二个周年的时候,我们仍旧应该来这里,过纪念日。”

我忽然意识到,这是我们相处至今,第一次直白地说起“以后”。

这不是什么很远的以后,但因为我们在这里除了工作的计划,最远也只说几天之后的事情,所以这个以后竟然也变得像是永远一样远。

没有等到我的回应,陆沉笑了。他的笑容里有一种令人平静的力量,从前大概是出于不在乎,而此时此刻却像是一种落定。

陆沉:“没有想过也没关系,因为这些只是我的感想。没必要用这种我刚刚说出“恐龙会重新成为世界主宰”的表情看着我吧。”

这两件事的冲击程度根本不相上下好吗。

我:“如果这是你的感想……可是为什么……明明直到在海滩为止,你还在说我们只有今天。”

陆沉:“我以为你能听出来,那是气话。”

他开始慢慢地梳理着我们的过往,我们接过的吻,走过的地方,谈过的话题,事无巨细。

到最后,这几乎变成了一场坦白,坦白从哪一刻开始,他忍不住幻想与我相伴的“以后”。

是我深夜故意拨通电话“报复”他的那个夜晚,他发现自己舍不得挂断。

是飘着细雪、我们在办公室共度他生日的那晚,烛火摇曳间,他心底第一次生出对于二十三岁的期待。

是酒吧里撞见Richard与我并肩交谈的那一刻,那种不受控制涌上心头的暴戾与冲动。

也是他与我成为了情人、朋友、最信任也最亲密的人,却仍旧觉得不足。

到最后,这样的幻想变得时常发生,于是这一次,他不打算逃避。

他知道自己依旧前路未卜,也明白我心里还想着另一段婚姻,且并不打算和丈夫分开。

陆沉:“但无论如何,我想要关于你的明天、后天、一个月之后、两个月之后……也许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下去,我们就会拥有第二年,就会让那个纪念日存在。”

听他说完这些话,我心底的无数情绪翻涌,酸涩与暖意缠绕在一起,直到再也分不清。

我曾经追逐永恒,执着于一个长久的约定,可此刻看着认真诉说期许的陆沉,那些情绪变为一种全新的东西,悄悄生长,攀援而上。

我:“这算是一个承诺吗?”

陆沉看着我,笑了,他拿起那个戒指盒,手指似乎拨动了什么机关,盒子竟由内向外,变成了一颗圆圆的星球。

陆沉:“我不知道,可能算得上,也可能算不上。这由你来决定。”

他将星球重新放在桌子上,夺目的钻石变得不再可见,但我知道,它就在那里,就像一颗心。

眼眶止不住的发热发酸,我站起身,扑到他的身上,将整张脸埋进他温暖的胸膛。

是啊,所有答案与抉择,从来都由我亲手掌控。

承诺可以是永永远远,也可以是明天明年。

我原本以为再也无法得到永恒,却没想到,它早已以另一种方式被述说了无数次。

我们要爱对方,要与对方一起快乐地度过每一天,这样想着,这样过着——

第一年就这样过去,第二年也会过去。

然后,说不定,一生也就这样过去了。

长久压在心底的沉重执念,在此刻彻底烟消云散。

也许我必须要接受陆沉失去了承诺的能力,失去了那种极致的,让人眺望到眼睛酸软的永恒,但此时此刻,我已经没有了悲观的念头。

我伸手环住陆沉的脖颈,隐忍许久的泪水终于滑落。

他感知到我肩头细微的颤抖,轻轻将额头抵着我的发顶,温柔地来回摩挲。

陆沉:“你在想什么,可以告诉我吗?你的任何想法我都想知道。”

于是,我们说了许多从未对彼此袒露过的心里话,将相处中的每一点细节回忆得妙趣横生。

我们也说到了我的丈夫。我通过另一种说法告诉陆沉,未来,我只有他。

桌上的花束被我抽出一枝,编成了一个超大号的“戒指”,陆沉欣然把它戴在了自己的手臂上。

我猜想回去之后,我大概也会和陆沉再互相送很多很多的戒指,每一枚都会有不同的意义,不止是永恒的意义。

说得累了,我们坐在秋千上,轻轻晃荡着,我的心情前所未有的舒畅。

直到最后,我想到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还没问。

我轻轻扯了扯陆沉的衣袖,做出很不满意的样子。

我:“实话实说,我们当初相遇的时候,为什么我一亲你,你就……你是不是有点随便啊?”

陆沉怔了怔,忽然笑了起来。

我伸手用力捏了捏他的胳膊,结果因为他肌肉紧实,半点都没有捏动。

他轻轻将我圈在怀里,声音低而清晰。

陆沉:“不会。不会有别人,只有你。”

我:“什么意思?”

他低头吻了一下我的眉心,眼底带着一点我熟悉的笑意。

陆沉:“等到你从这里回去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的。”

回去?回到哪里去?回去之后,他又怎么告诉我?无数问题涌上心头,我怔怔地望着他,他的眼睛微微弯起来,一时间仿佛成熟了许多。

浓重的眩晕感席卷而来,意识一沉,我倚靠在他肩膀上,再度失去了知觉。

您无法复制此页面的内容

★★★★★

高低节律

物品详情

把回忆做成永生花,永不凋谢,永不背拂。

专属记忆

尝试着在打字机上打出“I LOVE U”,打完后才发现陆沉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我的身后,微笑地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