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起航的船❈

模模糊糊的交谈声与杯碟碰撞的脆响,在耳畔交织浮动。

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气息,苦涩醇厚的咖啡香里,混杂着巧克力与焦糖的甜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油墨味。

我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耳边传来模糊的问询,像隔着一层水雾。随着我意识的逐渐清醒,那声音也渐渐清晰起来。

似乎有人在问“小姐,这本书是你的吗”。

手上沉甸甸的重量也变得真切,我有些恍惚地低头,发现自己正捧着一本摊开的书。

书页上的人名,地名,人物对白,每一处都如此熟悉——正是我和陆沉曾经读过的那一本。

柔和的灯光下,书页的边缘微微翘起,这一页恰好写到男主角和女主角在圣所喝下永恒之泉的那一段。

但这并不是我拥有的那一本,书页间一些词句被做了标记,字迹干净凌厉。

有关永恒之地的地理分析,像是回应书中台词一般的诗句,还夹杂着对不合逻辑之处的小小吐槽。

而结尾的段落后写着一行字,意识浓烈,让人无法忽略:“他们达成美好结局的方法,是迫使自己相信并不存在的东西。”

这个锋利的字迹,我曾见过无数次,在我们的旅行日志里,在书房里那些文件上,在他留下的每一张便笺上……

??:“抱歉,这好像是我的书。”

我抬起头,循着那声音的来处望去,心猛地一跳。

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正站在我身侧,微微偏着头,额发的阴影落在他的眼睛上——

是陆沉,却又有点陌生。

眼前的他更加年轻瘦削,下颌线条凌厉分明,穿着一件英伦风的大衣外套。

灯光映照下,他的目光锐利而明亮,平静地落在我脸上,而瞳孔是比现在更为浓郁的红色。

他站在那里,尽管神态像在微笑,整个人却如同站在伦敦的阴沉雨雾里,疏离而朦胧。

陆沉:“我可以带走它吗?”

我愣了一瞬,过了几秒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我:“这是你的书?”

陆沉:“是的,我需要证明这一点吗?”

当然不需要,这书页上的字迹已经足够说明一切——可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先于理智一步脱口而出。

我:“这上面的字,也都是你写的?”

陆沉:“是的,应该没有哪一条法律规定,公民不可以在自己的书上做笔记。”

他的语调轻松随意,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调侃,可他的答案却让我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我:“你写的不存在的东西……是什么?”

他微微歪了歪头,目光在我脸上逡巡了一圈。

陆沉:“我相信,在我写下这行字的当时,不存在的东西代指的是永恒。以及,关于这个概念的承诺。”

我:“所以,你认为永恒并不存在?”

陆沉微微挑起眉,似乎有些意外。我盯着他的嘴唇开合,心口的鼓噪几乎盖过了周围所有声音。

陆沉:“是的,我认为永恒并不存在。”

我忍不住收紧手指,书脊的硬边硌进掌心,脑海里翻涌起无数记忆的碎片。

在悬崖上,风声翻涌中的对白,他眼底的情绪浓烈汹涌;在永恒之泉,玻璃穹顶的斑斓光影交织在他的面庞,他的神色温柔而纵容……

所有画面里他的模样,和眼前人疏离的面孔全然不同。

可下一秒,他失去关于永恒的记忆后,茫然地看着我寻找戒指的样子又再次浮现在眼前。

那样的陆沉,和眼前的这个他竟然如此相似。

太阳穴突突地跳动着,绝望像潮水漫过心头,我几乎快压抑不住声音里的颤抖。

我:“……你为什么会觉得永恒并不存在?”

陆沉顿了顿,随后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笑意却不曾抵达眼底。

陆沉:“刚才那些问题,应该已经足以证明我是失主了。所以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想我们最好还是,不要再继续占用这处柜台了。”

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微微侧过头,看向我身边的位置,不动声色地提醒。

陆沉:“否则再过一阵子,他们恐怕一打开家门,就能排队买到这里的咖啡了。”

我顺着他的视线向后望去——我们身后不知何时排起了一条长队。

人们默不作声地站在队伍里,维持着不知道从何而来的秩序,有人在翻看手中的杂志,有人盯着墙上的菜单。

没有人出声催促,如同没有看到我和陆沉在柜台前做一件与点单无关的事。

我这才发现,这是一家仅有一个柜台的咖啡店,所有点单都必须在这里完成。

柜台里的咖啡店老板站在点单机器后,目光在我和陆沉之间来回扫视一下,笑眯眯地解释。

咖啡店老板:“Evan是我们这里的常客,他应该不会骗你的。”

Evan……我看向面前的陆沉,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

是的,这不是二十六岁的陆沉,这不是···我的陆沉,他属于某个我未曾参与的时光。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手中的书合上,递到他面前。

我:“没错,这是你的书。还给你,抱歉,刚刚我对你有些过度的怀疑。”

陆沉伸手接过书,目光很快从我脸上移开。

他转过身,大衣的衣摆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扬起,这让他看起来仿佛只是途经的一阵风。

天色在我不曾留意的时候暗了下来,从晚霞的橘红渐变至昏暗的蓝紫,最终沉入浓稠如墨的黑色,只有路灯冷清的光晕照亮了潮湿的路面。

窗外的雨落了一场又一场,玻璃上蜿蜒的水痕纵横交错,我面前的咖啡早已彻底凉透。

一整个下午直到现在,我都坐在角落里,隔着一段距离默默观察着窗边的陆沉。

不少大学生打扮的人走过去和他打招呼,他都一一跟他们笑着寒暄。

他们熟稔地约定着周末的冰球比赛,或是参加不久后的赛马节,以及各种丰富多彩的活动。

有时他会在对方抱怨某个教授太严厉时同情地摇摇头,也会在对方邀请他参加某个热闹的聚会时温和地推辞。

但他没有和任何人交谈太久,喧闹如潮水涌过他的身边又退去,他又重新回到了一个透明的绝缘空间。

之前店员来给我倒水询问点单时,我趁机向他打听了陆沉的消息。

店员告诉我陆沉是附近大学的学生,经常来这家店喝咖啡,每次点的单和坐的位置从来没有变过。

于是我点了一杯和陆沉相同的咖啡,坐在了这个能看见他的位置上。

注视着陆沉的背影,我想起来到这里之前,也就是陆沉刚刚失去记忆的第二天,我们一起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

那时我急于在他身上找到答案,想知道他关于誓言和永恒的真实想法,他却因为那个未知的原因而无法表达,所以我也无法和他交流。

我们只能一起再次翻开那本书,期盼奇迹发生,他能够重新看清那些变得模糊的字句。

一切都是徒劳,直到我最后疲惫不堪,枕着书闭上了眼睛。

而陆沉从身后抱住了我,我在那个温暖的怀抱里沉沉睡去,意识陷入一片幽邃的黑暗。

然后当我再次睁开眼睛,就已经出现在这间咖啡店里。

年轻的陆沉,手中毫无信号的手机,周围的人用伦敦腔谈论着一本在我记忆里多年前就已经出版的“新书”……

我确认了一个事实:我穿越了。

我端起早已冷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带来一种尖锐的清醒。

我想起,陆沉总会在我心情不好的时候给我泡咖啡。

只不过每一次,他都会在属于我的那杯咖啡里加入一些牛奶或方糖。

每次我说要一杯和他一样的纯黑咖啡熬夜工作时,他总是温和地摇头,说喝一点甜的,心情会更好。

我也曾经问过,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喝纯黑咖啡的,那时他略作思考,最后回答已经记不清了。

现在看来,应该是早在现在这个时间之前,因为此刻他爱喝的这杯咖啡,就已经很苦涩了。

我再次抬头,看向坐在窗边的陆沉,他正偏头望着窗外,侧脸的线条在玻璃上映出模糊的倒影,看不清表情。

这是曾经的陆沉,也是我不曾见到过的陆沉,但他却会成为我的那个陆沉。

原本焦灼的心也因此奇异地宁静下来,时间的流动也变得缓慢。

在这样的宁静里,我想起了很多过去和陆沉一起经历的事,想起了我们这场旅途里的每个细节。

我想起刚才和陆沉在点单柜台前的那场对话,他给出的答案和属于我的那个陆沉一样,都不相信永恒。

如果我已经失去了和26岁的陆沉讨论这件事的机会,那么和曾经的他讨论,应该也不算作弊。

但如果直接去问他··刚才陆沉那个温和却疏离的笑容出现在眼前,我有些犹豫地将目光移向窗边,却恰巧看见他站起了身。

随后他走向门口,推开玻璃门,走进了夜色下的街头。

我愣了一下,也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没想到有朝一日我竟会做出跟踪陆沉这种事……我跟在陆沉身后走在陌生的街道上。

深夜的伦敦街头行人不多,但也并不算冷清,街灯将来去匆匆的人影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我的身影在其中也不至于太明显。

只不过,我原以为陆沉会有某个明确的目的地,但他看上去似乎只是在伦敦街头漫无目的地闲逛。

兜兜转转许久,直到我已经分不清方向,他终于停在了泰晤士河旁的一处河岸边。

这段河岸远离繁华的市区,两侧没有设置护栏,只有几盏清冷的路灯,显得更加僻静荒芜,仿佛一个被城市遗忘的角落。

河岸边杂草丛生,陆沉直接在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面朝着河水,背对着我。

夜风从河面上吹过,他的发丝在风中轻轻晃动。

为什么选择这个时候来看泰晤士河?我有些好奇,正准备弯腰将自己藏在灌木丛后,就听见他的声音从河岸的方向飘了过来。

陆沉:“如果你继续在那个灌木丛里乱动,可能会惊醒住在那里的蛇。”

我的身体僵硬了一秒,随后在心里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认命地从灌木丛后钻了出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着的碎草叶和泥土,朝他走了过去。

我:“你是从什么时候发现我在跟着你的?”

陆沉耸了耸肩,声音很平静。

陆沉:“大概是,从出咖啡店的门开始?如果不算你向店员打听我的事情,还点了和我一样的咖啡。”

他的目光终于从河面上挪开,落在了我的脸上。那目光并不锐利,却仿佛有一种洞察人心的力量。

陆沉:“所以,你想要做什么?”

一瞬间脑海里闪过许多念头,我想着要不要编一个合理的借口蒙混过去,但是对上他的眼睛,却好像做不到了。

我:“我想要和你谈谈那本书,还有,关于你为什么说永恒并不存在。”

陆沉的眼睫轻轻扇动了一下,接着以一种有些奇异的眼神看着我。

陆沉:“看来你是真的很喜欢这本书,所以才会这么执着。”

我:“不是的,不是喜欢这本书。”

我在他身边坐了下来,他似乎并没有预料到,身体不易察觉地僵了一下。

我没有戳穿,只装作没有发现他的反应,将手中提着的纸袋放在我们中间。

纸袋里是我从咖啡店打包的两杯咖啡,我取出了一杯递到他面前。

陆沉没有接,我拿起自己的那杯喝了一口,又向他举了举杯示意。

我:“喝吧,就是在刚刚那家咖啡店打包的。”

他垂眸看了两秒,抬手接过咖啡,却只是握在手里。

我:“不放心的话,我用我手里这杯和你交换?”

听见我的话,他似乎是低低笑了一声。

陆沉:“我不是这个意思。”

随后,他端起咖啡,打开送到唇边喝了一口。

我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但我知道,他品尝到的味道和我一样。

这两杯咖啡我都让店员额外加了糖,中和了原本的苦涩,可以尝到一点甜味。

这时陆沉偏过头,正好对上我停留在他嘴角的目光。

陆沉:“所以,不是因为这本书。”

我:“对,不是因为这本书,只是想要听听不同的人的看法。因为……因为我是相信永恒存在的。”

陆沉:“你相信永恒是存在的。”

他缓缓重复了一遍,随后便沉默了下去,没有再说话。

我们在黑暗里继续望着无声流淌的河水,河面倒映着远处零星的灯火,在水波里碎成一片片光斑。

一阵风从河面吹来,挟着夜晚阴冷的湿气,我突然感受到一种不同于刚才的寒意,于是将身上的衣服裹紧了一些。

但很快,如同我的错觉一般,刚才感知到的寒意忽然又退却了几分。

还未来得及细想,我听见旁边传来了陆沉平静的声音。

陆沉:“这块石头,大概会在一分钟之后完整地露出来。”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泰晤士河中央露出的一截石墩。以它为参照物,原本上涨的水面正在缓缓退去。

陆沉:“泰晤士河每隔六小时涨落一次,我们刚来的时候,这颗石头被淹没了。”

我:“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陆沉:“在一百七十多年前,它还是一块“永不会被淹没”的石头。那时的人们相信,泰晤士河起落时的潮差永远不会改变。

“现在,一百七十年过去了,属于人类的堤岸在加高,而伦敦也在不断沉降。这块原本“永不会被淹没”的石头,距离水面越来越近,直到今天,它只会在退潮时出现。”

我怔怔地听着他的话,看着那块其貌不扬的石墩,有些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将话题转向这里。

陆沉转过头来看我,黑暗中他的瞳孔带着幽微的光芒,看上去像是在叙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陆沉:“你不是想要知道永恒为什么不存在吗?”

他的语调微微上扬,似乎变得轻松了一些。所以是已经答应了我的请求?心里滑过一阵喜悦,我连忙开口。

我:“自然现象会因为各种原因发生改变……这些我当然知道。可是我说永恒的时候,不是指这些具体的现象。也不是一定要它们跨越千年万年的尺度。”

陆沉:“那是,指什么?”

他看着我,语气里并没有质问或是试探,像是终于对这个议题产生了几分真正的兴趣。

我:“我相信我在说永恒的时候,指的是抽象的,与人有关的事情……比如人内心的感情。也因此,它应该被放到人类生命的尺度中去衡量。”

陆沉垂眸想了想,若有所思,忽然扬起唇笑了,随后站起身来。

我:“你去哪里?”

他没有回头,声音却随风飘过来。

陆沉:“论证永恒问题的第二部分。当然,如果你不想来的话就算了。”

十分钟后,我们停在了一扇紧闭的大门前。

门上方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我抬起头,借着昏暗的光线辨别了一下木牌上的文字。

我:“NUNU玩具店……?”

毫不意外地,深夜的玩具店大门紧闭,一把锈迹斑斑的粗大锁扣挂在门上。

还不等我疑惑,陆沉就带着我绕过正门,轻车熟路地来到了一扇窗户前。

他将手探进窗框与墙壁的缝隙里,手指在里面摸索了两秒。

“咔嗒”一声,窗户应声而开,向内打开了一条缝隙。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收回手的陆沉,他回过头,

微微向我俯下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看了看那扇打开的窗户,又看了看眼前的陆沉。他半蹲在我面前,膝盖弯曲成刚好可以让我踩上去的弧度。

没有说什么,我踩上他的膝盖,双手撑住窗沿,从窗户翻了进去。

我刚落地,陆沉也紧跟着翻了进来,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姿势看起来非常娴熟。

我:“我们这样真的不算非法入室吗?”

陆沉耸了耸肩,语气淡定。

陆沉:“应该是算的。但我们被一起抓走锒铛入狱的前提是,还会有第三个像我们一样的人到这里散步。”

啪嗒一声,他按亮了墙壁上的开关,头顶那盏暖黄的灯闪烁了两下,随后彻底亮了起来。

我才看清楚了周围的环境,店面里到处都是散落的板材,几乎让人无处下脚。

除此之外,四处还有许多玩具的残骸,一列玩具火车的轨道断成了好几节,其中一处轨道高高地翘了起来。

一只玩具水獭的脑袋歪向一侧,原本清澈的玻璃眼珠滚落在夹缝里。

这是一个被遗弃的世界。

陆沉:“这家店一度很受欢迎,NUNU是一篇民间童话中“寻回之地”的意思。无论你遗失了什么,都能够在NUNU找到。

“过去,每天都会有很多孩子待到店铺打烊了还不愿意离开。店主会把藏在店里睡着的孩子送回家,所有人都称呼他为NUNU爷爷。

“他喜欢研究玩具,梦想着做出一个让孩子们永远玩不腻的玩具。也曾经说过,这家店会一直开下去,至少开到一百年之后。”

陆沉从我身后走过来,弯腰捡起那只水獭,放回早已没有玻璃的橱窗里。

陆沉:“大概还有几年,他就能够达成他的目标。但很可惜,下个月,这里就会变成一个健身房了。”

为什么会这样呢?这个问题在我的舌尖转了一圈,终究没有问出口。

我:“……他做出那个孩子们永远喜欢的玩具了吗?”

陆沉:“他做了,但还没有做完。我想,他大概也不打算再做下去了。”

他侧过脸来,灯光在他眉骨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有一瞬间,他看起来很坚决。我想了想。

我:“那个玩具长什么样子?如果它在店里的话,我们说不定可以把它找出来。”

陆沉停顿了片刻,他的目光定定地落在我的脸上,没有说话,屋子里惊起的尘埃在我们之间缓缓浮动。

我:“你不想找到它吗?”

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钻进来,橱窗里的水獭晃悠了两下,再次跌落在地上。这一次,我走过去捡起它,换了一个风吹不到的位置放好。

陆沉的影子从我身后落下,我听到了他的声音,但分辨不出是什么情绪。

陆沉:“那个玩具,它长得像是一艘船。”

于是我们开始在这一片废墟汪洋中,寻找那一只未完成的小船。

陆沉去查看里侧的手工间,而我负责在店面里搜索,不断拨开那些堆积的碎片与杂物。

我不知道此时的陆沉是否会想到,自己未来也会成为一家玩具公司的CEO。

我只知道,他一定在这家玩具店里待了很长时间。

指尖拂过一层落满灰尘的隔板时,我看见了陆沉的身影,他站在一位老人旁边,一点点地参与了那艘船的设计。

那不只是一艘船,而是一个可以变形,也可以拆解重组的玩具。它能从一艘船变成一架飞机,也能变成一辆摩托车,又或者一间小屋。

它拥有无数种形态,每一种形态的零件都可以通用,只看拼装的人想要如何去组合它。

有时候,画面里的天已经黑了,只有店里的灯还亮着,店主要早些回家,便将钥匙交给了陆沉。

在那时,玩具店就会变成陆沉一个人的世界,他站在满墙的玩具中央,面对着一群沉默的朋友。

他举起那艘小船,踏着舞蹈般的步伐走过整个店面,像是一位年轻的船长,驾驶着他的船航行在昏黄灯光的汪洋里。

我的指尖停在柜子的边沿,回忆的画面如潮水退去,这里到处都没有小船的踪迹。

转身走进手工间,略显逼仄的空间里,三面墙都是高高的柜子,每一个柜格上都贴着字迹模糊的标签,似乎曾经摆放过重要的东西。

陆沉沉默地站在其中一排柜子前,他面前的柜格早已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留下。

听到我进来的脚步声,他并没有回头。

陆沉:“店主曾经把它放在这里。”

我走过去,站在了他身边,和他一起望向那个空掉的柜格。

曾经停泊小船的“港口”如今落着一层薄薄的灰尘,我将手放在柜格的边缘。

触碰到的一瞬间,我的眼前浮现出了过去的画面。

这些空空的柜格,曾经摆满了各种各样尚未完成的玩具和零件,像是一个童话世界。

有一天,一群穿着制服的人闯入了这里,他们将柜格里的所有东西都翻了出来。

玩具熊的眼睛、老虎的尾巴、机器人的手臂、小船的桅杆···那些经过精心分类的玩具和零件被全部装进了同一个箱子里。

然后它们被搬上了门口的一辆小卡车,司机哼着歌,打开了导航,地图上的路线从玩具店出发,蜿蜒着穿过几条我不认识名字的街道。

画面结束在这里,我抬起头,看到了陆沉平静的表情,我看不出其中是否有遗憾或是难过。

也许一次平常的寻找,将会在这里画上句号,可是今天,我在这里。

我下定了决心,转过身面对他。

我:“其实,你是知道它去了哪里的,对不对?”

陆沉:“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我:“想知道的话,闭上眼睛。”

他看着我笃定的表情,在我以为他要拒绝时,他却笑了笑,真的闭上了眼睛。

我牵起了他的手,陆沉的身体微微一僵,但没有抗拒。

我带着他,在狭窄的空间里,转了一个小小的弧度,然后走出了手工间。

就像我看到过的那些画面一样,我们来到了更宽敞的店面内,灯光将我们的影子拉长。

我举起他的手,手掌向上托住,像是曾经的他托住那艘小船。

我:“因为我知道,小船就是这样滑过汪洋的。”

那艘小船离开了地面,它在昏黄的灯光中升起,不需要水流的托举,在光芒中缓缓航行,滑进一片不知名的夜色。

航行的轨迹轻盈而自由,就是此时此刻我和陆沉同行的舞步。

绕过一座积木堆叠的岛屿,穿越一排货架构成的海峡,我带着陆沉继续前进。

陆沉:“……”

我:“请这位船长专心驾驶,前面就是峡湾了。”

我说得认真,就连自己也对自己的演绎深信不疑,陆沉收住了唇畔的笑意,配合我的脚步,随着我的动作在大海中起伏和转弯。

眼前的他仿佛又成为记忆里的那个人,灯光下我们的影子不时靠近,又分开。

然而此时“海面”的障碍物太多,旋转到店面中央时,我一不小心被一截铁轨绊了一下,身体朝一侧歪倒。

陆沉的手及时拉住了我,让我重新站稳,我似乎看到他脸上掠过一抹极淡的笑意。这一次,是他主动开口。

陆沉:“我知道,刚才是它离开了海面,在飞行。”

我忍不住笑了,他的掌心里真的托着一艘只有我们才能看见的船。

我:“是,它在飞行。”

我们在房间里旋转,那艘船在我们的想象中变成了云中的飞机,变成了彩色的气球屋,变成了深海的潜艇……

直到我们旋转到店铺的另一端,我的后背抵上一扇落地玻璃,我们的脚步才停了下来。

此时我们距离得太近,连呼吸也快要交汇在一起。陆沉依旧闭着眼睛,睫毛轻轻颤动着,像是一只蝴蝶起飞前试探地振翅。

从相遇到现在,第一次看到他如此不设防备的样子,我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

他弯了弯唇,带着笑意的气息也拂过我的睫毛。

陆沉:“船似乎是靠岸了。”

我看着他的眉眼,将掌心里攥着的那张纸条,轻轻贴在了身后的玻璃上。

我:“我看未必。不信的话,睁开眼看看。”

他慢慢睁开了双眼,视线在我脸上停顿了一瞬,随后落向了我身后的玻璃窗。

贴在玻璃上的纸条只有巴掌大小,边缘还留着从本子上撕下的毛边。

纸条上的字迹我写得很匆忙,甚至因为笔断墨而断断续续,那行字写着——

“先你一步,我的船长,我先你一步,去向了远方。”

纸的下方画着交错的线条,细看是一幅简单而潦草的路线图,正是我刚才在画面里匆匆记住的导航路线图。

陆沉的目光在纸条上停留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不确定自己是否要开口,他才伸出手,去抚摸纸条上圆润的字体线条。

他的神色极其专注,似乎真的在阅读由那艘小船和水手留下的信件。

至少在这一刻,他仿佛对此深信不疑。

他的指腹慢慢从笔迹上滑过,我注意到未干的墨迹稍稍晕开了一些,立刻搭话。

我:“那我们是不是现在可以去那里找它?”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从纸条上移开,落回我的脸上,眼神似乎又恢复了那种平静的底色。

陆沉:“恐怕不行。”

我:“为什么呀?”

陆沉:“因为,那里是垃圾焚烧厂。”

我眨了眨眼,一瞬间怀疑自己是听错了。

我:“什么?”

陆沉平静地重复了一遍。

陆沉:“清理公司陆陆续续将这里大部分的遗留物品,都转运到了垃圾焚烧厂。而焚烧厂的处理周期是每天一次。所以无论你是从何而知它的去向,这艘船存在的可能性接近于零。”

那条路线的终点居然是……我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些什么,但不论是安慰或是解释在此刻都没有了意义。

先前那种阴冷的感觉又忽然出现了,窗外的那片黑暗里,似乎有一道白光正在靠近。

陆沉大概也感应到了什么,他向窗外投去一瞥。

陆沉:“看来非法入室还是会有被抓住的风险。”

我:“什么?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陆沉:“很简单,离开这里。”

他关上灯,在黑暗中拉起我的手,如同我刚才带着他在店里跳舞时一样,走向了店铺的后门。

从后门出去之前,我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

作为两个非法入室的人,大概我们需要在街头拼命奔跑,才能甩开身后的追兵。

但推开门的那一刻,映入眼帘的却是一辆造型十分奇特的自行车。

这辆自行车的车架比寻常的双人车长出许多,车把的形状也与众不同,像一只展开翅膀的海鸟。

我还没来得及看清楚,陆沉就已经走过去跨上了前座。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像是已经这样做过了无数次。

他一只手稳稳地握住车把,另一只手拍了拍身后的座位。我坐上去的时候,仍然有一种超现实的魔幻感。

陆沉:“坐稳了吗?”

我:“嗯!”

不远处巷口的白光又闪烁了一下,这一次它的距离比之前更接近了。

在白光的边缘即将触及这栋房子的前一秒,陆沉蹬动了自行车的脚踏。

自行车流畅地从窄小的后门拐了出去,眨眼间我们便已经进入了伦敦深夜的街道。

车轮碾过路面湿漉漉的落叶,我的发丝被风卷起,街道两侧的风景在视野里飞速后退。

身后的白光却还是没有消失,紧紧地跟在我们身后,距离在渐渐地缩短。

眼看那道白光步步紧逼,我转头飞快打量四周,伸手拽了拽陆沉风衣上的腰带。

我:“拐弯!我们拐到巷子里,就可以甩掉他们。”

陆沉的声音和风一起飘过来,带着一丝被风拉长的尾音,听起来比平时多了一分生动的气息

陆沉:“拐弯的话,需要你配合我。”

我:“怎么配合?”

陆沉:“需要两个人一起把身体朝着同一边偏移。这辆车是这么设计的。”

虽然是第一次听到需要这样控制的自行车,但我还是跟着他一起将身体的重心朝左边倾斜。

这辆车顿时像是被拽动缰绳的马,干脆利落地拐进左侧的那一条窄巷。

离心力也将我的身体向右侧甩去,差点从座位上甩了下去,我本能地伸手环住了陆沉的腰。

他的风衣面料很薄,我能够清晰地感受到他腰部的弧线,像是一棵还在生长的树。

成功拐过那个弯后,心里紧张的情绪也变成了畅快,我忍不住大笑起来。

我:“再多拐几个弯,我们一定可以甩掉他们!”

陆沉没有回答,但用行动代替了语言,车子在我们的默契配合下,灵活地在错综复杂的街巷里拐过一个又一个弯。

风不断掠过我们身边,自行车穿过许多我叫不出名字的区域,一些从未见到过的街道夜景出现在我眼前。

两旁的树木从密集变得稀疏,又变得密集,偶尔有夜归的行人看着我们经过,发出一声惊呼,然后和我们打招呼。

我也朝他们挥手回应,但那些模糊的面孔像是一帧帧快进的电影画面,还来不及看清便已被我们甩在身后。

身后紧追不舍的白光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陆沉蹬车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他侧头朝路边某个方向看去。

陆沉:“那是曾经的圣玛丽伯索教堂。”

顺着他的目光,我望了过去,映入眼帘的却不是预想中的神圣建筑。

那是一个钢铁结构的火车站入口,门口依旧有寥寥的旅客拖着行李箱出入,我不禁惊讶地多看了几眼。

陆沉:“过去它拥有许多信众,起初他们都相信它会永远伫立于此。然而,从它建立至今,经历了三场大火。前两次大火后,教区信众都进行了重建。

“直到经历了第三次,人们开始认为这座教堂是被诅咒了。于是信众们集体请愿,抵制募捐,拒绝了重建的法案。于是信众们集体请愿,抵制募捐,拒绝了重建的法案。”

哪怕看起来坚固的信仰,也会崩落。

自行车继续向前,经过了更多不同的建筑,有些我从前有所耳闻,有些我从未听说过。

那些墙面上名为Blue Plaques的蓝色圆牌,记录着曾经在这些建筑中生活、工作或创作过的知名人物。

在经过一座工业风格的建筑时,陆沉渐渐放慢了速度。

那是一栋厚重的黑灰色建筑,外立面没有窗户,一根高高的烟囱指向沉沉的夜空。

这是一座已经存在了很多年的垃圾焚烧厂。

它仍在一刻不停地工作,隐隐可见冒出的白烟。我们都没有说话,唯有风声掠过耳畔。

或许是一种错觉,望着眼前的建筑,恍惚间我感受到从那厚厚的混凝土墙后散发出来的热意,仿佛有一团火焰正在熊熊燃烧。

烟囱的底部似乎有一个光点闪烁了一下,紧接着又熄灭了,完全黯淡了下去。

陆沉的目光落在那里,好像在那一瞬间,他的眼底的确有什么东西终于被投入烈焰,然后焚烧殆尽。

他收回了目光,重新加快了速度,我们都没有再回头去看那栋建筑。

身后的烟囱越来越远,那栋建筑缩小成一个小小的剪影,我们将它和它消化的那一切,都留在了今晚的夜色里。

最终,我们停在了一个市郊僻静的公园前,下车走了进去。

这座公园的面积不算太大,此时除了我们之外没有其他人造访。

道路旁一排排长椅沿着树木排列,有的看起来很新,漆面光滑锃亮,有的漆面早已斑驳剥落,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木质。

我们在一张长椅上坐了下来,头顶的树木在风中窸窣摇晃,更高远的地方,一团团灰色的积云在天空上滚动。

陆沉坐在我的左边,我偏过头看向他,他的侧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安静而柔和。

那座垃圾焚烧厂的存在仍在脑海里回荡,我想起陆沉看向它的眼神,心底仿佛被扎入一根细小的尖刺。

最终,我们停在了一个市郊僻静的公园前,下车走了进去。

这座公园的面积不算太大,此时除了我们之外没有其他人造访。

道路旁一排排长椅沿着树木排列,有的看起来很新,漆面光滑锃亮,有的漆面早已斑驳剥落,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木质。

我们在一张长椅上坐了下来,头顶的树木在风中窸窣摇晃,更高远的地方,一团团灰色的积云在天空上滚动。

陆沉坐在我的左边,我偏过头看向他,他的侧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安静而柔和。

那座垃圾焚烧厂的存在仍在脑海里回荡,我想起陆沉看向它的眼神,心底仿佛被扎入一根细小的尖刺。

我:“你还好吗?”

陆沉没有转过头,只是看着路灯的光柱里那些逐光的飞蛾与旋舞的尘埃。

陆沉:“没有什么不好的,我们试过了。就像玩具店的店主,他也尝试过很多办法,想要继续把它开下去。”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陆沉:“人们总以为自己的意志可以对抗时间。”

公园又重归静谧,只有偶尔响起的几声虫鸣,与我们清浅的呼吸声交织。

我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低下头,望着落在膝头的一圈灯光。

这时我才发现,裙摆上不知何时被划开了一道口子,大概是先前匆忙逃跑时被什么钩破的。

正想着打个结处理一下,一只手忽然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摊开的手掌里,放着许多五颜六色的小动物夹子。

我抬起头,对上陆沉的目光,他的嘴角轻轻弯起一个弧度。

陆沉:“或许你会用得上它们。”

我:“嗯,谢谢。”

我从他的掌心拿起一枚粉色的小熊夹子,将裂开的布料拢在一起,对准位置夹好,接着又拿起一枚。

就这样,陆沉托着那些夹子,静静地看着我将破损的裙子一点点夹好,留下了一排可爱的小动物。

最后他掌心里还剩了一枚,是一只巧克力色的兔子,竖着长长的耳朵,还系着一个精巧的领结。

我伸手将它拿起来,夹在了陆沉的袖口。

那里也有一个小小的豁口,露出底下灰色的内衬,想来出现的原因和我的一样。

陆沉低下头,新奇地看了几眼,伸出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兔子的耳朵。

陆沉:“所以,你现在还相信永恒吗?”

我的嘴唇动了动,下意识地想说相信,可这个词几乎已经到了舌尖,也没有说出口。

我知道陆沉说得没错,每个人都有太多力不能及的事情,无论是信念,还是野心和承诺……

但我心底仍燃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很微弱,却执拗地亮着。

我:“确实,我们一路而来看到的东西,都没能永恒。但如果是更小的东西呢?就像只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感情就像是……我们。”

陆沉的视线在我的脸上停留了一阵,那目光带着一种穿透的力量,我几乎以为他从我的眼神里读出了我心底的想法。

但是他却没有说什么,而是转过头,看向这条路的对面。

陆沉:“你说的“更小的东西”,就像是这些椅子。”

我:“椅子?”

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向对面那棵树下孤零零的长椅。

仔细看去,椅背上嵌着一块暗色的铜牌,表面已经氧化暗沉,字迹也变得模糊不清。

陆沉:“这里其实是一个纪念公园。人们为了纪念逝去的人,会在这里捐款修建长椅。这些长椅起初都会被照顾得很好。

“他们常常在这里坐着,野餐,就好像他们的亲人或者朋友都还在身边。那时候,哪怕是油漆被剐蹭出一个很小的痕迹,他们都会第一时间发现和修补。”

可如今,对面那把椅子已经十分斑驳陈旧,连扶手都掉了一个。我听到陆沉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陆沉:“但渐渐地,他们来得越来越少,甚至不会再来。这些椅子也因此彻底斑驳。人总是会向前走,那些以为终生难忘的感情也会被稀释。”

我怔怔地看着对面的那把椅子,透过叶隙落在椅面的细碎光斑,随着风轻轻移动,像某种缓慢而不可逆的流逝。

随后我低下头,看向我们身下坐着的这张长椅。

它看起来也有了些年头,坐板经过反复的修复,颜色深浅不一,两侧的扶手也被磨得温润光滑。

我:“那么这一把呢?它看上去并不是新的,但它还是很干净整洁。我想,属于这把椅子的感情,并没有被稀释。”

我不免好奇地转过身,望向椅背上的铭牌。

长方形的铭牌同样留下了岁月磨损的痕迹,刻着的那行字迹却依旧清晰可辨。

——纪念,Isabel。捐献者,Evan·Lu&Julia n · Harrington.

一瞬间我险些怀疑自己的眼睛,不由抬起手,用指尖摩挲过那几个字母的凹痕。

随后我抬头看向了陆沉,路灯的光芒从他身后洒落,将他年轻的脸庞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中。

我:“这把长椅是你捐的?”

陆沉:“算是捐了一半吧。”

他笑了笑,垂眸看着铭牌上的字迹,声音很平静。

陆沉:“我在为一座法庭工作。这个小女孩,伊莎贝尔,死于一次非正义的判决。也是由我亲自宣告的判决。”

我的心猛地收缩了一下,他说的法庭,是裁决庭。

陆沉:“而Julian,是唯一一个同意那是一次非正义裁决的人,也是我的朋友。”

朋友……那个陌生的名字在我脑海里转了一圈,我从未记得陆沉向我提及过他有一位裁决庭的朋友。

一种不好的预感从心底弥漫开来。

我:“听上去你们的关系很好。”

陆沉:“也是由我亲自宣告的判决。”

我的心猛地收缩了一下,他说的法庭,是裁决庭。

陆沉:“而Julian,是唯一一个同意那是一次非正义裁决的人,也是我的朋友。”

朋友……那个陌生的名字在我脑海里转了一圈,我从未记得陆沉向我提及过他有一位裁决庭的朋友。

一种不好的预感从心底弥漫开来。

我:“听上去你们的关系很好。”

陆沉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思索我的这句话,随后轻笑了下。

陆沉:“是的,我们一起为那座法庭工作,一起讨论卷宗,讨论那些不能与别人坦诚相告的黑色交易。

“我认为,我了解他的感受,他也知晓大多我喜欢的事物。这么说来,我们的关系确实不错。”

话音刚落,那股熟悉的、冰冷的寒意再次弥漫开来。

这一次它变得更加强烈,让我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远处的黑暗里,再一次亮起了那道白光,就像是一个锲而不舍的幽灵。

我们已经跑了这么远的距离,也没有犯什么大事,按理说不该被这样穷追不舍,除非——

除非,我们一路而来,从我最早在泰晤士河边感受到的寒意开始,就已经不是一种错觉。

那道白光越来越近,如同一道搜索猎物的视线,我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危险。

此地不宜久留,我立刻抓住了陆沉的手。

我:“相信我,我们现在有危险,得先找个地方躲起来。”

陆沉没有动,当我看向他的眼睛,那里面是一种我读不懂的平静,或许他并不相信我的这句话。

于是我尽量放缓了声音,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冷静而可信。

我:“虽然我们才认识了一小会儿,但我说的都是真的……”

陆沉:“我知道。”

他的声音却也很平静,目光停留在我的脸上。

陆沉:“但不用担心,你不会有危险。他的目标不是你。”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我看见了他瞳孔深处一抹一闪而逝的浓郁红色。

我条件反射地想要使用天赋,但身体几乎立刻就失去控制,直直地向下跌去。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陆沉稳稳地接住了我。

他的手臂环绕过我的后背与膝弯,将我轻轻抱起,放在了柔软的草地上。

茂密的灌木和长椅,还有夜色的阴影将我严严实实地隐藏起来。

我完全无法动弹也无法出声,只能瞪着他。

陆沉:“我不会伤害你。”

——可我担心的从来不是你伤害我。

我很想说出这句话,想让他快点离开,可无论怎样着急也只是徒劳。

我只能透过灌木的缝隙,看着他直起身回到长椅旁,重新坐了下去。

那个位置,恰好对准了椅背上刻有他名字的铭牌。

他平静地坐在那里,望向白光来的方向。那道白光扫过他的衣摆,变得越发刺眼。

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公园门口。

车门打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格外清晰,我听见皮鞋踩在路面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像未知倒计时的节拍。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陌生的男人从铁栅门后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同样很年轻,五官的轮廓深邃而锐利,眼窝微微下陷,风衣的领子在夜风中微微翻动。

走近时,他的脚步微微一顿,但几乎无法捕捉。

他走到长椅前的路灯下,在距离陆沉大约两三米的位置停了下来,苍白的脸上出现一点笑意。

Julian:“Evan。”

陆沉微微点点头,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的声音并不如我想象中那么冰冷和戒备。

陆沉:“Julian,你来了。”

Julian:“你今晚很有散步的兴致。”

陆沉:“难得清闲。但走了这么久,我才想起这里还有一个地方可以让我休息一会儿。”

对方却没有接他的话,只是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Julian:“你知道我是为什么而来。”

路灯的光芒将他们的身影切割成分明的色块,陆沉坐在长椅的阴影里,而那个名为Julian的年轻男人如同审判者,站在光芒中央。

陆沉:“卡佩尔家族不希望我出现在明天的裁决庭上。关于埃弗伍德庄园那批血族改造体的案卷,我是最后经手的人。

“虽然原始的调查报告已经被毁掉大半,但我手中还有一部分残卷。只要我不出现,卡佩尔家族进行混血种实验的事情,将永远不会被公开。”

陆沉看着眼前的人,笑了笑。

陆沉:“你没有辜负他们的期望。”

你的确很清楚,我可能会去哪些地方。

Julian没有否认,他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稍稍握紧。

Julian:“我还知道,如果你真的想要躲开裁决庭,你不会去那些地方,更不会来到这里。所以Evan,我想我们可以谈谈。”

陆沉没有回答,一片落叶打着旋落在了他身边的空位上。

Julian:“这次的裁决很重要,我们应该站在一起,像从前一样,合作无间。我们会顺利完成它,这会让我们的地位不可动摇。这是必要的步骤,然后——”

他又一次叹了口气,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

Julian:“我们还会和以前一样,一起做点对裁决庭的恶作剧。我很怀念那些时光。”

陆沉安静地听他说完,沉默了片刻,才重新开口。

陆沉:“是的,我也一样怀念。我理解你的“好意”,但抱歉,我有别的计划。”

他抬起头,看向Julian路灯下的脸。

陆沉:“所以合作的事,恕我拒绝。”

伴随着陆沉的回答,那张脸上的真挚和笑容再也维持不住,一点点崩裂开来。

我再次感受到那股阴郁而冰冷的力量,以Julian为中心向四周扩散。

对危险的本能让我开始战栗,天赋渐渐凝聚到我被无形束缚的手脚上。

陆沉一定也感受到了,但他却坐在那里,没有任何动作。

下一秒,周围的空气都被那种阴冷的力量席卷,如同一场狂暴的飓风。

陆沉也被卷入其中,后背狠狠地撞上了长椅的椅背,发出一声沉沉的闷响。

Julian:“Evan,我没有选择,是你让我没有选择。你家世显赫血统高贵,就算是做了什么他们不满意的事情,他们也不会轻易地动你。”

陆沉脖颈上的青筋暴起,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扼住咽喉。

Julian:“你知道太多我不知道的事情,却从来学不会分享。我以为我们是朋友,但现在看起来,我们永远不可能是朋友。”

伴随着Julian愤恨的声音,原本平直的椅背出现了一道被压弯的弧度。

脆弱的木头不堪重负,一点点发出即将断裂的声音。

陆沉的脸色因为压迫渐渐泛红,平静的呼吸也不可避免地变得急促起来。

可我却依旧没有等到他反击。

难道是因为他分出了太多力量来控制我吗?

我努力让天赋集中一些,更集中一些,在我的身体上找到一个小点··耳边忽然听见“咔”的一声木头断裂的脆响。

与此同时,固定着铭牌的钉子也难以坚持下去,一颗崩落,又一颗崩落。

那块铭牌终于从椅背上完全脱落,与扶手相撞,发出刺耳的响声,随后“叮当”一声落在地面,打了几个转。

铭牌滚落到了Julian脚下,上面刻下的三个名字被灯光照亮。

–Isabel, Evan · Lu, Julian · Harrington。

Julian的动作蓦地停住了,原本已经抬起来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的手指僵住了,目光也一寸寸从陆沉的脸上移开,落在了地面的铭牌上。

那双眼睛里终于出现了一种不同的情绪,那情绪滚烫而灼热,像是一团跳动的火焰。

陆沉:“看来你还记得伊莎贝尔。”

但随后,Julian的眼睛里涌出更深暗的血色。

Julian:“我当然记得,忘记她的人是你。”

他的表情很怪异,愤怒、挣扎、嘲讽与许多更复杂的东西交织在一起,使他的五官逐渐扭曲。

Julian:“你做了很多,Evan,真的很多。你让赫尔曼灭族,与北部家主交易……你和Forseti清除了一切不利于你们的人……”

他的声音逐渐颤抖,像是被某种过于强烈的情绪撕裂。

Julian:“我不知道下一个会是谁,但我知道,你早就不是从前的那个你了。你不在乎裁决的正义,只为了自己的利益行动。不、不……你从来都是为了自己,而现在,你却来指责我。”

陆沉闭上眼睛,低笑了一声,他的呼吸如同破掉的风管,但他却依旧挤出了一句话。

陆沉:“是的,你说的没有错。”

长久的沉默弥漫在两个人之间,仿佛连风声和虫鸣也都消失了。

陆沉的脸已然没有了正常的颜色,我心急如焚,担心他是不是已经失去了意识。

片刻后,那个叫Julian的男人嘴唇张了张,发出一个破碎的声音。

Julian:“再见了,Evan。”

就在这一瞬间,我终于挣脱了压制在身体上的束缚,天赋在手中凝聚起来。

然而还没等我做出任何动作,就看到Julian的身体剧烈颤动了一下,随即他的眼睛骤然睁大。

一道细细的血痕出现在他的脖颈处,随后鲜血从那道血痕里喷涌了出来。

他的嘴唇嚅动着,似乎想要说什么,却被喉咙里不断溢出的血液呛住,那些音节变成含混的气泡,消散在空气中。

于是他只能无声地看着陆沉,刚才的那些愤怒和痛苦,从他眼中缓缓流逝,最后只剩下了平静。

他慢慢地倒了下去,血液在石子路上蔓延开来|,淹没了那块写着三个人名字的铭牌。

一切都归于死一般的寂静。

陆沉坐在已经破损的长椅上,姿势依旧没有改变,他的影子落在地面,和那块缓慢扩散的鲜血相接。

不远处再次传来了引擎声,又有一辆车行驶而来,停在了公园外。

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穿着西装,冷静严肃的面容在路灯下变得更加清晰,是周严。

他和车上下来的几个人迅速地处理了地上的尸体,朝着坐在椅子上的陆沉鞠了一躬。

随即,他们又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我沉默地坐在草地上,今晚经历的种种事情如碎片般在脑海中闪现。

最终定格成Julian倒下的那一瞬间,血液从血管里喷涌而出的声音,以及陆沉一动不动的背影。

我忽然意识到,或许他早就知道今晚是他的生死之夜,那个要夺走他性命的人,是他曾经的朋友。

可是他却选择和我进行这一场毫无意义的验证……

为什么?心脏仿佛被一只手死死攥住,一阵钝痛从胸口蔓延,让我几乎喘不上气来。

所有不安、心疼、紧张、愤怒的情绪堆积成一座摇摇欲坠的塔,在我看到陆沉脸上残存的血迹时,轰然崩塌。

我猛然起身,陆沉毫无防备地被我压倒在草地上。

我:“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明明有能力反抗,你为什么不反抗?你为什么总是让自己走到那么危险的地步?你就这么自信,觉得他一定杀不死你吗?”

陆沉被我攥着衣领,却像是从一场漫长的麻醉手术中醒来,神色格外平静。

陆沉:“那你呢?你为什么这么激动?”

他看着我脸上的后怕,甚至很轻地笑了一下。

陆沉:“我没有死,而且我应该已经向你给出了一个很完美的证明,不是吗?关于一个具体的人,关于朋友,关于我自己的证明。”

证明,我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

我:“是吗?那你究竟是在向我证明,还是在向你自己证明?”

我看着他的眼睛,这双自始至终都很平静的眼睛,却又像是在流淌血色的眼泪。

我在这双眼睛里看到了今夜所有的碎片,将它们一块一块地拼凑完整,一个再清晰不过的答案出现在我面前。

我真是太笨了,我早就该发现的……

这个夜晚,并不是陆沉在向我证明什么,他分明是在向自己证明一件事,同一件事,永恒。

只不过这个答案不能由他自己给出,所以他才会一动不动地等待着对方的回答和行动。

而这种证明,无疑也已经以一种血腥的方式失败了。

我望着仰躺在地上的陆沉,他的脸明明离我很近,我却感觉他的灵魂好像离我很远。

我想要俯下身去抱住他,就像过去我和二十六岁的陆沉在一起时一样。但他却抬起手按住我的肩膀,制止了我的动作。

陆沉:“不要这样看着我,我没有什么需要被同情的。”

我愣在原地,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夜风吹散,带着一点淡淡的嘲弄,不知是对我,还是对他自己。

陆沉:“自欺欺人的,不止我一个。我也很想知道,你究竟是想要我向你证明,还是希望我说出你想听到的话?”

他的手依旧抵在我的肩上,没有收回,也没有用力,仿佛一种无声的拉锯。

陆沉:“很可惜,我和你心里想的那个人一样,都不会给你那个想要的答案。”

我眨了眨眼睛,低头望向陆沉。我差点也遗忘了,无论什么时候的陆沉都极其敏锐。

只是这个时候的陆沉,尚还没有将尖锐的锋芒隐藏起来,还习惯用一些伤人的话,把自己和世界撇清关系。

于是我无视了抵在肩头的手,慢慢地、固执地俯下身。

陆沉的身体僵住了,他可以轻而易举地将我推开,可那双想要制止我的双手却在我肩头滑落了一下,落在我的手臂上。

我的手臂终于环住了他的肩膀,以一个非常古怪的姿势相拥。

无论他脸上的神色再怎么冷淡,我仍能感受到,手掌下那颗心脏,正因为我的靠近而剧烈地跳动,于是我笑了。

我:“你说错了,他会回应我的。”

然后,我靠在他耳畔,将属于我和未来陆沉的那些事都告诉了他。

我告诉他我确实有一个想要向他证明的人,而那个人和他很相似,所以我也明白了,为什么那个人不相信永恒。

我无法弥补过去他失去的一切永远,我只想告诉他,他可以试着相信我,我会永远爱他,但这些话如果只是单纯说出来似乎也没有意义。

我说了很久,说到声音有些干涩沙哑。这些事压在心头,终于找到了倾泻的出口。

陆沉安静地听着我的故事,没有打断,直到最后才问我。

陆沉:“你为什么要让他相信?”

我愣了一下,仔细想了想,却好像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

我:“我也不知道。”

也许是……不想让他那么费力地说服自己去相信什么,那样太累了。

我:“又或许只是,我想要把世界上所有最好的东西都给他。”

这是我无论如何也想要做到的事情,可我们之间却始终隔着一层薄薄的壁垒。

沉默在我和陆沉之间蔓延了一会儿,我吸了吸鼻子,才发现自己好像要哭了。

过了几秒,耳畔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陆沉:“还好你没有继续讲下去。”

我困惑地抬起脸看他,视线因为水光而模糊。

我:“为什么?”

陆沉:“大概是因为,继续听下去,我就要开始讨厌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了。”

他说得很慢,咬字半真半假,带着一点安慰。

我从他身上爬起来,坐在了他身旁。

他眼中那种浓烈的红色已经褪去,余下一层淡淡的疲惫,因此丧失了方才的尖锐和锋芒。

我不知道他这句话有多少玩笑的成分,但我的确笑了出来,紧绷的情绪松懈了许多。

我:“那,抱歉咯。”

我们背靠着那张已经坏掉的椅子,并肩坐在草地上,望向头顶的同一片夜空。

我:“那你今晚,还有什么想证明给我看的吗?”

陆沉:“没有了。”

我想也是。

我们看着彼此,谁都没有说话,气氛却并不尴尬。过了一阵,我勾了勾他袖口的小兔夹子。

我:“一个人和另一个人之间,还有一种感情,你没有向我证明。爱情。因为你没有经历过爱情,对吧。”

陆沉:“你怎么知道我没有经历过?”

他的声音波澜不惊,但我很轻易地就能感受到,被我触碰到的那只手,僵硬了一下。

我:“嗯?”

我乘胜追击地转过身,撑起身体,朝他的脸一点点凑近。

他的眼睫在我的注视中颤抖了一下,呼吸微微乱了,但我没有继续靠近,只是保持着这个距离。

只是几秒的时间,陆沉逐渐找回了呼吸的节奏,甚至抬眼与我对视。

我翘起嘴角摇摇头,伸手点了一下他的鼻尖。

我:“你的调整能力很强啊。不过,这样不算。既然你没有经历过爱情,也没办法向我证明,那就应该给我一次向你证明的机会。”

陆沉看着我,神色维持着平静,但眼底深处还是浮现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兴致,远比以后的他更加好懂。

这样一想,他买那本书,也许也是出于同样的理由。我歪头想了想,提出了一个想法。

我:“比如从现在开始,就抛开我们今晚经历的一切,什么都不想。假装我们是在火车站里遇到的。而我们两个人,正准备来一次为时一夜的约会。”

陆沉怔了怔,随后摇了摇头。

陆沉:“或者,也可以假装我们是打算买同一款领带的陌生人,但是只剩最后一条了。我将领带让给你,为了答谢我,你送了我一块手表,还和我一起吃了一顿饭。

“告别前,我们把重逢的缘分交给上天决定,没有告知对方彼此的姓名。只是约定再见面时,就和对方交往。没想到下一次见面,是在你的订婚宴。”

哇,好狗血!我大为惊叹。

低头一看,他手腕上戴着的那块手表,确实和我戴着的这款颜色很相似。

他轻轻晃了晃戴着手表的手腕,果然,这就是这个故事的灵感来源。

陆沉站起身,他的动作很慢,似乎在理清什么思绪,当他最终微笑着低下头,向我伸出手的时候,刚才他身上的血光已然褪去。

陆沉:“要开始吗,约会?”

我也弯起嘴角,将手搭上他的掌心,十指穿过他的指缝,随后收紧。

我:“这样才对,没谈过恋爱的小朋友。”

变换了一个身份一起夜游伦敦,我们心情也大不一样。

按照我编造的剧本,我和陆沉在下火车后互通姓名,我告诉了他我的名字。

我:“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你叫什么名字?”

陆沉:“(),你好,我叫陆沉。”

我们煞有介事地握了握手,我拉住他的手,忍不住笑了。

我:“所以,陆沉,你喜欢什么颜色?”

陆沉顿了顿,目光扫过我的衣服,最后停在了我的胸口。

陆沉:“你今天外套上胸针的颜色。”

我低头看去,那个胸针还是未来的陆沉送的。果然,人的审美喜好从小的时候就决定了。

我:“那你是什么星座的?”

他笑了笑,似乎早有预料,不做思考就给出了答案。

陆沉:“水瓶座。”

我:“这么快就说出来了,你该不会每天出门前还会看星座运势吧?”

虽然只是开玩笑,但是陆沉却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陆沉:“是啊,而且我还可以替你算一算,你今天会遇到什么星座的人。”

我:“这个我也知道,我会遇到一个水瓶座的人。”

陆沉讳莫如深地看着我,目光越过我的肩头望向前方的街道。

陆沉:“再向前走几步,你还会遇到一个摩羯座的人。”

他怎么知道?我左右张望,此时的街道空空荡荡,没有行人。

见我一脸困惑,陆沉低笑了一声。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我看到一座戴着猎鹿帽、衔着烟斗的福尔摩斯雕像。

陆沉:“嗯,看上去我算得很准,不是吗?”

就这样走了没多久,我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于是我即兴编写了一段偶遇后共进晚餐的剧情。

我装模作样地询问陆沉喜欢吃什么,他想了想,推荐了最近爱吃却没时间去吃的红酒炖牛肉。

于是我们走进了一家还未打烊的小酒馆,点了三份红酒炖牛肉。

没想到这里的炖牛肉分量那么大,吃到一半,我们就已经吃饱了,但锅里还剩好几块敦实的牛肉。

我和陆沉面面相觑,最后我提议按照石头剪刀布的方式来决定,输了的人就吃一块。

很显然,此时的陆沉,不太擅长玩这个。

吃掉最后一块后,陆沉将叉子搁回盘沿,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悲壮的满足。

他很遗憾地告诉我,他好像因为过分喜欢一道菜,从而失去了一道最爱吃的菜。

陆沉:“看来越是喜欢的菜肴,越需要分配好食用的频率和次数。”

他略微蹙起眉,用叉子在盘子边缘轻轻点了几下,似乎在计算一道复杂的题目。

随后他抬起头,向我宣读了一个经过深思熟虑后的重要决策。

陆沉:“所以,下一次吃红酒炖牛肉,我计划在四年之后。”

明明是坐在酒馆室外的餐椅上,明明是沁着凉意的凌晨时分,我们却整个人都暖融融的,连外套都脱了下来。

休息了一阵之后,饱腹感转化为一种懒洋洋的困倦,身体无力陷入椅子里,连抬起手指都觉得需要消耗额外的力气。

我们不得不起身离开,却不知道下一个目的地在哪。

陆沉:“那接下来,公平起见,我们该去尝尝你喜欢的东西了?”

听见这话,我吓得连忙摆手。

我:“不行了,我真的吃不下了。”

陆沉似乎有些遗憾地叹口气,我简直难以置信他竟然真的想要履行这种公平对等的原则。

随后,我们找到了一间24小时开放的社区手工工作室。

这里提供了许多拼接积木,虽然平时的顾客大多是小朋友,但这个时间点只有我和陆沉两个客人。

我们坐在低矮的沙盘桌前,一个念头同时划过我们两个人的脑海。

我们决定,做一艘小船。

陆沉的画技不错,但看到设计图的时候,我深刻地意识到了这一工程的难度。

所幸,如今的我也是久经设计的沙场,足以震撼眼前这个还没有接手家族企业的小朋友了。

我们合作无间,我按照颜色和大小筛选出合适的积木递给他,而他负责拼接。

不多时,记忆中的那艘小船就重新出现在我们眼前。

细节虽然和原版相比仍有出入,但也相差不离了,让人几乎能够想象它在海面乘风破浪的模样。

陆沉举起小船端详了片刻,然后他轻轻一送,小船晃晃悠悠地飘到我的手里。我正准备接住,掌心却多了一样东西。

打开手,是一个看上去和我很像的积木小人。

我爱不释手地接住小人左右打量,然后将它放在了船头。

下一秒,陆沉对我眨了眨眼,从船尾拿出了另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小人立在船头。

我将我的小人挪过来放在他的小人旁边,两个小小的积木人并肩立在船舷边,像一对正在共享风景的旅伴。

陆沉看了几秒,随后他控制着小人贴近了我的小人,手牵着手。

我被逗笑了,下一秒,他的手指钻入我的指缝,霸道地将空隙填满,最后十指紧扣在一起。

他凑到我的耳边,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试探的笑意。

陆沉:“恋爱是这样吗,经验丰富的大朋友?”

我猝不及防地被这句话击中,大脑宕机了一秒,随后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

这么记仇啊?我的手指下意识蜷缩在一起,却反而将他的手牵得更紧了。

对上灯光下他清亮的笑眼,我故意板起脸,想要找回一点主动权。

我:“陆沉,你老实交代,你真的没谈过恋爱?”

他很坦然地摇摇头。

陆沉:“没有。”

我:“那你这些都是从哪里学来的?”

陆沉:“虽然没有实践过,但我在书上看到过。”

我忍不住笑了,靠在他的肩头打趣他。

我:“纸上谈兵啊陆同学。”

陆沉:“学会了理论,再付诸实践,也是一种方法。”

我晃了晃我们交握的手。

我:“那你还学了些什么?”

陆沉:“恋爱中的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会渐渐被对方改变。理智的人偶尔会变得有些疯狂,冷静从容的人会因为对方失态。骄傲的人,也会愿意向对方低头。”

我:“听起来你不认为这种改变很值得。”

陆沉顿了一下,他的目光里带着一种与未来不同的茫然,却也有一种与未来不同的决绝。

陆沉:“但书上说,这不是一件不值得,就不会去做的事。”

我不知道他是否相信这句话,但此时此刻——

低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我们的手指交错嵌合,掌心紧密相贴,像两块拼图找到了最适合的彼此。

陆沉在我身边慢慢地呼吸着,我们没有再深谈这个理论,今晚我们已经做了太多这样理智的讨论了。最终,依旧是陆沉先行起身。

陆沉:“嗯,既然要检验我的理论知识能否适用于实践,那不如,由我决定我们下一个目的地?”

我有些好奇地追问,但他却怎么也不肯透露,只是说是书里每一对情侣必做的项目。

我跟着他走过大桥,穿过绵延的河流,越过那些沉睡中的街道。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前方的视野逐渐开阔起来我看到了此行的目的地——伦敦眼。

此时的它只是一个巨大的银白色圆环,安静地悬停在泰晤士河畔。

现在是停运的时间,距离它下一次开放还有五六个小时。

我:“好可惜,你好像不太清楚,情侣必做项目的运行时间呀。”

陆沉却扬起唇角,神神秘秘地让我闭上眼睛。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乖乖照做,心里隐隐有些期待。

陆沉:“可以睁开了。”

我慢慢睁开眼睛,低沉的嗡鸣从不远处传来,摩天轮的灯忽然在夜色里一圈圈亮了起来。

银白色的光带沿着圆环的弧线蔓延攀升,最终在顶端汇合,照亮了半个夜空。

我知道,陆沉是运用了他的天赋,但我没有去戳穿。

我侧过头去看他,他也正看着我,明亮的光芒映在他的眼眸里。我弯起嘴角,也催动了自己的天赋作为回应。

摩天轮缓缓地转动了起来,陆沉也默契地没有询问我怎么做到这件事的。

我们两个人相视一笑,共享了这个只属于我们的秘密时刻。

在缓慢运行的摩天轮下,我们选择了一个吊舱一起钻了进去。

吊舱从地面缓缓上升,陆沉坐在了我的对面,摩天轮的光影映照在我们的脸上,时而明亮,时而柔和。

我们都没有说话,陆沉拿起了他的那个小人,和他一起靠在窗边,眺望脚下的风景。

紧接着,小人轻轻碰了碰我,似乎也在邀请我的小人一起来欣赏美景。

此刻我们乘坐的吊舱,就要上升到最高点,我忍不住戳了戳他的手臂。

我:“你看过的书里,有没有教你,情侣来到这里之后,还会做什么?”

陆沉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极快地掠过我的嘴唇又偏过头看向窗外。

于是我笑着拿起我的小人,凑过去轻轻吻了一下他手中小人的脸庞。

陆沉迟疑了一下,喉结上下轻轻滚动,随后转过头来。

他没有去看积木小人,而是直直看向了我的脸,那目光褪去了所有故作镇定的外壳,裸露出灼热滚烫的温度。

这本该是个玩笑,但我似乎已然引火烧身。

他轻轻地靠过来,在摩天轮来到最高点时,吻上了我的嘴唇。

起初他触碰的力度克制而轻柔,鼻息掠过时带起一阵酥麻的痒意,然后渐渐加深。

我的感官如此迟钝却又如此敏锐,我感受到他的鼻尖还带着夜风的凉意,感受到轿厢在因为风颤抖,感受到风衣之下,他柔软的线衣袖口蹭在我的手腕间。

嘴唇里在阵阵发麻,然后这种麻传遍全身,传遍脑海,胸口和双腿,又被他扶住我脖颈的手抚平。

吊舱开始缓缓下降,我们的嘴唇也在某个时刻默契地分离。乱掉的呼吸渐渐平复,心跳却依然狂跳不止。

嘴唇上仿佛还留有柔软触感,我不得不承认陆沉的实践能力真的很强。

而这个实践能力很强的人正靠在舱壁上看着我没有再移开视线,我轻咳了一声,试探着开口。

我:“感觉还不错。”

陆沉平静地点了点头,如果忽略他盯住我的眼神,和微微收紧的手指。

陆沉:“那这个吻,足够让你忘掉那个人了吗?”

看着眼前年轻的、充满侵略性的面孔,我似乎明白了什么,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还差得远呢。我说爱是永恒的,不是说说而已。”

他望向我,表情浮动着两种矛盾的情绪,似乎有些失望,但又好像有些高兴。

他望向我,表情浮动着两种矛盾的情绪,似乎有些失望,但又好像有些高兴。

摩天轮缓缓下降,地面城市逐渐放大,那些细长光线变回街道,速写般的轮廓重新变回了实体的建筑。

镜面一般的河水,倒映着摩天轮的灯光,在这个没有星星的夜晚替代了天上的银河。

如果跳进那一片光芒里,是不是也会化在河水之中,成为自由的雾气,雨水,连接天地重归混沌,永不分离?

一个奇异的念头涌上心头,我望向身旁的陆沉。

我:“真想从这里跳下去。”

陆沉的眼睛弯了起来,那笑意里带着一种熟悉的纵容,却又一本正经地回应。

陆沉:“好,我会负责接住你的。”

我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我:“好啊,那我们试试。”

陆沉:“我甚至还没有站在下面,你就相信,我一定会接住你。”

我还以为你会晚一点反驳我呢。我扬起唇角,轻轻用手指碰了碰他的指尖。

我:“我相信你。”

我打开了舱门,夜风呼地灌了进来,脚下的水面微微晃动,星空在流动。

纵身跃入那片光芒的瞬间,脑海中所有纷乱的思绪都被清空,没有犹豫,没有恐惧,也没有对未来的担忧……

我只知道,陆沉会接住我。

风声猎猎中,我张开双臂,任由重力的牵引,空荡荡地坠落。

随后,我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这个怀抱温暖、包容、安心,又无比真实地存在于此刻。

我们在空中紧紧相拥,仿佛要嵌进彼此的生命里,一起向着那片璀璨星河坠落。

最终,我们轻轻地落入了水中。

我们漂浮在水面上,四周被摩天轮流转的灯光环绕着,水波轻漾,我们对视片刻,忍不住一起笑了起来。

清晨的河水应该是冰冷的,但我们紧紧靠在一起,分享彼此的体温,竟然并不觉得寒冷。

远处的地平线泛起一丝微光,跨越了这个漫长却又短暂的夜晚,将河面与天空分离。

深蓝色的夜幕在光芒中渐渐消融,云层的边缘染上了浪漫的玫瑰红,太阳就快要升起了。

我轻轻靠着他的头,我们湿漉漉的头发交缠在一起,仿佛也在缠绵地拥吻。

我:“按照故事的设定,我们会在黎明时分别。”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的眼眶有些酸涩,陆沉眸中的亮光也摇曳了一下。

我:“今晚,你开心吗?”

他缓缓点了点头,神态在水光与晨光的交织中显得格外柔和。

陆沉:“之后可能还会有很多个像今夜一样的夜晚。但每一个夜晚,我应该都会想起现在。”

一缕金色的光芒落在他湿漉漉的脸上,他看向我。

陆沉:“我不知道这种回想还会持续多久。但至少现在,我相信……你让我相信,永恒确实存在。我想,你心里想的那个人,也会这样回答你。”

于是,这就是我们今夜论证之旅的结局。我张了张嘴,想要对他说谢谢——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回答,谢谢你让我面对自己的内心,捋清了思绪……

可眼前的一切逐渐开始模糊,他的面庞也在晨光中一点点变得朦胧。

他眉头微微蹙起,似乎有些不可思议,有一瞬间,他看起来像是我记忆中的那个陆沉。

但我还没有来得及再说些什么,与他好好告别,就再次陷入了一片寂静的黑暗。

我听到了一个遥远的声音,似乎在呼唤我的名字,一遍又一遍,急切而温柔。

在那个呼唤声中,我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前仍旧是一片黑暗的房间,窗帘紧闭着,陆沉从背后抱着我,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后颈,一切都和我入睡前一样。

我在他怀里转过身去,望向他睁开的眼睛——深邃,温柔,不论何时都会让我安心。

我们静静对视着,他眼眸里倒映着我的面孔,和最后在黎明时看见的那一道目光太过相似,一时间让我有些恍惚。

陆沉低头轻轻吻了吻我的额头。

那些穿越时的记忆再次涌来,那艘小船,仿佛再次从时光深处航行而来,在我们之间划过一道涟漪。

我用目光一点点描摹着他此刻温柔的眉眼,心中涌动出一种从未如此清晰的勇气和决心。

我:“我一定会帮你把那些记忆找回来的。”

陆沉轻轻地用指尖梳理我的头发,没有问我这句话的来由,将侧脸依偎在我肩窝。

陆沉:“好。”

也许相信永恒与不相信之间,从来就不存在一条清晰的、可以一劳永逸跨越的界限。

或许十八岁的陆沉,并不相信自己未来可以走到界限的另一边。

可他是有所期待的,而我会帮他实现。

或许某一天,我做了一件很小很小的事,也许只是与他共度一夜,却也足以掀起命运的微澜,让他想要试着跨出脚步。

而后的每一天,让他选择站在那里的,会是更多的东西。

会有更多微小的、温暖的、无法被时间冲刷殆尽的东西,一块块垒成他脚下的疆土。

终有一天,他发现自己已经身处永恒的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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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低节律

物品详情

把回忆做成永生花,永不凋谢,永不背拂。

专属记忆

尝试着在打字机上打出“I LOVE U”,打完后才发现陆沉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我的身后,微笑地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