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之地❈
海风从陡峭悬崖边呼啸而过,发出呜呜的哨音,裹着柔软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踩着嶙峋的岩石站在山顶,头顶的日光忽然被一片阴影遮挡一一陆沉将遮阳帽戴在我的头上,顺势拢了拢我耳边的碎发。
我找了一块最高的石头站了上去。从悬崖底奔涌而来的风,鼓荡起我的衣角,连日的疲惫似乎也被风吹散,身体轻盈得像是要飞起来了。
下一刻,我竟然真的离开了地面——陆沉的手稳稳扣住我的腰,我整个人都被揽进了他的怀中。
陆沉:“这块石头看上去不太稳固。”
看了看脚下距离悬崖边还有十万八千里的岩石心里泛起一点甜蜜,我点了点头,顺势向后靠在他的胸膛,和他一起望向海面。
远处深蓝色的海岸线绵延成一道没有尽头的弧,海鸟的影子从我们头顶掠过,落在悬崖下方的矿场上。
裸露的岩层在阳光下呈现出深浅交错的纹路,恰好延展着形成一个心脏形状的轮廓。
我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将手比在那个心形上,手上的戒指在阳光下反射出比天空与大海更深邃迷人的颜色。
这枚戒指是几天前,陆沉送给我的礼物。
也正是因为这份礼物,我们才开启了这次的纪念日旅行。
几天前的那个初夏夜,我如往常一般洗完澡坐在床边翻看着时装杂志,等待陆沉从浴室出来。
淅淅沥沥的水声停下后,陆沉推开浴室门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瓶润肤露。
他的头发还带着水汽,深色的睡袍随他的走动微微敞开。水珠沿着他下颌的棱角滑落,在胸口留下蜿蜒的水痕,没入阴影里。
陆沉:“腿要不要抬起来?”
他半跪在床边的地毯上,我一边拿起床头柜上的另一瓶男士润肤露,一边自然而然地抬起脚踩在他的大腿上。
他将润肤露在掌心揉开,轻轻覆上我的大腿,沿着腿部线条温柔地向上推开,掌心的温度透过肌肤留下清晰的暖意。
而我则负责将手中的润肤露涂抹在他的肩头和后背。这是每晚一次的合作,也是一场完全的放松按摩。
等到一切收拾妥当,夜色已深。陆沉将房间的床头灯调到了最暗的那一档,暖黄色的光晕温柔地在室内漫开。
我们一起靠在床头,挑选了一部节奏平缓的电影。我习惯性地倚上陆沉的肩膀,找到了最熟悉的位置,他的肩头也默契地微微沉下。
我一边心不在焉地看电影,一边把玩着陆沉搭在被子上的手指,时光静谧而悠长。
忽然,一段陌生的旋律响起,打破了这片宁静
我循声望去,声音来自陆沉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
我:“这个时间……还有什么工作吗?”
陆沉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轻轻摇了摇头。
他拿起手机,指尖划过屏幕解锁。我忍不住好奇地凑近了些。
屏幕亮起,是一个陌生的软件界面,圆润的手写字体搭配着温馨活泼的颜色,我和陆沉的合照正一张张不断地切换。
每一张照片的电子边框都各不相同,看得出是精心配合了照片的氛围和色调,而且,照片里的我,脸上还贴着各种可爱的小贴纸。
我:“这是什么软件?”
陆沉:“是我在应用商店里新发现的倒计时软件,试用了一段时间,效果还不错。出差的时候,可以设置一个,“距离见到你还有多少天”的倒计时。每天凌晨十二点一过,它就会提醒我。好像每次听到提示音乐时,我的心情都会变得好一些,所以没有静音。”
我心口一软,其实分隔两地的夜晚,我们的联系已经很频繁,但很多时候我仍会觉得想他,没想到他也是一样。
我:“不过我们都已经见到面了,怎么还有提示呀?是日期设置错了吗?”
陆沉笑着摇摇头,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托起此刻画风软萌可爱的手机,直接递给了我。
我接过手机往下滑动。照片下方是一个字体圆滚滚的倒计时模块,写着:“距离相识五周年纪念日还有十五天”。
是哦,距离我们的纪念日确实是还有十五天,不过……
我的目光又从这行字移回到装饰着贴纸的合照上,脑海里不禁浮现出陆沉对着手机选取照片、搭配音乐、摆弄贴纸时的模样。
想着想着,我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手一松,手机滑落在被子上。
陆沉捡起手机,故作不满地看着我,声音里却带笑意。
陆沉:“你是不是在笑我?”
我将脸抵在他的胸口,扯过被子蒙住自己的脑袋,努力憋笑。
我:“没有没有,就是觉得……见到了陆董很不得了的一面。”
陆沉捧起我藏在被窝里的脸,轻轻揉了揉。
陆沉:“哪一面?”
我的脸在他的掌心里快被揉成一个包子,努力用含糊的声音辩解。
我:“嗯……就是可爱嘛,特别可爱的一面,一点也不好笑。”
陆沉:“是吗?那你的嘴角为什么还翘着?”
他的语气听上去温和平静,可一只手却已经不动声色地滑落到我的腰侧,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贴在我的皮肤上。
我意识到大事不妙,连忙往旁边缩了缩,可被子裹得太紧,我无处可逃。
陆沉:“而且,纪念日已经快到了,你一直都没有来找我讨论纪念日计划……该不会是已经把这个日子忘了?”
话音刚落,身上便传来一阵酥麻的痒意。
陆沉的手精准地找到我最敏感的那一小块地方,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我惊呼一声,他的手还有继续作乱的趋势,我笑着在他胸前不停躲闪。
我:“没忘没忘,你先听我说!”
我抱住他的手臂讨饶,他这才放过了我,一只手揽过我的后背,将我从被子里捞了出来。
我:“其实这一次我也是提前很久就开始计划了……”
陆沉:“真的?准备了什么?”
我:“只要你放开我,我就告诉你。”
陆沉稍稍松开手臂,我连忙起身将手探进枕头下方,抽出了藏在底下许久的礼物。
我将它小心展开,铺平在陆沉的枕头表面。
我:“好啦,现在可以躺下了。”
我推着陆沉的肩膀,他顺从地躺了下去。看到他的表情变化,我知道他已经感受到了不同之处,满心欢喜。
我:“舒服吗?”
这是一条深红色的枕巾,由我亲手设计和制作,在纺织时混用了真丝和好几种不同的原料。
我完全按照陆沉的睡眠习惯量身定制,做出了他喜欢的柔软度和光滑度,比市面上能买到的任何同类产品都更舒适。
同时,四角也都缝上了隐形的固定扣,方便日常进行拆洗。
我:“有了它,保证你出差的时候也能享受最顶级的睡眠体验。”
陆沉闭上眼睛,唇角轻轻扬起,仿佛真的陷入了一场好眠。
我的嘴角也跟着弯起来,看着他安然的侧脸,心里涌起一阵满足感。
我:“睡眠可是很重要的,我可不想见到一只带着黑眼圈回家的小熊。”
陆沉:“嗯,很重要……所以我有些舍不得带着它一起出差了。”
我:“这又是为什么?”
陆沉依旧闭着眼,可表情一本正经,像是在思考什么重要安排。
陆沉:“空运的时候,行李有遗失的可能。住在酒店的时候,也可能会被负责清洁的工作人员误拿。如果有人看到它,觉得很可爱,说不定会把它偷走……”
说得越来越天花乱坠了,究竟谁会潜入陆沉的房间,对着商业机密视而不见,选择偷走一条枕巾啊。
我又忍不住笑了起来,而陆沉也睁开了眼,专注而温柔地看着我。
我:“不要紧,我承诺,你丢一条我就给你再做一条新的。你要是不喜欢这个款式了,我再研发一个新款式。”
我趴在他身边,伸出手指点了点他专注的眉眼
我:“总而言之,陆董,你一辈子的睡眠都被我承包啦。”
本来以为他会条件反射地闭上眼睛,可他却还是定定地看着我。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他抬起手轻轻地碰了碰我的脸,温热的掌心贴在我的脸颊。
陆沉:“一辈子的睡眠……是吗?”
他的语气很轻很缓,像是在将这几个字慢慢地咀嚼,我的脸也后知后觉地开始发烫。
一辈子——这并不是一个我们之间常说的词汇,因为从我们的相遇到现在,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分离的预感总是笼罩在我们之间。
我们说五年、十年,说下一个假期和下一场旅行,甚至也说未来,却不会常说“一辈子”。
虽然不是完全没有说过,但似乎总没有像此刻这样自然轻松。当他重复这几个字的时候,我的脑海里就不由得浮现出许多画面。
在某个夏日的清晨,或是冬日的午后,我们相互依偎着,鬓发渐渐染上了霜白,在岁月里慢慢老去。
我忍不住去想,他变老了之后会是什么模样?会不会也还是像现在这样,在睡前帮我吹干头发,把润肤露在掌心捂热了,再涂在我的身上?
五年的相处,改变了太多,从细枝末节的生活习惯,到对未来生活的想象。
改变到,我能够自然而然地想象出和他一起的一生,却无法想象出任何一个没有他的未来。
想到这里,我抬起眼,刚好撞进了陆沉望向我的目光里。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出我的心中所想,但他专注而欣喜的目光足够让我脸颊更烫,我索性将脸埋在了一旁的枕头里。
我:“总之,在纪念日的预备环节,我已经超过你了,要加一分!”
耳边似乎响起了一声轻笑,半晌,身侧传来布料摩擦的簌簌轻响。
床垫微微回弹又下陷,温热的身体从背后靠了过来,属于他的气息和体温将我完全包围。
他的呼吸落在我的后颈,不知为何带着几分郑重的声音清晰地落在我的耳朵里。
陆沉:“那我还有机会,给自己加上一分吗?”
手上传来一阵微凉的触感,有什么东西被缓慢地套在了我的指间,一寸一寸地,从指尖停留在指根处。
我茫然地抬起头,视线落在自己手上,看到了一点熠熠生辉的华彩。
那是一枚戒指,没有过于繁复的设计,却镶嵌了一颗足以让所有光芒都黯然失色的宝石。
作为设计师,我见过的宝石种类不算少,钻石、红宝石、蓝宝石、欧珀……每一样都有自己的特色。
但这却是一枚超出了我认知范围的宝石。
剔透的宝石内部流淌着一种异样的光彩,光线在纹路间折射,最终呈现出一种无法用言语描述的色彩。
如同最幽邃的深海,又如同流动变幻的极光,仿佛无数梦幻的、纯粹的、不可捉摸的色彩气息都被封存在这颗宝石里。
我将手举到灯光下,宝石的火彩更加璀璨,让人几乎挪不开目光。半晌,我抬起头看向陆沉,对上他眼底泛起的淡淡笑意。
我:“这颗宝石……是从哪里来的呀?”
陆沉:“一个我以为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地方。”
这回答太草率了,我用力在他胸口蹭了蹭,而他笑着将我拥进怀里,娓娓道来。
陆沉:“是我在一本书里读到的,在世界的某个角落,有一个与世隔绝的小镇。传说中,那里的天空、海洋、山峰和森林,都保持着几亿年前的形状。
“它们之间,生活着各种传闻中已经灭绝了的古老生物。书中将它称为永恒之地。在永恒之地,时间无比庞大,而人无比渺小。因此,人们更容易看清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
陆沉握住我的手轻轻托起,我手指上这枚璀璨到不可思议的宝石,就像是永恒之地的一个缩影。
陆沉:“从前我总觉得,这或许只是作者的想象,一个编造的传说,又或者是夸大其词。但最近我在想,如果它真的存在。那么我应该可以在那里,找到一份特别的、能够与你相配的礼物。”
他弯起唇角,就像是某一天我们看的绘本里,走了很远很远的路,从峭壁下带回蜂蜜的小熊先生。
陆沉:“所以我试着找了找,才发现,原来一切都是真的。我找到了永恒之地,也找到了这颗宝石。”
虽然他如今说得轻描淡写,但一个只存在于旧书里的地方,想来是不好找的,当时一定经历了很多周折和磨难。
这么想来,前段时间他出差的时候,确实有几天信号断断续续,不好联络……
而比这些更让我在意的,还有他那句随意带过的话。
我:“你说……你以前还以为这个地方并不存在。”
陆沉:“嗯。”
我:“但你还是去了那里?”
陆沉:“嗯。”
陆沉看着我,眼中有淡淡的疑惑,似乎不太明白我为什么要反复确认这一点。
我:“……为什么?”
他笑了笑,低下头沉思了片刻,下眼睑被睫毛镀上一层柔软的阴影。
陆沉:“其实我也不知道,或许只是因为,那里是永恒之地。”
这句话落在我的心上,带起一阵细微的震颤。我下意识抬起头,和他对视。
他身后是一幅我们一起挑选的风景挂画。与此同时,昏暗柔软的灯光映照在他脸上,那盏灯也是我们一起寻找材料制作出来的。
我的目光在这间卧室中逡巡。从房间的色调到家具的位置,每一处都是我们共同设计的。而此刻陆沉坐在我面前,身上还穿着和我同款的情侣睡衣。
当他说起“永恒”时,用着一种与平日里不同的语气,似乎仍没有确切的答案,内心却早已笃定。
只是因为那里是永恒之地,仅仅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先前那些关于未来、关于我们一生的想象,又一次出现在我的脑海中。
一种奇妙的情绪忽然从心底涌上来,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鼓胀,心跳因紧张微微加快,却又忍不住开始期待。
我:“陆沉,你刚刚不是问我纪念日的安排吗?我也想去这个地方看看,和你一起去这个永恒之地,可以吗?”
说出这句话的瞬间,我们的目光联结在了一起,他的眸光中似乎有什么在生长。
就这样凝望了很久很久,陆沉倾下身,唇瓣落在我的唇上。
陆沉:“好,我们一起去永恒之地。”
很快,我们就敲定了出发前往“永恒之地”的具体行程,机票、交通、还有附近一个名为埃特诺的小镇可供住宿,一切都进行得飞快。
飞机上,我开始读陆沉提到的那部小说,那是数年前出版的旧书了,一共分为三册。
我在心里默默推算了一下时间,那时候陆沉应该在英国读大学,而我大概也刚刚被父亲从光启带走。
看着舷窗外绵延无际的云迹,我不自觉地感到有些奇妙。
那时候的我不会想到,在世界的另一个角落,有一个素未谋面的人正在翻阅这个故事。
更不会想到,未来的某一天,他会循着这本书里的描述,去寻找一个无法确定是否真实存在的地方,为我带回一块宝石。
这部小说,讲述的是一个关于一见钟情的故事。
两个年轻人在少年时一见钟情,约定要私奔到远离俗世的永恒之地,却因为种种现实阻碍被迫分离。
后来,女主角与另一个男人结婚,两人相敬如宾,直到中年时,她与男主角意外重逢。
彼时,两个人仅仅克制地共处了一个下午茶的时间,便再次分离。
再后来,女主角的丈夫去世,头戴黑纱的她在葬礼上见到了男主角。
男主角一生未娶,他依旧深爱她,可两人都不再年轻了,也依旧有着许多现实的顾虑。
女主角刻意回避与男主角相见,而男主角为了见她,在小镇上举办了一场又一场宴会,唯独女主角从未出席。
但最终女主角还是认清了自己的内心,来到了宴会现场。两个人排除世俗的阻碍,历经重重波折,终于结为夫妻。
但故事并未就此结束。原本以为错过半生的灵魂伴侣会更加相爱,但他们也难以免俗地出现了种种争吵与矛盾。
一次激烈的争执后,女主角不告而别,独自前往那个名为“永恒之地”的地方,没有告诉任何人。
而男主角也离开了小镇,心有灵犀般和她来到了同一个地方。
看到这里之后,我小心地留下书签,然后合上了书,没有继续往下翻。
陆沉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指腹按在我的太阳穴上,轻轻打着圈。
陆沉:“怎么不看完,是不想知道结局吗?”
我摇了摇头,身体歪向他的肩膀。
我:“我想等到了那里之后,再看他们在那里的故事。而且我希望,或者说此时此刻,我相信他们会拥有一个好的结局。”
陆沉:“为什么呢?”
我举起书,挡住自己的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笑眯眯地看着他。
我:“因为女主角的心路历程就和我一样。”
陆沉:“哦?”
见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我连忙把书往下移了移,急忙补充。
我:“不是和别人结婚的那部分!”
陆沉轻笑了一声,手指穿过我的指缝,安抚性地轻轻捏了捏我的指尖。
陆沉:“我知道,是经历了很多,有对对方的埋怨,也有逃避,最后还是走到一起这一部分。”
我:“嗯!”
我点了点头,反手握住他的手掌,和他十指相扣。
万米高空上,窗外的云层渐散,露出一片深邃而纯净的蓝,下方隐约可见一道山脉蜿蜒的脊线。
现代交通已经足够发达,我原本不相信世界上还有什么真正与世隔绝的地方,直到我踏上了这片土地。
它被大自然封存在这块大陆的深处,北面横亘的巍峨山脉,西侧无垠的海洋与东侧广袤的原始雨林,共同构成了它天然的壁垒。
一路而来,我们换了数种交通工具,从飞机换到渡轮,最后甚至骑上了马,再徒步翻过最后一道山脊。行程繁琐疲惫,但只要我们在一起,也可以说是充满乐趣。
在雨林深处,我们见到了粉色的海豚,它们跃出宽阔的河面,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据向导说,这个族群已经在这里繁衍了千年。
在山坡上,我们用向导给的凤梨与一对贪吃的眼镜熊夫妇换取了蜂蜜。陆沉告诉我,这个戴着白色“眼镜”的生物是这片大洲唯一的熊科动物。
离那个名为“埃特诺”的小镇越来越近的时候,我们还见到了据说当地人都难得一见的雪山奇景。
这种景象的出现,往往需要特定的温度、湿度风向和光线几种条件同时满足,缺一不可一一说到底就是需要极度的运气。
但它却出现在一个普通的清晨,我们推开昨夜借宿的木屋房门,恰好一缕金色的朝阳越过山脊。
一瞬间,雪山峰顶的云雾忽然散去,山脊一侧的积雪被风卷起。弥漫的雪尘在天光下反射出金色的光芒,仿佛一条光河从峰顶向下流泄。
陆沉站在我身后,手臂环住我的腰,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耳廓。
我:“看来,这就是运气特别好的时候。”
陆沉:“我想以后我们还会有,无数个这样运气特别好的时候。”
是啊,我们这一路以来处处都是幸运和幸福,每一个偶然都在往好的方向倾斜。
我喜欢这样的好征兆,愿意相信它预示着我们这趟旅途会有最好的结果。
我转过身,就像之前每次遇见奇遇时一样,陆沉情不自禁地将我拉近,和我交换了一个吻。
那天早上,我们站在门前看了很久,直到太阳完全升起,金色的阳光将视野中的一切照亮,山谷中涌动的云雾也随之散尽。
山峰原本的样貌毫无遮挡地裸露出来,巨大的山体从谷底拔地而起,直刺天际。
几亿年的地质运动将它们塑造成如今的模样,而它们将继续以这样的姿态,度过下一个几亿年。
我靠在陆沉的肩膀上,望着眼前沉默的山峰,忽然想起那部小说里的一段情节。
当女主角独自徘徊在与世隔绝的永恒之地时,曾有过这样的独白:“当我站在这些巨大古老的事物面前,所有怨怼与委屈都变得很小很小。
“那些曾以为无法释怀的纠结和痛苦,不再占据我全部的视野,更无法将我摧毁。”
而此刻,我也站在了这些从未改变的事物面前,真切体会到同样的感受,头脑变得空白、广阔。
只有一个念头变得很大,很大——我庆幸,此刻陆沉就站在我身边。
很快,我们抵达了埃特诺,然后在又一个早上,我们终于来到了此行我最期待的地方。
当时取下这块矿石的悬崖,也是陆沉上次来这里时,唯一驻足停留过的地方。
呜咽的风声中,涌来的海风似乎更猛烈了,我从回忆中缓缓回神,望向眼前的景色。
脚下的矿场安静地躺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层层叠叠的岩层色带像是大地的年轮,而寥寥闪烁的宝石就像是它的心脏。
看着面前的这一切,我忍不住去想,上一次陆沉独自站在这里,面对这片景色时,心里是什么感受?
我:“陆沉,可不可以给我讲讲你上次站在这里的时候,看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
陆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认真地想了想。
陆沉:“我似乎想了很多东西。”
我:“那就把每一点都说出来,我都想听。就从……刚刚来到这里开始。”
这一次,陆沉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陆沉:“那天的天气不太好,上山的时候遇到了雷阵雨,抵达之后,我就坐在那棵大树下。带上山的干粮湿透了,变得又冷又腻。
“那时候,你给我发了一条短信,说今天和朋友一起去了你爱吃的店。还说,特意带了一只小熊玩偶,这样就算是带我一起去过了。我记得,你发来的照片里是浆果派。”
我顺着他的描述回忆起了那天发生的事,我一连给他分享了好几张美食的照片,而陆沉最后回复了一张缺了一角的浆果派。
原来在那时候,他刚淋了一场大雨,饥肠辘辘地坐在树下,和那只小熊玩偶一样看着吃不到的食物。
我心里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勾住他的手指轻轻晃了晃,算是小小的歉意。
我:“对不起啊……”
陆沉:“不用道歉,受到你的启发,我才决定把湿漉漉的烤饼烤干。再给它加一份雨后新鲜的浆果馅。”
对了,现在我才意识到,他回给我的照片也是和我一样的浆果派。
这一份关于浆果派的意外和温馨在我们之间再次传递,回应到了此时此刻的我们身上。
我:“然后呢?”
陆沉:“然后,在生火烤饼的时候,我想起上山前,听到的一个当地传说。很久很久以前,这片大地上住着两位神明,一位掌管现世,一位掌管内界。”
天地混沌未开之时,两位神明彼此相爱。后来,神明为了万物生灵,将天与地一分为二,现世的神处于地上,内界的神处于地下。
被困于内界的神明,从此再也无法看到世间万物的美景。
而石头,是唯一能够穿行两界的东西。
陆沉:“于是现世的神明每天坐在这里,将阳光的温度,水波的涟漪,云雾与白雪全都刻在石头里。祂日复一日地雕刻,数万亿年都不曾停止。
“于是石头伴随着祂的思念不断缓慢生长,深入地下,成为了宝石。当地人认为,这些宝石代表着一种永不忘却、永不止息的爱意。”
我低头看向手中的戒指,宝石的光泽在阳光下流转,仿佛真的有了阳光、水波,或流云白雪的痕迹。
胸腔里的心跳扑通扑通加快,一声比一声急促,我忍不住发问。
我:“当时你听完这个故事之后……在想什么呢?”
陆沉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陆沉:“想了一下,这位神明除了雕刻,还有什么擅长的事。”
我:“比如?”
陆沉:“比如,矿石的生长和板块运动,热液活动有关。宝石上独一无二的花纹,取决于不同的温压条件。看来这位神明,应该精通于热液成矿,和变质作用。”
我看着他眨了眨眼,确认他是认真的,忍不住笑了。
我:“突然觉得故事都不那么浪漫了……那想完这个之后呢?”
陆沉:“之后我又想,这块宝石的确适合作为给你的礼物。”
这一次他没有等我询问,而是继续说了下去。
陆沉:“还有,明天就能回家见到你了。”
想起那个倒计时软件,我的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我:“嗯!还有吗?”
陆沉停顿了一下。他抬起的手似乎想抚摸我的脸庞,却停留在了半空,有些无所适从。
陆沉:“还有最后一个念头,我想,我总有一天会和你一起来到这里。”
这种犹豫的动作完全不像平时的陆沉,我凑近去看他的眼睛,想从这双沉默的眼睛里找到答案。
我:“这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呀。你看,现在我不是真的和你一起来到这里了吗?”
陆沉:“但是,在我的想象中,我们不是这样来的。”
他伸出手,帮我将被海风吹散的碎发慢慢捋到耳后,缓而慎重地开口。
陆沉:“在我的想象里,我们来这里时,已经……很老了。头发很白,爬山的速度也比现在慢了许多。但好在,最终我们还是登上了山顶,并肩坐在悬崖上。
“我们在这里坐了很久,雨天我们用阔叶树的树叶避雨,晴天,我们就去树荫下。我不知道我们还会坐多久……”
海风穿过石壁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这片古老的大地在回应他的话。
陆沉:“也许再过一个小时,也许一个下午,也许更久……也许,一直到生命的尽头。那时候我发现,如果这个想象能够成真,如果我可以永远和你一起看着同一片风景……”
镜片后的那双眼睛看着我,眼底涌动着我从未见过的浓烈情绪,像是一团炽烈的火焰,要将我的倒影也点燃。
陆沉:“我愿意用一切去交换实现的可能性。”
在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耳边的风声、浪声似乎也都退到了很遥远的地方,只有他的声音反复回荡。
这些是极端,不理智的,几乎不像陆沉会说出口的话……
我定定地看着陆沉,或许是因为我的表情太过复杂,他也如梦初醒,睫毛轻轻颤动,重新垂下眼。
他笑了笑,声音很轻松,掩盖了某种汹涌的情感。
陆沉:“如果你不喜欢这个想象,比如不喜欢老去的那部分,我也可以想一些别的。”
我:“不是的!”
我几乎是立刻打断了他的话,他有些惊讶地看着我,眉尾微微一动。
我:“我只是在想,你想象里的我们是什么样的表情?”
陆沉愣了一下,眉头轻轻拧起,似乎努力在回想,但最终笑着摇了摇头。
陆沉:“我不记得了。那时,让我印象深刻的是我们的背影。”
我:“那我来告诉你吧,是这样的——”
我摘下他的眼镜,环住他的脖子。他的眼睫微微地颤动了一下,在那一瞬间明白了我要做什么
随后他顺从地低头,任由我吻了上去。
嘴唇相触的那一刻,一切都变得自然而然。他的手掌贴着我的后腰,将我拥进他的怀里,加深了这个吻。
这个吻仿佛与之前任何一个都不同,它更紊乱,更难以表达,更激烈,却也更温柔。时间过去很久,我们才终于分开,喘息声散在了风里。
在陆沉色彩浓重的眼眸里,我看到一个快乐到想要流泪的自己。
这一刻,我清清楚楚地听到了他的想法——他想要和我一起,一直到生命尽头。
而他把这个愿望置于其他的一切愿望、一切可能性之上。
那个原本在出发前,我就想要听到的答案,没想到以这样不加修饰的方式落在了我的耳边。
这一刻,我也想把自己的愿望再一次告诉他。我捧起他的脸,注视着他的眼睛,再次表达了我的心意。
我:“陆沉,我愿意,我愿意和你一起来这里看风景。就算真的坐到变成石头,我也愿意。”
我清晰地看见他眼底的颤动,所有压抑的情绪汇成了一股汹涌的洪流,激动、惊喜,难以抑制的冲动,还有··无法掩饰的爱意和期待。
陆沉:“坐到变成石头……”
这一次,陆沉的喉结微微滚动,却没有再发出声音。
最终,他似乎也没找到合适的语言,低下头,双手捧起了我的脸,像是捧着此生唯一的珍宝
他笑着吻我的眉心,鼻尖、脸颊,最后停在我的眼睛上,唇瓣似乎在微微颤抖。
一切的风景和喧嚣都变得遥远,我们仿佛进入了只有我们存在的世界。
就像故事里那个天地尚未分开的世界,所有的一切都是混沌,只有两个相爱的人站在洪荒的原点。
直到我感受到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蹭了一下我的小腿。
起初我以为是被风吹动的枯草,没有在意,直到那个毛茸茸的东西又蹭了一下,还带着湿漉漉的鼻息。
牧羊人:“嘿,努比,回来!”
我惊讶地低下头去,看到一只浑身雪白的小羊正仰着脑袋天真无邪地看着我,圆圆的眼睛里倒映着我和陆沉拥抱在一起的身影。
顺着刚才的声音望去,巨石后站着一个戴草帽的男人,正拼命朝小羊招手。此时对上我们的视线,他挠了挠头发,肉眼可见有些尴尬。
牧羊人:“对不起,对不起……”
我和陆沉对视一眼,刚才的甜蜜还占着上风,世间万物在我的眼里都比平日更加可爱。
我笑着俯下身,抱起地上捣蛋的小羊,将它还给了它的主人。
我:“没关系,它不是故意的,只是想要提醒我们再不下山天就要黑了。是吧,努比?”
努比像是听懂了我的话,高兴地“咩”了一声,又张嘴叼住我的裤腿往外拽了拽。
牧羊人看着这个场面,终于放松下来,被太阳晒得粗糙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
牧羊人:“或者,努比想要告诉你们,如果你们还没有去过永恒之泉,可以去那里看看。”
我:“永恒之泉?那是什么地方?”
牧羊人将还在试图逃跑的小羊夹在腋窝下,腾出一只手开始在空中比划出一条弯曲的路线。
牧羊人:“从这里出发,沿着山脚向南走,会看到一片湖。湖边有一座圣所。永恒之泉就在那里。”
他的口音很重,但说的每一个字都很认真,像是怕自己表达不清,让我们错过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牧羊人:“像你们这样甜蜜的年轻人,应该去那里。”
从悬崖上下来之后,我们一起去营地取了车,沿着牧羊人指引的路线出发。
刚才牧羊人说的话还在脑海里回荡,他告诉我们永恒之泉代表着承诺,当地所有的爱侣都会去那里完成誓约。
我心里也忍不住有些期待,刚刚在悬崖上确定过心意,我的确想要去这样一个地方,不是因为它有什么魔力,而是因为我想和他一起,在所有能够许下承诺,表达真心的地方,都留下我们的脚印。
沿途的人烟渐渐密集,我把车窗降下来,看着那些世代生活在这里的当地人。
一个年轻人坐在庭院里,拿着一块木头慢慢雕刻。院子里还有许多成形的木雕,全是他妻子的模样,虽然刀工粗拙却不禁让人会心一笑。
一位妇人端着水果去敲邻居家的大门,结果不小心摔碎了手里的盘子。恰好一只水豚慢吞吞地走过,旁若无人地吃掉了这份馈赠。
车窗外涌进来的清风带着草木的清香,吹得额前的碎发轻轻晃动,我的时间好像也在这里纯粹的一切中变得很慢很慢。
我偏过头去看陆沉,虽然他还在开车,但他似乎也在观察窗外的那些生活。
只不过此刻,他的神态很平静,眉目间带着一点惯常的思索,在这样无忧无虑的地方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两旁阔叶树的光影从他脸上掠过,车内悬挂的风铃叮铃摇晃,我从储物箱拿出一副墨镜,探身架在他的鼻梁上,这样就有了度假的气息。
陆沉略有些意外地侧了下头,随后笑了起来,我刚才看到的那一丝忧虑,仿佛只是错觉。
半路上,我们的车被一群慢悠悠的小羊拦住了去路。在等待羊群通过马路时,陆沉牵起我的手,在唇边吻了一下。
也许是一路的好运眷顾,我们很快就顺利抵达了牧羊人所提到的“圣所”。
雪白的墙体上雕刻着古老的文字,石砌的廊柱上缠绕着自然的开花藤蔓,为原本肃穆的场所增添了几分神秘。
从甬道走进圣所内部,宽阔的大厅里已经排起了一条队伍。
屋顶上方的光柱透过彩色玻璃穹顶投射到了圣所最中间,那是一方小小的水池,此时正不断涌起涟漪。
我和陆沉对视一眼,心里了然,看上去那就是牧羊人所说的永恒之泉。
此时队伍的最前方是一对年轻的情侣,女方头戴着白纱,男方胸口别着一朵银色珠花,从装扮看大概是一对当地的新人。
他们从一位穿着长罩衫的女人手里接过用树叶盛放的泉水,虔诚地一饮而尽。
她望着两个年轻人紧紧交握的手,唇角轻轻扬起,伸手覆上他们的手背。
守泉人:“孩子,你们将记住对对方永恒的爱。”
那对年轻男女额头亲密地抵在一起,脸上挂满甜蜜的笑意,仿佛用眼神说了无数遍我爱你。
待他们离去后,下一对上前的是一对年迈的夫妇。
他们彼此搀扶着登上台阶,来到了守泉人面前,小心地接过了泉水,捧在手里慢慢饮尽。
喝完后,他们向守泉人说了几句话,却是一种完全陌生的语言。见我好奇,陆沉在旁边低声帮我翻译。
陆沉:“他们说,他们是慕名而来,对他们而言,死亡或许会比一起度过的下一年来得更快。但他们想要他们的爱情,在死亡之后仍然能得到一种新的延续。”
目送着越来越多人相携离开的背影,终于,圣所内只剩下我和陆沉。
守泉人:“孩子,你们也是来对彼此许下承诺的吗?”
守泉人的声音打断了我脑海中的思绪,我转过头,看到她那张温柔的笑脸。
守泉人:“小镇上每一对决定相守一生的爱侣,都会来到这里,共饮泉水以证明对对方永恒的爱。泉水的魔力,会让他们得到比婚姻更自由,也更严格、亘久的关系。”
从她的话中,我大概明白了,这座圣所在当地的意义相当于教堂。
而刚刚的仪式,也是这里独有的一种纪念方式。它不具备任何法律意义,只是一种更纯粹的、由两个灵魂之间直接缔结的契约。
我情不自禁地望向身侧的陆沉,刚好撞进他注视着我的眼眸中。
此时已经不需要言语,我们为彼此戴上象征祝福的花环,双手交握着一步步踏过台阶,站在了永恒之泉前。
我们需要一种方式,我们需要无数种方式抒发自己对于对方的感情。
守泉人:“喝下泉水,就意味着对对方许诺,自己将会献出永恒的爱。共饮一叶泉水之人,命运会紧密相连,不再独属于自己,如同藤蔓与花朵缠绕共生。彼此的灵魂会交融为一体,你们将共享对方的自由。”
守泉人手中捧着一张泛黄的羊皮卷,用庄重的语调一字一句诵读起上面的誓词。念到这里,她抬起头似有深意地看着我们。
守泉人:“你们要记住,它将给予你们幸福。但同样的,如果你们之中有人背叛了誓言,那他就会失去“永远”。”
失去“永远”?这个词的定义太过抽象和模糊,我一时无法理解。
但转念一想,如果真的背叛了永恒的誓言,那么自然也就失去了拥有“永远”的资格。
我望向陆沉,阳光从玻璃穹顶倾洒而下,斑斓的色块与花朵的影子在他的身上流连,我的心跳也随之怦然。
我垂下眼眸,光线聚焦在我们紧握的手上,戒指微微一闪,熠熠生辉。我忽然想起,我们曾经也有过这样相似的时刻。
那是我们相遇的第一年,在一个婚礼小镇。
我们许下的是血族婚礼的誓言,那个时候,我还不清楚那个誓言究竟代表着什么,但仍想说愿意。想到这里,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我们好像总是这样,碰上许多意外的、要许下誓言的场合。”
陆沉的目光停留在我的脸上,与他对视的刹那,我知道陆沉也想起了那时的场景。
他的眸光变得怀念而纵容,然而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里却带着一丝审慎。
陆沉:“所以,这世界上有很多种誓言,你可以选择说你喜欢的那种。”
此时他的神情仿佛也和当初重合,没有一丝催促和索取,将选择的主动权交给了我。
那一次誓言之后,我接触到了他的另一面,知道他如何思考爱情、如何思考婚姻,仿佛进入了他的一部分灵魂。
即便那时我们只是说出了那些词句,哪怕那时我们并不确信我们的未来,也足以让我们的关系进入一个新的阶段。
或许这就是誓言的魔力,那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早已愿意——
我捧起掌心盛着泉水的阔叶,认真看着他的眼睛。
我:“其实,我早已经愿意和你许下任何一种誓言了。”
陆沉没有说话,他深深地望向我,似乎要把我此刻的每一丝情绪都辨认清晰。
我碰了碰他手中叶子做成的杯盏。
可陆沉也没有立刻喝下,他垂下头亲吻我的眉心,这个吻温柔而绵长。一吻结束,他的声音沉沉落在我耳畔。
陆沉:“(♦),我会永远爱你。”
我看着杯中倒映着的我们的影子,抬头亲吻他的脸颊。
我:“陆沉,我也会永远爱着你。”
我们同时举起手中的叶盏,将泉水一饮而尽。
清冽甘甜的泉水入喉,让我的心情也变得甜蜜。一直到我们离开圣所,回到镇上,我的心情都还很雀跃。
在天黑前的这段时间,我们在小镇四处逛了逛,买下了一些当地的特产作为伴手礼和纪念品。
半天的时间里,我们几乎一刻也不想放开对方的手,始终紧紧相握。
等我们回到住处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我们的住处是一栋位于山坡上的独立小房子,二楼的卧室安装了大大的天窗,只要躺在床上,就可以看到如同画布一般的星空。
今天走了太多路,看了数不清的风景,我的身体已经累到了极致,但还是强撑着眼皮,拿起了那本书。
我整个人窝在陆沉怀里,枕着他的肩窝,和他一起看完了这本书的结局。
虽然后半段我已经昏昏欲睡,但有他在,可以慢慢地念给我听。
不过故事果然如我所想,是个温暖而圆满的结局,适合在睡前读完。
而且还有一件让我更惊喜的事,书中的两个主角也和我们一样,喝下了永恒之泉的泉水,而后一起坐上了回家的航船。
开心之余,我“愤愤不平”地翻过身,两只手捧起陆沉的脸不停揉捏。
我:“你明明就知道这是个好结局,还在飞机上故弄玄虚地问我。害得我还以为真会有什么可怕的反转……”
陆沉任由我摆弄,一直到我自己玩累了瘫倒在他胸口。
陆沉:“这只是故事的结束,他们还有回去之后的生活。”
我:“回去之后的生活?”
陆沉:“也许等他们回到家,再过一年两年。会发现对方身上的缺陷终究无法改变,而自己终究无法容忍。”
这话该不会是在暗示什么吧?我立刻警惕,刚想反驳,陆沉却已经先一步笑了起来,抬手理了理我蹭乱了的头发。
陆沉:“只是一种想象。又或者他们只是单纯地改变了心意,决定不再爱下去。发现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或者有了更喜欢的人。”
他还说了一串更离谱的假设,什么两个人突然发现对方是异空间来客,而且两个族群还有世仇,两个人被龙卷风带到了不同的国度,认为那里更适合自己定居···我都忍不住被他逗笑了。
我:“但是至少对我来说,经历了那么多事情,我不会轻易放手。更何况他们已经在永恒之泉面前许下了永远和对方在一起的承诺……许下承诺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我回想站在泉水前的感觉,把他的手掌放在我的胸口,最靠近心脏的位置。
我:“它会让我感觉到,这里被什么牵着,有点重量,但是很舒服。”
陆沉微微怔住,没有立刻给出回应,我一下就清醒了,张牙舞爪地扑向他。
我:“难道你不是这么想的吗?”
但从他同样带着热意的手,我知道他是这样想的,最终,他像是在泉水前一样低下头,吻了吻我的额头、耳垂。
陆沉:“是的,我不会对你放手。”
“我”字,被他咬得很重。
走了一整天,身体和精神都到了极限,我打了个哈欠,把脸往他脖子上蹭了蹭,顺手拉掉了床头灯。
睡意瞬间将我拉入了梦乡,半梦半醒间,我感到一个吻轻轻落在了我的掌心。
陆沉:“希望你的每一个选择,都不是因为过去,而是因为未来。”
第二天,我是被一阵诱人的香味叫醒的。睁开眼时,房间里一片漆黑,昨晚的天窗也被遮光板遮住了。
开放式的餐厅里,刚做好不久的炸肉条和土豆泥放在岛台上,而系着围裙的陆沉正侧对着我搅动着一锅香味繁复的汤。
汤锅里升起缕缕白色的蒸汽,晨光将他的身影和发梢都勾勒出一圈朦胧如画的边,只不过此时,以我对陆沉的了解,他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我:“小熊大厨开小差,被我抓到咯?”
他很快回过神来,顺势关掉了火,又抓住了我准备偷袭的手,亲了亲。
陆沉:“要怎么贿赂兔子巡逻员,才可以不被开除?”
这个嘛,当然很简单的,我看向锅里咕噜噜冒泡的汤。陆沉轻笑一声,松开我的手腕,转身去盛汤。
本地早餐的味道香醇,分量很足,吃完之后,我懒洋洋地靠在陆沉肩膀上晕碳了好一会儿。
等到磨磨蹭蹭要出门的时候,都已经快要中午了。
陆沉帮我扣上昨天买的一条手链,我晃了晃手腕欣赏,却突然发现手上好像少了什么。
我举起手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终于发现了……我的戒指不见了。
我连忙转身跑上楼,在昨晚放东西的床头柜上翻翻找找,没有看见戒指。
我又掀开被子,把被窝从头到尾抖了一遍,也没有。我不死心地蹲在地板上巡视了一圈,也没有发现——我顿时有些慌了。
陆沉:“(♦),怎么了?”
陆沉跟在我身后,站在卧室门口,看上去有些疑惑。
我:“陆沉,你看到我的戒指了吗?”
陆沉:“……戒指?”
我从忙乱中抬起头,对上他脸上无辜又带点困惑的表情,立刻有了答案。
居然还在装不知道,犯罪嫌疑人简直近在眼前了!我把枕头扔回床上,双手叉腰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我:“我怎么不知道小熊大厨还兼职小熊大盗。不说实话,那我可要搜身了哦。”
见他还是一脸不明所以的样子,我扑上去,上下其手地搜查了起来。
陆沉倒是百分百配合,然而奇怪的是,我什么都没找到。我不信邪地一把将陆沉扑倒在床上,整个人压在他身上。
我:“快说快说,到底把戒指藏到哪里了?”
陆沉:“戒指……”
他重复了这个词,眉头微微蹙起,似乎陷入了回忆之中。
我:“就是你送给我的那枚戒指呀,上面的宝石还是你之前在这里找到的。就在那个海边的矿场,我们昨天还一起去了……”
他沉默地看着我,像是在尽力理解第一次听到的东西,我的心里忽然生出不妙的预感。
我努力控制自己的心态,故作轻松地戳了戳他的脸。
我:“陆沉,这个游戏一点都不好玩,快把戒指拿出来吧。”
确定他脸上还是一片空白的茫然,我终于意识到了不对。
毕竟陆沉不会这么恶劣地逗我,我从他身上爬起来,看着他小心翼翼地开口。
我:“陆沉,你还记得那枚戒指吗……?”
而就像是验证我的猜测似的,陆沉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
陆沉:“我好像……确实不记得你说的那枚戒指。”
距离中午也已经过去很久了,我和陆沉仍旧沉默地坐在沙发上。
而刚才他说的那些话还在我的耳边不断回响。
陆沉:“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就感觉到自己似乎有些不太对。但我想不到是哪里出了问题,现在看来,也许是因为缺失了一部分记忆。”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是吸入了什么致幻的花粉,还是接触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但……
我将我们昨天买回来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摆满了茶几,然后看向陆沉。
我:“你对这些东西还有印象吗?”
陆沉很快将桌上的东西扫视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
我感到更不可思议了。如果说他只忘了戒指,却记得这些不太重要的东西,那未免也太奇怪了。
陆沉:“不如我试着把昨天的记忆全都口述一遍。”
这是个好主意,我立刻点点头同意,这样我就可以知道他的状况到底如何,也许据此可以判断,失去记忆指向的时间。
陆沉将我们昨天发生的事都复述了一遍,从早上抵达小镇,到傍晚时在小镇集市闲逛,再到晚上躺在床上看了一阵星空。
将行程一路梳理下来,我发现陆沉记忆中的空白比我预想中还要多,而且也还要零散。
他记得我们决定要去看矿场,而去的原因和后面发生的事情都没有丝毫印象。
我:“你还记得永恒之泉吗?还有我们在那里喝了泉水,还有那些话……”
这一次,他依旧茫然地摇了摇头。他记得拦路的小羊,却忘记了永恒之泉,也忘记了我们的誓言。
无论如何,我们先驱车去了当地的医院。
经过医生的一系列检查,陆沉的所有指标都很正常,身体健康得不能更健康。
至于他失去记忆的原因,医生也完全没有头绪。
只是,医生让我放宽心,以陆沉目前的身体状况,应该不会是永久性的记忆损伤。
从医院回来,天已经黑了,我们在沉默中再次回到了住处。
我坐在沙发上,眼睛闭着,脑子却还在高速运转。
陆沉为什么会突然这样,又为什么只丢失了这一部分记忆?好的地方在于,这些记忆似乎并不影响他的行动。
但偏偏是遗忘了我们这段旅程中最深刻快乐的片段,比起真的疾病,又像是什么奇幻事件。
而身侧的陆沉看上去仍在努力思考,目光落在了那本被我翻乱的小说上。
我反应过来,连忙帮他把书拿过来。
我:“你还有一点印象,是吗?我们再一起看一遍这本书,说不定能让你想起些什么。”
可陆沉却摇了摇头,他的视线从翻开的书页上挪开,回到了我的脸上。
他压下眼底复杂的情绪,伸出手,安抚性地与我十指相扣。
陆沉:“我想,我并不是生病了。如果是生理原因,我想我不会看不清这本书上的内容。”
我眨了眨眼,没有听懂这句话的含义。
我:““看不清”是什么意思?”
陆沉的指尖指向书页上的某处台词,正好是男女主角站在永恒之泉旁许下诺言的情节。
陆沉:“比如,我看不清这句台词,它们在我的眼睛里,像是……有着许多马赛克的色块。”
我低下头,看向书页上清晰的字迹,将这句话一字一句念了出来。
我:“我们将永远相爱,永不分离……”
我用余光观察着陆沉,他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看上去依旧在尝试努力辨别,但最终还是轻轻摇了摇头。
陆沉:“抱歉,在念这句话的时候,你的声音对我来说,好像也是模糊的。”
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席卷了我,我试着将悬崖上和永恒之泉发生的事情完整地讲给陆沉听,但果然……
陆沉告诉我,我的讲述就像是一部卡顿的电影,中间有许多句子都被白噪音覆盖。
陆沉看不见也听不见这句许诺永远的台词,听不到我关于永恒的讲述,还有那枚象征着永恒爱意的戒指……被他遗忘的,似乎都是和“永远”相关的事物。
不,不可能的!我不自觉用力抓住他的手,但终于还是把心里的推测问了出来。
我:“你是不是说不出,看不到,也听不清“永远”?”
陆沉的脸上再次浮现出那种费力思考的表情,过去我几乎没在他脸上看到过这种表情,但今天出现了很多次。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回应我,但是最终却没能成功,归于了沉默。
悬着的心无止境地沉下去,仿佛坠入了无底的深渊。
脑海里浮现出守泉人那张慈祥的脸,笼罩在圣所穹顶洒下的金光里,变得有些模糊不清。
守泉人:“你们要记住,它将给予你们幸福。但同样的,如果你们之中有人背叛了誓言,那他就会失去“永远”。”
失去“永远”,果然是奇幻事件……曾经以为抽象而遥远的概念,此刻具象成了记忆,还有那枚用永恒之地的宝石做成的戒指……
可是,失去“永远”的前提,是有人背叛了誓言。
我一时有些恍惚,还有深深的不可置信。我们一直在一起行动,喝了一样的泉水,说了一样的话,显而易见,我没有受到影响,那么陆沉为什么——
难道,陆沉不想和我永远在一起吗?
这个可能性刚冒出来就立刻被我否定,绝不可能,哪怕我的感受全是错觉,只是从最理性的角度分析,如果他不想的话,我们就不会来到这里。
可是,如果他真的不想呢?并不是不爱我,只是不想永恒……他的表达与氛围不无关系……他在喝泉水的时候有过犹豫不是么……
我:“陆沉……”
我喃喃叫着他的名字,以此打断这些未经验证的思绪,陆沉伸出手将我抱进怀里,手臂紧紧箍住我的腰,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感知彼此的存在。
陆沉:“抱歉,(♦),抱歉。”
鼻尖涌上一阵酸涩,眼眶也跟着发热,我攥着他的衣角,把脸埋进他胸口。
陆沉轻轻抚摸着我的后背,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却无法带给我慰藉。
我听着耳边的心跳声,明明此刻我们的距离很近,我却感觉他似乎很遥远,想必他的感受也是一样的。
